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飞今年四十有二,居住在月华最繁华的余杭,是月华最大的皇商,负责皇宫内务的采购,同时也供应着大部分户部的采买。
他的产业涉及盐、茶、丝绸、典当、船运等等一切赚钱的行业,他的妻子陈艳岚出身月华富商之家,在生意上为他帮衬良多,嫁给他后生育了聪明听话的二女一男,成婚二十几年来夫妻和顺,为了让自己高兴,妻子还很大方地为他置了几名侍妾。总之,他的日子过的很舒心。“适意人生,夫复何求?”金达飞泛舟在余杭著名的西镜湖上,悠然叹道。
“金兄的惬意人生是我等望尘莫及的了,”画舫上一名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摇着折扇,羡慕道:“万贯家财不论,单论夫人温柔贤惠、子女个个成才,就足以让诸兄眼热不已了。”
金达飞哈哈一笑,举杯向方才说话的书生敬酒,一饮而尽后,豪迈道:“卢兄何必妄自菲薄?卢兄的著作十几年前就已上达天听,文名远播,月华谁人不知?”中年书生名唤卢溢皓,是月华著名的才子,生性淡薄名利,最好寄情山水,多年来走遍月华名山大川,今日才回到余杭。只可惜姻缘一事诸多不顺,至今未曾婚配。
卢溢皓听闻金达飞的称赞,自得地微笑,长身玉立,俊雅的丰姿迷倒了一群陪伴的歌妓,歌妓雪柔咯咯笑着,闪烁着迷乱的眼神,道:“金老爷的财名自然是无人望其项背,卢先生才名亦是无人不晓,两人相得益彰,各领风骚,可并称月华双雄,雪柔敬二位一杯,愿二位当世豪杰满饮此杯。”
此语一出,一旁的名士歌妓均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时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原来金达飞闲来无事,偶动游念,思及多年老友卢溢皓近期归来,便下个帖子相邀,想来二人难免寂寞,便又邀请了三五好友,又去余杭最大的妓院悦香楼请了几位名妓相陪,才有了今日的游湖之行。
金达飞意气风发,唸须笑道:“雪柔姑娘的小嘴越发甜了,如此景色,如此好酒,如此美色,何不请雪柔姑娘为我等弹奏一曲?”
雪柔也不推辞,拿过琵琶弹了一首汉宫秋月,琵琶声清怨抑郁,雪柔的一双妙目不由自主的飘向卢溢皓,配合着幽怨的曲声,更显得情意绵绵,风情无限。伴随着琵琶声,雪柔吟道:月冷寒泉凝不 流棹歌何处泛归舟 白苹红蓼西风里 一色湖光万顷秋
坐在一旁的士子李泽道见雪柔一颗心全系在卢溢皓身上,也知卢溢皓一直单身,才子佳人,自己何不成就这段佳话?笑道:“可见是雪柔姑娘平日里对我等的轻慢了,若单是我等前来,只有缘听到平沙落雁、春江花月夜又或是飞花点翠之类的曲子,这曲汉宫秋月乃是雪柔姑娘的拿手曲,今日也是托了卢兄的福,我等才有福一顾,在下不谢雪柔姑娘,倒是要多谢卢兄一番才好。”说罢深深一揖。
卢溢皓微笑不语,雪柔面色绯红,另一名歌妓丽娘娇声道:“哪来的这等事?雪柔姐姐辛苦弹奏,功劳倒全让卢先生占了,丽娘可是不依呢!”
金达飞看出端倪,心中思虑,卢溢皓虽颇有才名,却不热心仕途,兼之一向视财钱如无物,身旁并无所依,又不肯接受自己的接济,年近四十依然孑然一身,雪柔正当妙龄,温柔明妍,虽在妓籍却洁身自好,颇有清名,与卢溢皓倒是天生一对,若能撮合此事,他倒愿意为雪柔脱籍,再置下一份丰厚的嫁妆,也算为老朋友尽心了。
思及此,笑道:“丽娘不用抱不平,我观雪柔姑娘与陆兄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领卢兄的情,也是领雪柔姑娘的情,也是一样的。”
雪柔心中一荡,心知金达飞要成全自己的心意,感激地望了一眼,低头娇羞不语。
卢溢皓轻轻的叹息声传来,面上笼着抑郁的神色,怜悯地看着雪柔,道:“金兄何必抬举小弟,雪柔姑娘如此绝色定能另觅良配,小弟……小弟如何配得上……”
雪柔不敢置信地抬头盯着卢溢皓,自己在欢场沉浮多年,今日是第一次动心,结局却是尚未吐露心迹便被拒绝,雪柔面色凄凉,美丽的双眼布满了悲伤:“是雪柔痴心妄想,雪柔卑贱之躯,怎配得上卢先生?”言毕勉强笑道:“此事不必再提,雪柔身体不适,不宜再面客,请允许雪柔先去休息。”说着退入了画舫中的小阁,片刻便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众人一片讶异,原本看起来是天作之合的一桩好事不知如何瞬间变味。
金达飞叹道:“卢兄又是何必……”
卢溢皓亦叹息道:“金兄又不是不知……”
金达飞感慨万千,沉默半响又劝说:“事情已过了十五年了,卢兄还是如此挂怀……”
卢溢皓沉默着,自己多年来自我放逐,浪迹江湖,何尝不是为了心中的痛?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只让那个影子在心中越来越清晰,要说忘记,谈何容易……
众人见卢溢皓黯然伤神,似乎承受着难以磨灭的痛苦,哪还有风流倜傥的才子形状?正要开口劝慰,湖面上一叶小舟慢慢靠近,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枕听莺啼”
众人只觉此诗文字绮丽,才学风流,金达飞和卢溢皓却对视一眼,神色巨变。
十五年了,难道命运终于在这一刻降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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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诗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枕听莺啼引自张宁咏《苏堤春晓》诗
月冷寒泉凝不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苹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引自孙锐《平湖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