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的学习成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是考大学还是有希望的,为了给妹妹创造一个优越的学习环境,张铖带着条麻袋坐火车进了沟里,所谓沟里,就是自哈尔滨往海拉尔的方向,他一直跑到了达斡尔人居住的山上,弄来了一些山珍皮货,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做生意,赚了五百多块钱,给张慧买了几身象样点的衣服,骄傲的张慧一下子就成了她们学校里的公主。别人的身份、地位、包括女孩子最注重的美貌,都比不了她的哥哥,张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之骄傲的最大资本,以前那些欺负过她的同学,在她面前一下子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张慧在满心欢欣之余,重新体会到了做为一个人的荣耀与尊严。
但是,与其它女孩子们相比,张慧实在是有些漂亮得不象话,走在路上引来无数惊羡的目光,在以前,她是很害怕这种目光的,因为这意味着危险与凌辱。但是现在,她有了世界上最了起的哥哥,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把花季少女的美丽与清纯发挥到极致。
看着漂亮的妹妹那活蹦乱跳的身影,张铖的眼中却充满了忧愁与疑虑。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的污秽与肮脏,侵染的力量无所不在,做为哥哥,他肩膀上的责任显得就更为沉重。
这天张铖正在院子里翻修厕所,张慧突然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哥,哥,外边有个人。”张铖诧异的抬起头,正想问一句是谁,门外已经响起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你跑什么啊你,告诉你跑哪儿你也跑不出我的手心,只要你没出哈尔滨,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过来。”随着话音,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身材干瘦小鸡子儿一样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满脸油滑之气的年轻人。见到这个人,张铖脸色不由得一变,堆出满脸的笑容来:“是陈哥,今天怎么有空儿上来家里啊?”
这个男人,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白净净的一张脸,两只眼睛却阴毒邪恶。在当时的哈尔滨,即使是没有见过他的人,也都曾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姓陈,叫陈皮英,父亲叫陈振东,是哈市革委会的领导成员之一,恃仗着父亲的权势,陈皮英成为了有名的“陈衙内”,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天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开着当时革委会已经报废了的那辆老式军用吉普车,在街上游来荡去,一旦见到漂亮女孩子,就让前搭讪,想尽办法骗女孩子上他的车,然后再把他们捕获到的猎物带到军区大院,门外是森严的警卫,院内是迷宫一样的魔窟,落到了他们手中的女孩子,都是个生不如死的下场。今天陈皮英又开车出来寻找猎物,无意中让他看到了正在上学途中的张慧,就停下车,假装上前问路,却突然夺过张慧的书包,跑回了车上。
一般情况下,女孩子都本能的追上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陈皮英只要等到女孩子追到车门前,再将女孩子拖上车,就算得手了。不想张慧经历过的身世极为惨痛,虽然年龄不大,但心智却过早成熟,一见对方的来意不善,她当即丢下书包不要,掉头就往家里跑去找她哥哥。陈皮英发现张慧不上当,不由得羞恼成怒,开车追了上来,一直追到了张成的家。
张铖人在哈尔滨,当然知道陈皮英的恶行,一见到这个家伙,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知道事情有些棘手。与马家人不同,陈皮英是有背景有势力的,如果惹怒了他,灭顶之灾就会在顷刻之间降临,但是,他又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在自己的眼里欺凌妹妹?所以他的脸上堆上笑容,希望陈皮英能够放过他,手里却死死的抓住铁锹把,以防万一。
果然,陈皮英嚣张惯了,根本不将个头矮小的张铖放在眼里,上前一步:“这个妞是你什么人?你姐?”
张铖回答道:“是我妹?”
“你妹?”陈皮英诧异的望着张铖的个头用手比划了一下,难怪他不肯相信,张铖的身高与张慧差不了多少,都是一米六八左右,但是女孩子显个,哈尔滨的男人又大多都是又壮又高,这就显得小个子的张铖更加不起眼了。估计这个小个子的男人好欺负,陈皮英又上前一步:“你妹这么高个,你怎么长这么矮?是不是光顾长心眼不顾长个了?”
张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天生就这么个头,我也没办法。”
陈皮英哦了一声,向四周看了看:“你们家大人呢?”
张铖撒谎道:“他们上班去了,一会儿回来。”
陈皮英又哦了一声:“你家人在什么单位?”
张铖随口诌口道:“在革委会。”想吓唬住陈皮英。
不想陈皮英最不怕的人就是在革委会工作的人,都是他爸爸的下属就跟他的下属一样。听了张铖的话他一挥手:“哥们儿,你妹的好运气来了,让她跟我去军区,去歌舞团当演员,你这个小矬子,以后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张铖眼睛一亮:“陈哥,你说的是真的?”
陈皮英把头一扬:“你看你,不相信怎么的?我还能骗你吗。”
“那好吧,”张铖回答道:“那陈哥你先回去,等我叫我妹妹收拾收拾,我送她过去。”
陈皮英一跺脚:“还收拾什么啊,就这样就行了,快走吧,去晚了错过了机会后悔死你。”说着,绕过张铖,伸手来抓张慧。张铖急忙在中间拦住:“陈哥,陈哥你别急呀,我妹她胆小,你等我劝劝她好不?”陈皮英眼看就要捉住张慧,却被张铖拦在前面,不由得勃然大怒,一个耳光扇了过来:“你他妈的找死你啊,替我看着他点。”随着他的一声吩咐,另外几个小衙内蜂拥而上,抓住张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然后陈皮英兴奋的怪笑着,伸开两条手臂,做出老鹰捉小鸡的姿式向张慧扑了过去。
张慧机灵的闪身一躲,撒腿想要逃回屋内,却被陈皮英的一个同伴抢先一步拦在门前,张慧收不住身子,一下子撞进那家伙的怀里,那家伙拦腰抱住张慧,兴奋的大叫起来:“我捉住了,我捉住她了。”陈皮英兴高采烈的扑上前去,低头抓住张慧乱踢乱踹的两只脚,把张慧向门外抬去。张慧急得大叫:“哥!哥!!哥!!”
听着妹妹的惨叫声,张铖知道今天这一关是捱不过去了,只觉得脑子一热,头部向前一伸,猛的向后撞去,后面抓住他手臂的两个家伙正乐呵呵的看热闹,被他脑袋突然撞过来,正撞在一个家伙的鼻子上,那家伙痛叫一声,不由自主的松开了张铖的手臂,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蹲在地上。
连续两年与马家人的打斗,张铖早已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马元虎马元龙两条龙精虎猛的壮汉都不知道在他手里吃了多少亏,更何况这几个绣花枕头?没等另一个家伙反应过来,他那只松动的手臂已经向后用力一掏,捏住了那家伙的睾丸,用力一捏,那个小衙内脖子猛的向前一抻,两眼发直,嘴里丝丝冒着冷气,连喊都喊不出来。
从一个家伙捂着鼻子蹲下,到另一个家伙睾丸受到致命重创,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陈皮英还没明白过来这个模样一点不起眼的小矬子要干什么,张铖已经血红着一双眼睛,操起铁锹向陈皮英砍了过来。陈皮英目瞪口呆的望着凌空而至的锹刃,突然怪叫一声,嗖的一声抱头窜出了院内。张铖挥舞着铁锹紧追了出去,撵得这几个家伙狼狈不堪,一边拼命的逃跑一边放声尖叫个不停。
逃到了街道上,见张铖停住了,陈皮英万难置信的转过身来,指着张铖一字一句的说道:“好小子,你竟敢砍我,你给我听着,到了明天早晨,你们家里要是还有一个能喘气的话,我随你的姓!”说完这句话,他带着人上了车,轰隆一声开走了。
张铖余怒未消,拄着铁锹,站在路口,他的身体在瑟瑟颤抖。对于陈皮英的威胁,他还真不敢等闲视之,就在一年前,陈皮英强暴了一个复员军人的妻子,事后遭到了被污辱的丈夫一顿痛打,几天之后,这个复员军人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用刀子捅死在自己家的门口,他的妻子见到丈夫的尸体,当场就精神失常了。如果说陈皮英会因为今天的事情向张铖进行报复的话,张铖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
张慧怕哥哥出事,随后追了上来:“哥,没事了吧,他们走了?”
“走了。”张铖用轻松的语气回答着:“你快抓紧时间上学去吧,要迟到了,记住早点回来,路上小心点。”张慧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哥。”就去学校了。
张铖一个人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抽了支烟,越想今天这件事越害怕,他倒不是怕死,怕死的张铖是以前的事了,如果他怕死的话,马家也不可能这么痛快的把抢占的住房还给他们。他是害怕自己万一遭了陈皮英的毒手的话,留下张慧没人照顾,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他又抽了一支烟,决定还是换个角度解决问题,于是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直接去革委会找陈皮英的父亲陈振东,这是他第一次与现行权力架构相对撞,那种忐忑不安的心理是可想而知的,尤其是革委会门前二十四小时有哨兵持枪站岗,闲人莫入,进进出出都要介绍信,更让他感受到权力的淫威之下个人能力的微不足道。他进不了门,就又回到街道,去居委会谎称要去革委会办事,开了封介绍信,然后他拿到这封介绍信又来到了革委会,恰巧见到陈振东的车出门,他急忙拦在车前,大声的喊叫:“陈主任,陈主任,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家亲戚啊。”
陈振东看到外边有个人喊叫,吩咐司机停下车,他从车窗探出头来:“我家亲戚?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一号呢?”张铖急忙回答道:“陈主任,你是人民的勤务员,我是人民的一员,你说咱们是不是亲戚?”陈振刚哭笑不得:“这来了个赖皮,净瞎起哄耽误正事,说吧,到底什么事?”张铖见陈振东不肯下车,只好长话短说:“陈主任,我向你求个情,让陈哥放过我吧?”陈振东大诧:“陈哥?哪个陈哥?”张铖回答道:“你是你儿子陈皮英。”陈振东呸了一口:“小崽子毛都没长全,狗屁陈哥,他怎么着你了?”张铖回答:“他带人在路上拦我妹妹,我上前说情,他就要找人揍我。”陈振东一听顿时火了:“这个破孩子,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你过来,”他招呼张铖:“我看你的模样也不是个善茬子,晚上你到我家来,我当着你的面给你出这口气,他要是再敢惹事生非,你就替我教训他。”张铖急忙道:“那倒是用不着……”陈振东的脑袋已经缩回去,也没顾上告诉他家到底住什么地方,其实只是说说而已,轿车就一溜烟的开走了。
张铖望着远去的轿车,心中突然明白过来,陈皮英的所作所为,都是瞒着家人的,也就是说,眼前这件事,不过是他和陈皮英两个人冲突,陈振东的势力再大,陈皮英也借用不上。
人们总是习惯性的把一个人的背景与其行为联系起来,事实上,这种联系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光脚的乞丐也好,有权势的高官也罢,他们都跟张铖一样,都是孤身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打拼。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张铖就明白过来了这个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悟不透的简单道理。
他脚步轻快的回家,在路上又遇到陈皮英那辆吉普车飞快的驶过,他追了几步,吉普车却没有停,追不上车他只好先回家。到家之后他用刀削了根一尺长的木棍,木棍的一头镶嵌上沉重的铁砣子,用手掂了掂份量,感觉很满意,就将木棍藏在衣袖里,出门去接快放学的妹妹。一出门,就觉得外边情形不对,六个年轻人袖着手,站在街口,见他过来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张铖佯装一无所知的走过去,快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突然抖出袖子里的木棍,一棍就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打倒,那伙人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多的人,张铖居然识破了他们还敢抢先动手,等明白过来,又有两个同伴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撒腿就逃,被张铖追上去又放倒两个,只剩下一个腿快的逃掉了。
张铖冷笑一声,将木棍收起来继续走他的路。到了学校门口,正见陈皮英叼着烟卷站在吉普车前,趾高气昂的发号施令,他手下的几个小衙内正在追逐刚刚走出校门的张慧,张慧没想到这伙人居然敢堵在学校门口拦截她,惊慌之下掉头就想逃回学校,却被两个家伙早已抢先一步堵住了校门,张慧连急带怕,本能的大叫:“哥,哥!”几个家伙上前抓住张慧:“这时候你叫爹也没用了,”其余的家伙也淫邪的笑了起来:“等一会儿到了军区大院,让你舒服得叫哥叫个没完。”他们将张慧一直拖向吉普车,到了车前,却一下子呆住了。
张铖拦在他们面前,他一只手握着木棍,在手里掂量着,陈皮英头破血流,倒在地上,被张铖一只脚踏在他的脑袋上,踩得陈皮英鼻子嘴吧都变了形。这帮家伙先是目瞪口呆,后来不知是谁脱口大叫一声:“你怎么又来了,胜子他们几个没截住你?”张铖话也懒得说一句,棍子轮起来,抽在那个大叫的家伙嘴吧上,当场打落几颗牙齿。其余的人丢下张慧,一拥而上,和张铖撕打起来。
在和马家人直面冲突的两年来,张铖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近身相搏战术,他知道身体上哪些部位挨两下没关系,哪些部位最易受到伤害,一旦动起了手,他把自己的背侧扭向对方,任他们拳头木棍齐下,而他自己却不慌不忙的只选择最易受到伤害的部位,几乎是一棍一个,对方的战斗兵员即刻减半,很快就溃不成军了。
将对方的人全部打跑之后,张铖顺手抓起陈皮英的头发,将他拖向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陈皮英恐惧的大叫,张铖却不理会,硬将陈皮英的脑袋压在石头上,这边举起木棍,就要将陈皮英的脑壳打开,陈皮英惊吓之间,裤裆间屎尿横流,眼睛一闭,吓得昏死了过去。这时候两个老师上前拦住了张铖:“好了好了,你就是那个高二三班张慧的哥哥吧?就是厉害,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你一个。别打了,你可能不知道,他是陈主任的独生子啊。”
张铖适时的停住了手:“我打的就是陈主任的独生子,别人我还懒得打呢。”说完这句话,他就带着妹妹回家了。
这件事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张铖每天定时到学校门前接张慧,再也没遇到过什么事,这一天晚上张铖正和妹妹两人在家里吃晚饭,街道口突然来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两个穿军装的男人,一直找到张铖的家里:“你就是张铖?”张铖说是。那两人上前就抓住张铖的手:“快走,快点,要不就晚了。”张铖用力的挣脱开:“到底什么事,你们说清楚。”对方却急不可耐:“来不及了,你就快点吧,颜主任正在医院等你呢?”张铖满头雾水,不明白什么地方蹦出来一个颜主任,还待要问,却已被那两个人连拉带扯,拖上了车。
轿车直奔军区医院,张铖再仔细打量这两个男人,都是有身位有地位的人物,沉默不语之间透露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他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方回答:“别问了,反正,今天这事除了你,哈尔滨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办得了。”听得他更加不明所以。轿车到了军区医院大楼,一进走廊,迎面来了一群人,居中的是一位肤色白净,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很是凌厉,带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颐指气使:“你就是那个张铖?是不是你打过我们家小英?”她一开口张铖就明白了,原来这个女人是陈皮英的妈妈,革委会主任陈振东的老婆,这就怪不得她是如此的盛气凌人了。难不成那天真的把陈皮英打坏了?张铖心里七上八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这时候女人如释重负的说了句:“谢天谢地,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听她的口气,好象很欣赏张铖揍他儿子一顿似的:“我们家小英长这么大也没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正是这样才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这不,阑尾炎手术刚刚做完,医生吩咐过不让他动,不让搔痒痒,可他谁的话也不听,听说全哈尔滨市他只怕你一个人,麻烦张铖你帮我们家一个忙,进去吓唬住他,别让他乱动。”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张铖再看了一眼她,就进病房了。果不其然,小衙内陈皮英正躺在病床上,鼻涕虫一样哼哼唧唧的拼命扭动着身体,革委会主任陈振东慌手慌脚的在一边想按住儿子:“听话,别乱动,不听话当心我揍你。”但是他的威胁一点作用也不起,正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看到张铖,陈振东喜出望外:“张铖来了。”陈皮英一歪头,看见张铖,霎时间吓得变了脸色,眼睛一闭,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下子张铖揽下了个要命的差使,陈皮英这家伙从小娇生惯养,父亲大权在握,母亲颜玉如是人民银行哈市分行的人事部主任,可谓有权有势,再加上颜玉如生下他之后就因为患病切除了卵巢,不能生育了,家有独子,溺爱非常,成为哈尔滨一害。但这世上,再坏的儿子也是爸爸妈妈的好宝贝,所以尽管陈氏夫妇也知道儿子在外边胡作非为,却狠不下心来管教。前天夜里,陈皮英阑尾炎突然发作,送进医院手术后二十四小时不能喝水,不能乱动,而手术后的那种酥痒是最捱的,陈皮英长这么大也没遭过这种罪,说什么就是不肯听,一定乱动不可。急得陈振东两口子六神无主,找来陈振东的爷爷,当年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还是不管用,这时候不知谁说了句:“颜主任,你找来自己家人来都不管用的,家里人哪个不是较着劲宠惯他?要想让他听话,得找个他害怕的人来。”颜玉如急得落下眼泪:“这个小霸王他怕谁?我看除了现在就判他死刑,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怕。”旁边的人道:“也不一定的事,前几天我听说小英跟人打架,让一个叫张铖的连续揍了几顿,现在吓得他连道里那一带都不敢去了,要是把这个张铖叫来的话,说不定会管用。”颜玉如一听大奇:“还有人敢打他?这个人我得见一见。”就这样,张铖被强拉了病房。
虽说张铖对陈皮英一点好感也没有,但革委会主任再加上人行分行人事部主任的请求,这是多大的面子?他也只好搬张椅子,往陈皮英的病床前一坐。陈皮英痒得受不了,忍不住哼哼出声:“痒啊,痒啊,受不了了。”张铖喝斥一声:“受不了就对了,你再吱一声我听听,把你卵籽给你捏碎。”陈皮英身体蜷缩起来,一个劲的冲着天花板翻白眼。
张铖一直在病房里坐了四十八个小时,才让陈皮英顺利渡过危险期,这期间陈振东颜玉如两口子来过几次,见到张铖坐得笔直的模样非常满意,陈振东说:“辛苦你了,张铖,不愧是军人出身,在哪儿当的兵?”张铖苦笑:“没当过兵。”陈振东大为诧异:“看你走路一码正步,还以为你当过兵呢,要不要我跟人武部老苏说一声,替你安排一下?”颜玉如却有自己的小心眼,不希望张铖走远,想把他留在就近好替自己管教儿子,以免儿子越闹越凶惹来大祸,就说道:“张铖是个难得的忠于职守的人才,你看他坐这儿两天没动地方,搁谁谁行?依我看你干脆来我们人行做个警卫好了,肯定称职。”张铖趁机顺杆子爬上:“那不好意思就麻烦叔婶了,最好能把两个事都帮咱办了。”陈振东哧哧的笑:“你倒是真的不客气,还挺贪的,将来一定是个贪官的苗子。”话是这么说,陈振东还真的念记着张铖帮他家的这个忙,把两件事都替张铖办了,张铖参军去了卓资山炮排,回来后颜玉如直接将他安排在了人行的警卫室。
到了一九八六年,陈氏夫妇遭到了政治上的清算,陈振东被停职,颜玉如担心政敌的报复牵连到儿子陈皮英身上,就声称患病,带着陈皮英躲回老家。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的宝贝儿子陈皮英被284名受害者联名起诉,最终被从老家请了回来,一审被判死刑,陈皮英这个小衙内,从此就在哈尔滨人的记忆中消失了。
很难说陈皮英的伏法对张铖的心理有什么影响,毕竟这与他无关,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头疼的是,张慧的学习情况不理想。
实际上张慧的学习成绩很不错,可是很奇怪,每逢高考的表现就失常,最终没有能够考上大学,真正的原因是她太成熟了,过早的洞察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过早的认为书本上的知识对人在这个社会上的立足帮助极为有限,所以很难静下心来学习。另外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就是,她太漂亮了,漂亮女孩子的要求总是易于被满足,甚至连一个象张铖这样的好哥哥她都能够得到,那她还有什么必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
然而高考成绩与考生的相貌无关,这就必然的导致了张慧的落榜。
但是张慧有一个优点,八面玲珑,擅于与人打交道,这一点从她第一面就赢得杜程远的好感上就能够看得出来。高考落榜之后她就自己在储蓄所找了个代办员工作,连张铖也只是在她已经上班后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那是张慧高考落榜后,她闷闷不乐,独自去逛秋林公司散心,正在摊前挑选一条丝巾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女人,年龄比她大好多,衣装入时,身材气质也保养得很不错,她也喜欢上了张慧选中的一条淡紫色纱巾,但是这种纱巾货不多,只剩下这一条,于是张慧就大大方方的说:“大姐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好了,我再挑一条别的颜色的。”那个女人也是场面上的人物,客气了几句:“这怎么好意思,我看这条草莓色配你这件粉红色高领羊绒衫正合适。”几句话过来,两个年龄差好多的女人就象熟人一样热络的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女人买了纱巾就离开了,张慧继续一个人闲逛着,她看着那个女人走到小商品柜台附近,正在挑选几件小摆设,一个男人丝毫不引人注目的靠近了她,把手伸进了她的坤包里。那女人反应极为机警,猛一转身,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小偷!”
正要得手之机却突然被捉住,小偷大为不高兴,扬手噼哩啪啦的抽了女人两记耳光,顺手夺过坤包:“你他妈的不要脸的贱货,咱爸都病成那样了,躺病房里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你他妈的就知道逛,逛,逛,逛逛逛!”每说一个“逛”字,下面都是狠狠的一脚踹出,踹得女人连退几步,一跤跌坐在地上,满脸诧异的望着小偷,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还以为这个男人认错了人呢。而周围的人群听那男子的说话,都以为是夫妻打架,不以为然。
张慧却看出来了不对,知道这是小偷使的障眼法,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顺手操起旁边货摊上的一只铁钩子,举起来照那男人脑袋上就一下,那男人没有提防,被打得哎哟一声,捂住了脑袋,扭头转过来想瞧瞧是谁打他。张慧一咬牙,拿着钩子向前用力一戮:“小偷,给我把包放下!”这用力杵的一招,是师承于她的哥哥张铖,一下子戮在小偷的肚脐眼上,疼得他咯咯直笑,火冒三丈,猛力揪住钩子,用力朝前一扯,将张慧扯了过去,嘴里怒声斥骂着,举拳正要打下,这时候那个女人早已清醒过来了,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脑袋,吭哧就是一口,一张嘴,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毛发。
小偷脑袋被咬掉一块皮,疼得杀猪一样的嚎叫,张慧和那个女人围住他没头没脑乱打一气,一边打一边拼命的尖声叫喊:“抓小偷啊,快来抓小偷!”商场中人群一片大乱,蜂拥而至看热闹的人群挤塌了十几个摊位,倒霉的小偷被困在人群中,想逃却挪不动步。
最后小偷被众人扭住送去了派出所,张慧与那女人因为这次事情一下子成了知交好友,这时候她才知道这个女人姓陈叫陈雨菲,是工商行一个储蓄所的主任,她的丈夫就是工商信托的总经理老钱,听说了张慧还没工作的事情,陈大姐当即打了保票:“工作的事好说,包你姐身上,等我回家跟你姐夫吱一声。”就这样张慧稀里糊涂的进了储蓄所。
张慧虽然年轻但为人机灵而又聪明,用东北人的话来说就是特别会来事,老钱夫妇特别宠爱她,知道她没爹没娘可怜拿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的看待。张慧更是想抓住这个机会把哥哥弄到杜程远的浦华国际。或许是距离太近反倒看不清楚的原因,她对自己的哥哥的了解远比不了与张铖初次见面的杜程远,甚至连杨平和刘启胜的看法她都比不上。
张慧只想给自己的哥哥找一份好工作,却没有想到,经历过最沉重的责任的诘难而终于成长起来的张铖,他的视线所及,甚至连杜程远都要为之惊叹。所以妹妹张慧的这个希望,注定要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