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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0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5

张慧正在房间里对着穿衣镜试一件刚刚从秋林公司买回来的俄式冬雪衫,她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这个女孩子眼界过高,等闲男人根本看不在她的眼里,所以直到现在还形只影单,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听到外边门响,探头一看,正见张铖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张慧高兴的大叫一声:“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铖乐呵呵的说着,把手里的提包放在桌子上,“慧儿,瞧一瞧你哥都替你买了些什么,乐不死你。”张慧跑过去把提包打开,取出一件粉红色的高领毛衣,对着镜子一比划,高兴得跳了起来:“哥,谁帮你挑的,每次你买的衣服我都不喜欢,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张铖解释道:“那个卖毛衣的售货员跟你个头身段差不多,我让她先试了一下,觉得应该没问题,就替你买回来了。”

张慧欢天喜地的对着镜子开始试毛衣,突然想起来什么:“哥,你没跟杜程远说一下留在他那儿吧?”张铖把脸扭了过去:“杜程远出国了,没碰上,不过老刘答应帮忙,看看他说话到底好不好使吧。”张铖却摇了摇头:“哥,我觉得老刘那个人阴阳怪气的,嘴头子甜得不行,不一定真帮咱们办事的。”张铖叹息一声:“他已经够意思了,还让他怎么做,把他的位置让出来吗?”张慧反驳道:“那么大的浦华国际还装不下这么两个人了呢,哼,我看他是心眼子太小,装不下人。”张铖嫌烦:“行了行了,说得好象是真事似的,这都是哪跟哪啊。”

看着张铖从提包里又取出两件精致的女工套装,张慧跑过去抢在手里,看了看颜色:“给陈姐捎的吧?”张铖道:“是啊,就是不知道这颜色样式合不合人家的意。”张慧拿起来仔细端详:“等我替你看看,不合适这都买来了……对了,哥哥,钱哥让我告诉你,等你回来的时候去他那一趟,他好象有事要找你,还挺急。”张铖纳闷的道:“钱哥找我会有什么事儿?”张慧把那件女式套装往哥哥怀里一塞:“拿着,等到了钱哥家不就都知道了。”

到了晚上,兄妹两来到了老钱的家,老钱和陈姐两口子正在剁馅包饺子,见到他们非常高兴:“慧儿来了,哎哟,瞧瞧这是谁,张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吱一声。”张铖随手把给陈姐捎的套装放在沙发上:“刚下火车,听钱哥这有点事,我就赶紧过来了。”

“先洗手,洗了手一块包饺子,让你钱哥慢慢跟你掰扯。”陈姐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吩咐道。兄妹赶紧洗了手,两家人坐在一起,包起了饺子。先聊了聊张铖押车一路上遇到的事情,然后老钱开口道:“张铖,我这儿有个事,想麻烦你。”张铖答道:“钱哥你说话好了。”老钱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帮我收购点国库券,干得了吧?”张铖道:“应该没问题吧?收购国库券总比押运简单一点吧?”陈姐在一边接口道:“张铖你不要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你钱哥的去处基本上就算定下来了,去计委的证券公司,就是去了后做第几把手的还没定下来。”张慧眉开眼笑的说道:“就我钱哥,在工商这边就是一把手,去了计委还能往后面排啊?没门。”陈姐道:“那可不一定,计委的高维利那个小矬子……”突然之间,老钱猛的提高嗓门,暴吼一声,吓了大家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瞧瞧老钱无缘无故的吼什么,只见老钱两只铜铃大眼怒瞪,正死死的盯着陈姐。

陈姐哆嗦了一下,醒过神来,急忙说道:“张铖你别计较,我也是无心……”老钱大手一戮,直戮到陈姐的鼻梁骨上:“你还说!还说!”陈姐可怜巴巴的眨眨眼睛,不敢吱声了。

原来,张铖个头不高,最忌讳这个“矬”字,陈姐无意中冒犯了张铖,引来了老钱的大发雷霆。那么陈姐又为什么这么害怕老钱呢?这就与东北人的风俗习惯有关。北方人女人的社会地位比较低,大男子主义很有市场,一个女人不管多么有社会地位,在外边挣多少钱,回家来照样得老老实实的伺候丈夫家人,而且北方人的讲究是吃饭时女人孩子是不能上饭桌的,只能搬个小板登躲厨房里凑乎两口。近年来东北经济结构调整,许多男人都失业在家,全靠老婆在外边挣钱养活,尽管如此,这些男人照样对老婆伸手就打,张嘴就骂,全无半点尊重。这种风气已成痼习,纵使再不合理,也只能是入乡随俗,要想改变这种现状,至少也要一代人的努力。

两家人本来正热热闹闹的包饺子聊天,叫老钱突如其来的这么一耍威风,搞得大家全都没了情绪,张铖更是别扭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擀饺子皮。过了一会儿老钱消了气,这才继续说道:“张铖,搁慧儿在这儿,咱们没外人,我就跟你明说了吧,这次你钱哥我去计委呢,一半是沾了人家杜程远的光,那小子真仗义,2000万的汇票倒是小事,关键是他亲自来了这趟,硬是扯上财政、计委、银行的头头脑脑,由他给大家作了个报告,两次报告就有一次是由我来主持,另一次是市委修书记主持,这就证明了我老钱在目前的中国证券市场还是有点小影响的,就这才凑成了这么一个去计委的事儿,可人家计委的坑里有人蹲在那儿,高维利,那可不是善茬子,所以你哥我跟组织部的老邰谈了一下,说那什么吧,要不咱们那什么吧,实在不行咱们就那什么吧……那什么吧……我是说那什么吧……实在不行我是说那什么吧……”老钱的思路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中断了,车轱辘话不断的绕着“那什么吧”,一边“那什么吧”,一边换了个放饺子的盖帘,口中兀自嘟囔着:“就得那什么吧,不那什么吧不行啊……我刚才说那儿了?”张慧实在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陈姐这功夫也恢复了常态,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慧儿,咱不跟他们扯在一起,过来咱们俩先扒蒜。张慧知道陈姐是支开她,男人要说的话,她们女人家听来做什么?就答应了一声跟陈姐进了厨房。

女人们都躲开了,这边老钱将擀面杖丢开,也不管包饺子的事儿了,先拿出烟来和张铖点上:“刚才我说那什么吧,是个什么意思呢?就是这么一回事,现在我要想做这个一把手,也不是不成,关键要做成两件事,头一桩,是把高维利那小子弄下去,那小子实在是太不争气了,这么好的经济形式,是个券商就发得海了去了,流油啊,象西成证券的老魏,这边上交所一挂牌,人家就捞了个三千万,高维利那小子?他他妈的给你整了个亏损,你说说,张铖你说说,”老钱愤怒的冲着张铖拍着巴掌,好象计委证券公司亏损是张铖搞出来的一样:“你说说,人家都说就现在的股市行情,弄头猪进去都能挣个三千万五千万的,高维利居然给你亏损,你说他本事大不大?”

这个谈话,有几分古怪在里边,老钱是一家有限责任公司的总裁,论行政级别是准厅级,而张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警卫,那么老钱何以会对张铖如此的推心置腹呢?

事实上,他们的这一次谈话,是上一次谈话的继续。

上一次谈话是在一年前,那次是张铖通过妹妹的关系认识了老钱之后,独自拎着两盒蜂王浆找到老钱的门上,老钱给他开开门,看了看他手里拎的东西,问道:“啥玩艺儿?”张铖有几分局促的回答道:“蜂王浆,给陈姐的。”老钱一瞪眼睛:“来就来呗,你买这玩艺儿啥意思?”张铖赔着笑脸道:“这不是慧儿多亏了陈姐照顾了吗,我这老妹儿可怜,我妈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哥哥的又没出息,要不是陈姐不拿慧儿当外人,慧儿还不知有多可怜呢。”老钱皱起眉头,没再说话,看着张铖把蜂王浆放在门后,自己先走回沙发上坐下:“说吧,啥事呢?”张铖坐下来,说了句:“钱哥,想求你帮个忙。”老钱不耐烦的道:“这不正问你呢吗?到底啥事呢?”张铖道:“钱哥,我想当官。”老钱诧异的望着他:“你不是保卫科长吗?怎么,嫌官小?”张铖道:“就是,一个保卫科长有啥干头,钱哥帮帮忙,给我弄个大点的吧。”老钱不高兴了,把脸扭过去:“你这保卫科长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想起来当大官了?当大官有什么意思?天天跟人勾心斗角的,没意思。”

对张铖找上门要官,老钱开始没当回事,他自己也跑过官,来他这儿跑官的人也不老少,共产党的官嘛,就是个跑,不跑谁给你?但跑官归跑官,最起码的底线还是要有的,至少也要表示出一个公允之心,把自己当官的愿望解释成工作需要或者是其它什么的。当然,象张铖这样开门见山直来直去的情况,老钱也见得多了,开口要官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什么时候应该据理力争,什么时候应该委屈退让,什么时候应该放声嚎淘,什么时候应该声泪俱下,什么时候应该拍案而起,什么时候应该长跪不起,这个火候的把握,是很关键的,张铖在这方面还差得远。

而且当时老钱手下不缺人,他的证券公司正搞得风风火火,工资高福利好,每天跑来要官的人不计其数,怎么排也排不到张铖的头上,更何况张铖还不是他公司的人。

所以老钱当时只是应付了一句:“都知道当官好,谁都想着当官,但想归想,能不能当上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说明白了就是三句话,上面有没有人保你,中间你自己争不争气,下面有没有人服你,这三条你那怕少了一条,你这官当得也不安生,还不如做个警卫自在。”张铖道:“钱哥,我自己也掂量过的了,要不我凭啥跟你开这个口?我自己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当官不就是个管人吗?干别的可能还真难为我了,就这个当官,算是对了我的脾胃。下面的人服还是不服,这对我来说就更简单了,我别的本事没有,让别人服气的本事还是有的。现在我就缺一个象钱哥这样愿意帮我的人了,要不怎么找到钱哥你这儿来呢?”老钱心想,你这小子真是做梦,我凭什么帮你?嘴上道:“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吗,我这也遇到点事,你能不能先帮我办一下?”

张铖就道:“啥事?钱哥你说话吧。”

老钱为难的看张铖,心想找个什么麻烦事把这小子搪塞开呢?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说道:“我们公司有个会计,姓肖,他妈的也不知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的,把公司的帐目给我匿起来了一块。这你知道,所有公司做的都是假帐,不做假的不行,做真的就那么老高的税立马得关门。做假帐是都做假帐,但这东西就跟……那个男女之间的事一样,做归做,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你就麻烦了。老肖这小子匿了一块帐,还打电话跟我说让我给他两万,不然的话就把帐拿到检察院去,这两天我正为这个事着急上火呢。”

张铖听了,就说道:“钱哥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等我替你把帐拿回来。”

老钱一瞪眼睛:“你拿帐干什么?这帐我还不要了呢,就搁在姓肖的那小子的手里,我看他最后怎么弄。”

张铖纳闷的问:“那他要是把帐交到检察院去不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老钱冷笑:“是他麻烦,不是我麻烦,检察院咱有的是人,我还真怕他不把帐送去。”

张铖哦了一声:“那钱哥想让我……”老钱大手一挥:“你去,替我把老肖那小子的大腿给我御下来一条。”吩咐过后,他对张铖怒目而视:“敢跟我姓钱的过不去,那他姓肖的这辈子就别想好!”

老钱吩咐这件事,纯粹是想搪塞过去张铖,说明白了就是给张铖出道难题,要是张铖不敢做这事或是不肯做,那他老钱当然没理由帮张铖,要是张铖真的干出来的话……这事可能性不大,就算张铖真有种把肖会计的腿御下来一条,那他还当什么官啊?谁见过当官的满大街拎把刀子逮人御大腿的?

没想到,两周之后,张铖突然打电话告诉老钱,说是事办妥了,问老钱什么时候见面,老钱一听就慌了神,他只是这么一说,没想到张铖还真给做出来了,这可是犯法的事啊。急忙打听肖会计的近况,但公司中的人都知道老钱恨死了肖会计,就算知道也不敢说,打听了半天也不知道详情,只是听说老肖好象在医院里呢。听了这话老钱心里害怕的不得了,不敢让张铖去他家,约在外边一家又小又破的酒吧里。

到了时间,张铖没出现,肖会计却来了,他两条腿一条不少的都在下身长着,肩上却扛着一条猪膀蹄,看得老钱眼睛都瓷了。

肖会计把那条冻得梆梆硬的猪膀蹄放在老钱身边,坐下来说道:“钱总,我老肖有眼无珠,良心都让狗吃了,做了对不起你钱总的事儿,我他妈的不是人,是王八蛋,不知道钱总你对我这么好。钱总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老肖就啥也不说了,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有你钱总一句话,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还让我回公司做帐的话,我就回去,不回去也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钱总吩咐下来,有一点办不妥的地方是我老肖无能!”

老钱嗯嗯的点着头,心里却纳闷得不行?这是怎么回事呢?好不容易老肖走了,张铖这才进来,老钱让他坐下,然后拿过来老肖放在他身边的猪膀蹄,仔细的端详了半晌,才假装不当回事的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东北人仍然承袭着农业时代的传统,除了大男子主义之外,就是对长辈的孝顺。北方人孝子多,不管多大的官,不管在外边多么浑的牲畜,到了老爸面前任打任骂,连个屁也不敢吭,老肖也是这样的一个人。老肖的爸爸是河南人,在当年淮海大战的时候被捉了去当民夫,在战场上被一颗子弹击穿了后腰,后来也就好了,再后来有了老肖。但是留在他身体内的这颗子弹,却做起了怪,活物一样的在他身体里到处乱窜,有时候窜到肺里,有时候窜到膀胱一带,整整折腾了肖老头一辈子。就在半年前这颗子弹突然游逛到了肖老头的心脏部位,压迫住了他的左心房,供血不足,肖老头一口气喘不上来,连夜就送进了医院。

医院一检查,发现事情麻烦了,要是肖老头早几年来的话,那时候子弹头还在胸腔里来回晃荡,不过动个小手术就没事了,可现在,子弹窜到了心脏里,这个手术的难度与危险程度就提高了。说得更清楚些,手术的费用就提高了,已经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承担得起的了。

手术费用高这也难不住老肖,他当即回公司,替自己开了张两万元的支票,事情就这么巧,偏偏被闲着没事来财务室的老钱碰上了,老肖藏藏掖掖没躲过去,让老钱起了疑心,抢过来一瞧,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老肖的鼻子一顿破口大骂,当场就宣布把老肖调离财务部门。

老肖被逼无奈,急怒攻心,本想找个机会跟老钱好好解释解释,不曾想几次找到老钱,总是被意外的事情所打断,眼看越后拖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老爸越危险,老肖狗急跳墙,索性裹了厚厚几大叠子帐目,扬言老钱要是不给他爹掏手术费用的话,他就把老钱送进去。老钱还真不怕他把假帐的事情嚷出来,这有什么可怕的?所有的公司都是这么做的,帐目吗,就是那么一回事,但老肖这么搞让他这个老总丢份啊,不收拾收拾老肖,将来何以服众?所以两厢这才闹得水火不容。

张铖接了御老肖大腿这差事,就去找老肖,一打听说老肖这两天在医院呢,找到医院一看,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恰巧肖老头又折腾起来了,住院费用已经花了个七七八八,医院让肖会计马上再补两千块钱的押金,不然的话后果难料,肖会计这时候早已是山穷水尽,正急得团团乱转,张铖二话不说跑妹妹的储蓄所,把张慧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奖金全拿上了,看看还不够,又找朋友借了点凑足数目,赶到医院替肖会计交了押金。肖会计感动的揪住张铖不放,一个劲的问张为什么要帮助他,张铖回答说是钱总的意思,肖会计的脸色就有些阴晴不定。

等肖老头脱离了危险,张铖对他推心置腹的说道:“哥们儿,咱这是在中国,有权就有一切,你说你偏挑这个时候跟钱总闹,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你要是好好说,钱总说不定会同意借你点公款,先把老爷子的病治好,我还真纳闷了呢,你说你当时想啥了呢?”

肖会计满脸晦气的摸着鼻子道:“我这也是实在上火上得不行,那现在咋整啊?”

“咋整还用我告诉你吗?”张铖一瞪眼睛:“你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

就这样,肖会计听了张铖的劝,扛了条猪膀蹄去找老钱认错。其实正象张铖说的,老钱也就是要这个脸,争这口气,肖会计在全公司大会上公开认了错,做了检查,老钱也就消了气,事情也就过去了,后来还真的不计前嫌,支借了两万块钱的公款给肖会计应急。

这件事处理的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老钱对张铖的看法一下子就大为改观,原以为张铖只不过是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小混混谁料他办事竟然是如此的滴水不漏,再听张慧这个机灵鬼时不时的替她哥敲边鼓,老钱才知道张家兄妹原本是书香门第,只是因为文革期间父母遭遇不幸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觉得这小子就这么做一个警卫的话真有点可惜了。

无论是老钱的信托公司还是陈姐的储蓄所都是和钱打交道的地方,是非常容易出现是非纠纷的地方。当时各储蓄所的揽储任务都定得很高,各家储蓄所八仙过海各使神通使出种种办法争揽储蓄,高息是当时最常用的法子。这一年眼看就要到年底,陈姐这边的任务还差个五千万,正着急的时候黑子来了,答应替陈姐把建工局的一笔款子揽过来。

黑子是组织部刘云仲的亲弟弟,经常来陈姐这里存个款取个款啥的,一般时候数目都不小,从没少过几万块钱,对于黑子这个人陈姐还是了解的,而且还是她主动提出来让黑子帮帮忙,看看哪家单位的款子可以挪动一下,当时黑子很为难,后来陈姐又跟他说起两次,黑子这才提到建工局的事儿,不过他有个要求,利息这边先给人家四十万,要不人家那头凭什么帮陈姐这个忙?

黑子的要求,在当时也是很正常的情况,许多揽储都是背个烂兜子,里边装上个三十万五十万,去有钱的单位当场表示,这种不规范的情况也出现了不少骗子,背一兜子的钱就跑掉了,害得储蓄所主任蹲监狱,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大家都这样做,谁也没办法,更何况黑子人家生意做得大,上面还有哥哥刘云仲替他罩着,出问题的可能性很小,于是陈姐就做主,取了四十万的现金,拿了个油渍斑斑的老式军用挎兜交给黑子背上。

不曾想,黑子这一走,就没了动静,陈姐再一打听,才知道黑子拿这个钱先堵了他自己生意上的窟窿,没说不还,只不过现在有点挪腾不开,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下子陈姐麻了爪,急得抓耳搔腮直跳脚,打电话跟老钱说,让老钱先骂了一顿,然后老钱就急忙去找刘云仲,不曾想老刘人家出国考察去了,估计至少也得个把月才能回来。这下子老钱也慌了神,再骂陈姐也不管用了,着急忙慌的想法子。

节骨眼上,张慧跑来了,出主意道:“找我哥,我哥处理这种问题轻松。”老钱一听,赶紧也说道:“对对对,这事就得张铖那小子来,别人还真不行。”

张铖来了听了情况后说道:“钱哥,事情容易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老钱马上道:“你说,张铖你说啥条件吧。”

张铖说:“我要一兜子牛蹄筋,十个猪手,十斤盐煮花生米,口条,猪耳朵,牛肉,再加上五件啤酒。”老钱人到中年,非常贪口,听见这么多好吃的,忍不住咽了口水,急忙道:“要弄这么多好吃的啊,那我跟你一块去得了。”于是老钱先把东西准备好,再打听到黑子的行踪,赶在晚上十一点左右,黑子刚一进家门,老钱就和张铖把黑子堵在了家门口,不由分说把东西搬起去,扯着黑子哥仨一起喝了起来。

这顿酒从半夜开始喝,不喝白酒,只喝啤酒,一直喝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三个人喝掉八件啤酒,合着一个人儿喝了三十多瓶,喝到最后,黑子打电话从另外几个户头上把钱凑足了,还给了陈姐。陈姐急忙把钱交给张慧去清点,说道:“我说呢,人家黑子还是有本的,不会不还的。”老钱喝得东倒西歪,怒目而视:“你说个屁,你知不知道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和张铖拼命按住黑子那小子,手脖子都按酸了。”陈姐感到奇怪:“你们不是一起喝酒吗,按住黑子干什么?”老钱道:“按住他不让他去厕所呗,憋了他整整一个晚上,一个劲的管我和张铖叫爹,憋到后来裤裆里湿漉漉的一片,要不怎么这么痛快?”陈姐听了笑得捂着肚子:“谁想出来的这损主意啊,太缺德了点吧?”老钱洋洋得意:“还能有谁,张铖那小子呗,张铖那小子说人最怕屎尿憋,憋急了就六神无主,你不把他憋得跳脚叫爹就想把钱拿回来,是不可能的。”

经过这么两件事,老钱两口子对张铖也就特别的高看一眼,而且他们也赞同张慧的想法,想找个机会把张铖推荐给杜程远:“有能耐还怕什么?趁年轻出去闯一闯嘛,”老钱也这样说:“象我们是老了动不了,能动还是动一动的好。”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随着情况的变化,老钱的想法也变了。

最初张铖来找老钱要官做的时候,老钱不缺人,那时候他的信托公司正搞得风风火火,八杆子打不着的都要上前巴结巴结他,但随着工商信托撤并的风声传来,原本是车水马龙的老钱家门口,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了。

说起这件事,老钱真是有点愤愤不平:“你拿那个老于来说,那小子,就他张铖你还高看他一眼,让他在路上帮你们解决御车皮的问题,那小子,当初提他的时候我是考虑了又考虑的,总觉得他有点不合适,太势利,结果你瞧怎么样?靠不上!你让他帮忙,你猜他怎么着?他买了卧铺票从哈尔滨上车,一觉睡到上海,又买了卧铺票从上海一觉睡回来,就这儿,还想找我要补助,鸡巴!”

再扔一支烟给张铖,老钱继续往下说。

“患难见真情,板荡识臣诚啊,这两天还偶尔过来瞧一瞧的,也就是那个老肖了,这小子,我本来还考虑多带几个人去计委的呢,可你瞧瞧这帮势利眼,让我说他们什么好呢。”

张铖掸了掸烟灰,笑着说:“钱哥,你要是这么看,可就有点想不开了,你不能拿咱们两家的交情跟你公司里那些人比,咱们是什么关系?是朋友,朋友这个东西跟公司里的同事不一样的,朋友嘛,没有是非不讲原则,这样才是朋友,你要也和公司里的人都成了朋友,你说你还怎么管他们?”

老钱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得道理,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事,我要说的是什么呢,咱们这次过去,首先第一条,得把高维利那小子弄下来,这个事呢,我是考虑了好长时间了,基本上已经很成熟了,你听我跟你说。”说着话,老钱把脑袋凑过来,小声的对张铖说道:“我这次过去,站稳了脚跟之后,肯定要带上你的,不管能不能做得了这个一把手,手下没个自己的人不行。所以呢,你要先把人行那边的事儿都推开,请个长假,配合着我点,简单点来说,就是咱们哥俩兵分两路,我负责跑上层,让他们早一点任命,你呢,帮我做具体的工作,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再弄2000万的国库券来,这个北通的老梁把支票都带来了,就是咱手里没货,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干一个漂亮的,所以你这边得帮我,要是这事干成了,那就证明了咱们不光是说嘴,就是比高维利那小子能耐,我算计了一下,按老梁给咱们的价格,2000万的国库券咱们一下子就能赚个一两百万,这样咱再说话就冲了,有底气了。”

张铖点了点头:“钱哥,那这批国库券,什么时候要呢?”

老钱嗯了一声:“我这正要跟你说这事呢吗,你得抓紧时间着手,看看都谁手里有货,价格还不能太高,先把货弄到手上,然后再看我边的进度,关键时刻拿给上面看看,所以你得先把货弄到手,这个有问题吗?”

张铖不作声,抽烟。老钱又说道:“收国库券这个事啊,我再跟你细说一下,这个事麻烦在什么地方呢?它是犯法的,犯那条法谁也说不上来,扰乱金融秩序这总没个跑,这不,上个月锦州证券公司的老何就为这个事进去了,跟几个强奸犯绑一块游街示众,他就是没按规定收购了点国库券,他妈的这个狗屁国家,不管你干啥事都犯法,就是站一边捣乱告状不犯法,可你总得干事,不干不行啊,所以我跟你说张铖,这个事一定要干得漂亮稳妥,不能让别人听到点风声,不然的话,黑市上把价格给你抬得老高不说,公安局还要找你的麻烦。”

张铖闷声闷气的说道:“钱哥,跟你说吧,我从上海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考虑这个事,钱哥你说,咱们自己开家公司怎么样?专门收购国库券。”

老钱诧异的望着张铖:“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犯法的!”

张铖回答道:“可钱哥你刚才也说了,犯哪条法你也不知道。”

老钱不太习惯被人顶撞,生气的道:“我是不知道,叫公安局的来说他们也不知道,可他们抓人是决不会手软的,这我可知道。”

张铖笑了笑:“钱哥你先不要急,听我跟你说,杜程远来收购这2000万国库券的事,大家都知道吧,怎么就没人抓他?”

老钱一气之下站了起来:“他是他你是你,怎么着,你还想跟杜程远比?比不了的,人比人气死人,别说你比不了,连我也比不了,看看,这不是,人家杜程远把国库券拉回去就赚钱,我老钱这得扫地关门,凭什么?什么也不凭,就一句话,咱们国家就这德性,说一声让你赚钱,你不赚都不行,不想让你赚的时候,你就趁早一边凉快去。”

说完这句话,老钱气呼呼的坐下:“张铖,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对国家政策了解的太少,这样不行的,我告诉你一句话,这个国库券赚钱大家都知道,要不黑市怎么这么兴旺?可人家不让你赚,你就千万别胡思乱想,你就听我的没错,先把货源找到,到时候我派人拿钱过去收上来,给人家北通的老梁,让人家赚钱去,咱们呢,还是老老实实的喝咱们的大楂子粥,你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

张铖低下了头:“好的,钱哥,我按你说的话做就是了。”

老钱这才消了气:“这就对了嘛,张铖,其实这事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咱们给一个价格,找几个人来,让他们去跑去,他们收多少咱们接多少,可以干,但是不能说,干是干工作,说出来就是犯法,工作咱们要干,但犯法的事不能做——这人你能不能找到?”

张铖抬起头,把烟蒂在烟灰缸里辗灭,回答道:“那好,钱哥,这事就交给我了。”

老钱还待要说,这时候陈姐和张慧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还没说完呢,光顾说话了连饺子都顾不上包了?”

老钱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们俩先包着,这不是在说正事呢吗。”他拿过来一个计算器:“张铖,你等咱们先弄个价格出来,别太高,也别太低,多少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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