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好一进病房,陈红慌慌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云朵一样翻卷着,像是偷东西被当场逮住了似的.她说了声来啦,便定在那儿,等待刘好的审判.陈红的姨姐,那个一脸灰尘的女人借势端着痰盂出去了.刘好的心格登一下,明白陈红的姨姐没凑上钱.那把香蕉沉甸甸的,几乎触到地上.刘好忍了忍,还是把香蕉放到桌上.陈红扫了一眼香蕉,把目光抽回来,低声说,又让你破费了.
刘好朗朗一笑,没啥,没啥.
陈红往里挪了挪,让刘好坐在床沿上.
刘好说,没啥,没啥,我老坐着,都坐腻了.
陈红顿了顿,说,那钱还得缓一缓.
刘好说,没啥,没啥,我不是来和你要钱的.话虽这么说,刘好的神色还是有些难看.
陈红垂了头,便有泪珠弹出来.
刘好的怨气也仅仅包了薄薄的一层纸,陈红的泪水一洇,那股怨气顿时消逝得干干净净.刘好说,你别急,谁都有落难的时候.陈红哭得更厉害了,竟抽抽噎噎哭出了声.
刘好说,你要怕我来,我就走.
陈红拽了刘好一下,刘大哥……我不是……刘好说,我是顺路看看,我还有事,我得走了.我把呼机号留给你,有事你就呼我.刘好怕再呆下去,说出不要那五千块钱的话.陈红说,你真是个好人.泪水再一次涌出来.刘好急忙离开病房.刘好的脸火辣辣的,被烫了似的.一出门,冷风一吹,灼热感消逝了,继而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懊丧.刘好恨自己硬不起来.明明是要账的,每一次都显得那么狼狈.
陈红的姨姐正从厕所里出来,一见刘好马上缩了回去.刘好心下不悦,妈的,把我看成啥了.刘好躲在墙角,想,我看你在里面臭一辈子.过了一会儿,陈红的姨姐鬼头鬼脑地走出来.刘好重重地咳了一声.
(十七)陈红的姨姐看见刘好,脸倏地红了.刘好说,我想问你几句话.陈红的姨姐点点头.刘好问,她没别的亲戚了?陈红的姨姐说,没了.刘好问,那她怎么会……她男人呢?陈红的姨姐陡地变粗了,像是用擀杖捅了嗓眼儿,别提那家伙,他算什么男人?说起这,我就来气.
陈红的姨姐告诉刘好,陈红在燕北市的一个私营厂打工.在那儿,她结识了一个打工的男人.不知男人用什么手段哄住了陈红,陈红迷上了他,两人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同居了.直到上个月,一个女人来厂里找那个男的,陈红才知道他已经结婚.
陈红的姨姐怂恿陈红告他,至少也得让他赔偿些精神损失费,可陈红没听她的.那个男人跟女人回去了,陈红也离开了厂子.陈红的姨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不时飞到刘好脸上.她说,你说,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傻的人吗?一分钱不要,还把自个儿赔进去.我早说过,手里不揣点钱,遇上当紧事抓瞎,看看,我的话就应验了吧.
若不是遇上你,她这院就住不进去,说不定小命就没了.我倒是想给她弄钱来着,可我一个卖菜的,挣那点钱也就是糊个口,我弄不来.陈红的姨姐意识到说走了嘴,急忙改口说,那钱她肯定是要还你的.刘好解释,我也是靠苦力挣钱的人,不然,我不会这么急.陈红的姨姐说,我再跟她说说,说实话,我也不敢说得太重了,万一她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刘好忙说,别!还是等她出了院再说吧.陈红的姨姐说,她没骗过人,你救了她,她更不会--刘好说,我相信.
离开医院,刘好把三轮车开得飞一样.刘好心里憋气,就这个样子.这是司机的大忌,刘好一再告诫自己稳称些,可遇到上火的事他就管不住自己.刘好没想到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原先他还抱着希望,被陈红的姨姐一说,他的心一下灰了.刘好骂陈红,你倒是义气,可你把我坑了.骂完陈红,又骂那个男人,就算陈红不提条件,你也不能装铁公鸡吧,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刘好也没饶过自己,5000块钱,打水漂了,真他妈蠢驴一个.可是……可是刘好怎能不管呢?别人跌了跟头,他总想把对方扶起来.没下岗那阵,厂里有人找刘好帮忙,刘好从来不拒绝.刘好不图名不图利,就图个人缘.就是现在跑出租,刘好还是老样子.出租车司机打架是常有的事,如果刘好在,第一个冲上去拉架的肯定是他.
(十八)刘好没少"沾光",脸上常青一片紫一片的.刘好没后悔过,可今天陈红姨姐的一席话使刘好十分窝火.若不是刘好咬着牙,他的骨头没准会烧焦.刘好没处发泄,只能拿三轮车出气.
结果,刘好闯了红灯,被交警扣住.自打贺文兰一去不回头,刘好就得了种怪病,一生气,眼睛就色盲了,分不清红绿灯.那个交警很不客气,骂骂咧咧的,妈的,一个破三轮,横冲直撞,不要命了?刘好拼命地检讨,可交警的脸依然铁板一块儿.
刘好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和李大嘴到了一剪梅歌舞厅,门卫拦着不让进.门卫长着一张腊肉脸,连话都容不得我俩说.智商低的人才当门卫,智商高谁干这破差事?那个狗杂种竟然比开飞机的还牛气.我和李大嘴商量了一会儿,李大嘴走开了.
我凑过去,挑衅地问,让进不让进?门卫凶巴巴地吼,滚一边儿去!我一扬手,将沙子摔到门卫脸上.门卫骂了一句,追着我要打.门卫没我腿快,几下我便把他甩开了.等我返回来,门卫依然一个劲儿地揉眼.我知道李大嘴进去了,门卫中了我的调虎离山计.
我在舞厅外转悠着,就是这时我看见了墙角的黑色轿车及数字为08899的车牌.我对这个号码太熟了.为了报复姚亚男,我不止一次地盯过她父亲的车.妈的,这下让我逮着了,我的快意嗖嗖地冒出来.我找了块砖头,想把车玻璃砸碎.
这样一来,明天一早姚亚男肯定就坐不成了.我就是要杀一杀姚亚男的傲气.
没等我动手,姚亚男的父亲就出来了.姚亚男身上是傲气,姚亚男的父亲身上则是霸气.我往后退了几步,将目光甩在他身边那个小姐身上.天呢,竟然是李大嘴的姐姐.我差点儿喊出来.
姚亚男的父亲和李大嘴的姐姐先后上了车,姚亚男父亲在李大嘴姐姐的脸上拍了拍,方发动了车.黑色轿车融进车流中,而我却呆呆地站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过了约半个小时,李大嘴走出来,垂头丧气地说,我姐没来.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李大嘴叫,这不可能,我姐怎么会喜欢上他?我说,你姐八成是喜欢上人家的轿车了.李大嘴说,不行,我得告诉我爷爷.他和谁好都行,就是不能和姚亚男的爹好.我说,告诉你爷爷,就惹恼了你姐,惹恼了你姐,谁还会给你发工资?
你没工资,咱上狗屁的网?李大嘴拍拍脑袋,也是,我得乘机敲她一笔.我说,放长线钓大鱼,慢慢来.李大嘴说,走,回家等她.
(十九)我和李大嘴擦拳摩掌,要打架的样子.可是,我和李大嘴白等了.那天夜里,李大嘴的姐姐根本就没回来.我和李大嘴等到半夜,滚到床上睡了.李大嘴的爷爷却非要等李大嘴的姐姐回来.老头儿睡足了,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没有老头儿的呼噜声,我美美地睡了一觉.我揉开眼,老头儿依然打坐似地定在那儿,但老头的脸却菜帮子似的,绿油油的.
后来的事是李大嘴告诉我的.李大嘴姐姐是第二天下午回去的.李大嘴的爷爷非常生气,他审问了李大嘴姐姐好几个小时,让她交代夜里的去向.往日坐台,李大嘴的姐姐虽然回来得晚,可总是要回来.这种夜不归宿的情况还没有过.老头儿听不见李大嘴姐姐的话,就让她写在纸上.李大嘴的姐姐告诉他,她和同事做伴去了.老头儿不相信,他让李大嘴姐姐写了同事的住址、姓名.老头儿把落实这件事的任务交给李大嘴.李大嘴心里明镜似的,他出去转了一遭,回去告诉老头儿,他姐没有撒谎.老头儿放心了,却责怪李大嘴的姐姐不和他打招呼,害得他等了整整一夜.背转了老头儿,李大嘴向姐姐索要赏金.她给了李大嘴一百.李大嘴说学校要收校服钱,早餐钱,看电影钱,这一百块钱根本不够.其实,上述款项李大嘴早交过了,都是单独核算.李大嘴的姐姐嫌他乱花钱,说每月只能给一百.李大嘴要不出来,便威胁姐姐,要把她的事告诉爷爷.他姐姐冷笑着,我不去坐台,你喝西北风呀?李大嘴说,除了坐台,你没干别的事?他姐姐反问,我干什么了,我干什么还用着你管?李大嘴说,别以为我没看见.李大嘴的姐姐生气了,她跺着脚,指着李大嘴的鼻子警告,说他要再烂嚼舌头,她就撕烂他的嘴.
李大嘴让我替他出气,我说,那咱就去门口堵.我和李大嘴在一剪梅歌舞厅守了好几个晚上,才将她姐姐和姚亚男的父亲逮住.两人像电视上的那样,相拥着走出来.李大嘴冲过去,咳了一声.李大嘴的姐姐脸色一变,厉声道,谁让你来的?
李大嘴说,我没钱了.
姚亚男的父亲问,这是谁?
李大嘴的姐姐推搡着李大嘴走开少在这儿丢人现眼.李大嘴说,我哪丢人了,我丢人也是跟你学的.李大嘴的姐姐气得给了他一记耳光.李大嘴嗷地哭起来,哭声像屁一样响亮.
姚亚男的父亲大概看出是怎么回事了,他掏出一百块钱丢给李大嘴,拽着李大嘴的姐姐上了车.
我跳过去,冲李大嘴竖了竖大拇指.李大嘴捂着脸说,妈的,挨了她一下子.
我给他打气,头掉了不就碗大个窟窿吗?你这算什么呀,要是江姐连眼皮子都不眨.
李大嘴说,算了吧你,少拿女人压我.
(二十)第二天,我拿着姚亚男父亲给李大嘴的那一百块钱,在姚亚男眼前晃来晃去.
姚亚男白了我一眼,却不理会我.一百块钱,在姚亚男眼里也许和一个钢镚差不多.
我问,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姚亚男说,讨厌.
我问,知道它是哪儿来的吗?
姚亚男说,你再起哄,我就告老师了.
我嘿嘿一笑,你以我怕老师呀,她把我撵回去,我才高兴呢.姚亚男埋下头假装看书,这是她惯用的法子.我想把这一百块钱的来历告诉姚亚男.想了想,把话压了回去.我不能断了李大嘴的财路,断李大嘴的财路也就是断我的财路.戏弄戏弄姚亚男,我也就很开心了.
那天晚上,我和李大嘴过足了网瘾.在网上厮杀,那种快感是没法形容的.什么鸟窝,什么姚亚男,去他的妈吧!
上学时,我看见了守在校园门口的刘好.刘好摇摇晃晃站起来,目光像是烟燎了,特别呛人.
刘好找我的时候,他和杨倩的关系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天,杨倩把刘好约出去吃了顿饭,然后把刘好带到了她的家.杨倩家在燕北市一个未开发的地段,到处是矮旧的平房,杨倩的那两间翻修过,远远望去像是鸽子群里站了一只公鸡.而且,因为带个小院,显得十分幽静.杨倩说,这个地段迟早要开发,她这所房子是个定期存折.家里的摆设简简单单,甚至有些凌乱.刘好想,我怎么老碰这样的主呀.贺文兰穿得干干净净,但从来不收拾家.那个任务自然是刘好的.杨倩腾出一块干净地方,让刘好坐.杨倩说裁缝铺太忙,她没工夫收拾.
在杨倩家,两人商量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结婚的事.杨倩说咱俩交往挺长时间了,彼此了解得差不多了,她对刘好是满意的.她问刘好对她的看法,刘好自然是拣好听的说.杨倩说到了这个岁数,也没啥太多的想法,只图有个伴,过个实在日子.如果刘好没意见,过段日子两人把结婚证领了,这样方便一些.说这话时,杨倩的耳根红了红.杨倩的羞怯使刘好心猿意马,因为隔了桌子,刘好想抓杨倩的手却没够着.寻找女人不就是结婚吗?这是刘好梦寐以求的,刘好当然一百个答应.
第二件依然是结婚的事.但两件不一样,第一件说的结果,第二件说的是前提,讲的是条件.
(二十一)杨倩让刘好将他那一处旧楼卖了,搬到她这儿住.过几年买一处像样的商品房.
杨倩说她在那家裁缝铺干腻了,又苦又累,挣钱又少,老板说训就训,连一点儿脸面都不给,因此她想盘一处门面,自己开.自己开是需要资金的,杨倩让刘好先凑两万块钱.杨倩说,将来挣了钱,给刘好买一辆面的,把那破三轮扔了.
果子是诱人的,但果皮上长了密密麻麻的刺儿.杨倩越说越兴奋,那情形就像她是一个魔术师,要什么就能变出来.而刘好却被抽了筋似的,身子松松垮垮.刘好的脸色灰灰的,很难看.杨倩猛地顿住,问刘好,你怎么了?刘好说,没怎么呀.
杨倩问,是不是吓着你了?我说的不过分吧?刘好挤出一丝笑,说什么呀,我再不济,也不会就这点儿肚量吧?杨倩松了口气,我可是和你商量,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嘛.刘好使劲拽出三个字,挺好的.刘好明白,他是不能提出异议的,除非和杨倩分手.可折腾了半天才发展到这个地步,刘好不想让到手的瓜漂了.杨倩说,那就说定了,哎,你喜欢男孩,还是喜欢女孩?刘好说,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杨倩说,我胖是胖了点儿,可生个孩子一点问题没有.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可不能嫌弃龙龙啊.刘好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杨倩说,我也看出来了,你心眼儿好,不然,我也不会……刘好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和杨倩进了洞房.
杨倩问,哎,你想不想?刘好没反应过来,问,想什么?杨倩勾了他一眼,毛头后生啊你?
刘好明白了,可是刘好提不起情绪.他想,如果他弄不上钱,如果他不能满足她的条件,他和她肯定告吹.如果告吹,今天……他不是占了她的便宜吗?刘好不爱占人便宜,他从来没占过别人便宜.
刘好傻傻地站着,杨倩以为刘好被喜悦击懵了,她暗暗一笑,起身将窗帘拉住.
杨倩的手有些抖,这是心慌的缘故.杨倩很长时间没和男人在一起了,她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女人,自然是向往的.平时她矜持着、克制着,现在和刘好发展到谈婚论嫁上,就不用再端着了.杨倩有条不紊,她把床铺整干净,开始解衣扣.
(二十二)杨倩的皮肤很白净,只是身子由于发胖而缺乏弹性.杨倩脱得只剩下裤头乳罩了,才发现刘好依然青瓜一样愣着.杨倩咦了一声,你没病吧?刘好醒悟过来,飞出一脸贼笑.刘好发狠地想,成与不成,我不能让她小瞧了我.刘好已是云遮雾罩.
就在这时,刘好的呼机嘟嘟地叫起来,挨了刀子一样.刘好僵了一下,忙把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掏出来.是陈红呼他,她凑够了一千块钱,让他去取.刘好瞄了杨倩一眼,杨倩没看他,她的脸不太好看.刘好小心翼翼地说,我去回个电话.杨倩没有说话,脸越发难看了.
刘好在外面呆了一会.他进去时,杨倩已穿好了衣服.杨倩的脸乌云翻滚,捅一下就会掉出满地的冰雹来.
刘好说,我得出去一趟.
杨倩冷声问,失火了?
刘好假装听不出来,说,一个跑车的朋友出了车祸.
杨倩说,是吗?那你赶紧去吧.杨倩的脸总算缓过劲儿来了.
到了大街上,刘好从嗓眼儿掏出一口气.陈红呼的不是时候,可刘好却暗自庆幸.刘好从云雾里回到现实,他想到了杨倩提的那些条件,甭说两万块钱,就是一万块,刘好现在也凑不上.再说……刘好突然想到了我.如果把房卖了,刘小好怎么办?刘好说自己没孩子,只是权宜之计,他没有把我丢弃的意思.现在,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刘好面前:如果卖掉房子,刘小好怎么办呢?
后来,我在刘好的记事本上读到这句话,狠狠激动了一下子.也就是一下子.
那时,我还不知道刘好在琢磨我的事.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刘好青绿而疲倦的脸,心底有一丝寒寒的东西卷上来.我从来没怕过刘好,就是在学校闯了祸,鸟窝把刘好训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也没怕过他,可今天是个例外.李大嘴瞧见这架式,悄悄溜进去.
我等待刘好扇我几个嘴巴子,尽管是他把我撵出去的.可刘好只一味盯着我,好像我的脸上长出了奇花异草.
半晌,刘好才拧出一句,又去网吧了?
我点点头.头沉得如脖子上坠了个大西瓜.
刘好问,一夜?
我依旧点头.
(二十三)刘好说,你去上课吧,放学回家.刘好像是费了很大劲儿,他额头上有虚汗冒出来,可是他的话却没一点儿硬度,水泡了似的.我有些愣,不知刘好怎么了.刘好掉转头向大街那边穿过.刘好低着头,心事重重的.一辆黑色轿车嘎地在刘好身边刹住,司机伸出头,似乎骂了句什么.刘好依旧那么走着.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刘好突然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想跑上去扶他一把,可是我拔不动自己的脚,就那么望着他混入人流中.
那辆黑色轿车在校门口停住.姚亚男从车内飞出来,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路过我身边,姚亚男奇怪地瞧了我一眼.
那天,李大嘴因为打瞌睡被鸟窝罚站了两节课.而我则没有一丝睡意,且破天荒地老实了一回.
刘好没有出车,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我爱吃的肉丸子、油焖大虾、炸鸡翅.
他坐在餐桌旁,专等我回来的样子.刘好神色平静,已没了早上的那种反常,可刘好的举止让人纳闷.刘好说,怎么才回来,洗手吧.我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想了半天,却想不起今天有什么特殊.就算特殊,刘好也没必要整这么一桌子菜.刘好说,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我做了挨打的准备,岂料不但没挨打,反受到了如此隆重的招待.我受宠若惊,都不知怎么张嘴了.
刘好叹了口气,虽然轻轻的,可我还是听到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看来,刘好要和我摊牌了,也许用不了几天,我就不能进这个家了.这么一想,我反轻松了.
贺文兰都不管我,我凭什么拖累人家刘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了.我大大地咬了一口肉丸子,边嚼边问,你和那个女人有眉目了?刘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说,还害羞?刘好说,先吃吧,这么好的东西堵不住你的嘴?我问,她什么时候搬过来?刘好说,还没定.我噢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到时说一声就行,李大嘴家宽敞着呢.刘好说,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从现在起,你必须回来.我说,李大嘴家挺好的.刘好严肃地说,不行,那是别人家.我说,那……好吧.真的,那时候我确实不知他在想什么.
陈红出院了.刘好把她送到她姨姐家.陈红总共凑了两千块钱,那就是说,她还欠刘好三千块钱.陈红一再保证,她欠不下他,一年之内她一定还清.为让刘好放心,还打了张欠条.其实,欠条管什么用?陈红一撒丫子,刘好根本没处找她.
刘好说算了吧,你记着就行了.可陈红硬塞给他,陈红瘦瘦弱弱的,手却特别有劲,刘好也就接了.
几天后,刘好正坐在车座上发呆,有人拍了他一下.
(二十四)刘好没想到是陈红,他急忙跳下来,甩出一脸的惊喜和意外.几日不见,陈红变得红润了,少妇的芳香扑面而来,刘好几乎不敢看她.陈红说,没想到吧?刘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呀?陈红莞尔一笑,这不是三轮车的大本营嘛.陈红告诉刘好,她和姨姐在车站附近的一个菜市场卖菜,现在顾客少,她就过来了.刘好挺高兴,站在那儿,却无话可说,倒是陈红显得话多.她传递给刘好一些她的信息.
她说她白天一般在菜市场,他可以到那儿找她.刘好明白她的意思.刘好说自己走不开,如果她有事,倒可以帮她.陈红说欠刘好的人情怕下辈子都还不了,她不好意思再打扰他.可是自此后,陈红常常过来,也就是说几句话,然后匆匆离开.陈红似乎有意告诉刘好: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刘好一方面盼着陈红过来,虽然简单几句话,刘好却很舒坦;另一方面又怕她过来,那样子,像他对她多不放心似的.
几个跑车的家伙也认识了陈红,她一过来,就捅着刘好说,瞧,你那小情妇又过来了.刘好骂去***吧,可心里挺美.陈红一走,那几个家伙就审问刘好,什么时候把陈红勾上手的.这时候,刘好就眯了眼,任别人说烂嘴,就是不开口.
刘好的样子像是被好运撞晕了.其实,那一阵子他被杨倩搞得焦头烂额.杨倩打过好几次电话,问刘好筹款的事情.刘好说自己正为这事忙着.这也就是刘好的借口,他能忙出什么来?刘好凑不够钱,更不想把房子卖掉.刘好又不敢对杨倩说实话,如果那样,肯定就竹篮打水了.说穿了,刘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刘好左右为难,除了搪塞杨倩,没有任何办法.
一上午,杨倩呼了他三次,让他速去她家.刘好知她又是催问钱的事,本不想去,可一琢磨,这么拖下去不是个事儿,就去了.刘好决定和杨倩说清楚.这事怨不着杨倩,哪个女人嫁人不要钱?哪个女人愿意一嫁过去就当后妈?可一踏进那座小院,刘好的决心便哧地冒股白烟,消逝得无影无踪.刘好想起几年前有首歌曲,叫《我想有个家》,那时他和贺文兰还滋润着,他俩都特别喜欢听这首歌,对那句"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太大的地方"颇有同感.现在,刘好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不但渴望女人,还渴望温暖,渴望一个有女人的家.一时间,刘好站在院里,傻愣愣的.
杨倩从屋里探出头,没走错,你发什么呆呀.
刘好忙摆出笑脸.
屋里依旧凌乱,没个坐处.杨倩也没让刘好坐,刘好就那么站着.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杨倩占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整个一个审问的架式.
(二十五)杨倩的脸上翻卷着不悦.刘好想,这就是那个和他对暗号的女人吗?杨倩说,坐呀,这屋里没你坐的地方?刘好说,我都坐成罗圈腿了,就站着吧.杨倩的声调拉得长长的,是--么--最近忙得厉害吧,我说呢,连个影儿也见不着.刘好寡笑着说,我早就想过来了,不见你面,我心里痒痒.刘好靠过去,试图抓住杨倩的手.杨倩蹭地转过身子,将半张怒冲冲的脸甩给刘好,卖什么乖?刘好的笑容像枯干的蒜皮,纷纷扬扬落下来.一个倔倔的念头从刘好心底冒出来,刘好想,我凭什么受你的气?可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刘好还是拽了回来.刘好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真是很想见你,第一次见你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杨倩呸了一口,挺大个老爷儿们,害不害臊?杨倩样子凶,脸色已经转过来了.刘好发誓,要有一句假话,我……我……杨倩打断他,算了吧,谁让你喜欢?
杨倩的脸上飞出一抹娇羞,样子倒有几分可爱.刘好说,你是没让,可我管不住自己呀.这种功课,刘好没少和贺文兰练,现在又派上用场了.杨倩说,别耍白皮,我讨厌.嘴上功夫算什么?那天,我都那样了,你……说走就走.你以为我犯贱呀,我是可怜你.瞧你看女人的样子,快把骨头吞下去了.刘好嘿嘿一笑,只对你这样.
杨倩说,算了吧,我还不知道男人?刘好说,那是.
杨倩慢慢将目光抻长了,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有一张嬉皮笑脸的明星画像.
杨倩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说心里话,和你来往,也就是你的人性还说得过去,再有就是因为你没孩子.刘好微微抽搐了一下.杨倩问,张罗得怎么样了?刘好迟疑了几秒,说,我正在跑.杨倩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喝水不,不过,没热水.
刘好说,我不渴.杨倩站起来,那就陪我看房去吧,我相中了一处门面.刘好的心格登了一下,这句话把他从虚幻中拽出来.刘好的脸扭曲了,像是扎满了钉子.杨倩愕然,你怎么了?刘好说,我看,你还是先在那个裁缝铺干吧.杨倩的眼睛瞪圆了,什么意思?刘好说,没啥意思,那钱……我不好凑.杨倩说,把房子卖了呀,我这么大地儿,还没你住的?刘好小声说,房产证已抵押出去了.杨倩嚷道,说了半天,你打算蹭白饭?
刘好忙说,没有.
杨倩吼了一声扑过去,在刘好的身上、脸上抓挠着.像是大河决了口一样,不堪入耳的话咆哮着卷过来,你个骗子你个流氓你个恶棍你个王八养的不得好死的东西老娘脱也脱了看也让你看了现在冒出这么一句屁话想拜拜没门你给老娘精神损失费……(二十六)刘好一边招架一边躲,脸上还是被杨倩抓破了.刘好明白解释已经没用了,他狠狠一推,杨倩倒在地上.刘好急忙逃出来.
那天,我回到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屋内一片狼藉,如遭冰雹袭击过的庄稼地.电视机被砸碎了,玻璃碎片满地都是.那几把椅子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而沙发四脚朝天,浑身上下被划满了大口子.我连喊了几声,没人应.我被恐惧攫住,想刘好肯定是被人绑架了.我带了门往外冲,我想去报案.
在楼下撞见了刘好.刘好的胳膊上吊着绷带,脸上趴着几片瘀青,嘴还有些肿.我忙问,他们把你放了?刘好似乎怕我瞧见他的脸,一边大步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谁放了我?发癔症了吧?我跟在刘好身后,你没报警吗?你怎么不报警?这句话挫了刘好一下,他回过头,恶狠狠地说,报什么警?你吃了几天干饭?刘好不想让我知道,可还是知道了.
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刘好从杨倩家逃出来,没敢去车站,直接往家里奔.刘好的脸被抓破了,这模样没法见人.那点儿伤不算什么,刘好是心里痛.刘好把婚介所的大门都踏破了,才从大海里捞了这么一根针,却落了个如此结果.杨倩说话慢声细语,凶起来却像一头狮子.她不就是脱了次衣服吗,刘好既没摸,也没碰,况且也是她自己主动脱的,她倒怪起他来了.和这样的女人告吹也好,不然,她得把他的骨头咬成渣子.
没人逼刘好卖房子了,刘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如果没碰上陈红,那天的事也许是另外一个结果.可刘好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了陈红.陈红站在马路边,正等着搭公交车.刘好在陈红身边停住,问陈红去哪儿.陈红迸溅出几许惊喜,触见刘好脸上的伤,她的目光停留了一下就扫过去了.陈红说她正要找刘好,刘好以为她是还钱的,噢了一声,陈红说她想去刘好家认个门,以后有事好找他.刘好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绝她.陈红瞧出来了,说如果不方便,那就算了.刘好见陈红一脸的失望,忙说,你上车吧.
刘好把陈红带到了家里.若是往常,刘好肯定愿意带她回来,这个屋子太缺少女人味了.可现在,刘好情绪不好,他想早早把陈红打发走.陈红在屋里转了一圈,问,嫂子呢?刘好说跟人跑了.陈红怔了一下,不知如何接话.刘好说这话时平平淡淡,像是自己身上掉了块泥巴,陈红的目光便有些怪.
(二十七)陈红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孩子呢?刘好说,我没孩子.陈红突然说,我给你做顿饭吧.刘好说,不用,不用,现在也不饿.陈红说,怕我下毒啊,不由分说干了起来.
杨倩带着两个青皮叫开门时,陈红刚把饭做好.
刘好没想到杨倩竟然追到了家里.一瞧杨倩的架式,明白她来闹事了.刘好不想让陈红知道,对杨倩说,咱俩的事,咱俩单独解决.杨倩本来有气,此时瞧见系着围裙的陈红,脸上的肉都要跳起来了.她指着刘好的鼻子说,你他妈脚踩两只船,一个开破三轮的,竟然玩到老娘头上.一个青皮说,姐,跟他口罗唆甚?杨倩说,不是你,老娘早就嫁人了,你赔老娘的精神损失费.刘好说,你嘴巴干净点儿,凭什么我给你精神损失费,我还损失了呢,我跟谁要?杨倩哼了一声,你爱跟谁要我不管,老娘的,你是赔定了.刘好说,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杨倩问,怎么?不肯出血?刘好说,我根本就没血.另一青皮骂了一句,今天非让你出点儿,便扑过来.
刘好和两个青皮干了起来,屋内一片叮当声.杨倩没闲着,抓起什么摔什么,陈红拦了她一下,她便将怒气撒到陈红身上.陈红身子单薄,哪里是杨倩的对手?几下便被杨倩弄倒了.刘好喝道,没她相干,放开她.他将两青皮摔开,扑过去护住陈红.刘好此举越发激怒了杨倩和青皮,拳头雨点似地落下来.刘好不敢动,他一动拳头就会落到陈红身上.陈红是无辜的,刘好不能让陈红白白挨打.刘好像一棵遭飓风摧残的白杨,尽管枝叶七零八落,树干依然坚挺着.
李大嘴的姐姐很少回家了,有时匆匆回来一趟,仅为送些东西.那个时候,李大嘴在上课,李大嘴的爷爷满世界乱窜.李大嘴姐姐站在空荡而阴暗的屋里发会儿呆,丢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李大嘴的姐姐学会抽烟了,而且是名牌烟.李大嘴从兜里拿出他姐姐丢弃的烟头让我瞧,烟嘴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像是戴了一个红套子.我想,李大嘴姐姐抽烟的样子一定很神气.李大嘴同意我的看法,说他姐姐生来就不是一般人.李大嘴的姐姐每次回来,都给李大嘴留一个纸条,让他好好学习,照顾好爷爷.李大嘴撇撇嘴,学习有什么用呢?我姐姐学习比我还臭,现在不是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坐小轿车,抽名牌烟.我觉得李大嘴说得没错,再看姚亚男,越发觉得她拧着眉头背书的样子可笑.
(二十八)有一天,李大嘴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他姐姐一定被那个家伙包养了.我知道那个家伙是谁,我打趣,那好呀,这么推的话,姚亚男该叫你舅舅了,我看,该和她挑明白.李大嘴没听出来,迟迟疑疑地说,算了吧,那丫头刁得很,不会叫我,就是叫,我也不愿意当.我嘲笑他被一个黄毛丫头镇住了,李大嘴脸红脖子粗地发誓,我要是怕她,你把我李字抠了.我说,不管咋说,你和姚亚男攀了亲,她能坐小车,你就能坐.李大嘴被我说动了心,他满眼窝子兴奋,几乎淌出来了.李大嘴也就这点儿出息,你一煽他,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李大嘴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姐姐了.这意味着,李大嘴成了穷光蛋.刘好那边,多余的钱我是一分也要不上.那些日子,我和李大嘴只能在网吧外徘徊.我和李大嘴去歌厅守候了几次,一次也没发现他姐姐的影子.李大嘴的姐姐像是失踪了,李大嘴不知去什么地方寻她,我给李大嘴出了许多主意,比如给他姐姐留纸条,比如让姚亚男捎信,比如跟踪那辆小轿车.除了让姚亚男捎信,那些办法都用过,依然是徒劳.那天,我看见姚亚男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我把我的想法对李大嘴一说,李大嘴猛一拍脑门,对呀,我怎么就没想起来?我嘿嘿一笑,就你那猪脑子,还是乖乖听军师的吧.李大嘴一点不恼,那当然,我就是当了姚亚男的舅舅,咱俩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我忍住笑问,你肯定不会忘记我?李大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李大嘴不是那号人.那几日,李大嘴正缠着我和他做伴.自李大嘴的姐姐不回家后,李大嘴爷爷的脾气越发大了,暴躁得像被斗牛士刺了一剑的公牛.他让李大嘴出去找他姐姐,李大嘴找不回来,他就砸家里的东西.这么个老头儿,李大嘴一个人自然应付不过来,除了我,没人帮李大嘴的忙.
实施计划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李大嘴在学校门前转悠了十来圈.那块地形,闭了眼也说得上来.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和李大嘴再次进行了实地考察.李大嘴有些担心,不住地说要是他不答应呢?我说,那你就躺在车轱辘底下.李大嘴摇摇头,不成,不成,万一他刹不住车从我身上辗过去,我不成馅饼了?我说,借给他十个胆儿也不敢.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姚亚男的父亲霸气十足,这样的男人可不像刘好,什么事都敢干.李大嘴说,钱是咱俩一块花的,你也不能光说不练啊.我说,又不是我姐姐让包了,我说话有什么分量?争执了半天,我和李大嘴采取了一个折衷的办法:李大嘴先出手,往车轱辘底躺的任务则由我完成.
(二十九)回到李大嘴家,李大嘴爷爷瞪着一双牛卵样的眼,找见了?李大嘴摇摇头.老头儿便跌出一脸怒容,顺手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
老头儿的声音像一个弹力球,叮当乱撞,这么多天连面也不露,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李大嘴嘀咕道,这个老东西,再砸连用的也没了.老头儿气哼哼地说,要是几年前,我把她的脑袋拧下来.老头儿总算有了一点儿点儿自知之明.李大嘴蹩进了里屋,老头儿就冲着我一个人骂.我不住地冲老头儿点头,往下他牢骚了些什么,我根本没收进耳朵.我还在想那项计划.老头儿泄完火气,渐渐平静了下来.
老头儿说,睡去吧,明天接着找,她还能钻进地缝里去.我这是代李大嘴受过,从老头儿的折磨中逃出来,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我和李大嘴便到了校门口.李大嘴在近处,我在远处.学生陆续走进学校,是时候了,我将眼皮吊起来,不敢有丝毫的马虎.那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来,停住.我看见洋里洋气的姚亚男从车里钻出来,照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轿车慢慢滑动,我从隐身的地方跑出来,迎着轿车走过去.我听见了**的鸣笛声,可我继续往前走.轿车在我的脚边刹住,姚亚男的父亲从车内探出头,恶狠狠地说,不要命了?
李大嘴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姚亚男的父亲不解地看着李大嘴.李大嘴嗨了一声,不认识了,老兄?
姚亚男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生气地说,干吗呀?
李大嘴问,真不认识了?
姚亚男的父亲终于想起了李大嘴是谁,这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但他摇了摇头,恼火地说,走开.
李大嘴说,你不认识我,你总认识我姐姐吧.
姚亚男父亲的声音变粗了,滚开!
李大嘴起先有些慌张,现在完全镇定下来了.他说,你少装蒜,不是你,我姐能躲着不回家?
姚亚男的父亲吼起来,再胡说我把你交到派出所.
李大嘴撇撇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姐怎么就看上了你?
姚亚男的父亲叫,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想下车,可往四周扫了扫,反往里坐了坐.
李大嘴说,把我姐交出来.
姚亚男的父亲骂了声疯子,你认错人了.
李大嘴说,不想把我姐交出来,那就交俩钱吧.
(三十)姚亚男的父亲厌恶地抽出两张票子,丢到车外.李大嘴捡钱的工夫,轿车嗖地射出去.
我问,怎么样?这招还灵吧?李大嘴拭拭汗,再有一会儿,我就撑不住了.我说,这也挺好,证明你姐姐就是让他包了,不然,他给钱干吗?李大嘴兴奋地说,咱们有了活银行啦.李大嘴给了我一张,我弹了弹,声音砰砰的.
如果那天没发卷子,如果姚亚男不显摆,我不会拿出那张新票子,后边的事也许是另外一个样子.可那天恰好发了单元测试卷,姚亚男一个97分,一个98分,而我一个54分,一个45分.鸟窝狠狠挖苦了我一顿,同时,大大表扬了姚亚男一番.姚亚男傲着脸,一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我被姚亚男的神情惹火了,鸟窝不在时,我掏出那一张钱,在她面前弹着.姚亚男白了我一眼.我问,认识吗?
姚亚男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说,你知道这是谁给的?姚亚男甩出一句,讨厌.
我说,这是你爹给的,你信不信?姚亚男怔怔地盯了我半天,猛地站起身,你再起哄,我告老师了.我嘿嘿一笑,你告去呀,你就不怕把爹一块儿告了?姚亚男红着脸走出教室.过了一会儿,鸟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她身后是姚亚男.鸟窝大声说,站起来,刘小好……你算没治了,你的钱哪儿来的?我说,姚亚男她爹给的.鸟窝冷笑一声,将我拎出教室.
那天,有两个民警走进我们学校.据说前不久,有两名学生撬开了一家小卖铺,偷了不少东西,还偷了几百块钱.派出所挨学校调查,寻找线索,两个民警跟校长说明了情况,让学校配合,拉出有劣迹的学生名单.我便是那时被鸟窝拽到校长室的.鸟窝青着脸说,校长,这个学生我是没辙了.就这样,我被两个民警擒住了.
民警要把我带回派出所,校长担心我真是小偷,传出去给学校造成负面影响,要求民警先问清楚了再说.我怕民警把我带走,我已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我没有隐瞒,如实说了.之后,李大嘴也被带到校长室.李大嘴和我的口供一样,两民警相视一眼,让校长把姚亚男的父亲叫来证实.电话是鸟窝打的,她说学校有事,让他来一趟.
(三十一)半个小时后,姚亚男的父亲走进校长室.看见我和李大嘴,他的目光奇怪地跳了一下.
民警就刚才的情况讯问.姚亚男的父亲摇摇头,没有啊,我和他俩不认识.
民警便狠狠地瞪着我和李大嘴.
李大嘴大声说,就是他给的.我补充了一句,他包了李大嘴的姐姐.李大嘴真是饭桶,不把前提说清楚,自然没人相信姚亚男的父亲给李大嘴钱.
姚亚男的父亲站起来,火味十足地说,校长,你们教出些什么学生.学校大概得过姚亚男父亲的赞助,姚亚男的父亲一发火,校长的屁股坐不住了,他围着姚亚男的父亲,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姚亚男的父亲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我是被刘好从派出所领回去的.李大嘴则是被他姐姐带出来的.李大嘴姐姐终于露了面.第二天,我和李大嘴按时到了学校,而姚亚男却没来.不久,姚亚男转学了.姚亚男父亲包养李大嘴姐姐的事最终得到了证实,且被传开.李大嘴不在乎,可姚亚男在乎.没人愿意和我同桌,姚亚男的座位一直空着.不知怎么,看着那个空坐位,我竟有一种怅然的感觉.
那件事导致的第二个结果是李大嘴姐姐和姚亚男父亲分了手,李大嘴姐姐又回到了那两间阴暗的屋子里.李大嘴的姐姐足不出户,整日以泪洗面.据说,李大嘴的姐姐为此打过一场官司,可她败诉了.李大嘴说如果没没有那件事,他姐姐说不定就扶了正,而他也早就坐上了轿车,说来说去是我的主意惹出了祸.现在甭说坐小车了,工资也没人给发了.为此,李大嘴好长时间没和我来往.我觉得李大嘴不够义气,姚亚男的父亲是个软骨男人,别看他趾高气扬的,比刘好可差远了,离开这种男人,是李大嘴姐姐的福气.当然,李大嘴不这么认为,我也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