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董,现在是这么一个情况,”在路边的一个小电话亭里,李高正拿着话筒,用平和的语气对张铖做汇报:“挪用公款的总数虽然是二十二亿,但这是三年累次新股申购操作透支的总计,现在糟糕的是,慧儿在失踪前的不久,将公司自营帐户上的一笔钱划到了北风家艺的帐户上,但是这笔钱也早已被转走了……”张铖的声音带有几分焦燥和暴怒,第一次打断了他:“李哥,别提钱的事,我只想知道慧儿现在怎么样。”李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张董,慧儿是你老妹儿,也是我老妹儿,我负责找到她,张董,你就就相信我好了。”张铖的声音突然失去控制:“李哥,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我想我回去一趟也没什么问题……”李高用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回答道:“老张,现在的事,不是你能办得了的,你就算是真想回来的话,怎么也得先弄清是怎么一回事。”等那边没有了动静,他这才收了线,点燃一支烟,从电话亭里出来,牛子立即跟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走着。
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李高停了下来,向后看了看:“现在情况,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陈姐,钱哥已经进去了,慧儿又失踪了,只有陈姐是唯一的线索了。”牛子却道:“李哥,我的意思是找道上的兄弟打听打听,道上的兄弟消息最灵通。”李高摇头:“慧儿是正经人,跟道上的兄弟没有来往的。”牛子却道:“现在火车站飞机场到处布满了便衣,道上的兄弟能躲的躲了能跑的跑了,要说这么大的事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内情的话,不太可能。”李高终于被牛子说服了,虽然他在电话里向张铖汇报的时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实则早已失去方寸。
“先找嘠子问问,”牛子急不可耐的说道:“头两年嘎子来沈阳的时候,喝多了点酒,硬把顺子的妹妹给上了,顺子火了,带一帮兄弟一定要灭了嘎子,要不是李哥你出面,嘎子现在连骨头渣子恐怕都剩不下了,所以这个忙,最好找他来帮。”李高有些犹豫:“问题是,咱们也有好几年没见嘎子了,谁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事?”牛子嘎嘎的怪笑起来:“他要是敢忘了那才叫怪事,这事他都敢忘,那以后谁还敢认他这个朋友?”李高点头:“有道理,那咱们就先去找嘎子试一试。”
既然要找嘎子,首先的事是先和嘎子联系上,牛子拿出电话号码来嘟哝着:“不知道这小子搬没搬家。”没想到电话一拨就通了,是一个缺少教养的女孩子的声音,听牛子说要找嘎子,电话里寂静了两分钟,然后嘎子那半死不活的声音响了起来:“谁呀,他妈的这节骨眼上打电话,到底是谁呀?”牛子咯咯的怪笑着:“嘎子,你他妈的真是个色鬼,这大白天的就干上了?”嘎子很是纳闷:“我操你他妈到底是谁呀,连我正忙着干妞呢你都知道?”牛子哈哈大笑,这才说道:“我牛子,刚从沈阳过来,看看哥们有事没有?”嘎子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我操赵哥,是你啊,你猜我正在干着的这妞是他妈的谁?顺子他老妹,他妈的被干上瘾了,跑哈尔滨来找我,你说我不干怎么办?你等等,我让她跟你说话……”电话里响起哼哼唧唧的怪动静,好象是嘎子非要让那女孩来接电话,女孩却说什么也不肯,推推搡搡好半晌,嘎子这才把电话再拿起来,告诉牛子家里的确切位置,说他这就穿衣服,给赵哥接风。
联系上嘎子之后,牛子觉得自己很有面子,就和李高循着嘎子说的地址找了过去。嘎子的家地势很不错,临江而居,木栅栏围成独门独户的一个小院子,院子的门敞开着,一条宽宽的公路近在咫尺。远远的看到那扇门,李高做了个手势:“牛子,你先进去。”牛子知道李高这人一向小心,也不为意,答应了一声,一个人径直走进了嘎子的院落。他一进院,身材干瘦的嘎子猴子一样从屋门里窜了出来:“我操赵哥,想死我了你,”上前一把抱住牛子,牛子的眼睛在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瞟了一下,浓妆艳抹的,大冬天穿一条黑色皮裤,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进屋来暧和暧和,”嘎子拉着牛子进了屋:“听说赵哥这两年发了?操,也不说照顾照顾兄弟们。”牛子嘿嘿的道:“发了还不至于,不过是有了几个小钱罢了。”嘎子嫉妒的道:“我操赵哥,就你那点小钱,够兄弟挣几辈子的了。”说着催那女孩给牛子倒水,女孩却忸怩着身子不乐意,嘎子只好骂骂咧咧的自己去倒,牛子趁这机会站起来,突然一步迈到紧闭的里屋的门前:“嘎子你他妈的太风流了,这屋里还藏着妞是不是?”在嘎子反应过来之前,突然推开了门。
门一开,牛子一下子怔住了。只见里边是一张东北的土炕,炕上地下,坐满了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一个个脸带杀气目露凶光,手里都拿着雪亮的西瓜刀,簇拥着中间坐在轮椅上的一个男人。显然他们也没有想到牛子竟然会突然推开门发现他们,也怔住了,用阴冷的目光盯着牛子。
那可怕的目光令牛子突然颤抖起来,他嘟哝了一句:“我操嘎子,你家里的人可真多。”说着掉头就要跑,但是几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强行把他拖进来按倒在地,牛子恐惧的想大声叫喊,却被一脚踢在面门上,门牙被踢落了两颗,想喊却喊叫不出声来。
轮椅慢慢的摇了过来,坐在上面的男人俯下身,轻声问道:“牛子,李高呢?你们哥俩可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牛子忍受剧烈的痛苦与恐惧,呜咽道:“三哥,李哥他没来,就我一个人。”
轮椅上的男人正是久违了的徐三,哈尔滨道上的大哥。就在五年前,张铖为了夺取对东北国库券市场的控制权,由李高出面与徐三进行了一场龙争虎斗,最终的结果是徐三一条大腿被废掉,树倒猢狲散的情形下,徐三的情人袁静曾主动想投奔张铖,却遭到了张铖的拒绝。
令牛子没有想到的是,事隔五年之久,徐三竟然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而且势力比以前更为庞大。
慢慢的摇着轮椅过来,徐三拍了拍自己那条断腿:“牛子,我知道李高是躲在外边,先让你进来探探风声,那是他的老习惯了,是不是?那咱们就等着他好了。“
这时候李高正站在路边的一块标牌下,装出象是在等车的样子,眼睛时不时的瞄一下公路的两头,有几辆白色的面包车相对行驶了过来,到了近前放慢了速度,车门突然打开,十几个人跳下车向李高扑了过来。李高的反应极为迅捷,他掉头跳下公路,撒腿飞逃,积冰的大地在他的脚下倾斜,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冰冷的心,凛冽的寒风刀子一样剜着他的皮肤,他的大脑已失去思考的机能,只知道拼命的奔跑。他奔跑得速度过快,围脖在后面飘飞起来,被一个家伙一把扯住了,李高就势猛旋了一个圈,围脖脱落,把那个用力往回揪的男人闪了个大跟头,这么一耽误又有两个人追上了他,李高发出狼一样的绝望嗥叫,突然身体向后一缩,一拳打倒一个,却被另一个人拦腰抱住,被他就势一个背飞,那个男人惊叫一声,凌空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雪地上。李高抓住这个机会拼命的再跑,却突听身后徐徐逼近的发动机的轰鸣,几辆面包车追下公路,在荒野里颠簸着,向他疾速冲了过来。李高猛一闪,他的速度再快,终究快不过车子,被面包车在腰间重重的擦了一下。他壮硕的身躯象片轻飘飘的木叶一样飞了起来,栽倒在一个雪坑里,没等他爬起来,一群人已经轰的一声扑在他的身上,将他死死的按住,拳脚如雨点般重重的殴击在他的脸上。
一顿拳打脚踢之后,破布一样的李高被推进嘎子家的里屋,他抬头看了看徐三那张冷竣的脸,惨笑了一声:“三哥,有你的,我这次算栽了。”徐三用冷漠的眼神望着他:“李高,在道上混的,都有栽的那么一天,你说是不是?”李高甩了甩被打得昏昏沉沉的头,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三哥,说话吧,你要拿兄弟怎么办?”徐三把轮椅向前摇了两下:“这话你问我?应该问你自己才对,我这一条腿,你说应该是个什么代价?”李高苦笑了一声:“三哥,已经做成了的事情,说什么都没用了,三哥尽管开价,我这里接着就是了。”徐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悲愤:“李高,我这人做事天公地道,鬼神无欺,你为了东北的国库券市场废了我一条腿,那是什么代价也无法弥补的,这你自己应该清楚。”然后他的下颌一扬:“先废他一条腿。”几个壮汉应了一声,拎着三角铁向李高走了过来。
李高急促的喘息着:“三哥,且慢,再给兄弟几天功夫行不?兄弟这里有要事,这条腿还有用,等兄弟办完了事,回来听三哥处置。”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他妈的李高,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啊?哈哈哈,想得可真美,你做梦呢。”李高急燥的大喊了一声:“三哥,我说的是真话。”徐三笑了笑,手掌一挥,几个壮汉上前按住李高的腿,举起三角铁就要砸下。这时候牛子突然呜咽了一声:“三哥我求你,不要废了他,他是真的不能废。”徐三摇了摇头:“你算老几?你说不能废就不能废?”牛子呜咽着,头颈被几个壮汉按着,只能跪爬着向前几步,面对徐三:“三哥,你要想出这口气,就冲我来好了,我和李哥情同兄弟,你废了我,跟废了他一样的,他现在真的有大事在身,废不得,我愿意替李哥挨这一刀。”
“我操,”徐三乐了:“你还真讲意气,行,兄弟做到这份上,值了。”他摇着轮椅过去,用脚尖踢了踢牛子的脸,让牛子面对着他:“你一条腿不够的,知不知道?”牛子哆嗦了一下:“那就两条腿好了,只要三哥你放过李哥,我什么都认了。”一个大汉上前照牛子的脑袋上踹了一脚:“我操,这两小子是不是同性恋,真他的邪门啊。”其余的大汉们也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徐三抬手,吱吱嘎嘎的怪笑声就象是被刀切断的一样,立刻就中止了。霎时间突如其来的寂静,让牛子不由得激烈颤抖起来。徐三很奇怪的看着他:“牛子,你好象也挺怕死的。”牛子放声大哭起来:“三哥,你说我能不怕死吗?我爹妈还都健在,等我回去孝敬,我儿子还小,我老婆老是撂下儿子不管去玩麻将,三哥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怕死?”徐三哈哈大笑了起来:“没错牛子,千古艰难唯一死,这话你听过吧?”牛子只是无声的呜咽着,鼻涕眼泪淌了满脸,慢慢的让自己的身体趴在地上:“三哥,你来吧。”这情景让徐三不由得一怔:“我操,你是真怕死还是假怕死啊?”他冷竣的眼睛一扫,几个大汉按住牛子,不让他挣扎,三角铁轮起来,重重的击在牛子脚腕的裸骨上,牛子的身体猛的一抽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嗥。三角铁再次扬起在空中,却被徐三一抬手,制止了。
然后徐三慢慢的把轮椅转向李高:“李高,行啊你,把兄弟调教到这份上,难得,难得。”李高苦笑了一声:“三哥,牛子求仁得仁,无怨无悔,谢谢三哥你成全了他。”这话一说,现场一片哗然,大汉们蜂拥而上,噼哩啪啦的一顿拳脚将李高打得几无人形:“操你妈李高,你还算人吗?让你的兄弟拿命换你一条腿,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徐三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等到大汉们打得累了,才一抬手:“牛子,你现在怎么想?”
剧烈的痛疼与恐惧,使得牛子那张丑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他象个吓坏了的孩子一样呜咽着:“三哥,我求你饶过我一条命,只要你放我们兄弟两个一马,我牛子感激你一辈子。”旁边高举着三角铁的大汉火了,砰的一下子把三角铁砸在牛子的脑袋上:“你他妈吓糊涂了你,人家要拿你的命换他一条腿,你听见了没有?”不想牛子却说了句:“怎么没听见?这事你不懂,别打岔。”大汉气得哭笑不得:“操你妈你个糊涂蛋,还待再打,”徐三伸手制止了他:“牛子,看来你们要办的事挺重要啊,是不是?”牛子立即闭上嘴,不敢再吭气了。
看牛子不敢说,徐三的目光转向李高,李高抬起头来,对徐三说道:“三哥,其实我们要办的事情跟你也有关系,你怎么也应该记得张铖吧?”
“张铖?”徐三的目光变得茫然了起来:“这小子,离开哈尔滨的时间太长了,小静去求他照顾老肥他也没管,他现在还好吗?”
这时候张铖正大步走在北京国宾馆的长廊里,冉冉走在他的身边,身后跟着的是辽经信托的几个董事,二莽和小邱亦步亦趋的走在最后。在这里有一个资本市场的高层会议,一个国家重要领导人将出席讲话,虽然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哈尔滨,但是他却不能离开,会议之后国家领导将要接见他和另外几个在资本市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资本市场对经济的推动作用越来越明显,已经引起了高层的高度关注。高层非常重视资本市场的规范问题,对此,如辽经信托等实力型资本实体责无旁贷。
行过一条长廊,就见杜程远迎面走来,他的身后跟着杨平、刘启胜,以及浦华国际的核心成员,远远的看见张铖,他立即伸出了手:“张董,久违。”张铖疾步上前,握住杜程远的手:“杜董,哈尔滨一别,已经五年了。”杜程远谓然长叹:“是啊,五年的时间过得真快。”他的目光转到张铖身边的冉冉身上:“冉冉,你好久没回去,把吴婶想坏了,她每天都盼着你回家给你蒸大闸蟹吃。”冉冉尴尬笑了一下:“那好,过几天我回去,阿程哥你也来好了,大闸蟹你不是也爱吃吗?”杜程远哈哈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张铖身后的二莽身上:“哦,那不是西城赵总吗,幸会幸会,你在南风这个项目上做得真不错。”二莽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当着冉冉的面说这种话,那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让他很是难堪,幸好小邱聪明,立即笑吟吟的回答道:“杜董是我们的证券教父,得杜董金口点评,赵总一生的事业,在此可谓告慰平生。”就稀里糊涂的把杜程远的话全盘接了过来,让杜程远只是微笑着看她,一时之间居然接不上话。
刘启胜张开双臂,向张铖走过来,张铖迎上前去,兄弟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五年过去了,他们的地位已不同以往,但彼此之间的关系,仍然是那种亲如兄弟,仇如敌国的诤友。再也没有象这种水乳交融的勾心斗角更让他们感到快意了,从他们相识之初就是如此,他们的心灵注定是要承受苦难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杨平没有过来,只是站在近距离对张铖颌首微笑,他的笑容极是苦涩,五年前他曾与张铖进行过一次谈判,从那之后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易对付,对张铖怀着一种本能的敬畏。更何况张铖今天的成就已经不亚于杜程远,他只能是在心里感叹这个时代。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大时代造就大英雄,但是英雄时代只是历史长河中一瞬间的功夫,无论多么强势的人物都耐不过岁月的消磨。
长廊之侧的一扇门突然开了,一个形貌威猛如狮的男人阔步而出,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这就是杨建龙。
他的身后跟着面色平静的郭文冰,刘正录、邵宏春。
龙华证券的三方势力博弈终于尘埃落定,郭文冰做为一支奇兵突然杀出,用他娴熟的政治手腕将邵宏春控制在掌心里,驱逐了沈炽锐和吴进,携带着龙华证券的全部资源追随了杨建龙。这一选择是理性而客观的,但是除了老郭自己,还没有人认识到这一选择的重要意义。
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杨建龙放声大笑,杜程远和张铖也同声笑了起来,各伸出两只臂膀搭在对方两人的肩上,然后相互对视,又莫名其妙的同声大笑了起来。郭文冰、二莽、小邱、杨平和刘启胜等人围绕着他们三人站成一圈,有人鼓掌,大家也跟着鼓掌,但为什么要鼓掌,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这是中国资本市场的一次实力大检阅,这是智慧的中国对世界的伟大贡献。杨建龙、杜程远和张铖,他们三人表征着中国三支不同的资本势力,杨建龙拥有着红色中国的权力资源,这就决定了他高瞻远瞩,气魄宏大,从一开始就占领了道义制高点,向来是视规范资本市场为已任。杜程远则是上海本土的资本势力代表,在他的身上寄托着几代证券人的梦想。而张铖,他却是掘起于民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郁的泥土气息的草根人物,他们注定了将会在中国的资本市场上展开这一场激烈的搏杀,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大踏步的推动中国资本市场前进。
事实上他们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一个会面,他们每个人都对另外两个人充满了好奇,但是这样的机会对他们这种身份的人物来说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高层的有意促动,他们或许终生也不会想见。
很明显,高层有意将他们这三股强势力量整合为一体,从而以中国资本市场远征军的名义雄心勃勃问鼎国际资本市场。但是,现在是市场说话,整合是必然的,但那将是在眼前这一场前所未有的资本战争之后。
就在他们相视微笑的过程中,上交所一声锣响,数以万计的项目报告在各管理环节之中迅速传递着,一个个龙飞凤舞的签字于目不交捷之际完成,数不清的营业部里上百万个帐户内的资金悄无声息的流淌着,上千名操盘手冷静注视着最新推出的国债期货,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金融公司老总率领着最亲信的财务顾问行色匆匆的出现在上海虹桥机场,报单员们的私人电话一个接一个的响了起来,厚达几百页的担保反担保抵押反抵押文书出现在各家银行行长的办公桌上,券商将自己手中的股票以市净值抵押在银行,换取了天文数字的炒作资金,雄心勃勃的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隐密的,和公开的一切在这个既定的时刻一览无余。
红色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资本战争已然被国债期货所引爆。
“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交易品种,有利于我们进一步规范资本市场。”杨建龙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杨建龙所执掌的国经信托已经打响了战争的第一枪,他旗下的三十一家证券与信托公司,六十八家实业实体,七千二百一十八个帐户下共计调度资本二十亿人民币,由分布在二十座城市的七十四位操盘手进行操作。他们选择的是做多,但是,这却是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选择。
“没错,”杜程远微笑道:“金融交易品种的创新有利于改变我们的单边市场,这是对所有投资者都有益的一个举措。”
杜程远,由他驾驶的浦华国际已经成为中国资本市场上最显著的标志,这次战役由他控股的十八家证券与信托公司,二十二家经济实体,两千余帐户下共计调度资本八亿元人民币,由二十三位操盘手秘密运作,从一开始他们就将国经信托视?对手,选择的是做空。
张铖不说话,他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涉足国债期货是违背他的初衷的,也是冉冉坚决反对的。但是,他别无选择,妹妹张慧闯下了弥天大祸,他必须加重自己的筹码,为营救自己的亲妹妹创造条件。
大东北将国债期货的推出视为掘起的前兆,他们拥有着张铖,拥有着辽经信托,政界人士对这场空前的资本战争表示了浓厚的兴趣,他们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他们会赢。大东北的黑土地已经在无奈的沉沦中等待了几十年,他们一直在准备着,期待着,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说服他们放过这次机遇,除非是张铖拒绝。
事实上张铖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但是,亲生妹妹的意外事件,彻底击碎了他的矜持。
他唯有挺身而出,率领大东北的民间资本杀入这场注定了结局的战争之中。
这是他无可推托的历史使命。
张铖喟然叹息,这是他生平最为谨慎的一次操作,先头部队只不过是动用了他旗下的部分资源,仅仅四个亿,十一家证券公司及实体,但是他知道,这将是空前惨烈的一次战役,决定着中国未来资本市场的走向及格局。
身穿旗袍的礼仪小姐托着红酒饮料走了过来,他动作优雅的端起一杯酒,坐到了宽大的沙发上,在他的左侧,是做多的杨建龙,越南战场上的铁血生涯磨砺了他过人的意志,他的笑容总是那样的让对手心惊胆寒。在张铖的右侧,是做空的杜程远,中国证券教父的雄厚实力赋予了他强烈的自信与威严。然而张铖的心却不在他们身上,他那零乱的思绪,漫无际涯的飘飞到了为冰雪所覆盖的哈尔滨。
大东北。
哈尔滨。
一九九五年三月。
张铖在想,李高现在怎么样了?他找到了失踪的张慧没有?
此时,李高的脖颈正被徐三的手下兄弟死死按住,不断的殴打与凌暴已经接近于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有一瞬间他几乎昏迷过去,全靠着过人的意志才保持着清醒。
“三哥,”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一如他嘴里被打碎的牙齿一样支离破碎:“张铖待你有恩有义,你不会忘了吧?”
“你是在说小静的事吗?”徐三摇着轮椅过来:“我刚才告诉过你了,小静的事,他没管。”
“正因为张铖没管这事,所以我才说张铖对你有恩。”李高重复道。
徐三叹息了一声:“没错,他得势了,却给我留了颜面,没有碰小静,不过李高,据我了解,当时他已经结婚了。”
“可三哥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啊。”李高提醒他。
“人活一张脸啊,”徐三长叹一声:“李高,你是不是想让我感谢你们?你们留下了我的脸,却拿走了我的一条腿。”
“三哥恩怨分明,知道应该怎么做。”李高呻吟道。
徐三冷漠的眼神落到牛子身上,再转回来,看着李高:“那我也给你们留下脸面,怎么样?”
说着话,徐三一挥手,几条壮汉放开早已失去反抗能力的李高,后退了几步。李高痛苦的呻吟着,用臂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跪坐起来:“三哥,我们现在不需要脸,只需要腿。”
“什么?你连脸也不要了?”徐三愕然:“什么意思?”
李高跪着,向前葡伏两步,一直爬到徐三的脚下:“三哥,就是这个意思,不用再多说了。”
徐三坐在轮椅上,单手支颐,略带几分困惑的望着李高,好长时间过去,才见他挥了一下手,立即,一个比牛子还要壮三分的大汉摇摇晃晃的走上前来,把手放在裤带上,有些迟疑的问了句:“三哥,就在这儿?”
“你想挑什么地方?”徐三眉毛一扬,不满的问大汉。
“在这儿就在这儿吧,”大汉有些别扭的嘟哝着,他解开裤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着李高的脸上嗤起尿来,浊黄的尿液嗤在李高的脸上,冲去了他脸上的血污,温热带来了皮肉的酥痒感觉,李高情不自禁的呻吟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嗤在他嘴唇上的尿液。
看李高眯着眼,站在旁边咯咯怪笑的一个大汉不乐意了,大喝了一声:“李高!”李高急忙睁开眼,把脸冲着尿液飞溅的方向,嘴上喃喃自语的说道:“谢谢三哥,谢谢三哥。”
大汉嗤完了,提起裤子嘟哝着走到一边,另一个小瘦子看出便宜来,急不可耐的跳过来,站到李高面前就解裤子:“该我了,我来我来。”
突听徐三一声怒喝:“去你妈的,”手臂一挥,扇得小瘦子痛叫一声,一跤栽倒在地。就听徐三用愤懑的声音吼道:“李高,我服了你,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去办你的事,但不管事办得怎么样,三天之内你必须给我在滨成路牛二麻子的鸿宾城给我备五十桌酒,到时候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磕头谢罪,你办得到吗?”
李高精神一振,砰的一声,向着徐三磕了一个响头:“三哥大恩大德,李高绝对不敢驳回一个字。”
“你等等,”徐三余怒未消的吼道:“这还不算完,你他妈的占了东北的国库券市场,可在场的这些兄弟,哪个你给照顾过?你他妈的只顾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这帮兄弟们哪个不是饿得眼珠子痛红?这件事,到时候你也要一并还我一个公道。”
李高又磕了一个响头:“三哥,我知错了,兄弟们的亏欠,我李高保证一分不少的给予补偿,要是有一个兄弟不满意,那是我李高对不起三哥你的一片宏恩厚德。”
然后徐三又怒气冲冲的看了看李高,用力把轮椅一摇:“走!”率先摇着轮椅出了门,众大汉嘻嘻哈哈的跟在徐三身后,出门后上了那几辆面包车,轰隆隆一声开走了。
徐三的人全走了,嘎子这才走了进来:“李哥别怨我,我是没得法子,我可是老爹老妈全在哈尔滨呢,我得为他们着想啊,李哥,李哥?”李高呻吟了一声,勉强的挣扎起来:“嘎子,弄点水。”嘎子立即一溜烟的跑到外屋,好长时间才端着一盆水进来,进来后嘟嘟囔囔的解释道:“李哥,你不知道啊,徐三这股火憋了五年了,好几次他忍不住了派人去沈阳找你,可去的人谁也找不到你,这才拖到今天,其实你和赵哥一下火车就被徐三的人盯上了,就是你不打我的电话,肯定也躲不过这场劫。”
说着话,嘎子放下洗脸盆,去搀扶牛子,可是牛子却说什么也站不起来了,他的右腿腕骨被打断了,动一下就钻心的疼。嘎子急忙嚷着说要送牛子去医院,李高却制止住了他,问道:“牛子,到底怎么样?”牛子忍痛道:“李哥,没事儿,大不了我不要这条腿了,就是他妈的太痛了。嘎子你这他妈的有没有大烟膏,拿过来给我弄点,痛得实在是受不了。”
“嘎子,那这个事求着你了,”李高喘息着,把身体靠在墙壁上:“先把牛子送医院去吧。”
“不用,”牛子呲牙咧嘴的淌着泪:“李哥不用,我能行。”
“行你妈个蛋!”李高骂道:“再耽误,你那条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牛子呻吟道:“最多落得个瘸子,你们俩说说,我腿好腿瘸,有什么分别?”
“牛子……”李高还待要说,牛子却突然一瞪眼,第一次冲李高发起火来:“李哥,别你妈的唧唧歪歪的了,慧儿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是死是活我们都没法给张哥一个准信,你说让人家张哥养咱们干什么?我是拿定了主意,只要你和我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一定要把她找回来。我这他妈的才不过断一条腿,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对了,”嘎子突然一拍脑门:“李哥赵哥,你们是为张慧的事儿来的吧?刚才徐三走之前吩咐过的了。”
“徐三说了什么?”李高紧张起来。
“三哥说,”嘎子说道:“骗了张慧的那小子叫苏奎海,是个开家具厂的,一个专门吃软饭的家伙,这种事他干过好几次了,前两年机床厂有个女会计就是因为他挪用公款进了监狱,这家伙却一点事也没有,张慧碰到他,也够倒霉的。”
“那怎么才能找到这个姓苏的?”李高急切的问。
“三哥说,姓苏的这小子不太好找,”嘎子道:“他每次玩完一个女人,就进山里躲一阵子,算是休养生息,避避风头吧。要想找到他,你们就得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