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见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说道:“姑姑这是为孩子绣的吗?”说着看了看扶摇的肚子,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位冷酷的帝王。
姑姑是怀孕了?还是想怀上帝王的孩子?
扶摇不用看便知晓她想歪了,也不计较,淡淡笑道:“我的一个姐妹有了孩子,我想等孩子出生做她干娘的,做干娘的哪有不给礼的道理。也不知道是生个小子还是小姑娘。”
这是莲见服侍这位姑姑以来,第一次见她说这么多的话,也不禁有些惊奇,这位姑姑貌似面冷心热,看似冷漠实则很是好相处。
莲见笑道:“奴婢瞧着这像是绣帽子,姑姑,奴婢没有猜错吧,不论是小公子还是小小姐都是可以用的。”
扶摇也笑了笑,确实绣的小帽子,虎头虎脑的才可爱,那孩子,一定要平安地出世。
她如今突然明白,人是会变的,以前困在冷宫的萧扶摇一身戾气,憎恨这座冰冷的帝宫,甚至不畏生死,可如今才明白,再多的恨也罢,怨也罢,终究是要好好地生活着,过好每一天。
那次逼宫事件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她的。她没有走出这座帝宫,她的能力太过渺小,生活用残酷的事实磨平了她身上锋利的棱角。
既来之,则安之,她在宫里生活了近20年,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安抚了她不安躁动的心,让她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莲见见扶摇绣的很是投入,也放下手中的事务,凑过来,看着她绣,不时地在一旁委婉地教着她一些针法,两人低低地垂着头,在灯火下绣着。
萧璧华透过门扉的细缝,看着沐浴在昏暗灯火下的阿九,目光柔情似水,透出一丝深深的宠溺来。无论是冰冷的、桀骜的还是温柔的阿九,都让他的心渗出丝丝的甘甜温暖。
萧璧华静静地靠在门扉上,注视着里面的阿九,俊美威严的面容透出滔天的自信来。
长安初定,他会好好治理好这天下,更会不惜一切得到他喜欢的女人。
一百一十九章 包藏
长安元年,长安帝秘密南巡。帝对外宣称前去北行宫避暑,宫里事务交由昔日的十三皇子今日的武广王萧宝眷以及凤相等人处理,实则帝在盛夏带着人马秘密南巡,直奔庐阳郡。
然而知晓内情的人却寥寥无几。
萧璧华的人马扮作了普通的商旅低调地前往庐阳郡,一路上不徐不慢,一边游玩一边考察民情。
扶摇此次出行扮作的是萧璧华的侍女,是以和萧璧华同坐一辆马车,两人要朝夕相处,这点让她很是不适应。好在萧璧华的性子一贯是深沉内敛的,每日处理快马加鞭送来的紧急奏折,以及出去视察,独处时也没有表现出咄咄逼人的一面。两人都掩饰了内心的暗涌与一切的情绪,算是相安无事。
扶摇虽然坐的是马车,但是车内空间极大,摆放着小榻,几子等物,四匹青葱玉狮马拉车拉的极稳,加上马车本身的坚固构造,行走中几乎无大的晃动,很是平稳。
由于天气热,一行人尽量避开了白天赶路,走的都是僻静的小道,夜里走了几日便在渡口改换水路,沿着江水南下。
南方多水且富庶。他们是在夜间登上船的,连同马车在内整个商队都消失在江面上。
萧璧华行事很是谨慎,此次出行,所带的人数有限,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萧璧华都有意抹去他们留下的痕迹。
扶摇对于这一切不是很在意,因为从未坐过船的她,晕船了,吐得厉害。
萧璧华见她呕吐的脸色都苍白起来,脸色有些难看,让船停靠在下一个郡县,暂作休息。
此次出行,并未带御医同行,唯有跟随而来的庄羽医术甚好。萧璧华思索良久,才让庄羽前去为她诊脉。晕船并非是大事,他想知道的是一瞬芳华有没有恶化的迹象。
若不是因为一瞬芳华的毒,只怕萧璧华也绝然不会让庄羽接触到扶摇。庄羽与凤岐乃是同门师兄弟,难保私下没有什么来往。
扶摇晕船,萧璧华特意派人去买了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来照顾她。
那丫鬟笨手笨脚的,也只能干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阿九姑娘无大碍,只是身体较弱,受不了这水路的晃悠。”庄羽隔着帘帐为她把脉,转身对着萧璧华说道。
“可有药物能抑制她的晕船症状?”萧璧华握着她的手,见她神情萎靡,心下焦虑起来。
庄羽点头道:“主上莫担心,有几味药草药性温和,可缓解阿九姑娘的症状。属下这就前去备药。”
萧璧华点头,又细细地交代了几句,让扶摇好生休息,然后才和庄羽走出阿九的房间。
“可有眉目?”萧璧华站在甲板上,看着滔滔的江水,双手倒扣,沉沉地问道。
大风从江面吹来,吹起萧璧华身上的墨黑色锦袍。
庄羽稍微垂眼,低低地说道:“属下原先用的药物只怕不久就要失效了。废太子萧明昭逼宫的那一日,她原本就大受刺激,体内的一瞬芳华有了开花的迹象,纵然主上耗尽了珍稀药草也只能暂时压制,如今晕船事件不过是个开端,姑娘的身体大不如前。”
庄羽细细说来,每说一句萧璧华的脸色便阴沉了一分。
“没有其他的办法?”萧璧华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如今之计,唯有前往南疆,寻找破解之法。”庄羽沉声说道,没有说的是,南疆幅员辽阔,局势颇为复杂,破解一瞬芳华的几率甚小,只是这话若是说出来,以萧璧华的性子只怕即刻便会拟定计划踏平南疆,如此劳民伤财之事实不属于明君所为。
这位跟随长安帝步步高升的庄先生私心里认为,一瞬芳华之毒若是毒发,那位九公主真的死在帝宫,倒也是一件好事。
萧璧华紧紧攥住指尖,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朕就派你前往南疆,若是寻不到破解之法,你就无需再回来了。”萧璧华冷声说道。
庄羽浑身一颤,目光幽深,低低地应道:“属下为阿九姑娘备好药草就前往南疆,主上保重。”
萧璧华摆了摆手,让庄羽退下,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江水拍打着两岸的岸滩。
当年冬狩一事,庄羽想借祖母的手一箭双雕除去阿九和萧明昭,阿九险些蒙难,那时,他便看出了这位幕僚的心思,隐忍到今日,没有杀他,不过是不愿毁掉这样的人才,无论是医术还是行军布阵,庄羽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派他去南疆一事只是一个警告和惩戒,若是此人意欲对阿九不利,他定然斩杀他于剑下。
一瞬芳华之毒依靠庄羽一人实在不妥,看来他要另寻途径,帮阿九压制此毒,直到寻到破解之法。天地有序,阴阳各半,相生必有相克之法,既是毒便有药,他就不信一瞬芳华当真是无药可解。
萧璧华狠狠地咬牙,眉眼深得能滴出墨来。
庄羽退下后,避人耳目,在阿九的房前扣了三响。
庄羽进了房间,只见阿九靠在床榻之上,手捧着一卷书籍闲适地看着,见他进来,脸色一冷,说道:“庄先生倒是自觉,不请自入。”
庄羽将手中备好的药草放在桌子上,淡淡说道:“阿九姑娘不是一直在等在下吗?姑娘的身子虽然弱,但是也不至于弱到这种程度。”扶摇的晕船之症并非严重,而她如今身子不适,只怕还是一瞬芳华的缘故。
庄羽稍一思索,便知晓她定然没有吃他为她调制的药。一瞬芳华最忌讳的便是大悲大喜,情绪的剧烈波动会使得蛊虫吸收大量的生机,缩短毒发的时间。九公主聪明至极,定然察觉了身体的不适,暗中停药来达到见他的目的。没有想到,她居然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不知道阿九姑娘见在下所为何事?”庄羽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扶摇起身,淡淡笑道道:“先生真是通透的人,阿九也不废话了。当年冬狩一事,先生为了除掉萧明昭,暗害于我,不知道先生可还记得。”
“当然今日我找先生来不是为了翻那些陈年旧账,我只希望先生能将当日逼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此后你我便互不相欠。”
庄羽眉头一皱,沉思了几分,当年冬狩确实是他出的手,不管怎么说,他亏欠了她几分。只是他在当日便有了觉悟,一直将扶摇当做心腹大患,是以今日扶摇这般说来,庄羽并没有动容。
如果扶摇一直待在萧璧华的身边,影响萧璧华的气运,那么他们便是死敌。
庄羽看着眼前这个被偷梁换柱,以宫女身份活下来的九公主,说道:“不知道阿九姑娘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情?”
一百二十章 祸心
“长安帝当日的部署到底是什么?”扶摇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雪亮。
庄羽眼中精光闪过,说道:“姑娘该知道,主上是有雄才大略的人,当日的逼宫事件不过是主上为了除掉废太子所下的一粒重棋。主上让废太子带着虎符出宫,寻求多路精兵前来逼宫,殊不知那些所谓的勤王之兵,大多数是主上的人马,就连建康的城门以及西华门都是凤相为废太子打开的,否则他萧明昭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日便能攻入建康,进入帝宫,更别提杀到昭阳殿。”
“那当日所死的那些人呢?”扶摇声音冷了下来,紧紧攥住掌心,感觉心有些刺痛。那些死在兵荒马乱中的人呢,阿鸾呢,他们都是牺牲品吗?
“一个新的王朝的建立,必须要流尽鲜血,尤其是叛逆者的鲜血,那些死在逼宫事件中的人有他们必死的原因。”萧璧华借助太子逼宫事件除掉了一些不臣服于他的势力,那盘棋萧璧华准备了整整六年,无论那些人是否无辜,以少数人的鲜血换来今日的长安初定,都是值得的。
扶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来的眉睫轻轻颤动着,她早知道他骨子里的冷酷无常,她闭上眼睛,想起阿鸾从摘星楼坠落时的血红色衣裳,心中滋生出一丝的恨意来。
“那场逼宫事件中,凤岐一直都是萧璧华最重要的棋?”扶摇顿了一下,问道。
庄羽眼光猛然一缩,突然想起数日前,太子逼宫事件不久的一个夜晚,登基为长安帝的帝王在中元殿召见他,莫名的交代道:“若是有一日阿九问你,有关凤岐的事情,你如实说就是。凤家早些年便是一直支持朕的,当年凤岐远赴凉州也正是朕和谢家家主的意思。朕需要他在边境为朕寻求中坚的力量。”
庄羽垂眼,斟酌了几分,却并没有按照帝王交代的回答,只说道:“姑娘心知肚明,凤家从一开始便是主上的后盾之一。凤相当年借故远赴凉州也是为了主上的大业而筹谋,正因为凤相大人那几年为主上在外奔波,主上才能得到边境诸多郡县的支持。废太子逼宫一事中,若不是凤相与主上里应外合,废太子不可能如此轻易伏诛。是以主上登基后,老丞相卸甲归园,小师弟成为左丞相。”
庄羽字字句句暗示,凤岐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萧璧华。那么纵然扶摇对凤岐有怨恨,这怨恨也该转移到萧璧华的身上。只要她与帝王心生嫌隙,那么帝王心冷,自然不会再对这位用情。
扶摇呼吸猛然一顿,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当年凤岐远赴凉州是因为那场丑闻,她被禁足三年,他远赴凉州。她死死地盯着庄羽,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说,当年的事情,凤岐为了支持萧璧华有意所为?”
萧琉璃母妃家本就是凤家,与凤家亲近,若是当年一事凤岐知情,那么这些年只有她被蒙在鼓中,可笑地被他们利用。
庄羽眼中闪过莫名的光芒,掩去暗藏的心思,说道:“当年的事情孰对孰错已经无法论断,只是如今小师弟贵为丞相,又娶了二公主,深得主上器重,阿九姑娘若是念及这些年他对你的照顾,就不该前去打扰他安泰的生活。”
扶摇狠狠咬住下唇,看着庄羽,目光冰冷透出丝丝的寒意。
“庄先生多虑了。”她转过身去,纤细的身影站的僵硬,“我与凤相大人并无交情。”
庄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庄某即将前往南疆,姑娘体内中了奇毒,若是不吃庄某配置的药,性命堪忧。”
“我以为庄先生是乐见其成的。”扶摇冷笑一声,不再看萧璧华手下最得力的幕僚。这个始终微笑的儒士与凤岐同出一门,却从一开始便针对她,欲置她于死地。
庄羽脸色终于变了几分,敛去了笑容,目光闪过一丝的犀利。
没错,他希望萧扶摇死于一瞬芳华。身为局外人,他看的比谁都要清楚,不仅他那个小师弟欲要和她私奔,就连帝王也是百般算计,想将她占为己有。
无论是长安帝的动作还是凤岐的所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是他永远不会告诉萧扶摇事情的真相。
就在废太子萧明昭逼宫之日,凤岐部署好一切欲趁乱带她出宫,他那个小师弟竟然想抛弃凤家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与这个女人私奔,全然不顾生养他的双亲,这个出生在冷宫的女人果真是妖孽,否则怎么会将一个卓越的世家子弟毁灭至此?
只是重华宫的那位不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他奉命亲手带兵控制了摘星楼一带,将凤岐和那个剑客等人困在死局中。谁能想到,当日十一皇子的主力兵不在昭阳宫而是那样不起眼的摘星楼。
那一夜,凤家的势力元气大伤,长安帝如同一只凶残的雄鹰生生地折断了凤家的羽翼,他不能形容那场内乱的情形,那是他们师兄弟下山后第一次交手,他耗尽心血布下血阵,凤家的人马连同废太子萧明昭的人马,伤亡惨重,而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于他看来,那一夜的逼宫事件中其实没有赢家。
太子被诛杀,凤岐重伤,他亦是重伤休养至今,而登上帝位的长安帝也给自己留下了致命的隐患。
世人皆言,新帝恩宠凤家,却不知老丞相是急流勇退,而凤岐是被逼上相位。那一夜的惨烈后,新帝却消除芥蒂封小师弟为凤相,此时,他才恍然大悟。帝王之心,竟然隐晦深暗至此。
昔日相约私奔的情人反目成仇,将她出卖给他人荣登高位,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因爱生恨的吧。
长安帝不杀凤岐,反而重用凤家,物尽其用,不仅于江山社稷有用,更是无声息地灭杀了一个情敌。主上向来是深谋远虑的。
庄羽暗暗感叹,跟随主上多年,他越来越心惊,主上对于萧扶摇的用心。而他绝不能任其发展。萧扶摇不仅会毁掉小师弟,更会毁掉主上。
庄羽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说道:“阿九姑娘,恕我多言,姑娘应该察觉自己中了奇毒,我与凤岐师出同门,情同手足,定会尽心医治姑娘的毒,以前的事情还请姑娘莫怪罪于他。我们都是为人臣子,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扶摇闭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自然不会怪罪凤岐,无论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背信弃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萧璧华。凤家一直都是支持萧璧华的,凤岐也罢,她也罢,都只是棋子。
至于这位庄先生的心思她也是知晓几分的,庄羽一直不希望她出现在萧璧华的身边,如今这般说来不过是希望自己憎恨萧璧华,更与凤岐决裂。
只是他不会明白,她与凤岐走到今日,再也无法回头,她与萧璧华之间更是复杂难以言喻。这些年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恨这位十一哥还是惧怕这位十一哥。
建康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沼,他们每个人都在其中不能自主地沉沉浮浮。
扶摇淡淡冷笑道:“其实庄先生不必在阿九面前多说,若是先生能劝得长安帝逐我出宫,先生大恩,阿九必当铭记在心。”
庄羽脸色铁青起来,再也无法笑出来,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自古红颜祸水,果真不假。帝王怎么会逐她出宫?看来他今日这般用心都是无用功,这个女人的心是寒冰所做。凤岐也罢,主上也罢,只怕谁都没有进过她的心。
这分明就是劫数。
庄羽想起当年,他利用师门的秘术来追寻明主,寻到萧璧华时,萧璧华的命格不仅显示贵到极致,贵中更是隐藏着一丝大凶之兆。
如今看来,那个大凶之兆分明就会应在九公主萧扶摇的身上。只要这位公主一日待在主上的身边,帝王运势便受到一丝的偏移,长此以往便是大凶。
庄羽出了扶摇所在的房间,站在甲板上,长安帝已然不在,只余他一人忧心忡忡地看着江面上的夕阳,想起长安帝、凤岐与那位九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突然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百二十一章 休书
相府
东哥将最新的消息带回相府时,凤岐正和几位大臣商议着朝中的一些事宜。长安帝出宫避暑,一些不甚紧急的奏折便由亲王以及凤相等人处理。
凤岐自从官升丞相,每日都很是忙碌。
东哥等了一个时辰,等那些大臣们都散去,这才进了议事的大厅,低低地说道:“公子,南方最新的消息。”
经历了逼宫、改朝换代的诸多变故,就连一向不羁的东哥都沉稳了几分。
凤岐本因议事,眉眼间生出了一丝的疲倦,此时听说是南方的消息,立马打起精神,伸手接过密函。
密函很简单,讲述了帝王如今走到了南陵郡,而且走的是水路。
大魏共有九大郡,十八小县。南陵郡过去便是庐阳郡。没有想到萧璧华的目标竟然是范家。
凤岐将密函焚烧殆尽,问东哥道:“有你哥哥的消息吗?”
东哥摇了摇头,目光黯淡了几分,说道:“他走的很干脆,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看来,他不打算回建康了。”
凤岐点了点头,西决与东哥不同,他们两兄弟一个喜静一个喜热闹,性子也截然不同。
西决的五年之期已到,他离开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公子莫担心,老哥常年流浪江湖,是定不下来的,也许哪一天在哪里就碰到了。”东哥说道。他喜欢热闹的帝都,而西决性子冷漠却喜欢安静的地方。一个多月前太子逼宫之日,公子重伤,凤家势力被削弱一半,老哥一夜之间失踪,新帝登基,老爷告老还乡,公子官拜丞相。一波一波的变故快的令人措手不及,东哥开始试着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试图帮助公子分忧。
公子自从月前的重伤之日开始便元气大伤,这些日子来病情时好时坏,加上沉重的政务要处理,整个人都清瘦了。
新帝大肆加封凤家,凤氏一族日益鼎盛,凤家的旁系分支都一个劲地涌进建康。而嫡系的老丞相却是告老还乡,做起了富贵闲人,每日在城郊的别苑卷起衣袖种些蔬菜花草,悠闲自得。老丞相似乎要退出建康的政治圈。
东哥不明所以,只能看在心里,日夜揣测。
凤岐点了点头说道:“我知晓他是要走的,只是希望他能寻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东哥见他处理了一些政务,不似早先那么忙碌,连忙说道:“夫人早些时候传话,想见公子一面。”
凤岐微微一愣,一言不发,只是摩挲着桌案上的秘搁,脸色有些冷。
“公子还是见一见夫人吧。”东哥垂眼劝道。
自从凤岐重伤多日以来,一直都对萧琉璃避而不见,两人已经冷战了一月有余。萧琉璃始终是放低姿态,而凤岐心如铁石,连带东哥都有些怜悯萧琉璃。
“就说我事务繁忙,无暇见她。”凤岐淡淡开口说道,面冷如霜。
东哥眉头一皱,刚要去回绝夫人,刚出书房就听外间有些声响,却是萧琉璃带着贴身侍女一路甚有气势地闯了进来,无人敢拦。
“我知你忙碌,可我也无时间继续等下去,这才不请自来。”萧琉璃挥散下人,站在书房的门边,望着许久未见的夫婿,有些意难平地说道,“你打算一直冷战下去?”
东哥连忙退下去,将门掩上。
凤岐垂眼,不看她,淡淡说道:“你来所为何事?”
“当日之事,你至今还怨我?”萧琉璃进了书房,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凤岐,目光湿润了起来,“当日我一直待在母妃的宫中,不曾插手任何事情,你怨我没有出手救阿九吗?可她自己要跳楼,谁又能拦得住,她一直就是孤僻的性子,生无可欢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琉璃心中委屈,将积蓄了多日的话一股脑地嚷了出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如今你要将这些年的情分一把抹去吗?阿九已经死了,你要为了她毁掉我们的生活吗?”
凤岐一直平静的面容在听到那一句阿九已经死了后陡然生出了一丝的波动,扬高声音又稍微压制地说道:“她没有死,可如今生不如死。”
萧琉璃震惊,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的尸骨下葬的。那一夜,她穿着嫁衣从摘星楼跳下时,宫里的人都是看见的,你胡说。”
凤岐抬眼,看着她近年来有些消瘦的小脸,心中泛起了一丝的歉意。
他娶了她后,不曾给她温暖的生活,若是嫁给旁人,她定然能过的很好,不会到今日还为他担心受怕,为他步步筹谋。
凤岐站起身来,却不走近她,只是站在窗前,双手倒扣,看着外面的残阳,晦涩地说道:“你不用在意阿九的事情。当日我确实打算和她一起离开,可最终落得个我背信弃义,舍她而去,以她的生死自由换得如今身居高位的结果,她恨我还来不及,我知晓她的性子,此生她不会原谅我了。如今她是生是死,与我都不会再有纠葛了。”
萧琉璃见他挑破那最后一丝的顾虑,将话挑明了说,不禁脸色变了一变,身子一个不稳,靠在了门后。
“我从来就没有在意阿九的事情,我在意的是你的事情。”萧琉璃悲从心来,他今日居然扯破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那层薄纸,将双方置于如此地步,他是真的打算不回头了吗?想到这,萧琉璃突然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惊惧。
她疾步上前,猛然抓住凤岐的衣袖,紧紧攥住,有些嘶哑地说道:“从你娶我的那天开始,你便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可你如今还是说出来了,我做错了吗?我的夫君要舍弃这偌大的家业跟我的妹妹私奔我难道该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离开吗?如今我放任你们发展,是十一弟阻止了你们,你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为何你不回头,过着你平静安泰的日子,反而要撕裂与我之间这样凉薄的情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萧琉璃的声音到后来陡然提高,哽咽得几欲泪流满面。
为什么?他们走到了这一步,他还不肯放弃阿九,生生地将他们二人的生活毁灭殆尽?
凤岐见她伤心,隐忍着不肯哭出来,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终是他负了两个女人。他想起阿九倔强苍白的小脸,她从来都是不哭的,可那神情却让人看着心如刀割。如今的她是不是依旧睁着大眼,毫无生气地抬头仰望着天空,神色寡淡无一丝的欢愉?
他愧对她,连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此生是他奢望了,凤岐突然意识到,与阿九一路走来的这些年,似乎总有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二人远远隔开,无法靠近。事到如今,他终于开始承认,属于他的那段缘分在多年的迟疑与等待中消散了,在他娶了萧琉璃后,在太子逼宫失败后走向了灭亡。
凤岐伸出手,看着掌心的的纹路,觉得悲从心来,喉咙一甜,有些腥甜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吞下去,看着萧琉璃似怨恨又似茫然的眼神,低低一叹,说道:“你没有错,我这些日子避不见你,不是生你的气,是我想明白了。我配不上你,我会送上休书一封,你是金枝玉叶,脱离了凤家还能嫁个比我更好的男人,往后这凤家的浑水你离得越远越好。”
萧琉璃在听到这话却是整个人都惊呆了。休书?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白色中泛着些微的铁青,心口在那一瞬间疼的无法呼吸,她紧紧攥住凤岐的胳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凤岐见她脸色变得难看,有些不忍,却是狠心挥开她的手,看着她身子不稳跌坐在地上,鲜艳的裙摆铺散一地。
凤岐转过身去,不去看她,视线转向窗外的天空,夕阳早已落下,夜幕降临,黑暗一点一点地爬上院落的枝头,就如同他此时的心境。
萧璧华登基后,这天下虽然还是大魏,却是另一番天地。一朝天子一朝臣。走狗烹,狡兔死的事情还少吗?就连父亲都在全力支持萧璧华登位后,看清此人的心性,有意地退出朝廷的纷争,想借此来保他,保凤氏一族的平安。
萧璧华此人野心极大,也极有手段,能力在当年的康帝、文帝之上。士族的势力已大到不能再大,庶族在皇族的扶持下已然崛起,士族与皇族的矛盾也深得不可开交,就连他都闻到了硝烟的味道,何况帝王此时南巡,直逼庐阳范氏,范家若是不臣服将是第一个被灭的士族。
逼宫事件后,士族与皇族的战争终于要爆发了。
他看的比萧琉璃远,比凤家的那一众人要长远。萧琉璃胸无大志,只盼和他生老病死,凤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凤家如今的权势,却看不到这权势背后隐藏的巨大危机。
在废太子逼宫事件中,凤家因萧璧华的势力伤亡惨重后,他便知道这场战役极难打赢。
事到如今,他总是想保护一些人的,譬如琉璃,譬如凤家。那个男人将整个士族往绝路上逼迫,他们世家大族此时就如同悬崖上的空中楼阁,看似风光,实则危险四伏。
一百二十二章 入画
“我不会离开凤家,更不会接你的休书,在外人眼中看来,你如今官拜丞相,接管家主一位,你的一言一行便代表了凤家,而我是家主夫人,有义务帮你修正一些错误的决定,我明日清晨会去城郊的别苑,请爹爹出面,无论你做什么荒唐的决定,都得通过家族的决议。”萧琉璃仰起头,端起她身为公主的最后一丝骄傲,冷冷地说道。于她看来,她的生命是和凤岐连在一起的,她早已将自己视作凤家人而不是萧家人。
凤岐暗暗叹息,萧琉璃即使去请父亲回来也是无用的。
父亲早就有所察觉,否则怎会告老还乡,萧璧华没有想过放过凤家,执意封他为丞相,一是为了在他和阿九中间插上致命的刺,二是将凤家逼到最高位,让凤家的势力膨胀后再连根拔起。
只是这个过程是极其缓慢的,也许需要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别说萧璧华,就是当年的康帝、文帝谁又没有想过皇权独大,皇权死死压制士族的时候。只是这是一场拉锯战,康帝和文帝到死也没有改变士族做大的局面。
“璃儿,我对不起你和阿九。”凤岐低低地说道,声音淡漠了几分,整个人透出一丝的出尘之色。他原本就是神仙般的人物,性子温润,品行端正,不同于那些纵情声色的世家子弟,成家以来更是修身养性,越发得显得高洁,叫人啧啧生叹。
萧琉璃心中的温暖柔情在那一句休书中化为了坚硬的寒冰,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尖锐起来:“原来你当初娶我的时候就想到了有今日,所以成亲一年多了,你始终不曾碰我,你以为我带着这完璧之身还能嫁别人吗?你不欠阿九,你从始至终亏欠的只有我一人。”
“对不起。”凤岐只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
萧琉璃后退几步,靠在身后冰冷的桌案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的悲凉。
她突然想起那年大婚,阿九坐在她的琉璃宫,看着满屋的嫁妆,淡漠地说道:“成亲只是开始。”
她终于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成亲真的只是一个开始,是煎熬的开始。人人都称赞他们是天作之合,谁又能知晓成亲以来她内心的悲苦与委屈。
长久以来的爱意化为尖锐的恨意,萧琉璃见他始终淡定,如佛陀般悲悯,不禁嘶哑地冷笑道:“凤岐,有些事情既然开始了便由不得你说结束。”
昔日的二公主本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其心性与勇气不输于一般男人。萧琉璃挣扎着站起来,仰起头,将眼中的泪吞下去,扬起一抹笑容,说道:“天色晚了,我还要去娘的别苑和娘商议秋收的账簿问题,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
萧琉璃缓慢地回头,转身离开,身影僵硬成一块顽石,渐渐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凤岐转身看着她的身影离开,双眼涌出一丝的暗痛来。凤岐低低一叹,心中悲凉,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的血丝来。
他们都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很多时候明知道是错的,却不能不继续走下去。
庄羽走后,扶摇也不再借故称自己晕船,身子渐渐康复。庄羽炼制可压制一瞬芳华的药物一直参杂在她的茶水中,扶摇灵识比常人要敏锐,心知萧璧华不愿意她知道自己身中奇毒的事情,这才暗中给她用药。
这药能抑制一瞬芳华的毒发,扶摇见到了庄羽,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后,每日也按时喝药,不再折腾。
萧璧华见她身子好转,不再吐得厉害,整个人也多了一丝的笑容。
这一日,船行到南陵郡与庐阳郡交界的渭城。萧璧华心情极好,吩咐将船靠岸,带着阿九等人上岸。
扶摇这几日一直是一直坐在临风的后甲板上,看着滔滔的江水,吹着江风,阅读着萧璧华搜罗来的奇人异事录。大约是一种鸵鸟心态,过于复杂的事情她也不去想,每日看书打发这时光。
萧璧华换上出行的劲装,带上软玉面具,褪去帝王的华贵锦衣与身份,继续做当年潇洒来去自如的鬼面。
吩咐手下人前去打点一切,萧璧华进了后甲板,就见扶摇席地坐在栏杆边,微扬着头,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闭着眼,小脸娴静地沐浴在晨光中,云袖被江风吹起,鼓扬如同天边肆意卷起的浮云。
萧璧华近日来一直为庐阳范氏的事情烦恼,此时见了这样的阿摇,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似乎在阿摇的身上,时光都会静止下来,她一直便是那样的存在,让他的心安宁而美好。
萧璧华看着朝阳从东方的天空中透出云彩来,走上前去,淡淡笑道:“阿九,这里风大,难得昨日新雨,天气很是凉爽,我带你去渭城游玩一番。”
此时船早已行到了蜀中一带,天气渐渐如春,不再燥热,尤其以渭城为首,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渭城?”扶摇没有睁开眼,只淡淡地说,“我没有闲逛的兴致,十一哥去逛吧。”
萧璧华也不气恼,说道:“阿九姑娘似乎还欠我一个人情?”
这称呼,这话说的蹊跷,扶摇睁眼,回头一看,哪里是高坐銮殿的长安帝,分明是当年的鬼面先生。
“我以为鬼面先生不在人世了。没有想到,今日还能得以一见。”扶摇淡淡说道。
萧璧华淡淡一笑,伸手拉起她,也不容她拒绝,说道:“走吧,蜀中的好景致,是不能不看的,等过了渭城,到了庐阳郡,这样的安宁便不常有了。”
过了渭城,到了庐阳郡的地盘,纷争又将起。
扶摇看着他大掌握住她的,他的手指修长,根骨分明有力,握的那么紧却带着一丝的冰凉之意,扶摇抬眼望着面带面具的萧璧华,心中多了一丝的迷惘,这样的男人,当了她十多年的皇兄,如今却要抹去曾经的一切牵她的手,他的心是怎样想的?他想得到的又是什么?如今他天下在手,还要求什么?
她从来看不透这位皇兄的心,却隐隐生畏,尤其在知道他那些狠辣的手段与深海般的谋算心机后,更是不敢靠近半分。
这个男人即使是紧握着她的手,都是散发着寒意的。长安帝,他是个寂寞而冰冷的男人。她闭眼,将心中涌上的一丝感慨压下。
萧璧华拉着她,一路上岸,进了渭城。
因是扮作江湖游侠的鬼面,萧璧华并没有带很多的暗人,只带着扶摇和两个心腹。
那两个心腹都很是面生,扶摇不曾见过。早些年,还是十一皇子的萧璧华行事张狂,出行必带十美姬,自从登基后,以往的骄奢之态也无需再扮,扶摇如今不曾见到这位十一哥身边带任何一个美人。
渭城很是繁华,算是周边最为富庶的城池。
正是盛夏时节,繁花似锦的时候,渭城的街道旁种植的紫薇花开的很是绚丽,就如同清晨的朝霞,偶有落花点点,落在渭城的青石小街上,很是清丽动人,如同含羞带怯的少女。
扶摇鲜少出宫,感受这些普通的城镇生活,看着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不绝,一幅生活百态、炊烟袅袅的渭城百姓图。
扶摇甩开萧璧华的手,看着一路摆放的摊位。寻常的也不用说,唯有一处小摊位很是有趣,那老板是个帅气的年轻男子,画工了得,临街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描绘着美人扇。
身旁围着很多的女子,瞧那些女子的模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掩口俏生生地瞧着专心绘画的老板。
扶摇原本也只是随意看看,这一瞥,却发现那些美人扇很是不同。摊位旁边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道:非美人不画,一幅10到100两不等。
而那些神态各异,相貌各异的美人跃然扇面,栩栩如生,只是眉眼间都多了一丝的哀伤。
正是这哀伤,让扶摇目光一顿。如果一个人笔下所有的人物都是同一种哀伤,那么此人心中定然是充满了这哀思。
萧璧华见扶摇站在扇子的小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长得颇为英俊的老板,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大掌猛然拉住她的胳膊,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我画的都比他好,你若喜欢我天天为你画都行。”
萧璧华的话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怔然。其实,早些年心中思念泛滥却无法靠近她的时候,他便在重华宫里一幅一幅地画着扶摇,然后告诫自己,唯有常年的隐忍方能成为人上人,得到最渴望的东西,
如今他得偿所愿,扶摇也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是有些习惯似乎根深蒂固,譬如宠溺一人,譬如亲手为一人作画,而这些都原本不该是帝王所为,于他想来,却是极为平常之事。
扶摇侧目,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你画不出他的韵味。”那画画的虽然是各色美人,却是入骨的忧伤。这个长得极好,出身瞧着也很是不错的男子坐在渭城的街头为一个一个的女子作画,大约心中有不能释怀的伤。
萧璧华听闻她这般说来,脸色沉了几分,隐约间有些气恼,示意两个心腹开道,将那些作花痴状的女人们驱散开去,走上前去,对着那男子很是轻慢地说道:“先生的画画的很是不凡,不知能否赐教一番?”
一百二十三章 世仇
李墨染原本是一鼓作气地绘画,手法娴熟且姿势甚是张扬大气,开阖之间一幅画便跃然扇面,见萧璧华询问,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是糊口的手艺,谈不上赐教,这位先生言重了。”
那人说话间见到扶摇,微微一怔,突然间说道:“姑娘想要入画吗?墨染分文不取”。
萧璧华冷笑一声,说道:“只怕你画不出来。”
扶摇也摇头说道:“先生的画看似千姿百态实则都是一样的,这些个美人都是一个模样,不画也罢。”
李墨染将手中的画扇交给等画的女子,挥手让她离开,对着扶摇说道:“姑娘何出此言,是嫌弃墨染画的不好?”
扶摇伸手碰触摊位上架起的美人扇,摸着那些嗔痴怒笑的美人们,眉眼如花绽放,淡淡说道:“先生的这些美人虽然画的不同相貌、衣饰,神情,但是她们所展现的姿势都是一样的,或垂首或侧背或仰望或遮面,这些都是疏离的表现。先生画的是一个你无法企及的女子。”
李墨染脸色微变,猛然站起身来,看着这满目的美人图,脸色变得有些青白交间。
他有些无神地看着扶摇,喃喃说道:“你看出来了?”
扶摇没有说话,看着他有些失措地收拾着他的那些画笔,手忙脚乱间,画笔散落一地。最后,那人突然间茫然地站在原地,然后拔腿奔走,惊住了一旁等着画画的美人们。
萧璧华看着这一地的狼藉,还有那些跟着去的美人们,不禁冷笑道:“你何苦点醒他,阿九,你看旁人的事情看得倒是透彻,却从来不敢去看你自身的迷局。”
萧璧华拾起地上的画笔,就着一面空白的锦扇,不徐不慢地画起来。
“糊涂有糊涂的好,”扶摇微微一笑,有些感叹,“我既然得不到,不如就这样糊涂下去。”
萧璧华唇角的弧度僵硬了几分,也不说话,坐在李墨染原先坐的地方一手捧扇,一手挥笔作画,淡漠说道:“你点醒他未必是好事,你说的对,糊涂有糊涂的好处。”
若是他也一直糊涂,那么便不会因为求而不得而痛苦。
萧璧华将快速画好的扇子递给她,淡淡一笑,说道:“渭城潮湿,这扇子用来驱赶蚊虫是极好的。”
扶摇接过来,只见画上女子只用寥寥数笔勾勒,也是侧面仰望天空的姿势,翻起的衣袖如层层流云,风流入骨,色彩淡到极致。
扶摇垂眼默然,不语。
萧璧华也不说话,只淡淡笑着,面上的软玉面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扶摇转而看着这座城池。这是一座颇为古老的城池,到处都有着斑驳的印迹,一砖一瓦都凸显出历史的痕迹。
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空气清新,处处欣欣向荣之态。扶摇收了那柄美人扇,不见那画师回来,便放了一些银子于他的小摊上。
一行四人继续往前逛去,没走多远,便见前方锣鼓喧天,鞭炮阵阵,瞧着像是出嫁的队伍。
民间的嫁娶没有宫里的繁琐,但也是极为热闹的。
“听说这是徐家老爷娶的第十五房小妾了。”
“没错,那父女两是外地人,徐老爷瞧着那闺女长得漂亮,连蒙带抢地往家里娶。”路人在一旁议论纷纷道。
“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做的出来,真是世风日下啊——”
“你小点声,徐老爷的后台硬着呢,小心抓你进牢房…。。”
萧璧华听着路人的议论声,脸色有些不愉,问一旁的百姓道:“不知这位徐老爷背后有什么后台,我瞧你们都很是忌讳。”
那出声的是一个中年的汉子,瞅瞅萧璧华和扶摇,连忙做噤声状,小声地说道:“说不得,你们定然是外地来的,这徐老爷可是我们这里的土霸王,他的表亲在建康能呼风唤雨,一般人呐,惹不起。”
萧璧华见这汉子定然是识的几个字的,否则怎么能说出呼风唤雨这四个字来,只是这四个字却是犯了帝王的忌讳。一个小小边城的土霸王便能用这四个字,那万人之上的长安帝又该如何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