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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五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3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年的火车上拥挤不堪,时值春节前夕,民工大潮初萌,脆弱窄细的中国铁路不堪重负,在每一列火车上,货架子上,过道上,厕所里,乃至铺位底下,都挤满了人。人与人肌肤相接,相濡与沫,同气相应,紧密相贴,其计量单位已不能再以“个”来计算,而是称之为“砣”,一砣砣的人一旦挤上火车,就被固定在一个位置上动弹不得,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咬紧牙关顶住,直到终点才有可能打乱重组。

张铖买的是卧铺票,相对来讲就宽敞舒服一下,他是中铺,上铺是一个女孩子,一上车就爬到她的铺位上啃着面包喝汽水,看着一本不知什么书。下铺是一个中年人,过道之处的位置上坐着列车员安排的熟人,整节车厢里,坐满了这样的关系户,关系户的数量远多于卧铺车厢的铺位,所以这种现象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不仅是卧铺车厢,餐车里也坐满了人。

在张铖的铺位边上,站着一个横眉立目的年轻人,衣衫破旧,满脸横肉,来来往往的乘客不可避免的会和他碰撞,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就用力推搡对方:“干啥,你想干啥?”一逼寻衅滋事的模样。张铖去打开水泡方便面的时候,也被他重重的推了一下:“干啥,想打架啊?”张铖也跟大多数乘客一样没吭声,也没回头看他一眼,要是回头的话,那就真是打架了,他的脑子里当时正在想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心情跟这种不通世故的生瓜蛋子一般见识。这些都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痞子,总是想用自己的拳头界定一个有利于自己的社会规则。与这种人一般见识是很划不来的事情,所以大家也都装聋作哑,听之任之。

列车终于发车了,铺位上的乘客忙碌了起来,有的撕开随身携带的方便面在茶缸子里泡上,有的拿出牙具去洗漱,上铺位的女孩子也下来了,这时候那个寻衅滋事的年轻人正挡住她的路,于是她就提高声音:“借光借光,让一让。”没想到,对方却气势汹汹的回过头来:“干啥,你再推我一下试试!”女孩子呆了一呆,看对方满脸凶恶的神气,就畏惧的想从张铖这边绕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讨厌。”年轻人手臂一轮,啪的一个耳光,抽在姑娘的脸上:“你骂谁?你再骂一句我听听?”

这个女孩子外貌很是漂亮,个头也高,看穿着打扮,能买得起卧铺票,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她的气质带有几分孤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却被这个赖皮无缘无故的抽了一记耳光,可是她心中的诧异远比恐惧更为强烈。居然有人对一个年轻姑娘大打出手,这人怎么这么没教养啊。气愤之下,她大声的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那个赖皮脸部肌肉扭曲着,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女孩子:“你再骂?整不死你!”第二个耳光打得更重,姑娘痛得眼泪差一点淌出来,无助的看了看车厢里的乘客们,乘客们都在无动于衷的看着这一幕,就象眼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的确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件事,如果它经常发生的话,就会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景致,再也提不起人们的兴致来。

得不到乘客的帮助,女孩子一个人孤立无援,哭泣着捂着被打肿的脸颊,转身想再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却被年轻人揪住她的脖领给扯了回来:“你他妈的找死!还骂?我叫你再骂!”又是几个耳光将姑娘打倒在地,然后满脸煞气的用脚往姑娘身上死命的踢踹,姑娘无力的在地上扭动着,双手抱住头,在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前吓得连哭一声都不敢了。

张铖原本是不想惹事的,可是当那个姑娘被打倒在地,柔弱的身体无力的翻滚之时,他的眼前突然一片错乱,时光仿佛倒退了几个年头,那个可怜兮兮遭受到暴力凌辱的年轻姑娘幻化成了他的妹妹张慧,那惨白颤抖的唇角及瑟瑟颤抖的身体唤醒了他意识深处的噩梦,只觉得身体一紧,霎时间两眼前一片漆黑,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恶狠狠的骂着难听的脏话,双手撑住铺位,一双脚不间断的一脚接一脚踹出,而那个无赖正象一团破布一样的在他脚下迅速的变形扭曲,不知从什么地方喷溅出来的鲜血星星点点的洒在地上,在惨白色的灯光下殷红刺目。好多人都在拉着他的胳膊:“好了好了,给他一个教训就行了,这种有爹生没妈养的牲畜,就活该给他一个教训。哼,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把他打死了。”

猛兽一样的,他再次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碜人的咆吼声,问站在一边吓呆了的姑娘:“慧儿,没事吧?”姑娘诧异的望着他,委屈的眼泪这时候才抑制不住的淌了下来,张铖的心抽悸了一下:“慧儿,没事了,这有你哥呢。”说着话正要把对方搂在怀里,手臂已经碰到了姑娘的肩,突然清醒了过来,急忙把手放下,再瞧瞧地上那一团缓慢蠕动中的赖皮,心里边说不出来的困惑:刚才,我是怎么了?

他余怒未消的回到座位上,扭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姑娘,才发现她跟他的妹妹张慧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想不明白怎么刚才就把她当成了张慧了。或许,大脑深处的记忆仍然在主导着他的意识,就象炸药的引线,一旦被点燃就会迅速的爆发,只不过他自己却对此懵懂不知。

“该打,该打!”下铺位的中年男人见张铖坐了过来,急忙往里边靠了靠:“这小子,一上车就不停的惹事,这不是找揍呢吗?”然后递过来一支烟给张铖:“给他个教训就行了,犯不着动真火。”张铖瞥了一眼那支烟:“卧铺车里好象不让抽吧?”中年男人却底气十足:“不让的事儿多着呢,打人还不让呢?乘警和列车员都哪儿去了?不管它,抽抽。”张铖笑了笑,和中年男人把火对上,两个人随意的聊了起来。这时候那个女孩子也走了过来:“大哥,谢谢你刚才替我出气。”张铖笑了:“刚才我脑子懵了,把你看成我妹妹了。”女孩子一笑:“我猜也是,你还管我叫慧儿。”

三个人坐在一起,相互做了介绍,那个中年男人是哈市规划局的一个处长,是在去上海出差返回的途中。那个女孩子叫陈宁宁,正在复旦大学读书,一位漂亮的女大学生。正值学校放假,列车拥挤,她贪图安逸,就让家人托关系弄到一张卧铺,却没想到在车上受到这么一番惊吓。几个人聊了会儿,就到了晚上九点,卧铺车熄灯,陈宁宁又爬回自己的上铺,张铖也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刚刚闭上眼睛,上铺的陈宁宁突然探头下来:

“张哥,我是不是和你妹长得很象?”

张铖怔了一下:“她比你大。”陈宁宁噢了一声,就把头缩了回去。

列车进入夜间行车阶段,张铖对今天遇到的事情感到几分恼火,幸好那个小赖皮被他揍了一顿不吭气了,要是对方人多,再带着刀子的话,那他今天的行为就有可能肇成大祸。他觉得自己平时是很沉得住气的,就连那个老钱见了都不敢吭大气的中国证券之父杜程远对他都高看一眼,他怎么就没能控制得住自己呢?

这件小小的意外将他冰封的记忆打开了,太多太多的屈辱与血泪,犹如在冬夜之中的飘雪,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瞬息之间淹没了他。

总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需要人们认真面对,噩梦是不受欢迎的访客,总是会意想不到的情形下突然来到。杜程远曾经判断张铖身上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这一点,也获得了更多的人的认同,但只有张铖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事实上,他只是一个软弱的,缺乏主见,性格懦弱,畏惧暴力的男人,面对这个残酷世界上的冷血规则,他心中的恐惧比之于任何人都要来得深,通常情况下这种男人面对现实唯一的选择就是逃避,他也曾经尝试过,可是,他与别人区别在于,他逃无可逃。

因为他是一个哥哥。

哥哥!

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称呼啊,这个称呼,意味着责任与义务,曾经几度压跨了他,让他那卑微的心灵不堪重负,几达崩溃的边缘。

哥哥,这个称呼是一种强大的压力,从他懂事以来就压迫着他,令他喘不过气,令他感觉到窒息与晕眩。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告诉他,他的妹妹年龄比他小,做为哥哥他要处处让着她,保护着她,象个男子汉那样。可是他只是一个对这世界充满了恐惧的孩子,不是一个男子汉。所以他在九岁那一年他曾经离家出走,独自一个人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坐火车从哈尔滨跑到图里河,那冰天雪地的孤寂让他甘之如饴,他一直跑到莫尔道嘎的边防哨卡,被中国驻军捉住押送回来,才结束了这段快乐的逃亡生涯。

对于这次离家出走,所有人都纳闷,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怎么也学坏了?只有张铖自己才清楚,他只是想从哥哥的责任中逃开,这份未曾征得他的同意而强加于他的责任太沉重了,他那瘦弱的臂膀实在是承担不起。

他确实是承担不起,因为他的性格太懦弱了,他天生就是一个窝囊废,小学的时候挨过不知多少次欺负,是学校里有名的受气包。所有的这些他都承受了下来,他的性格中天生缺少攻击的侵略性,忍气吞声,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当这种情况遭遇到他的妹妹张慧的时候,就不同了。

别人欺负他张铖,他可以忍气吞声,任由对方欺凌,但当张慧也遭遇到同样的事情而向哥哥求助的时候,一下子就把他逼到了绝地死角。做为哥哥他必须在妹妹遭受到欺负的时候出头出面,其结果,是他经常被打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哭,这种情况出现了几次,张慧终于认识到她这个哥哥是靠不上的,也就学得乖巧了起来,尽可能的躲着那些年龄大的孩子们,同时,随着对哥哥期望的降低,她与哥哥之间的感情也迅速的淡漠起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十几年,就在张铖十七岁的那一年,他父亲所在的单位出了桩蹊跷事,无人的财务室在夜里莫名其妙的突然起了火,事情发生之后,侦案人员在现场发现了一片烧了半截的纸,根据核对上面的字迹,发现是张铖的父亲,一个同样是老实巴交的财务人员留下来的,于是,张铖的父母突然在一天夜里被人叫走讯问,此后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直到张铖成人后去公安部门查问,有关人员翻箱倒柜,才在厚厚的卷宗中发现了一页小小的纸片,上面记载着反革命纵火犯张克鹏、徐红夫妇在强大的政策攻势之下畏罪自杀,因为张铖的母亲身体纤巧匀称,尸体被送到当地一所学校制成了教学标本。

这次事变对于张铖兄妹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他们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地位,一下子跌到了社会最底层,沦为了反革命的家属黑五类。街道上一个叫马应成的老邻居相中了张铖家的房子,他带着两个比张铖年龄大五、六岁的儿子,马元虎和马元龙,兴致勃勃的推门进来,爷三个商量了一下,东面那间给马元虎留着娶媳妇用,西边这屋给马元龙,中间的套厅就归老爷子马应成,老爷子造了一辈子反,到老来才闹了这么一个安生地,不容易啊。

于是,张铖兄妹连同他们的书包被马应成那薄扇大小的手掌抓起来,垃圾一样丢出了门外,兄妹两人抱头痛哭,却不敢吭气。

张铖终于逃无可逃,他必须承担起在这种情况下养家糊口的责任与义务。为了生存,他带着妹妹蜷缩在街道公共厕所对面的一间破屋子里,每天出去在垃圾堆里翻捡,用捡破烂换来的钱继续供张慧读初中。家境落到这种地步,张慧脸上那童真的笑容从此消失了,她每天上学的时候同时背着一只书包和一只筐子,路上遇到值钱的破烂就捡起来放在筐子里。到了学校之后,她就悄悄的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将筐子藏起来,外边覆盖上几张纸壳。但无论她把筐子藏得多严密,总是会被调皮的同学们翻找出来,然后她的同学们就在校园里踢着筐子玩,而她却连哭一声都不敢,只能是垂头暗暗落泪。这种难言的屈辱生活持续了几年之后,张慧升了高中,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张慧长大了,长大了这个情况是可以预想得到的,人总是要长大的,这是规律。但是让张铖措手不及的是,张慧袭承了母亲的基因,生就了一副美人胎子,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虽然衣服破烂不堪,却仍是难以掩饰她那天生的秀丽,这种情况让街坊邻居们看得连连摇头:可惜了,这么一个姑娘,她哥哥要是有点出息还有希望,偏偏张铖又是个窝囊废,唉,真是可惜了。

从此,张铖平静的窝囊废生活被打破了,他们住的那间破屋子外边在夜里经常出现鬼鬼祟祟的人影,吓得张慧一夜夜不敢合眼睡觉。

最让她感到害怕的是马家那两个牛高马大的儿子马元虎和马元龙,这两个壮汉都在机修厂做钳工,他们的胳膊比张铖的腰还要粗上三分,每次张慧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他们的时候,就低下头想从一边绕过去,马家兄弟却偏偏故意并排拦住她,两只粗大的手掌在她的胸前用力的揉搓几下才肯放过她。还有一次他们竟然想把她拖进一条巷子,幸亏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才没有得逞。只要一想到他们那满脸的横肉,张慧就吓得浑身颤抖,噩梦频仍。

张慧无可奈何,坐在破屋子里泣不成声,她不敢出门去学校,怕再遇上马家兄弟,那两个牲畜,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她哭了好长时间,在这个过程中张铖一直抱着脑袋坐在一边,后来他站了起来,说了句:“慧儿,这样下去不行,我看咱们是不是跟马大爷说说,让他把咱的房子还给咱?”

吃惊之下,张慧连哭泣都忘了:“马大爷能愿意呢?”

这种情况,张铖不是不清楚,正因为他清楚,才做出了这个决定:“咱们跟马大爷好好讲道理吗,当年咱妈咱爸在的时候,家里有好吃的从来没我的份,却一次也没少过元虎和元龙的,他们要是真不讲理的话,那也太没良心了。”

张慧道:“姓马的要是有良心,就不干这种事了。”

张铖说道:“那也得跟他们好好说说,不说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张铖就去自己家找马应成。他进门的时候,马老汉正蹲在地下摆弄一只铁盒子,突然见到张铖,吓了一跳:“小叫花子,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他管张铖叫小叫花子,是因为张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窟隆连窟隆,补丁连补丁,几年也未下过水,散发着一股熏人的恶臭。

张铖却上前一步:“马大爷,我来跟你说个事儿,早几年你住进我们家的时候,慧儿还小,也没什么关系,你住也就住了,再说我爸爸妈妈临走前也吩咐过的,他们不在的时候要马大爷您来照顾我们,所以当时马大爷住进来,我们也就不能吭声,可现在慧儿大了,再在路边的破屋子里住不太好,所以我来跟马大爷你商量一下,看看你什么时候搬走。”

“说啥呢?”马应成诧异的望着张铖:“反革命小崽子,几天没教训你皮肉痒痒了是不,想翻天了呢你?”

张铖却好似没听到马应成的怒骂,蹲了下来:“这个盒子是我妈妈以前的梳妆盒,我要收起来。”说完,就要把铁皮盒子从马应成手中拿过来。马应成万难置信的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张铖拿着盒子站起来,他才炸雷一样的怒吼一声:“小兔崽子你找死!”钵盆大小的拳头轰的一声打在张铖的脸上,张铖吭也未能吭出一声,眼角被打得开裂,鲜血涌出,身体飞出去重重的撞在门框上,又象一团破布似的跌落在地。

马应成愤怒的咆吼着,他真是要气炸了肺,这红色江山才打下来几天?新生的阶级敌人这就琢磨着反攻倒算了。他冲上去照着张铖的脸上一顿狠踹,这个机焊工出身的老工人强壮得就象是一头大莽牛,几脚踹下,张铖的那张脸上鼻子眼睛就都挪了位置。

然后他把张铖提起来,打开门扔了出去:“呸!找死呢你他妈的!”

对于马应成来说,这事就结束了,往后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没事了。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他一开门,就看到脸上贴满了黑色电工胶布的张铖:“马大爷,起来了,我来问一下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家的房子腾出来,住这么长时间了,多亏了马大爷你帮着我们照看着。”

马应成万难置信的看着张铖那张平和的脸,怒火不可竭止的涌了上来,他顺手操起顶门的木杠,照着张铖一棍子打了下去,砰的一声,木棍重重的击在张铖的脑袋上又弹起来,震得马应成两手发麻,张铖身体子一歪,栽倒在他的脚底下。

到了中午,马应成正和自己的老伴,两个儿子坐在自家院里吃饭,张铖又来了,脑袋上包着厚厚一团白布:“马大爷,马婶也在啊,元龙哥元虎哥,正吃饭呢?我来问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把房子腾出来。”

马应成将手中的饭碗一扔,指着张铖:“你们看你们看,这不是又来了!”马元龙和马元虎兄弟两个不待父亲吩咐,冲上去按住张铖连踢带打,哥俩一个抓头一个捉脚,将张铖砰的一声丢在门外的尘灰里。然后一家人回到桌边继续吃饭。

张铖扶着墙吃力的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灰:“马大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占我们家房子,我好好的跟你说话,你有理讲理,动手打人算什么本事……”话未说完,马家兄弟已经怒不可竭的冲了出来,一只胶皮泔水桶哧的一声扣到他的脑袋上,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张铖的身体终于瘫软在地,再也不惹人讨厌了。

可是还没等到晚上,一瘸一拐的张铖拄着一根棍子又回来了:“马大爷,这房子的事,你是躲不过去的,话总要说个清楚,你揍我三顿我不还手,再管你叫一声马大爷……”他的话还没说完,马应成已经愤怒的冲了上去,打谱想一拳打烂他的脑袋,不曾想张铖突然轮起棍子,一棍子杵在马老头的肚子上,捅得马老头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窝囊废张铖竟然敢动手打他,这小子真是不想活了吗?惊讶之间,就听张铖说了句:“既然你姓马的不认我这个侄子,那我也犯不着矮你半截。”话音未落,又一棍子抽在马应成的耳根子上,那种痛疼直入心中,痛得他全身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紧接着,木棍雨点落在他的脑袋上,好长时间,马老头一直在棍击状态中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象只受伤的狮子一样疯狂的咆哮着,跳起来一把夺过棍子,将张铖按倒死命痛打,直到打得他两手发软,这才余怒未消的住了手。

到了晚上,下班回来的马元龙马元虎兄弟见老爸被张铖打得这么一副狼狈模样,顿时怒上心来,掉头就要冲出去宰了张铖,刚一冲出门,就听哗啦一声,迎面竟被人泼了一桶脏水,哥俩儿抹一把脸,定睛看时,只见个头不过到他们腰部的小矬子张铖,正拿着一根棍子横眉立目的往他们身上抽打着。这情景真是气坏了哥俩,大巴掌向下一划拉,就把张铖划拉了个跟头,然后哥俩将张铖拖起来,一顿痛打之后,马元龙按住张铖,马元虎就近找了块大石头,满脸杀气的走了回来。

这时候街邻们都出来了:“元虎,你犯什么浑你?真要是弄出人命来你得做大牢的!”

“做牢我也认了!”马元虎愤怒的吼叫着:“你们看这小兔崽子把我爸打成啥样?今天我要是饶了他,我就是大姑娘养活的!”

“那你也犯不着非要打死他,”街邻们七嘴八舌的劝解着:“算了,这没爹没妈的孩子也够可怜的了,你就当你爹让疯狗咬了一口算了。”

对于马家人强占张铖家住房的事情,街邻都羡慕得要死,因嫉妒而愤怒,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只不过找不着茬子跟马家人呕这口气,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整条街道上的人都看得兴高采烈,看到马家兄弟要对张铖下死手,就急忙上前劝架。马元虎这边得不了手,恨得牙根发痒,丢下石头冲过去对着张铖的脑袋?踢了几脚,这才悻悻的回去吃饭。

一顿饭还没吃安生,突然外边飞来一块石块,砰的一声打在窗户上,靠窗坐着的马元虎躲闪不及,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泉涌。马家爷仨同时咆哮起来,马元龙抢先冲出门去,只听轰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额头上鲜血已经流下,两个儿子同时被打伤,父子连心,马应成痛澈心肺,不顾一切的就往前冲,迎面被站在当院的张铖一棍杵过来,重重的杵在马老头的腮膀子上。这是张铖自知自己力气太小,轮起棍子打在马家人身上不过是给人家搔痒痒,于是他发明了用棍子往前杵这么一个损招,马老头果然连续两次中招,槽牙都被杵得松动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马应成气得几欲发疯,他和两个儿子上前抓住张铖,按倒在地,再抬头看看了门外站得黑压压的街邻,他愤怒的吼叫起来:

“街坊邻居们,这你们可都是看到了,不是我们欺负人,是这个小要饭的癞蛤蟆上脚背,拿定了主意要恶心死你,今天我马应成就豁出去了,我要为民除害,宰了这个小反革命,到时候你们要给我做证,不是马应成不讲道理,实在是他欺人太甚!”

喊完了,他撸胳膊挽袖子,等着别人出面来劝阻他,也好有个台阶下。可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吭气,心里恼怒,就吩咐二儿子马元虎:“小二,你回去把咱家菜刀拿过来。”意思是让儿子劝劝他,不曾想他养了两个儿子虽然牛高马大,却都是脑子进水的楞头青,听了老爸的话就兴冲冲的回家拎了切菜刀回来:“爸,在哪儿杀?”看得众人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到了这一步马应成沉不住气了,抬手给了二儿子一个耳光:“都他妈的你给我惹的祸!还笑呢。”打得马元虎直翻白眼。

晚上马家爷仨关上门,坐在灯下愁眉不展的商量着法子,瞧这架势张铖是缠上他们了,毕竟也是他们马家理亏,强占了张家的房子,到哪儿都说不出个道理来,本以为张铖是个窝囊废好欺负,谁知道这家伙犯起混来还真不好对付。

马元龙和他弟弟一样都是脑子不会拐弯的笨蛋,建议道:“既然张铖这小子自己不想活了,我看咱们干脆成全他算了。”

“你傻啊你!”马应成一个巴掌扇过去:“你他妈的连媳妇都没娶呢。这就活腻了?”

马元虎看哥哥挨骂,兴奋得咯咯直乐:“爸,要不干脆咱们御下张铖一条腿,让他再也踢腾不起来,不就完事了吗。”

马应成吼了一嗓子:“那也不成,跟你哥一样都他妈的吃货,浪费粮食。”

一家人商量到半夜,也想不出来个象样点的办法。即不能宰了张铖,也不能把他打残,就让他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的缠住吗?到底怎么办呢?唉,还是先他妈的睡觉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马家兄弟小心翼翼的走出门,东看西看,见不到张铖的影子,心神稍定,急忙大步流星去上班,眼看就要走出胡同口,马元龙忽听后面一阵风声,叫了声不好,疾速的向前一窜,他逃得快,马应虎可就倒霉了,噗哧一声,一碗酱豆腐扣他脑袋上了,愤怒的咆哮声中,哥们俩将不自量力扑过来的张铖抓住一顿痛打,眼看着张铖爬也爬不起来了,马元虎急忙让哥哥替他请假,自己跑回家去洗干净脑袋上的酱豆腐再回来。

洗完了,马元虎晦气重重的一开门,迎面一块石头掷了过来,奇准无误,打在他的鼻梁骨上,连同眉骨一并打塌了,痛得他放开喉咙惨叫起来,那动静比杀猪还要碜人。忍无可忍的马应成操起顶门杠冲了出来,与张铖砰砰的打成一团,还以为交手到不了两个回合儿子就会过来帮忙,不曾想马元虎却蹲在了地上,婴儿一样扯开嗓子嚎叫。马应成吓慌了神,顾不得再和张铖过招,急忙过来看儿子,却被张铖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砰砰砰一连几棍,硬是把马应成的脑袋也打得开了瓢。

转眼到了马家兄弟说媳妇的时候,马家是工人,成份好,兄弟俩又都是五大三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月定量二十八斤粮票,算得上富裕人家,马应成托朋友给大儿子马元龙介绍了一个姑娘,姑娘上门那天全家收拾一新,马元龙换上了新买的蓝布褂子,出门上街准备买二斤猪肉全家包饺子,没料想一出门,迎面就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磨盘一样掷了过来,马元龙急忙一闪,个头太高转身不灵活,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那团粘乎乎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打在身边,溅得他新衣裳上全都是。

盛怒之下,马元龙冲着张铖扑了过去,大巴掌拍下,张铖一屁股坐在地下,他不吭不响,拿着手中的石块照马元龙的脚腕上重重一击,马元龙痛得嗷嗷怪叫,单腿着地拼命的蹦个不停,张铖不慌不忙的追过去,照着马元龙的另一只脚腕又给了一下。马元龙轰的一声栽倒在地,生生的把地面上的一块石头都给震裂了。

马应成和马元虎着急忙慌的冲了出来,马应成上前搀扶杀猪一样惨叫的大儿子,马元虎则揪住张铖拼命的暴打,张铖却缩着肩,低着头,一声不吭,抱住马元虎粗粗的大腿,细心的选中脚裸部位,砰砰两下,马元虎也轰的一声栽倒在地。马应成还没弄明白两个儿子是怎么不明不白的让张铖打倒的,张铖已经冲了过来,蹲身弯腰抱住了他的脚,马应成急忙用力一蹬,霎时间脚腕处钻心的痛疼,爷仨在地面上滚成了一团。

这是持续了长达两年之久的夺屋之战中张铖最为光彩的一次,但从那以后,他就没有了这个好运气了,基本上都是象条狗一样的被马家人围住暴打,他的左腿被打断过,门牙几次脱落,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好肉。

每次他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街上动弹不得,都是张慧大哭着将他搀扶起来,看到哥哥被打得失去人形,这个姑娘又怕又气,她失声的呜咽着:“哥你别再惹他们了行不?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张铖却只是挣扎着坐起来,惨然一笑:“慧儿你别怕,马大爷这是跟我开玩笑呢,都是老街坊了,马大爷管教着我点也是应该的。”

然后他又吃力的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自己家方向走,无论张慧是怎么样的哭求他,都劝不回来。

日子就这么持续下去,到了冬天,马家人房门紧锁,足不出户,出门的时候留神注意,确信张铖已经被冻得缩回了他的狗窝这才放心。但尽管他们千小心万防范,还是免不了有注意不到的时候。一天夜里,马元龙出去撒尿,出去了好久也不见回来,马应成和马元虎提起一颗心,急忙拿着手电筒出门来找,就见厕所外边露着两只脚,马元龙早不知什么时候被打趴在了地下。

马应成气得都快要发疯了,打着手电筒冲进了厕所,不曾想地面上尿液与冰雪冻结得滑不出溜,哧的一声跌倒,把腰闪到了,那边马元虎和张铖撕扯起来,三拳两脚将张铖打倒,又狠狠几脚踹下去,直到张铖再也爬不起来了,这才急忙将大哥和老爸弄进医院。

马应成住进了医院,却连口热乎汤都喝不到,送饭的马元虎在半路上又遇到了张铖,饭盒被打得飞满天,香喷的大饼子掉雪地里找也找不到了。

又有一次,马元虎加了夜班回来,迷糊着两只眼睛匆忙赶路,却听砰的一声,额头上热乎乎的液体就流了下来,起初他还以为是血,等到了医院才知道是碗热豆腐脑。听着大夫护士的哧哧嘲笑声,羞得他恨不能钻地底下去,对张铖的愤恨更是到了极点。

这种因极度的羞辱而引发的愤恨仅仅只是开始,这天晚上马家人正忙碌着做饭,却说什么也生不着火,浓浓的黑烟顺着炉膛倒窜进房间里,呛得马家人咳嗽得涕泪交加,马应成被呛得淌着老泪,嘟囔了一句:“说不定又是老张家那个兔崽子!”马元龙急忙推门出去看,脚往外一踏,忽觉门外滑不出溜,一声惊呼尚未呼出声,人已经仰面跌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马元虎见哥哥滑倒,知道又是张铖搞的鬼,急忙一个出溜滑,滑出远远的稳住身体,再扭过头来,向房顶一看,恰见稀哩哗啦一片腥臭的液态汁状物由上而下泼出,被站在房顶上的张铖泼了一脸一身的粪便矢溺,离奇的是,那臭不可闻的液体排泄物犹自袅袅的冒着热气,竟不知张铖用了什么办法,在这寒冬腊月的把这些秽物保持了良好的污汁状态。

马家人再出门的时候,随手都拎着棍子,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二话不说狠狠的一棍子就打过去,十有八九落不了空。有一次张铖躲在门后,被马元龙看出来了,他假装漫不经心的走过去,冷不丁重重的一脚,踹得门重重磕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再把门打开,就见夹在门扇与墙壁之间的张铖象张纸片一样跌滑在地。还有一次,马元虎大步流星的在路上走,察觉身后有动静,突然回手狠狠的一巴掌,扇得正从背后扑过来的张铖砣螺一样滴溜溜原地转了十几个圈,这才颓然瘫倒。

马家人在这场争战中始终处于上风,有一次,张铖到医院包扎好伤回来,远远的就见马元龙在路上大步流星的走着,他悄悄的从身后掩过来,趁马元龙不防备之际,突然一拳捣出,却听嗷的一声惨叫,张铖抱着那只手踉跄后退,他的手上出现了几个深深的孔洞,血如泉涌。

马元龙哈哈大笑着转过身来,解开外衣,露出了里边贴身缠着一圈橡胶,橡胶的外边生着尖利的倒刺。张铖只好自认倒霉,再返回医院包扎被刺得鲜血淋漓的那只右手。

马家人越战越勇,兴致勃勃,花样百出,不断的取得局部战场上的胜利。但是有一次,马家兄弟出门,听到一棵树后有动静,哥俩木棍一起轮了下去,只听一声惨叫,竟将树后一个正蹲着撒尿的小女孩打得趴在地上放声嚎淘。

这下子马家人终于惹下了大祸,这个小女孩是当时革委会一个副主任的亲戚,正坐着革委会那辆老式吉普车去学校,路上内急,瞧这条胡同里没人,就想躲在树后方便一下,却被马家兄弟不分青红皂白打得头破血流,不醒人事。

马家兄弟被抓进了民兵指挥部,吊起来专政,皮带木棍齐下,打得这哥俩鬼哭狼嚎。马应成哭丧着一张老脸,将家里的钱全都取出来,到了商店买了两包点心,想托关系把儿子放出来,不想从商店里一出来就碰到了张铖,那两包点心飞得满天都是,连带着马应成的耳根子上又重重的挨了一棍。气急攻心的马老头疯了一样按住张铖,连踢带打,打谱是豁着老命不要了,也要跟张铖算算这笔帐。如果不是路上的行人实在看不下去拦住了他的话,张铖那天多半真的会被他活活打死。

转眼到了春暧花开,马元虎和厂子里一个大奶子姑娘好上了,晚上两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亲热,姑娘很大胆,抓住马元虎的手塞进她的怀里,那前所未有的柔腻弹性与震颤的感觉令马元虎脑子晕眩,急不可耐的将大奶子姑娘按地下,这边刚刚解开裤腰带,后脑勺上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竟将一块飞来的砖头震得碎成几块。连急带气,马元虎狂跳起来向张铖扑了过去,不曾想裤腰带还没系上,拌住了他的两条腿,扑通一声栽了个狗吃屎,没等爬起来,脑壳上又是砰砰砰几砖头,等他好不容易翻过身,将张铖打得趴地下,再回头找大奶子姑娘,早就没了人影。

又有一次,马元龙骑自行车驼着他刚刚认识不久的一个女朋友回来,到了家门口单腿着地,正要下车的时候,张铖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扑了过来,一棍子轮起来,打得马元龙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人倒在地上,自行车压在他身上,想爬起来偏偏一条腿还套在大梁里,急切之间抽不出来,被张铖一脚踩在自行车上,乱棍齐下,没头没脑一痛乱打,马元龙皮粗肉糙,挨几下倒没什么,只苦了那个不明底细的姑娘,连惊带吓,拼命的尖声嚎叫个不停,如果不是马应成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来将张铖打倒,这个尖叫声特别碜人的姑娘说不定真的会成了马元龙的老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马家人被这场死缠不休的战争搞得神智恍忽。他们经常在半夜熟睡之中,被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之声惊醒,迷迷怔怔之际,就见一根顶端嵌着尖利的铁钉的木棍从打破的窗户外边捅了进来,扎得马家爷仨鬼哭狼嚎。等他们怒不可竭的从床上跳起来,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冲出门外之时,张铖早已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回去睡觉去了。

出门时,马家人更是说不出的提心吊胆,每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稍一不留神,好端端的地面就会突然出现一个陷坑,马元龙的脚脖子因此而扭伤过,马元虎更惨,经常踩一脚的粪便。马老头年纪大了,摔一个大马趴,好长时间也爬不起来。

更惨的是,马家人经常在早晨起来的时候发现房门被人在外边顶住了,无论怎么用力撞也撞不开。在这种情况下马家兄弟气急败坏,怕上班迟到了,一边破口大骂张铖的八辈子祖宗,一边打开窗户往外跳,多半就会踩在一块钉子尖朝上的钉子板上,扎得个吱哩哇啦满地乱蹦。至于烟熥被堵,马家人差一点全家中毒的事情,更是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景致。

就这样两年的时间过去了,马家兄弟接连几个对象全因为张铖的原因黄了,他们可是正经人家,要上班,要过日子,可张铖这个小混混却即不上班也不上学,白天时就睡觉养伤,等到了晚上他的精神头就来了,不断的跑来找麻烦,摆明了是不想让马家人过一天安稳日子。两年来,马家人整日里提心吊胆如临大敌,吃饭时味同嚼蜡,睡觉时如坐针毡,直如生活在一个噩梦之中。但是张铖对此并不满足。这一天他又提着棍子找来马老头的家,进门就觉得动静不对,院子里空荡荡的,听不到半点声音,上前推开屋门一看,只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箱子柜子倒了一地,破旧衣服和纸片撒得到处都是。

张铖怅然,若有所失,独自一人提着木棍在院子里站了好长时间。后来他回去找到妹妹:“慧儿,咱们回家吧,马大爷把房子给咱腾出来了。”张慧万难置信的看着哥哥,好长时间,才扑进哥哥的怀里放声嚎淘起来。

就两样,经过两年之久的殴打与凌暴,张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现在他终于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什么规则与秩序,强者的拳头就是一切,如果你不具备这个东西,就只能沦落到哭救无地的地步。

搬回自己那小破屋子去,是马应成的意思,马元龙马元虎起初是坚决不肯的,搬回原来的地方,一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娶了媳妇往什么地方放?可是马应成实在是受够了,他破口大骂两个不孝的儿子:“你这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有本事自己出去想办法,我还想过两天安生日子呢,我都这一把子年纪了,还能活几天?还要天天为你们两个牲畜操心,想折腾死我怎么着?”

马家兄弟找不到反驳父亲的理由,只好耷拉下脑袋认栽。明摆着,他们都是有工作、要过日子的本份人家,而张铖纯粹是一个无业游民,他将找马家人的茬子当正经事来做,可马家人却不可能放下日子不过陪着他玩吧?更何况,无论他们殴打张铖多少次,都不可能给他们带来光彩,相反,只要让张铖得手一次,他们一家人就沦为街坊的笑柄,那种被人戮脊梁骨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马老头受够了。

马家先是从张铖家搬出,搬回了自己原来的小屋子,没过多久,这家人彻底的从道里搬走了,他们已经没有脸面在这一带住下去了。马家人搬走之后,街坊们都来到张铖家看望他们兄妹两人,经过这么两年的残酷磨练,张铖身上那种猥琐与卑微的样子彻底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强悍与坚忍。只有责任,只有沉重的责任才能够让人成长,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能够承担起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所面临的最沉重的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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