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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1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龙华证券的二股东长河李总隔了一天才到,仍然象往常那样,老郭跑跑颠颠的带领沈炽锐、刘正录、吴进和邵宏春四位副总列队欢迎。几天功夫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邵宏春再也不敢眼高于顶,以前那种傲世天下的才子作风收敛了起来,对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你不尊敬这些人也不可能,看他们一个个迷迷糊糊呆傻痴笨,其实都是伪装,都比他邵宏春精明几百倍。看老郭对李总毕恭毕敬的模样,谁又能想得到他几天前在棋盘上把中国资本市场上闻之令人变色的杨建龙杀得屁滚尿流?要是现在有谁说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李总刚刚从国宴上跟国家领导人碰过杯,邵宏春也决不会怀疑。

李总这人是商场上最为常见的成功者类型,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却染得漆黑,皮肤白嫩光滑一如少女,一双眼睛精明锐利,却透着洞察世事人心的祥和,他来公司只是象征性看一看,目光在公司里稍有姿色的女员工身上停留的时间远长于看这五个大男人的时间,听取了老郭的汇报之后,又一起去饭店吃过了饭,就告辞了。

李总走后又过了风平浪静的几天,邵宏春上班的时间由老郭把握,下班之后就归属了小茱,让小茱带着他天天见老同学老朋友,每到一个场合大家总是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邵宏春喝不腻小茱也喝得甜滋滋的,好几次大家都尽了兴,他们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用目光脉脉传情,好象思念了八辈才终于见面的老情人,说什么就是舍不得分开。

小茱说她快要生日了,邵宏春非常重视这个问题,他决定买一幢房子送给小茱,做为他们两个蜜月幽居的安乐窝。正在他去都市森林看楼的时候,老郭打来了电话,说是西城的赵总和邱董在淮乡居订了桌,要补回上一次说好的欠老郭那一顿,老郭吩咐他快一点赶到。邵宏春急忙先给小茱打了个电话,通报一下自己的行踪,小茱一听说请客的一方有邱萍,顿时大呷干酣,强烈要求一同赴宴,这时候邵宏春早已不再对邱萍抱有任何非非之念,否则也不会对小茱实话实说,但女人的小心眼总是要安慰的,就等着小茱推开琐事赶来与他会合之后,两人一起去了淮乡居。

磨盘一样的赵莽盘踞在座位上,他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还不够,邱萍坐在他身边,就象是一只百灵鸟停落在一艘巨舰上,原先邵宏春看他们这一对很碍眼,可是现在他身边有了狡黠慧丽的小茱,使他突然变得大度起来,觉得赵莽和邱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因为心情平静,他在酒桌上的应对也无可挑剔,这顿酒喝得大家都很开心。

酒至半酣,放在邱萍手袋里的大哥大响了起来,邱萍拿起电话接了,悄声对赵莽说了句:“大哥的,他刚刚到北京。”她的声音虽然小,却瞒不过小茱那双耳朵,于是小茱在下面轻轻的掐了邵宏春的手背一下,邵宏春点头,表示他知道这个电话预示着什么。这时候老郭站了起来:“感谢赵总、邱董的盛情,我们龙华公司全体上下,深感各位股东对我们这些基层员工的重视,股东以国士待龙华,龙华必以国士报之,这杯酒,就算是我们全体班子的决心吧。”他这样说,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端起了酒杯,除了女士之外,男人们豪爽的一饮而尽。而后坐下,老郭又说道:“赵总的亲戚来了,咱们也不要过多的耽误,效率就是生命吗,大家说是不是?”赵莽连连摆手,说没有关系,大家又象征性的寒喧了二十多分钟,这才宴罢人散。

离开淮乡居,赵莽和邱萍两人驱车到了石景山一带,他们在这里有一幢临水而居的四合院,前后各三间青砖瓦房,冬暧夏凉,院子里种植着菜疏和葡萄,远不是楼房所能比得了的。这是辽经信托的房产,张铖等人来北京的时候,如果不希望有人打扰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赵莽的车进院还没停下,牛子就迫不及待的从门里冲出来:“二莽,我的兄弟,你回来了,快让大哥看看。”伸出双臂做热情拥抱状,二莽满脸不高兴的撇撇嘴,把牛子推开,径直走了进去,让牛子好不难堪。

现在这兄弟两人,在家中的地位已经完全颠倒了,五年前,是牛子天天用拳头管教着二莽,但是五年之后的今天,二莽已经不再是那个火线地线弄不清的小混混了,他现在不仅能够弄清楚地线火线,而且已经成为智虑过人的成功人士,是张铖身边最为得力的助手了。牛子在他现在这个弟弟面前,充满了敬畏与胆怯,哪怕二莽瞪一下眼睛,牛子都吓得好长时间不敢吭气。

但是二莽的成长,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他的起点太低,这在五年前也没什么,低点就低点吧,大不了拎把切菜刀上街砍人,怎么也能混碗饭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变化,他过低的素质越来越成为一个大问题,已经影响到了他一生的事业与家庭。

正象小茱那样,小邱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优秀女性,做一个优秀女性的丈夫是很艰难的,彩凤绝没有理由与老鸦同栖,既然二莽是只老鸦,要想收住小邱的这颗心,那可真是不容易。事实上,二莽和小邱之所以还没有拿到研究生文凭就被张铖送去国外,正是因为二莽怎么念这个书怎么不成,再不送到国外的话,不要说硕士文凭拿不到,连张铖的面子都成了问题,校方亲自打电话找张铖,竟然说出来了宁肯学校赔一笔钱,只求辽经信托把赵莽领回去的这种话,可知二莽是如何的不堪造就。

正因为二莽如此没有出息,小邱曾经三次提出来过要求离婚,头两次都是由李高出面劝住了,但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李高的劝解也不管用了,当时不只是小邱吵着要离,二莽也嚷着要离婚,他一个大老爷们的颜面被小邱剥得精光,再不离婚,只怕以后也没脸见人了。嚷尽管嚷,可二莽心里确实是舍不得小邱,这个老婆除了漂亮温柔之外,而且对老人孝敬有加,二莽的父母天天在家里念叨着儿媳妇的好,这次要是真的离了婚,只怕以后他再也不敢跨进家门一步了。

弟弟和弟媳妇闹离婚,最着急的还要数牛子,他苦苦哀求李高:“李哥,给老张打个电话吧,这次老张要是不出面,就怕真的完了。”李高长叹一声:“要打你自己打,这种事都要让老张出面,将来真要是遇到大事的时候,还怎么办?”牛子耍赖皮,拿起话筒硬塞进李高的手里:“李哥,老张现在越做越大,省长部长天天都去他家里串门,能有什么大事,就眼下二莽这个事最大了,快打吧。”

李高能在张铖的面前说得上话,是因为张铖确实高看他一眼,曾经有过两次,一次是北方基电,一次是江南纸业集团,辽经信托通过资本运作将这两家企业收入到旗下之后,张铖亲自登门来找李高:“李哥,这一次你一定要出来帮我,这两家企业都不太好摆弄,我只相信李哥你,无论如何你也要帮我这个忙。”李高听了,对张铖正色道:“老张,你给了我这样子的出人头地的机会,我李高怎么感谢你都不过份,可是老张,我不能答应你。”张铖很是诧然:“为什么?李哥,你还想干你以前那些营生吗?听我说时代已经变了,就连昨天在街头拿刀子砍人的小地痞,现在都琢磨着开家录相厅赚钱,李哥你要是错过这种机会,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李高回答道:“老张,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正因为我知道这些,才不肯答应你。”张铖还是不明白:“那到底你是怎么想的呢?”李高道:“我怎么想的?老张,你这话就问得多余了,老张你要知道,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有一个自己的位置,我的位置在什么地方你是清楚的,不管这个位置多么的不理想,但对我来说也肯定比做一个董事长或总经理强,因为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最合适。”张铖生气了:“老李,你他妈的真不识抬举,痛快给我一句话,干还是不干。”李高摇头:“老张,你手下有的是能干得了董事长总经理的人选,有我不多,缺我不少,可是我怕将来遇到另外一些他们干不了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抓瞎了。”张铖气得脸色刷白:“那好,你就等着吧。”掉头就走了。

李高连续两次驳回了张铖的面子,让张铖很是下不来台,一直也没有主动和李高联系过。现在出了二莽这个事,李高没有办法,只好看着牛子拨通张铖的私人电话,吭哧瘪肚的跟张铖说了一下二莽和小邱的事情,却终究没有开口说出让张铖出面劝劝小邱的话来。

张铖接到电话后的第二天,就拨通了李高的电话,约上李高和牛子,三人一起去二莽家里串门,这时候小邱已经快半个月不肯回家了,但是李高给小邱打电话说张铖来了,她只好冷着脸回来,回家后也不理会二莽,直接进了厨房做菜,二莽也不搭理小邱,陪着张铖聊天,小邱的菜做到一半,四个男人玩起了扑克,拱猪,谁是猪谁就钻桌子,张铖手气背到了家,一连三次被捉了猪,只好闭着眼睛去钻二莽家里的那张写字台,小邱上前想阻止,张铖却不耐烦的挥手示意她靠后,老老实实的从写字台下钻了过去。钻完了桌子大家吃饭,牛子眼巴巴的望着张铖,还等张铖说话劝劝小邱,没曾想张铖吃饱了,把嘴一抹抬腿走人了。

由于张铖现在的威势越来越逼人,牛子在张铖面前已经不敢说话了,见张铖不劝小邱就自顾走了,急得拉着李高要追,却被李高一巴掌拍在后脖梗上:“牛子,你什么时候学着长点心眼,也让老张对你放心?”牛子急得磕磕巴巴:“那什么……老张这意思是说不管这事了?”李高瞪了他一眼:“谁说不管?这不已经管完了吗?”牛子大为惶惑:“管完了?”回头再看屋里,小邱和二莽已经有说有笑了,牛子顿时乐了:“还是老张面子大啊,不用说话就解决了问题。”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李高训斥牛子:“我告诉你牛子,以后你们老赵家的这几条命,就只能卖给人家老张了,老张为了抬举你家二莽,心甘情愿让二莽拿他当猪钻桌子,这种人情,你和二莽这辈子就慢慢的还吧。”

牛子这才恍然大悟,隔了几天之后,他叫上二莽,在没人的地方学着李高的口气对二莽用力拍桌子,这时候的二莽虽然仍然不成气候,却终究不是原来那个小混混了,开始时还对哥哥的训斥不以为然,等牛子解释清楚,二莽这才不敢作声了。

这次事情之后,二莽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不如小邱,收敛心性认真读书,再做事的时候学着张铖的模样思考,遇到弄不通的事情就向李高请教,所以当辽经信托收购了西城证券之后,张铖就把二莽和小邱派了去,小邱的职位是人力资源部经理,二莽是办公室主任,从这个职位的安排上就能够看出来,张铖用二莽用的是忠诚,用小邱则用的是聪明,总之,二莽仍然是差着小邱一筹。

又过一年之后,二莽学着做管理已经有模有样了,张铖的辽经信托却越做越大,人手不堪足用,就迫不及待的把二莽提拨为副总,继续磨练,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所以当西城证券收购南风的部分股份的时候,二莽的能力还不够用,只能派小邱带队接管。而小邱遭遇疯狂股民孙恺的袭击事件,再一次强烈的刺激了二莽,事后他在李高面前痛哭流啼,怪自己窝囊无能,害得老婆被人欺负。他能够了解自己,就说明这时候的二莽已经学会思考了。从那次事件之后,二莽迅速的成长了起来,终于成为让邵宏春那种专业人士一见都为之惊心的人物,当然这时候的二莽还没有学会收敛锋芒,但已经足堪大用了。

小邱在南风董事会议上提出来派沈炽锐去接管龙华,正是学会了思考的二莽的损主意,其实这一招,不过是师承当年张铖驱逐老南的办法。但是能够在实践中学习并灵活运用,一切都表明着二莽已经是脱胎换骨。可以说,二莽能有今天这种成就,完全是他的哥哥牛子用自己的屈辱和血泪换来的,所以二莽对哥哥牛子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但是,人这东西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虽然二莽在内心里感谢哥哥,可一看到牛子几十年未见丝毫长进的那张丑脸,他的心里就有气,所以只是哼了一声,没有理会牛子的热情,径直进了房间。

这时候就需要聪明的小邱来弥补二莽的不礼貌了,她走上前来,和牛子打了声招呼:“大哥什么时候到的,咱妈咱爸他们还好吗?我上次托霍姐从德国带回来的药,给咱爸吃了吗?”

“吃了,吃了,爸他老高兴了,”牛子腼着脸笑着:“还是你厉害,能让霍姐给你带药回来,连张哥都做不到的事,真的,这话可是张哥亲口说的。”一边说着,一边向小邱伸出大拇指,一副讨好的表情。

牛子现在是最可怜的人物了,见谁都是个拼命的讨好,这是缘于他对周遭环境变化的一种恐惧感,张铖在变,李高在变,弟弟和弟媳妇都在变,变得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就连他那个工人出身的老爸老妈都在变,唯独他老哥五年来原地踏步。搞他就象是个错乱时空的野蛮人,面对着文明世界的一切茫然失措,拼命的想抓住熟悉的旧日情感,不让自己迷失方向。

只有回到过去那种熟悉的环境之中,好勇斗狠,牛子才会体验到现实的存在感,他现在有了钱,自己在外边偷偷摸摸包了个女人,谁也没敢告诉,结果还是让李高知道了,知道这事后李高开车带他去了郊外无人的地方,把他狠狠的揍了一顿,牛子被打得怒火中烧,冲着李高大声吼叫:“你凭什么打我?”李高冷声告诉他:“牛子,你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牛子了,你不能给你弟弟长脸就算了,再给二莽丢人,你说你还活着干什么?”牛子很是不忿:“我不就是那点事吗?谁没有?有什么丢脸的?”李高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揪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牛子,你知不知道二莽和老张他们那个位置有多危险,不知有多少枪口顶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小心还小心不过来呢,你他妈的还在外边给我惹事,我把话放在这里,再要是发现你不知轻重胡来的话,我就真的废了你!”看着李高那双眼睛,牛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他知道李高这人说得出做得出,就再也不敢吭气了。

总之一句话,牛子只知道弟弟出息了,但这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真的一无所知,真要是还手的话李高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但是他需要一个明白人管着他点,就象当初他管教二莽一样,正是这个原因使他在李高面前服服帖帖,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始终不敢还手。事后牛子还是舍不得那个女人,只是去的次数少了,李高也不好再逼他,他毕竟是个粗人,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再要让他做到象二莽这样,怕是要等到下辈子的事了。

二莽进屋的时候,正见李高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前拿刀削土豆,二莽对李高的感情不亚于哥哥,而且他特别的尊重李高,一看李高这副模样就乐了:“哎哟李哥,你怎么干这活,快让小邱来干。”小邱随后走进来,急忙放下手袋,顾不上换衣服来接李高手里的刀:“我来李哥,这哪是你能干得了的活。”李高却把身子一闪,不让小邱碰到土豆,只是拿下巴指指天井里边:“霍姐说要尝尝东北乱炖,等我把土豆削完小邱你来炖,现在你先进去陪霍姐聊聊天。”小邱应了一声,放下手袋和二莽进了里边的庭院,穿过天井,里边是一个小院落,地上种植着黄瓜、西红柿、葫芦等疏菜,霍冉冉腰间扎着围裙,正弯着腰指挥张铖在菜畦里摘菜:“是哪一个大的,那边,那边,你真笨呐我是说那边!”看到小邱和二莽进来,霍冉冉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转身一撩门帘进了房间。

冉冉最终和张铖走到一起,是他们双方的性格所决定的。在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之后,这种合作的契机就已经产生了,那是一种对长久孤寂生活渴望的召唤与回应,虽然他们不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们都在期待着。

有期待,就会感应,这种感应是源自心灵的深处,对于当事人来说只能用宿命来解释。

所以五年前的有一天冉冉驾车再回到圣克拉诺酒店的时候,惊讶的看到替她打车门的人竟然是张铖,她怒火万丈,用力想再把车门关上,可是张铖却平静的递给她一只手,望着这只粗大的手掌,无尽的屈辱让冉冉痛不欲生,她毫不犹豫的,拿起手机来拨通了报警电话,正要说话,张铖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不急在这一时三刻,我既然又回来了,还会在乎这个吗?”冉冉怒视着他,用不尽憎恶的语气说出来一个字:“滚!”

张铖放开手,慢慢的后退了两步:“有时候我可以听你的,比如说现在。但是过一会儿,你要听我的。”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把你的东西带回去,我就再也不骚扰你了。”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走远,冉冉顿时惶惑起来,自己有什么东西在他那里?明明记得没有,可是听他的口气,这东西好象还非常重要,她忍不住下了车,远远的跟在张铖身后,穿越了酒店的大门,到了后面的金鲤池附近,池水透明如水晶,一尾尾肥胖的红色鲤鱼在水里游动着。她看到张铖搬了把椅子坐在凉伞下:“想起来是什么东西没有?”不待冉冉摇头,他叹息了一声:“你会想起来的,冉冉,这东西就是你一生在寻找的爱啊,我带着对你的爱回到了这里,你呢,为什么不过来?”

冉冉差一点气炸了肺,这个已经有了家室的男人,他居然用这么拙劣的办法来戏弄她!正要生气,就见那个丑陋的小个子男人模样滑稽的拍了一下手掌:“冉冉快乐,天地同贺,你看水里边是什么?”冉冉低头往水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池水里那一尾尾肥胖的鲤鱼,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游动成“冉冉”两个字,茫然之际再抬头看张铖,就见张铖满脸的嘻皮笑脸:“这是水里,再看你身后的假山上,”冉冉转身抬头,只见身后的假山上一块平滑的石板上面,无数黑色的蚂蚁纷纷聚至,形成两个大大的“冉冉”字样,她刚要张口说话,张铖突然跳到椅子上:“快看,冉冉,蜜蜂也赶来为你祝贺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不远的花池之中,无数金黄色的蜜蜂嘤嘤嗡嗡,在繁花上汇聚成“冉冉”两个字。看到这情形,冉冉脱口而出:“我知道蚂蚁写的字,是事先用蜜糖醮水写在石头上的,蜜蜂写的字,是用蜂蜜写在花上的,可这水里的鱼你用的是什么?”

张铖做了个鬼脸:“你猜,你要是猜到了的话,我就送你一件更好的礼物。”

冉冉撇撇嘴:“土包子,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张铖哈哈大笑起来:“土包子的礼物虽然不值钱,可花的这功夫,冉冉,你是知道它到底值多少的。”

冉冉先是默然,后来又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一个阿乡,我以为你会用的别的手段。”

“包两架飞机吗?”张铖笑着,一句话说到冉冉的心里:“在空中喷出我爱你吗?这当然是少不了的节目,可是冉冉,你得给我时间。”

“时间!”这两个字利刃一样穿透了冉冉的心脏,她有的是时间,只是缺少生命的激情,难道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矮子,真的是从儿时的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侏儒,带来了欢乐与幸福给她吗?

五年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表明,冉冉所期望的东西并不存在,但是对这种存在的期望,却使她再也没有甩开张铖那只执意要牵着她的手,当她以辽经信托的高级顾问的身份与张铖走在一起的时候,杜程远的反应是暴跳如雷,失态的当着苏伯的面大吵大闹,吵得苏伯不堪其扰,借口和几个老朋友出国旅游躲了出去。在这件事中最倒霉的还要数刘启胜,他被杜程远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骂了整整一年,骂到最后,刘启胜一听说杜程远的名字两腿就哆嗦,最惨的是,挨了一年的骂,刘启胜也没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一直到张铖与冉冉之间的事情已经不再成为一个秘密,刘启胜这才恍然大悟。所以,虽然他的人在上海,可一听到冉冉的消息,就在第一时间里飞赴北京与邵宏春会面。他是真的不想再挨骂了,那种滋味实在是不舒服。

奇怪的是,张铖的妻子陈燕燕却对此事置若罔闻,她在任何一个场合维护丈夫的形象,不允许别人议论张铖和冉冉的事情,以一个东方女性特有的隐忍与屈顺,精心的维系着他们这所风雨飘摇的家庭,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才导致了冉冉只能再继续等待下去,她只能是张铖事业上的合作伙伴,任何其它方面的要求,都面临着众多的物议与非论。也正是这样一个原因,她一看到满脸幸福走在一起的二莽和小邱夫妻,情绪上就无法把握自己。

冉冉的幽闭症一直未能得到有效治疗,兼以她对情感把握的失控,使她的情绪变得喜怒无常,有一段时间就连张铖都忍受不下去了,只有小邱在拿她当姐姐对待,所以冉冉对小邱发脾气的次数最多,但是对小邱也最好,二莽用西城证券蚕食南风并将南风证券收入辽经信托的囊中,就是冉冉在幕后操纵,帮助还不成熟的二莽做成的,这一项目奠定了二莽夫妻在辽经信托中的核心地位。这些人的关系正象刘启胜手下的吴进所说的那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作的时候亲密无间,竞争的时候你死我活,只有张铖跳了出去,拿这些活人当棋子一个个的摆弄着,也是累得头发白了几根。

正因为这些人都是智力过人的精明有色,不好摆弄,所以李高最近一年来基本上是以顾问的身份带着牛子跟在张铖身边,许多事情不待张铖吩咐就做得妥妥当当。李高这次随张铖来京,并不象外界所猜测的那样有什么大动作,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张铖目前不想在资本市场上出头,才悄悄的躲到这里。张铖的判断与冉冉一样,国债期货所蕴含的风险过高,涉足期间不是件好事。

但是,大东北的政界人士却对这个难得的掘起契机表示了高度的关注,正是因为风险过高,所以国债期货所可能带来的收益也越高,大东北那沉沦的黑土地太需要资本的辅翼了,一种强势的力量自上而下,张铖既然是资本市场中的老大,那么,他就必须要负起一个老大的责任来。

这些日子以来,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不停的追逐着张铖,国债期货、国债期货、国债期货,所有的电话只有这么一个讯息。拿定了主意的张铖不堪其扰,就躲了起来,但是,李高却有一种可怕的直觉,眼前这一关,不是张铖能够躲得过去的。所以,他带着牛子一直跟张铖来到了北京。

进了院子之后,二莽挽起袖子和张铖一起在菜畦里摘豆角,小邱却进了屋问候冉冉:“霍姐,怎么了又不开心?”冉冉冷冷的看着她:“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国债期货的事情,你们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小邱放下手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肯定是听霍姐你的了,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张哥,绝不能耳根子太软听别人的,不做就是不做。”冉冉不屑的瞄着她:“说服他?你有哪个本事吗?”小邱听惯了冉冉的冷言冷语,知道她是外冷心热,就上前拉住冉冉的手,央求道:“霍姐,你这话说的,除了你,还能有谁指使动张哥。”冉冉满心不悦的看着小邱:“这么大的事情,谁敢开口?万一错过机会,辽经信托的损失谁又能担得起责任来?不做?哼,说得倒轻松,你说不做就不做了吗?”小邱把茶杯放下:“霍姐,错过了机会固然可惜,可如果遭到了政策风险,那可是毁灭性的,一家公司四平八稳的做可能不会做大,但倒闭的可能性也小,最可怕的是决策风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覆。”冉冉叹了口气:“我也是考虑到这个因素,才决定不做的,可是……”小邱问:“可是什么?”冉冉伸头向外边看了看,拉起小邱的手:“小邱,别看你成了家,结了婚,你还真未必了解男人,男人这东西……唉,没办法跟你细说。”说着垂下了头。

冉冉的思维跳动幅度太快,刚才还在谈着公司的战略经营,却又于突然之间平滑过渡到了男人的品质评价上去了,小邱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风格,就说道:“霍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张哥对你也确实是真心的,轮不到咱们说话的地方咱们就不吱声,应该替他们做主的时候就要说话,这个国债期货的项目报告已经出来了,如果调动我们全部的资源倾力以赴的话,总收益不会低于四十亿元,可如果决策失误,那后果也是同样的严重。”冉冉想了想,问小邱:“其它人的意见怎么样?”小邱道:“几乎是众口一词,认为我们可以投入一部分资源,测试一下高层的动向。”

冉冉摇头:“这些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是事情真的这么容易的话,你想他这么一个爱冒险的人会从沈阳躲到北京这儿来吗?”小邱戏弄她道:“我看啊,张哥表面上是躲那些人,实际上呢,还是想霍姐你想的不得了,借这个机会跑来和你团聚团聚。”说完这句话见冉冉脸色不对,急忙赔笑道:“别生气啊霍姐,呆一会儿我给你做东北乱炖,让你吃得直打噎,消消气。”冉冉很不高兴的看着小邱:“小邱,你再要样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和邵宏春的事情告诉你家二莽。”小邱听得一头雾水:“谁?邵宏春?这里边有他什么事啊?”冉冉笑了起来:“别以为我没看见,那天在国际饭店的时候,邵宏春看你的连眼神都往外喷火,要说你们两个一点事也没有,我才不信呢。”小邱一听慌了神:“哎呀妈呀霍姐你可千万别乱说,这要是让二莽听见又少不了一场闹,他已经够能吃醋的了。”

两个女人正在说着悄悄话,二莽一撩门帘进来了:“小邱,李哥的土豆削好了,下面该怎么做啊?”冉冉看了看小邱,小邱看了看冉冉,两个女人突然你推我一下,我揪你一把,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二莽一头雾水:“疯了,都疯了。”就又出去了。

饭菜最后是李高打电话从附近的饭桩请来一个东北籍的厨师,替他们做好送来的,张铖、冉冉、二莽和小邱四个人在庭院里端着饭碗,边吃边商量公司的事情,李高带着牛子坐在前边的小院子里,听着里边激烈的争论声,脸上挂着深深的忧虑,害得牛子吃两口看他一眼,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吃过饭后,张铖给坐镇哈尔滨的老钱打了一个电话,可是却找不到老钱,又往妹妹张慧家里打,奇怪的是电话也没人接,张铖的心情受到了影响,这个国债期货项目讨论就暂时搁置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由于冉冉坚决反对,张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趟这趟混水,辽经信托涉入其中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那个带来不祥讯息的电话是在午夜时份突然响起来的,电话是在张铖的床头柜上,可是当第一声铃声响起,张铖还未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睡在门房之处的李高却突然坐了起来,他的身形就象是一头感受到恐怖威胁的狮子,全身的肌肉绷紧,两只眼睛于黑暗之中闪动着阴森的光芒,望着遥远星空的无尽之处,不停的瑟瑟颤抖着。

张铖揉着惺忪睡眼,呆呆的望着床头柜上响个不停的电话,能把电话打到他这里的,只有为数极少的几个人,这么晚了会有什么急事呢?他突然醒悟过来,一把抓起电话:“喂?”

电话里,零乱的电子杂音尖利而急促,几乎要把他的耳膜所震破,被无形的次声波所伤害,张铖呻吟了一声,丢开了话筒。话筒跌落在地上,尖利的电子杂音持续不断的从里边奔涌出来,顷刻之间淌满了房间。张铖急忙再把话筒抓起来,压回到按簧上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有人打错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电话铃声再一次的响了起来,叮铃铃,叮铃铃,持续不断的响着,到底是谁这么讨厌?张铖心里不满的嘀咕着,再一次抓起了话筒。

仍然是一阵尖利而急促的电子杂音,却旋即消散,一个仿佛来自于幽冥深处的声音从话筒里边传来:“张铖,张铖,是不是张铖?”张铖被对方的急切所感染,急忙回答了一句:“是我,你是谁?”话筒里的声音迅速的说道:“是我,我是你陈姐,陈姐,快一点,老钱这边出事了,还有慧儿,你快一点回来,非你回来不可,你听到了没有?”张铖的一颗心霎时间跌落下去,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妹妹张慧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张慧居然出了事?这个可怕的消息仿佛将他整个人抽空了,他听见自己用急切的声音问道:“陈姐,你千万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二亿!”电话里的陈姐失声啜泣起来:“张铖,你马上想办法筹措二十二亿,救救你妹慧儿和老钱,眼下全指望你了,你就快一点吧。”

“二十二亿?”这个庞大的数字令得张铖目瞪口呆,他还待要细问,陈姐已经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得挂电话了,现在我正躲在朋友家里,时间长了肯定会被检察院监控到,你快一点回来,回来之后你就都知道了。”

电话已经切断,张铖却仍然茫然的望着手里的话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长时间才突然醒悟过来,猛的将话筒扔开,大喊了一声:“李高!”

这是他在最危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

就好象一直等待着他的这一声呼喊,西装笔挺的李高出现在门前:“张总,我已经吩咐牛子订了去哈尔滨的火车票,飞机要后天才有,怕误了事。”

张铖很是愕然,拿颤抖的手指指着李高,好半晌才喊了出来:“那你他妈的还磨蹭什么?快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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