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他们三天后才飞来哈尔滨,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杜程远却还在外边没有回来。他是被北京华信的谢双安强拉了去喝酒,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当年也都是在北大荒插过队的老知青,事隔近十年之久,当初那些血性方刚满怀壮志的少年如今都已经成为了社会的中坚力量,聊起了当年的旧事,不知不觉的时间就过去了,只见到一瓶瓶的通化白酒见了底,却谁也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
这顿酒选择在一个同样是老知青开的故乡情饭桩,饭桩里的装修档次不高,但菜却是地地道道的知青点当年的伙食,大白菜,鲇鱼炖茄子,渍菜粉,白花花的肥肉炖粉条,比巴掌还大的香喷喷的锅贴,吃得围桌坐的几个人头上冒着热气,鼻尖淌着汗珠。
这顿纯属是会餐性质的小聚,除了杜程远、华信的总裁谢安双,副总裁张涞贵,以及哈尔滨市工商行信托的老钱,再就是北京信业证券的常务副总郑文福,以及专为老钱的2000万国库券飞过来却来迟了一步的北通证券的副总梁永华、财务部经理沈绍喜,这两个人带来了800万元的现金支票,还有厚厚的一大叠子票据,那些票据看得老钱眼睛直发直,幸亏国库券的事早就谈妥了,要不然的话,就这些票据也得愁死他。
一桌六个大男人除了北通财务经理沈绍喜三十多岁之外,剩下的,清一色的年届中旬,如果不是老钱的那十几麻袋国库券把他们召集到一起来的话,只凭一个简简单单的共同的知青经历,这聚坐而谈的可能性,实在是小之又小。
“老杜,你还记得那个陈天桥吗?”谢双安喝得两眼痛红,嘴里象是嚼着块热豆腐一样吐字不清:“当时一个是你杜程远,一个就是他陈天桥了,你上海的,他武汉的,都是兵团重点的监控对象,要说看一个人的出息,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这不,浦华国际老总,注册资金30个亿,吓死人啊老杜,你猜猜我们华信注册资金才多一点?说出来怕你笑话,1200万,这也注册,你说这不是扯蛋吗?”
“也不尽然,”杜程远也是喝得脸红脖子粗,他摸出手帕,很是自然的擦了擦嘴,捎带脚将一口白酒吐手帕上,他可不能象老谢这样没有节制的滥饮,晚上还要工作的。将手帕揣起来,他继续说道:“也不尽然,浦华国际才注册的时候也只不过是3000万打底,资本市场吗,是一个规范的东西,只要慢慢做,很快就会做大起来的。”
“杜总这话说得有道理,”坐在杜程远斜地面的是华信的副总裁张涞贵,一个为人精明谨慎的中年人,不象谢双安那样的风风火火,他斯条慢理的开口说道:“我们从北京来之前,在机场遇到了国经信托的杨建龙杨董,他也是这么一个说法,老杨的国经信托做得也不小,有红帽子顶着,我瞧老杨那按捺不住的架式估计是要准备大干一场的。”
“杨建龙?”杜程远听到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毫无缘由的跳了一下:“他不是在财政部做得好好的吗?怎么,也下海了?”
“这一阵子下海的多了去了,”北通的梁永华闷闷不乐的把话接过去,原本是志在必得的事,却不料只空跑了一趟,他的心里说不出来的不痛快,所以兴致怎么也无法提起来:“财政部,国家计委的,还有经委的,放羊一样一家伙出来好多人,人行那里押了厚厚一叠子申请,人行的陈东升要搞保险市场,计委的刘爱民要做证券市场,这都是有实力有背景的人物,老杜你们的上海反应也不慢,却还是落在了深圳的后面,瞧瞧,这个交易所,先批的上海的吗,深圳交易所抢先挂牌了,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再按回娘肚子里是不可能的,我瞧着啊,就这两年,中国的资本市场也就起来了。”
郑永福拿眼睛看着杜程远,似有所指的说了一句:“下海的再多,也比不了杨建龙这一个人影响大,放着财政部的副部长都不做了,谁知道他图的是什么?”
杜程远何尝听不出郑永福话里的意思?却装不懂,他低头看着酒杯,想了片刻,说了句:“这是好事嘛,我看是好事。部级官员下海,甭管是杨建龙个人的意思,还是中央的意思,都说明了这个资本市场前景无限,吸引力太大,否则谁会放下好端端的财政部的金饭碗不端来趟这趟混水?”
“好事当然是好事,”谢双安拿过杜程远面前的酒杯替他满上:“你这个中国证券之父,这一回手下可是兵强马壮了,只不过就怕这些部下啊,到时候不听你吆喝。”
杜程远苦笑了一下:“什么中国证券之父,瞎扯蛋,都是记者不负责任乱嚷嚷,老谢你跟着起什么哄?”
“宣传的成份不能说没有,”老钱醉眼迷离,摇晃着脑袋说道:“不过这也确实是事实,咱们这些人,要说出国也都出过国,可真的是出国进修,学过现代金融证券的,也就是你了。所以老谢的话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时候北京信业的郑文福突然说道:“老谢的话,确实是有道理,杨建龙那小子,确实不是个善茬子,在云南插队的时候他就与众不同,你们知道不知道?他潜逃了,潜逃到了境外。”
“有这事?”满桌的人全都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象是70年吧?”郑文福皱起眉头,回忆着:“我也只是听说,到底是怎么一个详情,了解的也不是太多。”
“他偷渡到了什么地方?香港吗?”谢双安满脸的狐疑:“怎么这事我没听说过呢?”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老杨这小子偷越边境去的是越南。”郑文福这才把他的关子卖完。
“噢,”大家恍然大悟,旋即感到索然无味,连带着觉得郑文福这个人有点不成熟,象他这样子一句话说半截,做个老总多半有点不太称职。可这种话谁也不会说在明面上,就连脸上一点表情都反映不出来。老钱拿起酒杯比划了一圈,说了句:“想不到杨建龙还跟美国人打过仗。”一口将杯中酒喝干,有点替郑文福圆场的意思。
“是啊,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打仗。”谢双安不知为什么突然发起了感慨:“当红卫兵的时候吧,就是武斗,真枪实炮,打得血流成河,等到了兵团的时候吧,你再瞧瞧,北大荒,对面是老毛子,我刚才说的那个陈天桥,武汉的,精明,就是有点精明过了头,吃不得亏受不得委屈,说起来这事也不怪他,那个指导员也操蛋,姓什么来着?对了,姓邱,邱指导员,他有个毛病,受喝酒,从来不喝水的,屋子里的水壶暧瓶里边装的都是白酒,渴了就倒一缸子咕嘟咕嘟喝下去。你说你爱喝就爱喝吧,北方又冷,喝点酒也正常,可是邱指导员一喝就多,喝多了就拎着酒壶站在门口骂骂咧咧:操他妈的,今晚上干点啥呢?紧急集合吧!一到半夜就突然吹哨,大家伙着急忙慌的把棉鞋棉裤穿在身上,在雪地里闭着眼睛吭哧吭哧的拼命的跑,听说还有一次差一点跑苏联那头去,幸亏还没跑到邱指导员的酒劲就醒过来了。后来大家也都学聪明了,一看邱指导喝多了酒,就知道晚上准是又有紧急集合,大家衣服也不脱就这么往火炕上一躺,等着哨响。出事的那一次啊,算陈天桥倒霉,也不好说到底是他倒霉还是邱指导员倒霉,邱指导员那次没喝多,结果发现陈天桥这小子把炊事班的铁锅当爬梨坐,一不小心碰到石头上把锅弄漏了,这下子邱指导员可火了,把陈天桥狠狠的骂了一顿,结果到了半夜,被陈天桥骗开邱指导员的门,抢了一枝步枪,一枪打在了邱指导员的肚子上,然后陈天桥带着枪就往苏联那头跑,到了那头把枪一扔,说你们这不是变修了吗?这下好了,美女金钱大把,我就是冲这个来的。老毛子们象是看怪物一样的看他,再后来,把他抓起来打了个半死,还向我方提出强烈抗议,说是我方侵略了他们。那次事变之后,兵团就解散了,大家东一个西一个全给塞到犄角旮旯里去了,猪肉炖粉条子也吃不上了,就是便宜了你老杜一个人。”说到这里,谢双安拿起瓷杯,望着杜程远:“你也不知什么事惹着军代表了,老是怀疑你有投靠苏修的企图,到底是为了啥?”
听谢双安聊起当年兵团的旧事,杜程远心里象是有股火焰在燃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说道:“你说的这事,开始我也是不明白,连我成了兵团重点的监控对象都不知道,后来我回了上海,有一次兵团的一个老战友去找我办事,无意中说起来,我才知道,就因为我当时有一副望远镜,是正宗的苏联军用品,8倍的倍数,闲着没事的时候老拿着望远镜往苏联那边看,莫名其妙的就被怀疑成是策划叛逃路线了,现在想起来,简直比瞎扯蛋还瞎扯蛋。”
老钱听了放声大笑起来:“这个你不能怪人家,不能怪人家的,那时候大家敌情观念特别的强,警惕性高,连收音机都是重点的监控目标,更何况你的成份本来就不好,还闹了一架苏联的军用望远镜,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其实,那架望远镜,是我在上海的一个亲戚长辈送给我的。”杜程远咂了咂嘴:“谁知道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不过也好,正因为我一直是被监控的目标对象,所以回城的要求,反而批得比谁都快,都怕我一不留神没看住叛逃了,哈哈哈,说起来,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其实吧,”北通的梁永华梁总在一边凑趣道:“人家老杜天天拿望远镜往苏联那头看,是在琢磨一条进军的路线呢。”
杜程远放声大笑起来,用手指着梁永华:“老梁你还真别说,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一点不骗你。”
“咱们这代人,想得事业大,做得也大。”老钱喝得多了,傻呵呵的笑着:“幸亏你这是到了北大荒,和老毛子敌对关系,要是跟杨建龙一样去了云南插队的话,你肯定也跟他一样去越南打游击去了。”
北通的财务部经理沈绍喜年纪和同桌的人差了几岁,没赶上这一拨,听大家热热络络的谈着一直插不上嘴,这时候听话题转到了越南,便急忙插了进来:“越战时咱们也派部队过去了,这个资料已经解密了。”
“炮排!”华信的副总张涞贵不屑的一挥手:“上去后部队番号全部换过,不上前方,只是镇守住空中防线,所以美国佬那个纳闷啊,你说这飞机一过去就被打下来,胡志明小道比羊肠子还细,你说怎么就炸不断它呢?”
沈绍喜听不太明白,忍不住问了一句:“都有炮排了,那杨建龙还去干什么?”
“打游击啊!”郑文福高声大叫起来,急着抢话头:“就是那种竹签子战,要不就是端个美国人的哨卡什么的,那阵子咱们国内的广播天天都在播,越南人民军今天凌晨三时端掉美国侵略者哨卡一座,缴获皮鞋一双。天天广播里没别的东西,全是这玩艺儿。”
正聊到兴致上,老钱突然冒出来一句:“杨建龙帮越南人打了几年的游击又有什么用?后来咱们不是也跟越南干上了?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老钱的这一句话,一下子捅在了大家的心病上,这满桌的老知青,说起来现在已经是资本市场上的对手了。大家都在尽量找更适宜这种场合的话尽可能的多说,偏偏老钱喝得太多,还要问下去:“老杜,我就闹不明白了,你回上海之后,这才不过十年的功夫,怎么就搞得这么风风火火?中国证券之父,我们这一桌子人说起来都是你的学生,你觉得咱们这个市场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形?怎么搞来钱才快?你就别遮遮掩掩了,趁这热乎劲跟哥几个说道说道。”
杜程远心想,来了来了,早知道这顿酒不是那么好喝的,这个老钱,生逢其时,却未逢其地,可是他的雄心壮志未泯,看来今天不糊弄他几句,还真不容易脱身,想到这里,他慢慢放下酒杯,开口说道:
“你说到这个事儿,我正想跟你说道说道,刚才咱们还扯到红卫兵武斗的事儿,扯到国经信托的杨建龙去越南打游击,其实这都是小菜,咱们这代人之所以都争着抢这口小菜吃,不是它口味清淡,而是咱们运气不好,没赶上大餐。大餐是指什么?指的就是真刀实枪的战场上的大兵团做战,现在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两场红卫兵武斗,保皇派革命派,都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就凭了满腔的热血顶着子弹往前冲,子弹嗖嗖嗖的往人的肚皮里钻,人一多就激动,根本不知道害怕,当时我身边有个女的,长得还挺俊俏,绿军装叫她自己裁剪成时装了,穿在身上特别的漂亮,把细细的腰身衬得特别惹眼,就这么一个爱美的姑娘,裹在人群里就疯了一样的拼命呐喊,拼命向前冲,连被子弹打穿了肚子,肠子淌出来都不知道,还一个劲的往前冲,结果被后面的人一脚踩在她拖拉在地上的肠子上,把她拌个跟头,这才一个跟头趴地上,不动了。这情面够惨烈的了吧?可要是跟正规场面的战场一比,差得太远,太远。你说我们大家就这么拼来杀去的图个什么?好好想想原因,想清楚了你会大吃一惊,我们这么理想这么激情,闹革命搞共产,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资本!”
说到这里,杜程远挟了块鸡肉塞嘴里,象征性的嚼了几口咽下去,继续说道:“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来个毛泽东!中国出来个毛泽东,苏联出来个列宁,南斯拉夫出来个铁托,阿尔巴尼亚出来个霍查,越南出来个胡志明,朝鲜出来个金日成,共产国际运动搞得风风火火,一个幽灵,一个幽灵在欧洲徘徊,这就是共产主义,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是全世界。这个全世界到底是什么?是资本!没错,这一切都起源于马克思的《资本论》,现在你们明白了吧?革命也好,打江山也好,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重新界定资本市场的运行规则。等你把这一切弄懂之后再回头一看,也就恍然大悟了,刚才老谢说咱们这代人一辈子都在打仗,可不是咋的,打仗有打仗的口号,可真实的原因马克思早就说得明明白白,资本,资本,资本!要不老马怎么写的是《资本论》,不是《革命论》呢?这是因为革命只是一个间接的手段,直接的目标是资本!”
杜程远存心搅混水,开口就把话题扯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却激起了大家对当年旧事的回忆,老梁是武汉人,忍不住开口讲起了武汉的百万雄师造反兵团覆亡的惨状,然后郑文福也不知是知趣还是不知趣,又把话题扯得更远,扯到了非洲革命运动上去了,好不容易话题再绕回来,老钱早忘了他问杜程远的事儿,大发感慨的说道:“活了一辈子,我们总算是闹明白了,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误,以为我们的后代都是白痴弱智傻瓜蛋,表面上的理想主义者,骨子里却愚昧到了家,总想建设一个完美的世界留给我们的子孙,连最普通的富不过三代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了。现在冷静下来再细想一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我们当初那些最神圣的理想感召,在后代人的智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过老杜说的一句话我还是赞同的,资本,没错,当年战场上的硝烟,是我们试图对资本市场规则的重新界定,现在我们重新开设股票交易所,也是同样的考虑,资本论资本论,论到资本这两个字,也就难免大动干戈。”
“一点也没错,”华信的张涞贵把酒杯端了起来,大家纷纷响应,张涞贵继续说道:“资本这个东西,是人创造出来的,却又是最让人费脑筋琢磨的,去年高校学生闹了那么一出事儿,都以为交易所这个事没戏了,可谁知朱总理却在新加坡一语震惊世界,中国的股票交易所年内成立,好家伙,一下子就推出两家,瞧得出大家都是蓄势待发等待已久。看来最重要的原因啊,还是这个资本所具有的主宰力量太强大了,没人能够逃得过去。”
“没错没错,老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大家纷纷端起酒杯来附合:“资本所至,无坚不摧,没人能够逃得过它的影响。”
放下酒杯,大家又东一句西一句的聊起旧事,很是奇怪的一件事,话题绕来转去,总是围绕着国经信托的杨建龙打转,这个人似乎具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他甚至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却主宰了桌上议题的方向。甚至连杜程远的中国证券之父那一圈金光灿烂的神圣光环,也在这个名字面前黯然失色。
中央的一位部级官员下海入主资本市场,这意味着什么?会对中国资本市场的未来发展趋势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每个人都很关心这个话题,却又都小心翼翼的回避过去。这就导致了大家在说话的时候尽其可能的东拉西扯,主题越来越泛滥,越来越不明确。
喝到了十二点半,酒桌上的谢双安、老梁都有些多了,饭桩的老板端了盆拌三丝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送老哥几个的。”老钱喝得迷迷糊糊,诧异的问道:“怎么不送盆酱猪手?”大家哄笑起来,相互之间开着玩笑,然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桌边诸人引吭高歌一曲: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唱完了歌,张涞贵架着谢双安,沈绍喜扶着他的老总梁永华,跌跌撞撞上了老钱那辆北京212吉普,由着司机把他们分头送宾馆或招待所去。
当杜程远在工商行招待所门前下了车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一点了,一走进去,就听见杨平的说话声:“上海嘛,就是这几年发展的快一点,以前也不行,主要是没有资本,这几年情况有了点变化……”杜程远沉下一张脸,走进去才弄清杨平是在和前台的服务员闲扯,他没说话,径直的就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杨平见了他急忙站起来:“程总,怎么喝成这样?”
“没事,遇到几个朋友。”杜程远闪开杨平的搀扶,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后先进了洗手间,哗啦啦的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发型,这才出来,随口问了句:“怎么今天才到?”
杨平看杜程远脸色不对,急忙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是航班的问题,上海到哈尔滨的航班是隔日的,前天的机票已经买到了,可飞机没出库,这机场也真是的,飞机你不出库早说一声啊,只好再退了票,买的是今天的。”
“上海没有来哈尔滨的火车吗?”杜程远质问了一句。不待杨平回答,他转身走到床边收拾一下床铺:“都到了?”
这就是杜程远的管理风格了,对于部属的任何错误他都不能够容忍,一定要指出来,但是却绝不能让部属产生负疚心理,否则的话部属就只顾为自己寻找托辞而顾不上改正了。见话题转到工作上来,杨平如释重负的急忙回答道:“杜总你点名的几个人我都带来了,怕人手不够,还带上了清算部的几个,他们手快,帮着清点一下。”
然后杜程远坐在床铺上,开始替自己泡茶,同时指了指沙发,示意杨平坐下:“都谁?”
杨平这个人,是杜程远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人行挖过来的,对这个办事稳妥的年轻人他是充满了期望,已经有计划要安排他和另外几个业务骨干去美国培训,让他们成为具有现代金融证券知识的专业型管理人才,目前中国的资本市场上可以说最缺的就是人才,杨平他们注定将会成为浦华国际的中流砥柱。
但是,虽然他一再提醒,可杨平一行仍然是姗姗来迟,让杜程远内心里说不出的不快。也许就是这几天,上海的国库券价格就会跌下来,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如果任由这种拖拉的工作作风蔓延下去的话,情况就会变得糟起来。
然而杜程远不会再提起这个问题的,机会要靠杨平自己来把握,这个道理,是用不着他杜程远来解释的。
杨平在回答:“我带来七个人,刘启胜,韩洪伟,江小成,李路,马应平,还有朱丽梅和赵囡囡她们两个。”
杜程远噢了一声,正要说话,房门被人敲响,他说了声进来,就见牛高马大的刘启胜只穿衬衣衬裤走了进来:“杜总,回来了?”杜程远嗯了一声:“怎么穿这么少就往房间外边跑?这是东北,零下二三十度,你以为是在上海呢?”
“没关系。”刘启胜漫不在乎的抖了一下肩膀:“今儿晚不冷。”
与杜程远、杨平他们不同,刘启胜是当兵出身,远到内蒙的卓资山炮排,复员后进了上海农行,又通过自考拿到了高考的通知书,怪怪的,这么牛高马大的一条汉子,学的是翻译。杜程远特意吩咐杨平带上他,看中的就是他这段当兵的经历,把2000万元的国库券押运回上海的事,肯定是得委托给他的了。
刘启胜虽然长得粗豪,心思却很是慎密,看起来他和杨平之间早有默契,大大咧咧的坐下来就说道:“杜总,这次押运国库券的事情,有点麻烦。”
杜程远眉毛一扬:“嗯,怎么个麻烦法?”
刘启胜回答道:“从哈尔滨开往上海的大前天的火车,到我们登机的时候还没到上海。”
杜程远的心沉了下来:“有这么糟糕吗?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大事儿是没有,就是晚点晚的太离谱。”刘启胜继续说道:“我们起初本打算坐火车来的呢,可问了一下调度,他说好象是从四平到山海关的那一段路出了点问,各机务段内部的火车还算是畅通,但线路一长,就谁也说不来个准点了。”
杜程远又嗯了一声:“那这个事对我们的押运国库券有什么影响?”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感觉到一阵轻松,这证明了他没看错杨平,而且最难得的是杨平不为自己来晚了的事而辨解,对于领导来说,辩解比错误还糟糕,他却是将自己的事情和工作关联在一起,再通过刘启胜的工作汇报说出来。有这样的头脑,办起事情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刘启胜的话,并没有让他感到这个问题有多么严重。
杨平接口道:“我和老刘我们两个在路上商量过的了,这是我们浦华国际开张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做好的话,往后的路就都铺平了,所以这次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老刘带三个人押车,路上车门就不打开了,到了上海再开门,我带点钱沿途跟着车走,一旦发生车皮被御载的情况,就抓紧时间解决。”
杜程远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刘启胜,问道:“带三个人,都谁?”
刘启胜这家伙自来熟,正趁杜程远不注意的功夫把茶几上老钱吩咐食堂送过来的糕点往嘴里塞,听到老总问话,他急忙拍了拍手,抻长脖子猛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咽进肚:“韩洪伟,江小成和李路,就他们仨了。”然后杨平接口道:“让马应平跟着我,朱丽梅和赵囡囡两个女的,把国库券清点清楚了就可以先回上海了。”
杨平和刘启胜制定的这个计划,跟杜程远心里考虑的有点出入,但是他没有反对,只是挥了挥手:“那这事你们安排吧。”
杨平和刘启胜工作交待完了,说了句:“那杜总你早点休息吧,这眼瞅着就要两点了。”然后就回他们的房间休息去了。
杜程远却没有立即去睡,而是喝了一会儿茶,恍忽间,他好象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足音响起,一个捉摸不定的身影飘忽着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
是张慧,那个自己找上门来推荐她哥哥的年轻女孩子。
杜程远哑然失笑。也许是张慧当时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现在他应该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国经信托的杨建龙,此人正值仕途上一帆风顺之际,却于突然之间弃官下海,日后的资本市场,他杜程远已经不再缺少对手了。
他上床,入睡,朦胧中一个纤丽的身影又从他的梦中走了出来,只是她的脸庞模糊而不可清辨,但那如花的笑靥,清冷的韵华,却清晰如历,仿佛前生的故梦,令他于熟睡之际潸然泣下。
午夜梦回之际,他的两腮竟然是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