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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四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张慧兴高采烈的蹦跳着跑出招待所,上了老钱那辆212,刘启胜已经坐在里边了,张慧冲着他甜甜的一笑:“是刘哥吧,那天我回去晚了,你已经走了,你说刘哥你这么远来一趟,到家怎么就不多呆一会儿?”

刘启胜欣赏的看着张慧,咧嘴一笑:“怪不得你哥宠你宠得不行,我们这老妹儿人长得漂亮,嘴也甜得不行,这次想办法跟你哥去上海吧。”

张慧笑得更加开心了:“上海当然想去了,那刘哥你可要多帮忙啊。”

“没问题。”刘启胜大包大揽的打着包票,心里却感觉很不是滋味,本来是说笑的事情,看张慧的样子还当了真。他现在在浦华国际是行政后勤一把抓,杜程远对他的倚赖日重,要是把张铖这个能力精明远在他之上的老战友弄进公司去,那这不是给他自己找个对头来吗?这种傻事他才不会干呢!

吉普车驶过哈尔滨的街头,经由沿江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到了道里,七扭八歪的拐着一条巷子,在一扇虚掩着的院门前停住了,张慧跳下车,冲进院子里大喊大叫:“哥,哥,你忙什么呢你,快点,杜程远在那儿等着你呢。”

几分钟之后,张铖出现在门前。他的个头不高,差一点不到一米七,五官没什么特别明显之处,只是那双眼睛沉静而冷漠,透着几分与他的社会地位不相衬的威严。他的衣服穿得也很普通,跟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棉大衣,黑色棉皮鞋,光头不戴帽子,只是用一副俄式耳包裹住了耳朵,上车时张慧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等到了地方把你脑袋上的那东西摘下来,叫人家杜总看见影响不好。”

刘启胜扭头看了看张铖,说了句:“没事,这样就行。”

张铖笑了笑,把手伸过来,和刘启胜相握:“哥们儿,全仗兄弟照应了,不说谢了。”

刘启胜亲怩的骂了一句:“你他妈净废话!”突然之间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就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了。

吉普车一来一去花费了不到四十分钟,等到了招待所的时候,老钱已经回去了,只有老钱的老婆陈姐在陪着杜程远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上海的风土人情,当张铖走进来的时候,杜程远站了起来,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张铖却很自如的把手伸出来与杜程远相握:“杜总。”

“噢,你就是张铖?”杜程远很是随意的端详着他:“你今年多大?”

“今年二十七了。”张铖回答道。

“哦,那你是63年的。”杜程远笑了:“赶上了文化大革命。”

张铖也笑了:“只赶上一个尾巴。”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际,两个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杜程远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沉稳让他很是惊讶,当他象张铖这个年龄的时候,脑子里的思想体系还没有成熟,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更多的停留在主观意象阶段,遇到事情的时候盲目冲动,远没有象张铖这样淡定自如。从道理上来说,一个年近三旬的男人已经成熟了,但只有到了杜程远这样的年龄才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智慧总是在人的体能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才逐渐成长起来,而这个年轻人却打破了这条成规,这不由得让他在心里暗暗纳闷。

这个年轻人,他一定是经历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痛苦才会催人成熟,从无例外从来如此。

但是他没有兴趣详问张铖的身世,对他来说,这个年轻人的能力与智慧足以解决他所面临的问题,这就够了。所以他开口问道:“事情的具体经过,在路上他们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张铖看着杜程远的眼光带有几分探询,他还摸不透这个赫赫有名的中国证券之父的谈话风格,感觉极大的不适应:“我的条件很简单,一共就两条,第一,钱总这边要再借给我两个经警,由我和刘启胜带着他们两押车,路上一切听我安排。”

杜程远听了,似乎是无意的瞅了杨平和刘启胜一眼:“那要是由你来选择的话,什么样的经警你觉得合适?”

“这个……”与杜程远相比,张铖毕竟年轻,他没有想到杜程远问这个问题只是让杨平和刘启胜听的,所以稍做迟疑,就立即回答道:“要窝囊一点的,老实,本份,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因为这是个冤大头活,所以一定要选这样的人。”

杜程远大诧:“什么叫冤大头活?”

张铖笑了:“这个冤大头活的意思,就是说有过无功,表现得好也没什么用处,表现得不好却可能闯大祸,杜总你想这个押车的活是不是这样?干得再好,无非不过是把货运到上海,干不好的话,那损失可就大了。所以这个干活的人一定要窝囊才行,太精明的,路上不听话,万一搞不好,到时候大家都不好收场。”

杜程远心里大吃一惊,这个年轻人,竟然懂得这些只有在官场浸淫日久才会悟到的管理诀窍,霎时间他心里有一种爱才的感觉油然而生,一时冲动真想把这个年轻人收到旗下,只是他经历得太多了,知道象张铖这种人绝非是谁能够控制得住的,他们或者是天生具有领袖的素质,或者是后天经历养成的历练沉稳,感召力极强,在战争年代他们是战无不胜的统帅,遇到文革他们就是红卫兵头目,而今这个和平的岁月们,他们又会成为什么人?想到这里,杜程远把脸一沉:“好,这是第一条,那第二呢?”

因为阅历所限,经验不足,张铖脱口说出刚才那几句话,心里暗暗后悔,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说话的,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中气明显不足:“第二就是沿途照应防止车皮被甩下的人不能用你们浦华国际的人,你们可能不了解东北,办事的时候稍有闪失,那就麻烦大了,所以这个人要换。”

“那换成谁?”杜程远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相中的是钱哥公司的行政部主任老于,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走这一趟。”张铖忐忑不安地瞧着杜程远的那张脸,回答道。

杜程远还没开口,一边的陈姐猛拍了一下巴掌:“小张你真有眼力,老于这小子就是干这个事的材料,他这人出差从来都是连票都不买,照样上火车有卧铺坐。只不过——”她把脸转向杜程远:“现在老钱的庙要拆了,这个老于还能不能使唤得动,这倒是个问题。”

杜程远打了个手势:“杨平。”坐在一边始终不吭一声的杨平立即答应了一声,然后杜程远吩咐道:“这个事,就交给你了,别再给我弄砸了。”杨平急忙说道:“不会不会,杜总你放心好了。”杜程远哼了一声:“我放心?你们要是真能让我放心就好了。”说完他站了起来,大家急忙上前帮他提行李箱,准备送他去机场,张慧心眼最灵活,早抢先一步跑到服务台处打电话告诉老钱,看老钱的意思是不是亲自送一下。

老钱那边被事缠上了,脱不开身,陈姐和张慧再加上杨平三人,送杜程远去机场,刘启胜跟张铖一直把这伙人送到楼下,看着他们离开之后,张铖说了句:“老刘,事已经答应人家了,接下来就看咱们哥俩的了,先带我看看货。”

刘启胜把他带到营业厅的库房,让他看一下堆得满满一库房的国库券:“原先老钱是把这些东西随便往库房里一扔,也没人理会,现在闹得动静这么大,事情还真麻烦了,每天都要有俩警卫二十四小时轮值,搞得人提心吊胆的。”

张铖却若无其事的说了句:“钱嘛,就是要象这样小心照应着点才对。”

两人就在库房门外站着抽了支烟,商量了一下路上的几个小细节,然后他们来到正要撤并的工商信托老钱的办公室,看老钱能不能帮他们找到他们想要的“窝囊废”。老钱正陪省工商行的一个处长介绍公司撤并的情况,听到他们的声音推门出来:“咋回事,张铖,我听说你想朝我要两个窝囊废?”

张铖呆了一下,想不到他刚刚在杜程远面前说过的话,这么快就传到了老钱的耳朵里,估计多半是他妹妹刚才打电话时候告诉老钱的,要不就是陈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老钱通了话。但是这种话只适合于私下场合里密谈,象老钱站楼道里这么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到的拼命嚷,这不是要坏事嘛。他急忙摆了摆手:“哪有这种事,我是说我要两个听话的。”老钱眨了眨眼睛:“噢,我说呢,那你跟我进来,听话的人我这还有,窝囊废还真不容易找,找到谁头上谁都不认帐。”

张铖跟刘启胜进了老钱的办公室,老钱当他们的面给警卫室打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就有两个警卫上来了:“钱总,你找我?”

老钱没理他们俩,冲张铖一呶嘴:“把他们俩借给你,钱的事儿,跟老杜谈妥了吧?”

刘启胜说道:“这个事由杨经理拿主意就行了,杜总不管这么细。”

老钱脸上明显的有些失望:“那也成,你们去找杨平谈去吧,谈妥了跟我说一声,该怎么配合你们,到时候吱一声。”

杨平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后他在好来堡摆了桌酒,请张铖和老钱借他们的那两个经警吃一顿,刘启胜算是做陪。两个经警,长得跟门扇一样又宽又平的叫朱捷,老是眯着一双眼睛跟睡不醒似的那个叫周春鸣,对于这次出差他们又高兴又恼火,高兴的是能有机会去上海逛一逛,恼火的是这公司撤并的事情还没个眉目,这时候离开,怕等再回来的时候连个位置也没了。两个人把这种担忧跟杨平说了,杨平当即拍胸脯:“这个事没问题,你等我跟你们钱总说一下,让他给你们安排。”朱捷和周春鸣连声感谢,刘启胜却强忍着肚子里的好笑。这次撤并连老钱的去处都成了问题?哪还顾得上他们两个?趁这个机会抓紧弄点差旅费是正经,偏偏这两个榆木脑袋就是琢磨不透这么简单的道理。看来老钱真是打发了两个窝囊废来,现在不怕他们不听话了,就怕他们太笨了,路上真遇到点什么事指望不上。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朱捷和周春鸣先回家安排一下,刘启胜去医院看一看快出院的韩洪伟和还得住段时间院的李路,这边杨平开始跟张铖谈起价钱来。

“你们三个,一共六百块钱,谁应该拿多少,由你来决定,你看怎么样?”杨平推心置腹的说道:“在你们这儿银行系统的一个工资也不过是七八十块,这个价钱,应该可以了。”

张铖属于那种越喝酒脸色越白的类型,现在他已经喝得连鼻尖都是白的了:“杨经理,你是不是想让这批货平安的运到上海?”杨平道:“当然想,怎么,又有什么问题?”张铖冷冷一笑:“你要是真想的话,那就再加钱。”杨平问:“你觉得再加多少合适?”张铖慢慢坐直身体,把手掌拿到杨平面前,反复的翻了几下,说道:“这个数。”杨平弄不懂这种手掌翻来翻去的概念,就问道:“到底是多少?”张铖回答:“六千,每个人。”杨平吓了一跳:“哎我说张铖,谈价钱可不是这么个谈法的,你要这么高的价,叫我怎么跟杜总交待?好歹你和老刘还是战友呢,帮个忙,别让我太为难了。”

张铖微微摇头:“我既然开这么价钱,就要开这价钱的道理。”杨平不高兴的反问:“什么道理?你说说。”张铖回答道:“我要这个价钱,是因为能办了这个事的人为数不多,在哈尔滨也就是有数的那么几个,如果你们自己来,我敢说你们的车还没出山海关,就连人带国库券一块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那时候你再想起我说过的话来,就太晚了。”杨平却不为所动,冷笑道:“张铖,你说的这个,只是你自己的道理,中国的万元户总共才几个?你一下子就要培养出三个来,到了我们财务部门根本不可能报得帐的。”张铖不理会杨平的反驳,继续心平气和的说道:“我要这个价钱,也是根据我付出的劳动开出来的,这不是漫天要价,要不要我让老刘过来给你解释一下?”杨平心想,你和刘启胜是战友,这个价钱,多半是老刘在背后窜掇的,叫他进来无异于与虎谋皮,就说道:“老刘跟你是战友,跟我是同事,咱们就别让他为难了,还是你来给我解释一下吧。”

“那好。”张铖拿过茶杯来喝了一口,却不把茶杯放下,而是握在手里:“就这么说吧,火车沿途所过,不停算是咱们的运气,要是停车的话,那就是见站就要花钱。”杨平不明白:“这事不是由老于负责吗?怎么你又插了一杠子?”张铖笑道:“不是我插一杠子,老于花的钱,是明面的,给车站调度的,我要花的钱,是在交情方面的,我得让那些吃铁路的人别碰咱们的车,这不只是钱的问题了,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的。”杨平被张铖弄糊涂了:“你的意思是说,咱们是不是还要请客?”张铖回答:“请客是小意思,必要的情况我们除了花钱,还要替人家办事,你不帮人家办事,人家凭什么管你的事?这是交情,也是面子,因为咱们这一车国库券跟别的事儿不一样,嚷嚷得动静太大了,路上还指不定有多少人准备动手呢。”杨平更加弄不明白了:“那你到底是不是跟着车走?”张铖怔了一下:“当然要跟着车走。”杨平道:“既然你跟着车走,只要把车门封住,外边的人打不开,一路上不就平安无事了吗?”张铖苦笑了一声:“杨经理,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吗?你以为那两扇破车门就是铜墙铁壁吗?万一要让叫人家给弄开,你怎么办?开枪还是不开枪。”杨平一拍桌子:“当然要开枪,要不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张铖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杨经理,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哥四个一人一支卡宾枪,从哈尔滨一路杀到上海去?”

看张铖火了,杨平的酒醒了大半,再瞧瞧张铖张铖脸上那愤怒的表情,知道他说的多半有点道理,当即哈哈笑了起来:“张铖你可真有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们几个一路杀到上海去了?拍电影吗?没这么热闹,只不过,你要的价钱确实超出了我的权限,这个事,我还要请示一下杜总。”张铖既然生了气,也就不再肯坐下,一甩袖子,说了句:“那好,既然杨经理你说了不算,那就等请示个明白了再来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饭店,看得杨平真眨巴眼睛:“这小子,脾气可真大。”

张铖的愤然离去,让杨平多少感到有些棘手,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东北人在历史上曾有过他们独特的荣耀,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听到这些不甘寂寞的东北人回忆起高岗时代,老工业基地那以往所具有的经济地位始终是他们的自豪。然而,当高岗以一颗子弹完成了党内的又一次资源整合之后,东北人的辉煌瞬息间成为了历史。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从未甘心过配角的位置,他们总是尽一切的可能试图回到政治经济舞台的中心位置上来。但是,他们不认同现行的规则与秩序,或者说,他们对现实的社会有着自己的解读模式,无论是老钱也好,张铖也好,还是那天夜里打伤了韩宏伟和李路的中年男人也好,他们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以自己内心中的观念和规则界定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别人的选择是不存在,或者是认同他们,或者是成为对手。

杨平叹气摇头,这事看起来非常的难处理,却正是他想要的,办事不能太顺利,太顺利了的话会提高老板心里的期望值。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还可以给刘启胜埋下一颗钉子,看看他推荐的这个人,这还是老战友呢,总之,都是刘启胜缺乏识人的眼光,在工作中不配合才出现的这种情况。所以他回到招待所后,先给杜程远打了一个电话。杜程远也一直在掂念着这事,他估计杨平未必是张铖的对手,对这个情况丝毫也不感到意外,只是与杨平交流了几句关于如何对待象张铖这种人的管理心得,电话就撂下了。

然后杨平又去找张慧,还是要继续谈,不谈咋办?总不能就把那2000万的国库券扔库里不管了吧?相对来说张慧虽然狡黠,却不象她哥哥张铖那样不知通融,最关键的是她的期望值低,生怕事情搞砸了没法子跟老钱两口子交待,就一口答应下来做她哥哥的工作。

有了张慧出面,情况果然不同,张铖虽然不把杨平放在眼里,自己的妹妹的话总是要听的,就这样磨了一天的牙,最终双方达成协议,这趟出差,浦华国际支付张铖三千块钱,货走之前先付一千,到了上海再付两千,而朱捷和周春鸣果然是窝囊废,既然他们不知道自己争取,杨平当然就要把整体预算从他们两人身上降下来,一人一百。工商信托的老于就好办了,由老钱付他点钱就可以了,再从他们浦华国际拿报酬的话,第一个眼红的就是老钱,所以他的事情办得容易许多。

事情全部安排妥当之后,杨平留下江小成护理还没出院的李路,他自己带着包了满脑袋绷带的韩宏伟坐火车回上海了。

杨平走后,国库券的押运事情就正式由张铖接管了。

到公安局备案,开证明申领杀伤力比较大的重武器,公安局批了两只六四手枪,两支卡宾枪,再通过关系疏通铁路,最好能让这节车皮一帆风顺的直达上海,虽然这种情况较为困难,但却是最优方案。

一番忙乱之后,老钱从物资局借来四辆解放牌大卡车,趁夜里将所有的国库券搬上车,拉到了三颗树车库,从车库直接上车,铁门一锁,四个人坐在黑古隆冬的车厢里开始了这一趟寒冬之旅。

货车出了哈尔滨,速度时快时慢,偶有会车的时候,但始终是保持着匀速行进,张铖带了两副扑克,白天没事时就坐在汽窗前玩,天黑的时候就按照他安排的值宿表轮休,前十几个小时平安无事,但是当火车行驶到陶克查子沿线的时候,车速突然减慢下来。

车速一慢,四个人脸上都有些惊心不定,只希望这是一次会车的前兆,说不定过一会儿车速又会提上去。但是,情况却糟得很,车速越来越缓慢,终于慢慢的停住了,紧接着,车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机车头远去的巨大轰响迅速低减下来。

车皮被扔下了。

张铖立即站起来,走到狭小的汽窗处向外看,外边是白雪皑皑的一望无际,闪烁着苍灰色的远山起伏高低,映衬着这冰雪世界的异样阴寒。视线所及,沿铁路线是一堵长长的矮墙,矮墙与铁路之间是一条结了冰的马路,路上的行人小心翼翼的骑着自行车,有几个孩子正沿着路基跑上来,想看看能不能在车下捡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刘启胜紧张起来,脱口问了句:“老于呢?他不是给咱们开路的吗?”问完了,发现朱捷和周春鸣两张青白不定的脸,又不抱希望的加了一句:“可能是给车头添水吧,添水加煤。”朱捷和周春鸣虽然是“窝囊废”,但他们并不蠢,听了刘启胜的自我安慰,就说了一句:“不是,车头只有到了山海关才添水的,都是这样。”张铖心里有数,附和了刘启胜一句:“你们说的那是客车,货车不是那样儿。”然后他招呼大家:“来来来,咱们接着玩扑克,一角钱的没意思,咱们玩一块的,敢不敢?”

“不敢是你养的。”朱捷和周春鸣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车没走多一会儿,他们已经输了十几块钱,心疼得直想哭,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翻本。四个人一边喝着烧酒,一边继续玩扑克,玩着玩着,朱捷用一张草花老K吃掉了张铖的红桃五,赢了五个点,顿时高兴的傻笑起来。趁着大家都高兴的热乎劲,张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个领导,杜程远,看起来年龄不大吗。”

“比你可大多了。”刘启胜没好气的说道:“那小子,厉害,挣钱就跟变戏法似的,哗哗的。”

“他是怎么挣的钱。”张铖全神贯注的盯着手里的牌,不经意的问道。

刘启胜扔回去一句:“我要是知道的话,我不跟他一样了?”

朱捷又赢了一把,乐得咯咯咯发出老母鸡一样的笑声:“洗牌洗牌,人家是当官的,国库里的钱都是人家家的,还用挣吗?”

张铖开始洗牌“也不能这么说,穷官你见过没有?穷官比有钱的官多了去了。”

周春鸣冒出一句:“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怪谁?”

然后三个人不再说话了,继续玩牌,刘启胜心里却总是有点不自在,他毕竟是来自大上海,对眼前这几个东北土老帽是瞧不在眼里的,可是听这俩人说来说去,好象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就琢磨着怎么才能给自己赢回来面子,心里一边想,一边顺嘴胡诌起来:“杜程远就是有背景,要不怎么去法国学习的好事就轮不到别人头上呢?他这个人很有意思,跟谁也不摆架子,就是一个事,不签字。”

“不签字?”张铖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的字儿就是钱!”刘启胜抓了副好牌,乐不可支的哈哈大笑起来:“老张,你不老是琢磨着弄大钱吗?好办,等你到了上海,想办法让杜程远给你签个字,小心别让他给签在上面,那小子贼精贼精,签在上面就没用了,要签在下面,然后你就拿这张纸,随便进哪家银行,想提多少现款你开口。”

周春鸣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么牛?真的假的?”

刘启胜赢回了这几个人对他的尊重,禁不住洋洋得意起来,反正在这儿荒山野岭也没个人听得到他说话,那就干脆把牛皮吹得大大的:“这个叫信用,你不懂,金融系统专用术语。”

“鸡巴毛信用!”朱捷虽然年轻,却有着底层社会阶层所有的毛病,观念偏颇思想狭隘,听了刘启胜的话心里不舒服,就故意打岔道:“蒙谁啊你,不就是关系户吗,象那天来咱们营业部开户的那小子,他不就是市委秘书长的小舅子吗?就凭这关系科委一下子给他六百万,还啥863科技星火项目,当别人都傻子啊?这叫啥?不也是叫信用吗?”

听朱捷说的话实在是不挨边,刘启胜不悦的皱起眉头:“两回事,你说的跟我说的不沾边。”

“都一样,”朱捷却不肯买帐:“什么狗屁信用,说明白了就是一句话,关系,有关系就有信用,没关系你哪来的信用?就拿我们三个来说,我和春鸣哥俩辛苦一趟,冻得贼拉死,才给一百块钱,你看老张,他妹妹跟钱大肚子关系好,跟我们哥俩一样跑一趟,一家伙就拿三百,这叫什么?不也是叫信用吗?”

刘启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有点不对,这个朱捷不是个窝囊废,倒是个惹事生非的茬子,还好他只是听说张铖跑这一趟拿三百,如果他要是知道了张铖拿的何止是三百,而是三千的话,还不一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呢。正想说句什么把场面圆过去,张铖却把手里的牌一扔,眼睛一瞪:“朱捷,你他妈的找死是不是?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我听听。”

周春鸣急忙站起来:“老张你别生气,老朱这人就这鸡巴样,一张嘴臭得跟女厕所似的。”

张铖却看也不看周春鸣一眼,只是说了句:“这没你事,姓朱的,你说呀,我张铖等着你呢。”

朱捷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可当着这几个人的面,认输会栽了面子的,就嘴硬道:“说一遍咋的,你敢做我就敢说,你自己说你拿了多少……”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朱捷呆了一呆,手本能的去捂脸颊,还没摸到,头发已经被张铖揪住,他的个头比张铖大了一号不止,可真动起手来,才知道个头大不过是浪费的粮食多,正事时派不上用场,门扇一样宽厚的身体被张铖象是拖一团破布一样拖起来,正要反抗之际,张铖已经提膝,撞在他的下阴上,朱捷惨嘶一声,扑通栽在地上。

大家本来好好的玩着扑克,谁料到张铖说动手就动手,等刘启胜和周春鸣反应过来,朱捷已经趴在了地上。然后张铖掉头就往铺位方向走,朱捷恼羞成怒的还想爬起来再打,却见张铖随手把那只陈旧的生了红锈的卡宾枪拿了起来,咔嚓一声上了子弹。刘启胜大惊,疾叫一声:“老张!”周春鸣更是吓得傻了,站在一边张大着嘴吧,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甭管!”张铖吼了一声,提着卡宾枪走了过来,枪口向前一捅,直杵在朱捷的腮膀子上:“我们这次出差,关系到2000万元的大事,大家都应该小心一点,服从指挥,朱捷故意捣蛋,破坏我们的计划,我怀疑他是与外人勾结,对我们不利,为了安全起见,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说吧,就要扣动扳机,刘启胜急忙想上前拦住,却被张铖那双阴冷的眼睛一扫,竟然不敢上前,节骨眼上,朱捷反应极为神速,身子一翻,扑通一声给张铖跪下了:“张哥,我嘴臭,胡说八道,你别杀我,别杀我,以后我保证听你的。”有趣的是,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字正腔圆,抑扬顿锉,好象是背得极为熟稔一样。

刘启胜以为张铖只是吓唬吓唬朱捷,但朱捷心里却清楚得很,他要是跪得那怕是稍微迟了半秒钟,他的脑袋就会真的被打穿了。都是哈尔滨的人,又都是在金融口工作,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张铖做事的狠辣风格?真要是杀了他的话,张铖完全有办法强迫刘启胜和周春鸣替他遮掩,再给他弄一个抢劫2000万元的国库券未遂的罪名给他扣上,那他才叫死得冤枉。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当机立断,跪保一命,虽然面子是栽了,可面子这东西,对活人来说才有意义,死人是没面子的。

朱捷已经服了软,下跪磕头,可是张铖却仍然不肯罢休,一脚把朱捷踹倒:“那你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朱捷哭丧着脸,吱唔道:“张哥,这不是喝得多了点吗,都怪你带这么多白酒上车来。”这句辩解把张铖心里的火气打消了:“操你妈照你这么说还都怪我了呢!”又照朱捷脸上踢了一脚,然后他提着枪转过身来:“周春鸣。”周春鸣哎了一声,张铖却好似没有听到:“周春鸣!”周春鸣又哎了一声,再看张铖满脸杀机,卡宾枪冲着他举了起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张哥,这里边没我的事啊!”刘启胜和张铖是战友,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急忙推了周春鸣一下:“点你名呢,快点说到。”周春鸣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呃……到……”

张铖手里的卡宾枪垂落了下来:“周春鸣,给我把朱捷揪到汽窗口,把窗户打开,让他的脑袋露在外边吹半个小时,要是少了一分钟,你就把自己的脑袋伸出来得了。”

周春鸣是满心的不情愿,可见张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敢不听,只好嘟囔着走过去,把吓得裤裆里精湿的朱捷拖起来:“你说你他妈的老朱你这张臭嘴,净惹什么事呢你,大家好好的坐一块打扑克多好。”将朱捷拖到狭小的汽窗前,朱捷哭丧着脸,老老实实的把脸贴过去让刀子一样的冷风吹,后面的刘启胜趁他们俩都不敢回头的功夫,偷偷的冲张铖坚起一根大拇指,张铖脸上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没作声。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了,象朱捷和周春鸣这种类型的人,牛高马大的两条汉子却被称为窝囊废,那是他们相信与人为善,在他们俩看来,大家同车押运,同舟共济,那是前世修来的哥们儿缘份,大家快快乐乐的往车里一坐,喝着小酒打着扑克,你别惹我,我也别碰你,大家嘻嘻哈哈,都是哥们儿,到了地方交差,多好的事?那是他们,可张铖就不是这么想了。

张铖这种人,杜程远一见心惊,认为他是领袖型的人物,是因为他的信念与朱捷周春鸣截然相反,从一上车开始,他就一直耐心的等待着这么一个机会,收拾收拾朱捷和周春鸣,让他们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在他那矮小的身材里,充斥着的是一种侵略欲望与征服意志,他天然的有一种把自己的思想意志强加到别人头上的欲望,为了征服对方,他不惜采取一切手段。

这就是张铖的高明之处了,杜程远知道他是一个统帅型人物,是因为唯有他这样的人,才会习惯于发号施令,而别人落到他手下却只有一个服从的结果,如果抗命,那就面临着灭顶之灾。他把这次押运视为了一次军事行动,知道朱捷与周春鸣贪生怕死,可万一要是遇到事情,还得指望这两人往前冲的,所以他要找茬训练他们的服从意志,把他们俩训练成合格的士兵,到时候一声令下,让他们冲着人群开枪,他们俩也不敢犹豫,到了那一步,整个局面就彻底的得到了控制。

除此之外,让张铖起了杀机的另一个理由,是朱捷辱骂了他的妹妹张慧。张铖不允许任何人污辱张慧,那怕是象征性的也不行,朱捷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差一点进了鬼门关。

这半小时的风吹得好象是半年一样的漫长,货车却停在铁路上一动不动,仿佛就要这个样子永远的停下去一样。难捱的时间好象停滞了,就连空气中也充满了不安的阴寒与燥动。外边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有人在说话:

“这天,真他妈的冷,车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御这儿好长时间了,也没人来拉货。”

“是不是吃的?咱们把车门弄开整下一点来。”

叮当的敲击声停止了,车门吱嘎嘎的响动起来,外边的人正在想办法撬开车门,听动静不止是三五个人,坚硬的金属车门竟被撬开一条细细的小缝,一双眼睛贴在小缝上往里看,车厢里黑乎乎的,唯一的通汽窗又被朱捷的脑袋塞住,外边的人看不清楚,生气的骂骂咧咧起来:“就一股煤烟子味,别是装的是煤吧?”

另有明白人不高兴的骂了起来:“净他妈的瞎扯,装煤的车厢都是敞篷的,这里边装的一定是好东西,不是苹果梨,就是猪肉片子,弄一片够过个年的了。”外边的人一边叽叽喳喳,一边继续用力想把车门撬开,有个家伙机灵一点,见撬棍太短,说了句:“你们等一下,我去那边弄根长点的棍子来。”说着他跑离车厢一段距离,捡了根粗大的木棍,再往回跑的时候,突然看到了顶部的通汽窗口,窗口里露着朱捷一张惨白的脸,那家伙先是吓了一跳,马上兴奋起来:“喂,哥们儿,车里装的是啥?”

朱捷已经冻了好一会儿,冷风刀子一样的削着他的脸,削得他神智恍忽,看到外边的车下一群人冲他又叫又嚷,却不敢回答,只是那么直直的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突听砰的一声,一块石头掷了过来,打在距汽窗不足二十公分的地方,朱捷艰难的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躲一下。站在他旁边的周春鸣却吓坏了,急忙回头叫道:“老张,外边那些人拿石头打他呢。”张铖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还差七分钟,不站到点不许躲。”

朱捷在心里大哭着,居然真的不敢躲一下,车下的那伙人扔了半天的石头,也没打到他,自己却嘀咕了起来:“车上这小子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要是活人的话怎么不知道躲?”又冲朱捷喊了几句,见朱捷仍是没有反应,那伙人明白过来了:“噢,是死人,这车里拉的都是死人。”有人表示怀疑:“这么多的死人拉他干什么?往哪儿拉?”领头的家伙嘟囔了一句:“我哪儿知道,咱们走吧。”一伙人咕哧咕哧的在雪地里走远了。

过了一会儿,朱捷终于得到张铖的许可,把脑袋收了回来,这么会儿功夫,他的脸部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如果再回到温暖的地方的话,肌肉很快就会坏死,张铖就吩咐道:“周春鸣,你带他下车,用雪搓一下,我跟你俩一块下去,顺便去调度室问一下,为什么把咱们的货车扔在这个地方?”

周春鸣如逢大赦,急忙答应一声,上前打开车锁,正要下车,张铖又说了句:“把你们身上的枪放车上,知道不知道外边那些人想抢枪都快想疯了?”

朱捷和周春鸣答应了一声,放下枪,跳下了车。这边张铖也跳下了车,用力再把车门推上:“老刘,在里边锁上门,除了我叫门之外,谁在外边喊也不许开。”

刘启胜看张铖也下了车,心里有点慌神:“老张,这样不妥吧。”张铖低声的说了句:“没办法,老于指望不上了,还得咱们哥们儿自己来。”说话间,沉重的铁门已经轰隆隆的合拢,刘启胜锁上车门,怀抱一支卡宾枪俯在通汽窗口处,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到了极点。

张铖站在车前,端详了一下车站附近的情况,然后向着调度室方向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春鸣嘟嘟囔囔的替朱捷用雪团搓着脸,见张铖回过头来,吓得哆嗦了一下,急忙说道:“你自己也用力搓着点,咱们快跟上。”紧跑几步,跟在张铖身后。

所谓调度室,正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值班室,几间不大的平房,平房里生着热气腾腾的铁皮火炉,桌子上扔着号志灯,红绿两种颜色的小旗,两个脸色枯黄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几前喝酒,张铖推门走进去:“把电话给我用一下。”那两人瞥了张铖一眼,见他貌不惊人的一个小矮个,粗暴的吼了一声:“电话不外借,滚!”张铖一言不发的走过去,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他个头不高,可是巴掌奇大,啪的一声,把一个中年人扇得从破沙发一跤跌坐在地上。无缘无故的挨了打,中年男人极为愤怒,声音更大的吼叫起来:“你打电话就打电话吗,打我干什么?”张铖斜眼扫了另一个中年男人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异动,这才走过去打电话。

这个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他一连打了几个,这才放下电话走出来,两个中年男人急忙在里边把房门锁上,张铖回头看了一眼,没理会。

这时候朱捷已经恢复了过来,和周春鸣一起紧跟在张铖后面,张铖往那个方向走,他们俩就紧紧跟上,不长功夫他们把附近转了一圈,只见两条黑色的铁轨向远方无限伸展开来,在地平线的尽头凝为一个小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中,铁轨沉静得就象冻结了千年万载的寒冰,听不到丝毫车头返回来挂车的声音。

三个人正在铁路上转着,沿铁路线又走来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清一色的狗皮帽子,把手揣在袖筒里,看方向,就是奔这辆货车来的。朱捷和周春鸣紧张起来,拿眼睛偷偷看张铖,见张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更是有几分害怕。

那伙人直奔张铖三个人走了过来:“哥们儿,干啥呢?”

张铖抻了个懒腰:“还能干嘛?押车呗。”

“押的啥?”众大汉齐声问道。

张铖拿手一比划:“猪肉片子,整羊,牛肉,大米,你说除了这些还能有啥?”

“吹牛皮!”大汉们假装不相信的样子:“你打开车门让咱哥们儿看看。”

张铖乐了:“这要是打开车门,不等半分钟就会被抢光了。”

大汉们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污辱,不乐意了:“啥意思哥们儿?瞧不起人是不是?你打开,打开哥们儿保证不碰一根手指头。”

周春鸣在一边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你不碰让我们开车门干啥?”

大汉们一听,顿时火了,几个人一把揪住周春鸣:“说啥呢你?哥们儿,你爹没教过你说人话?”噼哩啪啦一阵脆响过后,周春鸣的一张脸立即肿起,跟朱捷那张冻得不成人形的脸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张铖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该,长了他妈的一张臭嘴,老是惹事儿。”然后他没事儿人似的问旁边的大汉:“哥们儿,这什么地方有饭馆?”大汉们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去饭馆吃干啥,你把猪肉片子弄下两扇,找个地方弄口锅,拿拌子点着了一煮,喷香!”

“那不行,”张铖一副迟疑的样子:“这都是战略物资,要是我们领导知道了,还不得扒了我们几个皮。”

“瞎扯蛋,”几个家伙不由分说将张铖拖到车门前:“这么一火车,拿上几片猪肉谁知道?损耗你懂不懂,这叫损耗,跟耗子咯了是一个道理,打开车门打开车门,瞧你这副德性,天生要饭的命,有福也不知道享。”

大汉们人多势众,推得张铖三个人东倒西歪,正闹得不可开交,远处又跑过一群人,也是一伙歪戴着破狗皮帽子的大汉,跑到跟前站住了:“干啥呢,哥们儿?”

第一伙大汉瞅了瞅第二伙大汉,掂量了一下双方人数的实力对比,感觉真要是打起来的话胜算不大,就决定联合第二伙大汉,撬开车门大家一起分:“肉,这车里全都是猪肉片子,见者有份,一块来吧。”

第二伙人中领头的一个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了张铖,顿时惊喜交加的大叫起来:“张铖,还真他妈的是你,真给哥们儿送肉来了,行啊你!”说话间,他已经分开第一伙大汉,上前和张铖搂脖子抱腰做亲密状:“哥们儿,真的混出息了,这老多肉,那得吃多少天啊。”

这伙后来的大汉,就是刚才张铖打电话叫来帮忙看车的了,他们都是在当地有点势力的社会油子,曾经有事去哈尔滨找张铖帮忙,所以张铖弄清楚他们被扔在了什么地方之后,就立即给他们打了电话,还好,来得总算及时。

第一伙大汉眼见这情形,知道再折腾下去也没什么戏了,就怏怏的散去。这边来帮忙看车的留下几个倒霉蛋,剩下的人嘻嘻哈哈,带着张铖连同朱捷周春鸣一起,找饭馆吃饭去了。

独自守在车里的刘启胜见外边有人守住车,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外边那几个人谈话:“这帮小子,阴损透了,他们去热乎乎的找地方喝酒,让咱们几个在这儿受冻,凭啥呀?”另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道:“就是,凭啥呀,要不我看咱们干脆偷偷把车门弄开,整下点东西咱哥几个分一分,你们看怎么样?”第一个说话的就道:“我看这招行,反正车里的东西不老少,咱们小心点弄,别让他们看出来,等车一开,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东北人的性格就是爽快,说干就干,外边的几个人马上找来撬棍吭哧吭哧的开始撬车门,惊得刘启胜出了一头的汗,心里把张铖骂了几百遍,这个家伙,他找来的都是什么人啊,纯粹是一帮土匪!听着车门嘎吱嘎吱响,刘启胜浑身哆嗦着,把卡宾枪对准车门方向,豆粒大小的汗珠顺着鼻尖滴搭滴搭的往下淌,万一这车门真要是被对方撬开的话,他开枪还是不开枪?

这些日子以来,刘启胜已经深深的认识到了为暴戾的外在所隐藏的东北人的内心,他们是那样的桀骜不驯,拒绝信守未曾得到他们认可的规则与秩序,对这个世界的解读模式他们自成体系,老工业基地的荣耀使得他们从不甘心被排斥在舞台之外,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安排他们的位置的话,那么,他们宁肯自己来制订游戏规则。这种自行其是的行为思想主导着他们的意识,使得他们的举动在世人的眼里是那样的难以理解。

他们只是不甘心,仅此而已!

因为心理承受得压力过大,刘启胜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有生以来从未遭遇到过如此可怕的事情,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在这文明的规则与秩序不被承认的奇怪世界里,他一个人,独自坚守在黑暗的火车车厢里,外边是阴寒刺骨的冷风和席地掠起的雪尘瀑流,身后是价值2000万元的国库券,攻击者人多势众,货车车门在撬棍的压力之下发出了断裂的脆响,他后无退路,前无援兵,他该怎样做才能够帮助自己?

外边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纤细的撬棍支撑不住巨大的压力,突然折断了,把那几个想撬开车门的家伙闪得一跤跌倒在地,有一个家伙运气糟透了,他的鼻子重重的撞在货车车皮的坚硬拴扣上,鲜红的血液淌流出来,他呻吟着,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起来。

撬开车门的事因为这桩意外而被迫暂时中止了,几个人扶住那个鼻子受伤的家伙,大呼小叫的奔向站台的值班室,连踢带踹的把门弄开,进去替他们的朋友找能够止血的纸张或是布条。刘启胜长吁了一口气,一头栽在冰冷的车厢里,这个最难让他做出选择的时刻终于捱过去了,此后多年,他仍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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