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一直是个伶牙俐齿的,自从在承德殿与萧明昭发生那桩事情后,又遭逢宫变,心性大变,心思复杂,就连扶摇有时看着都觉得有些陌生。庄倾君和连知素都是世家女子,就算是宅门中明争暗斗,到了宫里,宫闱之争又岂是士族宅门所能比拟的,自然是惊吓不住自幼出入承德殿的小七。
庄倾君和连知素闻言脸色都沉了几分,看着小七的肚子恨不能徒手掐死这个不知名的女人。这可是帝王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若是皇子,往后还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掌嘴——”连知素冷哼一声,吩咐左右掌嘴。身后的女官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掌嘴。
跟着小七一起前来的宫女跪在地上,吓得哭道:“娘娘饶恕姑娘吧,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要是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奴才们一个都活不了的。”
“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孽种是怎么来的,竟然敢在清平宫胡言乱语,目无尊卑。”连知素见庄倾君神情有些动摇,连忙继续喝道,“这奴才也别放过,给我打。”
“够了。”庄倾君见小七嘴巴都被打的红肿,不徐不慢地开口,然后让人扶起小七,坐下。
打要打,但是既然开打了,那就必须要达到效果。
庄妃伸手招来身后的女官,问道:“皇上去祭天,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庄妃身后的女官乃是她从家中带过来的心腹,名叫梦伊。
梦伊机灵地说道:“回娘娘,太庙路途不算近,皇上就算今日能赶回来,那也必是极晚,大约不会来后宫了。”
皇上不来后宫,这后宫便是庄妃的天下。这等小事只怕还不会惊动太后。这女官的话分明是说给小七听的。庄妃一手掌握着她的生死,就算不敢杀她,意外流产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的
若是寻常的女人必是惊慌失措,宫里命如草芥,死了也就白死了。
小七扶着腰,靠着身后的宫女坐在凳子上,小脸被打的红肿,却依旧冷笑了两声。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蠢货,帝王恩宠朝夕变化,这宫里的生存之道,便是能揣测人心。她们入宫时日善浅,看不清这后宫形势,也敢这般肆意妄为。
她都能预见这两个女人往后的命运。猜不到帝王心,得不到帝王宠爱,轻信谣言自动往套子里钻,谁能救得了她们。
就是逮着萧璧华赶不回来这个时间段,若是长安帝回了宫,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小七冷笑道:“娘娘的言下之意是,皇上回不来,顺娘娘者昌,逆娘娘者亡,是这个道理吧?可我要是不从呢?”
她抬起头,看着庄倾君和连知素,不甘示弱地挑衅道。算算时间,阿九也该来了。
被一个奴婢这般地挑衅,是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主子,连知素当场就气的脸色铁青,扬着细长的护甲,看向庄倾君,气的声音发颤:“姐姐,这不知好歹的奴才,她是奴才时都能这般嚣张,若是成了主子岂不是要搅得这后宫不得安生?这等奴才绝对不能轻饶。”
庄倾君脸色也极不好,她原先想以权力震住小七再收买人心,可如今看来这个女人竟是软硬不吃的,气焰也嚣张,比淑妃更加难缠。庄倾君也动了怒,若是不能为她所用,那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庄倾君站起来,走到小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细长尖锐的护甲划到她的脸上,冷冷说道:“女人凭仗的一是容颜、一是肚子,若是划花了你这张脸,打掉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还凭什么横?”
“娘娘如今宠冠六宫,为了一个奴婢,断送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值吗?娘娘要是认为值,奴婢也就无话可说。”小七目光直视她,笑道。只要她们认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萧璧华的,那么她们便不敢动她。
庄妃面容一变,冷冷地收回手,动了一丝的杀气。她就算想动手也不会亲自动手。
小七见她神情冰冷,目光冒出杀气,暗暗冷笑。庄倾君不是杜若的对手。此女性格冷傲,自视甚高,心思也简单,若不是有萧璧华有意抬举,杜若只怕早就解决了这位。
小七想起早些天见到的淑妃娘娘,她虽然不喜欢杜若,但是杜若能助她成事。而且那个女人颇有手段,知晓她的身份还能与她虚以委蛇。
庄倾君动怒的时候,宫女匆匆进来,禀告:“娘娘,外面来了两个宫女,说是中元殿的,来寻人,奴婢们拦不住。”
那宫女说话间,小七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扯住了庄倾君。
庄倾君被她这一扯,吃了一惊,想躲开,奈何小七的力气极大,整个人都朝她扑了过来,庄倾君被她这一扯,原本就压制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一把推开她,怒道:“滚开——”
她用的力度不算大,但是小七却撞上了后面的凳子,神色痛苦地跌倒在地,叫出声来。
“孩子,我的孩子——”
“血,有血——”一旁的宫女指着地上的血迹尖叫了出来。
庄倾君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住了,心一凉,如五雷轰顶般没站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怎么就出血了。
扶摇和莲见匆匆赶到主殿,就见庄倾君一把推开小七,小七跌倒在地,痛苦叫出声的情景。
“小七——”扶摇被那地上流出的血刺激得头一晕,想要呕吐起来。
“姐姐,我的孩子——”小七脸色惨白,痛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看向门口处的扶摇,目光悲痛惊惶想出声,却喊不出来。
“御医,快喊御医。”莲见见扶摇神情不对,脸色比地上的小七还要苍白,连身子都站不稳,而小七又是血流不止的状态,惊慌失措地大叫,“快喊御医,还有稳婆,出了事情,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也逃不掉干系。”
“姑姑,姑姑你怎么了?”莲见话音刚落,就见扶摇昏倒在地,这一见不禁连魂都吓掉了,连忙扶起她的身子,喊道。
“姐姐,这该如何是好?”连知素也被吓的不轻,眼见小七躺在地上痛苦地抱着肚子,喊着救孩子的话,又见那闯进来的宫女昏倒,一片混乱,早就没了主意。
“娘娘,淑妃带着人前来清平宫,现在人已经在宫门外不远处,片刻就到。”守在宫门外的宫女一路小跑进来,看着这里一片混乱的状况,大惊失色地垂下眼,禀告道。
庄倾君身子一个不稳,向后退了两步,宫女梦伊连忙扶住她,焦急地说道:“淑妃此时来定是得了消息,若是被淑妃看见这里的情景,必要死咬住娘娘,将这一切的罪责推到娘娘身上,娘娘快想想法子。”
庄倾君死死地攥住近身女官的手。
“姐姐,一不做二不休。”连知素别有用心地恶毒地说道。
“住口。”庄倾君狠狠地压制满心的慌乱和害怕,拿出她少见的果断,厉声说道,“知素带人拖延住淑妃,梦伊,你带人速度将她搬到连妃的住处,就说她不小心跌倒,还有速度去请御医和稳婆,要保住这个孩子。”
连知素见她派人将这祸害移到她的偏殿,脸色一变却不敢吱声,只恨恨的带着宫人出宫去阻拦杜若,为他们的部署留下时间。
“至于那两个看见的宫女。”庄倾君猛然闭眼,对着近身女官低低地说道,“先关起来,若是形势不对就——”
庄倾君眼中闪过杀起来。无论这孩子能不能保住,那两个宫女绝对不能留。
女官梦伊心惊肉跳,连忙吩咐宫人去请御医,又示意太监们将昏迷的扶摇和不住挣扎的莲见关起来。
莲见早就见形势不对,脸色大变,急的差点哭出来:“娘娘,你们不能关我们,姐姐昏迷了,求求你们先请御医看看姐姐。”
莲见话未说完便被宫人们捂住了嘴,敲晕了过去。
清平宫一阵混乱,庄倾君看着众人将主殿里的血迹清理干净,这才带人去连知素所在的偏殿,站在偏殿外,看着有经验的老嬷嬷烧热水,为小七接生。
夜幕降临,清平宫的宫灯全都亮了起来,不知为何庄倾君却打了一个冷颤,感觉到了一丝的冷意。
一百四十五章 诛心(二)
杜若带着宫人赶到清平宫时,夜幕已经降临,长安帝最宠爱的那位庄妃娘娘衣裳单薄地站在偏殿的院子里,偏殿内时不时地传来小七分娩时痛苦的叫声。
庄妃的背影瞧着有些僵硬,杜若冷笑了一声,这位受宠爱的庄妃娘娘只怕也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了。庄倾君进宫不到半年,便想跟她叫板,着实嫩了些。
至于小七,杜若的目光深了一分,不过是个奴才,若不是看到她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她怎么会跟这女人有所牵连。
“妹妹怎么站在这里?”杜若出声,声音娇柔婉转。
庄倾君回头看了一眼杜若,不冷不淡地说道:“姐姐今天真是好兴致,竟来了我这小地方。”
“妹妹说笑了,这地方是风水宝地,姐姐过来也是想沾些气运。”杜若淡笑,声音转冷,“听说妹妹从西六所带回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宫人,意图谋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妹妹不会做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吧?”
庄倾君心里咯噔了一声,说道:“也不知是哪个奴才在那嚼舌根,回头我定叫人拔了她的舌头。”
庄倾君径自冷静,笑道:“不过是知素瞧着那宫人怀孕,在西六所那等简陋的地方受罪,心生怜惜带回来待产的。那奴才也是好命,才到了清平宫便要分娩,本宫已经派人请御医和稳婆好生照看着,姐姐放心。”
杜若点头,笑道:“妹妹果真是菩萨心肠,这孩子要是没事一切好说,要是出了半点的差池,妹妹这整个宫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干系。”
庄倾君摇了摇唇,没有说话。庄倾君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小七的叫声还有稳婆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站在这里时仔细想了想先前发生的事情,这才有些觉悟,那女人是自己扑上来的,她完全处于被动,被她算计了。她前脚刚出事,杜若后脚就来了,这两人只怕是一伙的,这是来算计她来着。
庄倾君一颗心七上八下,烦躁不安起来,此时倒是时刻希望小七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事情,否则这事不能善了。好在皇上此时还没有回宫,最早只怕要明日回宫,还有缓和的余地。
杜若见她沉默不语,派人抬来椅子,就坐在院子里等。
杜若的贴身女官凑近她跟前,低低地说道:“娘娘,中元殿的两位宫女进了清平宫,不见了。”
杜若点头,唇角的笑容更深,心中大是欣慰。
等了近半个时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在清平宫响了起来,庄倾君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身子一颤,这才发现她站着这会儿功夫,全身冰凉。好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了。
稳婆从偏殿跑出来,禀告道:“启禀娘娘,生的是个小公子。”
“好,好。”庄倾君只觉是死里逃生,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字眼。
杜若见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冷笑了一声,现在高兴未免还太早了些。这奴才怀的又不是萧璧华的孩子,就算真死了,她也不会受到半点的牵连。她们还是慢慢地等着瞧吧。
“把孩子抱回我宫里,连同那宫女一起移过去。”杜若开口道。
庄倾君看了她一眼,默许了。显然这两人是一伙的,既然没有害到她,这个祸害早些离了清平宫更好。是以杜若要带小七和孩子走,庄倾君反而是乐见其成。
宫人们领命前去,一阵折腾,抬来软榻,将累的没有力气的小七和刚出世的孩子一并带回了淑妃娘娘的寝宫。
杜若看了一眼庄倾君,意味深长一笑,带人离开。
连知素见杜若带人离开,这才上前来,说道:“姐姐,没事了,好在那孩子没事。”
“你说,淑妃今天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庄倾君皱着眉头说道。这事怎么瞧着都透出了一丝的蹊跷。杜若怎么可能这般就轻易放过她?
“姐姐是多虑了,只要那个祸害不在我们清平宫,咱们就高枕无忧了。”连知素说道,折腾了这些久时间,她又累又烦,这会儿也不乐意陪着庄倾君说话,叫人收拾好偏殿,准备休息。
庄倾君皱了皱眉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理不出头绪来。
留香宫
宫人们将小七和孩子一并移到留香宫的偏殿,杜若让贴身宫女屏退了所有的宫人,看着卧床的小七,说道:“你就在这里休养吧,孩子我交给了乳母,事成之后,我会保你们母子平安,送你们出去。”
小七全身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感觉全身都浸透在冰寒之中,她看着头顶的帘帐,淡淡说道:“希望娘娘能信守承诺。”
她走上这条路,找到杜若时便没有想过此生还能活着走出帝宫。
杜若见她这幅模样,欲言又止,忍了忍,说道:“阿九真的没有死?她真的住在中元殿?”
小七闻言冷笑了一声,这位淑妃娘娘也是可怜人。
“死的是姐姐身边的宫女清鸾,长安帝怎么可能让她有半点事情。此次,庄妃关押了姐姐,以皇上的心性,庄妃只怕已是死人。恭喜娘娘除掉了一大隐患。”
杜若对于这件事情已经验证了很多次,原来那日所见的女人真的是九公主萧扶摇。若不是眼前这个宫女前来告诉她,她只怕一直都会被帝王蒙在鼓里。
萧璧华,杜若只觉心中酸涩,恨不能大哭出来。原来不是她不好,而是萧璧华已经喜欢上了别人,而且还是自己的妹妹。她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
这样秽乱宫闱的事情,他怎么就能做的出来,阿九,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杜若恨恨地想,一边是嫉妒怨恨一边是悲凉。
她嫁给他,视他为自己的天,可他连一次都没有碰过她,宠幸庄妃那个蠢货就算了,居然还爱上了自己的妹妹。这点杜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除掉庄倾君并非难事,可除掉阿九,就难了。杜若看向躺在床上的小七,冷笑一声。扶摇那样聪明的人却被自己身边的人出卖,该说是她傻,还是萧璧华将她保护的太好,不愿意她接触这些?
若不是眼前这宫女有所图谋,被萧璧华所迫,她怎么可能会找上自己?
无论这个宫女是什么居心,既然找上了她杜若,一切便不能按着她的意思走。她们本都是别有居心的,是合作结盟的盟军,更可能是倒戈相向的敌人。
她们的杀招还在后面。
杜若眸光一冷,示意身边的宫人将小七的孩子抱来。
孩子刚出生,乳母喂了奶后便一直睡着,睡得很是可爱。
“这孩子你还没有取名字,你都不看他一眼吗?”杜若抱起沉睡的孩子,淡淡地问道。只要孩子在她手中,这个女人便逃不出她的掌控。
小七别过脸去,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心痛难忍,冷冷地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
她不能看他,这个孩子一出生便注定了他的命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了他,心疼他,她们母子二人便成了那鱼肉。
“我倒是没有瞧出来,你是个狠心的,能成大事。你放心,孩子我会交给乳母好生照料。你好好休息吧,这后面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呢。”
杜若将孩子交给乳母抱回去,走出偏殿,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幕。月亮被云层遮住,透不出一丝的光亮来,就如同她的人生。杜若心不甘地深呼吸,目光泛出一丝的恨意。萧扶摇便是那遮挡月亮清辉的乌云,乌云本就不该存在。
“绿腰,皇上回宫了吗?”杜若出声压制住所有的情绪,淡淡地问道。
“宫门已经锁了,皇上今儿只怕是赶不回来了。”心腹女官绿腰低低地说道。
“绿腰,你跟了我多年,你告诉我,我比九公主萧扶摇如何?”
绿腰目光一闪,垂下眼,低低地说道:“娘娘是淑妃,九公主萧扶摇已经命丧摘星楼,纵然她不死也是已故的泗州将领的夫人,这没有可比性。”
杜若闻言微微一笑,面容如花蕾绽放,清新妩媚。是啊,她果真是气晕了,那个女人已经出嫁了。若是帝王再对她失去兴趣,她便成了路边的残红泥土,她们比不得。
夜色越来越深,中元殿内,康长禄焦躁不安地在殿内踱着步子,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都是深夜了,皇上还赶得回来吗?
“师父,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小太监将茶端了上来。
康长禄哪里顾得上喝茶,这小命都快要没了,还喝茶。
“你确定人是进了庄妃娘娘的清平宫?”康长禄也不知道自己这是问的第几遍了。
小太监说道:“错不了,傍晚时分,我听淑妃娘娘宫里的小三子说的。”
那小三子是淑妃的人,淑妃和庄妃水火不容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这样一来,康长禄倒是不敢肯定人在哪里,只知道和这两位妃子脱不了干系。
可那位姑姑一向是不过问宫里事情的,怎么就突然出了中元殿,偏偏他那会儿被太后娘娘叫去听吩咐去了。
康长禄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正是这时,只见外面有了声响。
康长禄正要出去看看,就见长安帝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帝王刚从外面匆匆赶回,穿的还是外出的朱红色祭天服饰,连冠冕都没有时间来卸下。
萧璧华也顾不上问康长禄,一边扯了繁琐的锦袍,摘了玉冠,一脸怒色地吩咐道:“朕回宫的事情不要宣扬出去。”
说完又喊道:“叫风来见我。”
康长禄退到一边,没敢吭声。
帝王身边的暗人很快就出现了,跪在地上,整个人就如同暗夜里的一团影子。
“阿九人呢?”长安帝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这一路急急赶回,又惊又怒,到了中元殿,反倒是平静了几分。
“主子人在庄妃娘娘的清平宫。”暗人沙哑地说道。
萧璧华的怒气陡然间就上来了,摔了小几上的茶杯,怒道:“既然主子没出来,留你何用,护主不周,拖出去受刑。”
帝王一怒,近身的下属们人人心颤。这宫里除了奴才都是主子,只是看不清谁是真正的主子,第一回是受刑,下一回便是诛杀。
萧璧华的心猛然收缩起来,眉眼间露出森冷的杀意。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还能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一百四十六章 诛心(三)
中元殿内,帝王怒火难消,康长禄缩着身子垂首站在角落里,听着殿外鞭子抽在血肉里的声音,每抽一鞭,康长禄的小心肝便抖了一下。皇上这是在以儆效尤,宫里帝王表面上宠着那位庄妃娘娘,但是遇见那位姑姑的事情,这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只是帝王哪里有那个时间等着暗人受刑完毕。
“康长禄,烧些热水,备些吃食,还有,把当值的御医喊来。”萧璧华急急说道,“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未落,长安帝便匆匆出了中元殿直奔庄妃的清平宫而去。
他走的急,步履匆匆,带起的锦袍衣袖翻飞,在半空中留下冷冽的弧度。
帝王回宫已是深夜,这般悄无声息地到了嫔妃的寝宫,萧璧华也不惊动人,跟着暗卫直接去了扶摇被关押的地方。
那是清平宫最偏僻的小角落,靠近宫人们住处,堆放杂物的地方,那地方到了夜间便有些阴冷。
萧璧华进了屋子便听见女子的呜咽声,顿时心中微微一紧。
暗人们取出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幽光和外面的天光,只见早已清醒的莲见被绑在角落里嘤嘤地哭着,她手脚被绑,嘴巴被堵住,也无法呼救,便只能沙哑着声音呜咽。
扶摇昏迷不醒,消瘦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没有半点声响。
萧璧华这一见,只觉得满心愤怒,他奔过去抱起她冰冷的身子,紧紧地按住自己胸口处,眼中冒出骇人的厉光。
暗人将莲见解开,莲见见了萧璧华深夜亲自前来,吓得不敢吱声,只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姑姑一直昏迷不醒。”
萧璧华脸色森冷,一言不发,抱着扶摇急急出了清平宫,返回中元殿。
他将她整个人裹在披风里,许是感受到了温暖,她就如同小猫咪一样蜷缩在他怀中,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细细的呼吸声一抽一抽的,每抽一次他的心便跟着五味交杂一次。
她之前身体一直不错,可自从中了一瞬芳华的毒,每日嗜睡,神思倦态,一瞬芳华的毒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体内的生机。她唯有依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这次这样没有征兆的昏迷,也不知道是不是毒发的预兆。
帝王心情莫名地阴霾起来,走的飞快,片刻间便从清平宫一路赶回了中元殿。
这么短的时间内,热水还未烧好,御医也还没有到,康长禄见长安帝抱着阿九姑姑回了内室,后面跟着暗人和那哭的眼睛红肿的莲见,小心肝又提了起来,不会那位姑姑出了事情吧。
萧璧华将扶摇用锦被层层裹住,直到她的身体慢慢回温,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值的御医匆匆赶来,见原本该出宫祭天的帝王居然在中元殿着实吃了一惊,连忙隔着帘帐给床榻上的人诊脉。
萧璧华出了内室,看着这一屋子没用的宫人们,声音一沉,威严地问道:“事情来龙去脉,给朕一五一十地说来。”
康长禄是为首的,此次帝王出宫,特意将他留在宫里就是看重他机灵会办事,结果还是出了事。
康长禄腿一软,跪倒在地,也不敢嚎叫,也不敢叫屈,只心惊肉跳地说道:“奴才下午时被太后传去了永寿宫,太后细细地询问了奴才皇上的起居饮食状况,又询问一些其他的事情,耽搁了一个时辰。等奴才回到中元殿,姑姑和莲见都不见了。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
康长禄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今日这责罚是免不了了。长安帝一直赏罚分明,康长禄此时也知晓,只怕这事他是倒霉被牵连到了。
萧璧华冷着脸,没有说话,目光扫向了莲见。
莲见的身子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惊吓的,一直有些发抖,声音也因为惊惧哭的有些沙哑,但是依旧颤抖地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傍晚时分,姑姑在内室小憩,我和往常一样按姑姑的嘱托前去西六所看望玉碎姑娘。到了西六所没有见到人,突然听见西六所的宫女说,玉碎姑娘冲撞了庄妃和连妃娘娘,被带到了清平宫,奴婢心急。姑姑很是看重玉碎姑娘,若是她出了事情,姑姑定会伤心,这才急急回到了中元殿,告诉姑姑事情始末。姑姑当场就急了,带着奴婢去了清平宫。”
“清平宫里很是混乱,姑姑带着奴婢到时,看见庄妃娘娘推开了玉碎姑娘,玉碎姑娘当时就血流不止,姑姑,姑姑就昏了过去。”莲见红着眼睛说道,“奴婢糊涂,不该为这点事情害的姑姑昏迷不醒,奴婢该死。”
萧璧华猛然深吸一口气,他便知道跟西六所的那个暗人有关。那个叫做玉碎的暗人一直是萧明昭的人,早先便暗害了阿九一次,让阿九深陷承德殿。
他暗地里几番警告,那人还是不知收敛,只怕因为萧明昭逼宫一事对他暗藏杀心。若不是顾及到阿九的关系,他早已诛杀了她,还容她在这后宫兴风作浪。
康长禄见莲见说到了西六所的那位姑娘,连忙说道:“回禀皇上,就在昨天傍晚,西六所的那位姑娘产下了一子,如今母子皆在淑妃娘娘的宫里。宫里私底下都在流言,那孩子是,是皇上的……”
康长禄没有说下去,萧璧华冷哼了一声,这样的流言只怕是那个暗人自己放出来的。
如今她既然已经产子,又在杜若的宫里,只怕阿九的身份也已经暴露。这人,是留不得了。
当值的御医诊脉后,提着小箱子出了内室,跪倒在萧璧华身前,大喜道:“恭喜皇上,娘娘有了身孕了。”
御医以为帝王床榻上的是哪位娘娘,立马前来贺喜。
萧璧华楞了半响,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猛然站起来,抓住了御医的衣领,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失去镇定地叫道:“你再说一遍。”
帝王的表情似是惊似是喜又似有些不安,御医被这位抓着衣领,吓得脸色一变,急急说道:“臣已经仔细探查过了,娘娘确实有了身孕。”
只是这位御医却没敢说有多大的身孕,算算日子,怎么也不太对劲啊。
只是此时萧璧华早被这个消息冲击的脑袋有些晕乎。顾不上御医,急急进了内室,见阿九皱着眉尖昏睡,小脸还是没有血色,他俯下身子,将面容贴上她的,低低地有些语无伦次地笑道:“阿九,我们也有孩子了。”
长安帝低沉而愉悦地笑了出声,原来是她有了身孕才昏迷,并非是一瞬芳华的缘故。
这一刻,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喜悦感充盈着长安帝的内心,就在他认为阿九命不长久的时候,他无法握住手中的幸福时,这个不期而遇的孩子给了他新的希望。
他们连孩子都能有,那么他必能找到方法,让阿九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萧璧华第一次感觉到了所谓的幸福感,似乎上天对他并不算残忍。
他紧紧地抱了抱昏迷中的阿九,闭眼感觉到了双眼有着胀痛感。
“皇上。”跪在外面的御医欲言又止,最终狠下心,喊了长安帝一声。
萧璧华满腔的柔情暂时稍稍压制了一些,帝王隐藏着喜悦之色,放开阿九,走出来,说道:“爱卿有话直说。”
当值的林御医跪在地上,垂下头,微微颤抖地说:“娘娘的身孕有三个多月了,只是娘娘的体质有些异于常人,这胎难保。”
萧璧华闻言脸色微变,僵在原地,冷声说道:“你再说一遍?”
三个多月了,胎难保。萧璧华的心惊起了惊涛骇浪,手一个不稳挥倒了一边的一只半人高的白底蓝花青釉花觚,花觚碎裂一地,发生巨大的声响。他们回宫不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阿九怎么可能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扶摇被花觚的碎裂声惊醒,只觉得全身无力。
萧璧华的声音透出刺骨的冰寒来:“你给朕一字一顿地再说一遍。”
林御医全身一颤,说道:“娘娘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只是娘娘体质特殊,这孩子难保住。”
话刚说完,御医便半瘫在地,只觉得在帝王的冷厉的目光中已经经历了一次生死。
扶摇皱眉,这宫里谁都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若是算时间,长安帝登基不到三月,难道是杜若?她和萧璧华乃是四月初八大婚,至今也不到四月。
扶摇撩开帘帐,只见萧璧华背影僵硬,浑身散发着寒气,低沉而阴沉地说道:“都出去。”
扶摇微微一愣,双手摸上了自己的小腹,浑身一颤。
康长禄带着宫人们御医慌不择路地退出去。
林御医摸了摸一头的冷汗,趁夜赶回太医局,路过御花园时,转路去了太后的永寿宫。
永寿宫里,窦太后还未安寝,一动不动地坐在小榻上转着念珠闭目不语。
杜若焦急地陪伴在侧,景棠姑姑垂眼站在一旁,无人说话。
“臣太医局林志焕求见太后娘娘。”
杜若猛然站起了身子,低低地说道:“姑母,今夜当值的林御医来了。”
窦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淡淡威严地说道:“你担心什么,有哀家在,太医局的御医们都长着同一条舌头。”
既然林御医漏液前来,那么这事十有八九是成局了。
窦太后看着惶惶不安的杜若,目光一深,淡淡叹息,阿若如何是十一的对手,十一那孩子可是她费劲心血一手培养起来的,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才让他成长为今日的长安帝。
一百四十七章 诛心(四)
林御医进了永寿宫,跪倒在窦太后身前,叩首说道:“臣林志焕叩见太后娘娘,淑妃娘娘。”
“今夜便是你当值?”窦太后睁开眼,将手中的佛珠放置到一边的锦盒内,说道。
“是臣当值。”林御医出了中元殿后依旧心惊胆战,先前帝王的眼神如同万古凶兽般令他惊惧恐慌,这位新帝手段是如何的辛辣狠绝,宫里人都是知道的,不然怎么可能会诛杀前太子萧明昭,从奄奄一息的文帝手中夺到帝位。
只是如今不止是他,太医局所有的御医性命都岌岌可危。
那卧在床榻之上,帘帐遮去身形的女子明明只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可他却不得不说成三个多月。他不说唯有死路一条,他死了,别人也会这般说。
这前后相差的两个月时间不正是新帝登基前后的那段敏感时期吗?林御医想到那段暗黑的时期,想想这女子的身份,只觉得这宫闱处处都是迷障,布满杀机,便立刻勒令自己不去想,宫里的生存之道是不看不问不听不说。
林御医立刻将自己在中元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臣已经按照娘娘的吩咐说出那女子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窦太后点头,杜若闻言一喜。她自从出了自己的寝宫直奔永寿宫时便一直坐立不安。这一局是半月前所布,由太后亲自布局,先利用扶摇斗败庄倾君,再利用扶摇肚中的孩子诛杀她自己。
半月前,萧扶摇身边的宫女玉碎前来留香宫告知她,扶摇没有死且跟萧璧华有私情的事实后,她悲愤欲绝、惶恐不安,思前想后决定请姑母出手最为妥当。
谁知姑母却说,那个女人并非萧家血脉,乃是士族的后裔,可纵然如此那也是私通、秽乱宫闱。那萧扶摇明明就出嫁了,乃是有夫之妇,这等血脉低贱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染指后宫宝座?
只是姑母只怕也极为不喜欢那个女人,这才出手想除掉萧扶摇。
“皇上怎么说?”窦太后淡淡问道。
林御医斟酌着开口道:“皇上似是大受打击,很是愤怒。将臣等呵斥出中元殿,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臣不知。”
看来,十一对那个女人是动了真情。窦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年,那个叫做阿九的女人养在深宫多年,十一那孩子掩饰的真心好,居然连她都骗过了。二十多年了,她都不知道那孩子有了喜欢的人。
窦太后不悦的同时又有些欣慰,这才是一个英明的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不叫人知晓他的内心想法,没有软肋的帝王才是最无坚不摧的。如今她要帮助十一拔出那根软肋,她绝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一走上萧沛的路。
窦太后想到了萧沛,不禁有些厌恶地闭了闭眼,萧沛早些年也并非昏庸无常的,就是因为洛秋水那个女人入宫后,遭此一事性情大变才走上灭亡之路,险些断送她大魏皇朝。
祸水的女儿依旧是祸水。那个阿九留不得了。
“你下去吧,记住哀家之前说的话。我只需要一条舌头,多余的那根哀家会亲手剪掉。”窦太后淡淡说道,面色慈祥,声音却无一丝情感。
“是,臣告退。”林御医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他会万分小心地做那同一根舌头。
林御医一出去,杜若便按耐不住,急急说道:“姑母,这招有用吗?若是皇上不相信怎么办?”
窦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杜家后人,叹息道:“感情是这世间最为脆弱的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无法修补,任他们感情再深也经不住流言经不住时光的残酷。”
她在宫里沉沉浮浮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的离散,最是无情是时光。
中元殿内,宫人们都退去,只留下萧璧华和扶摇二人。
萧璧华撩开帘帐,站在床榻前,看着早已清醒的扶摇。
他低下面容,打量着她的面容,她是生的极美的,可她不会对他笑,不会对他柔情,不会把他当做她的依靠,她一直就是这样冰冷的,孤独的,可他怎么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阿九,告诉我,这些年,你真正觉得快乐的时光是什么?”长安帝的声音很是低沉严肃,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情感,爱或是愤怒。
扶摇看着眼前的帝王,生出了一丝的陌生。心尖微微一颤,她闭眼回想,却发现回忆里鲜少有这种感觉,只有冰冷的冷宫、大雪里牵她手的凤岐还有从小到大,嚣张跋扈,欺负她的萧璧华。
这种认知让她恐慌。她发现自己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萧璧华的影子。
萧璧华见她不言语,心尖如同被刀割裂般的疼痛起来。他的阿九就没有一丝的快乐吗?是他错了吗?萧璧华的脸色灰败了起来,他走的这般辛苦,可是如今才发现,这一切也许并不值得。萧扶摇懂什么是情爱吗?
这个妹妹,他从小守护到大的女人,也许他得到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得到。
“孩子是谁的?”他闭眼,声音有些疲倦有些荒凉地问道。阿九,一个人等待的时间太长,也会累的,当爱情被磨灭消散掉,他也许就会忘记了当初爱她的那种感觉,也许终有一日,他们,会形同陌路。
“御医口中所说怀孕三个多月的人是我?”扶摇颤抖地问道。她早就猜到那人说的是她,只是有些昏眩无法接受,她必须要确认,她真的有了孩子?扶摇摸着自己的小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可这个孩子就这就依附着她,在她体内顽强地生存着。
她有些手足无措,心神被这个消息冲击的有些缓不过神来。她幼年的经历并不算太好,对于娘亲的感觉也谈不上极好,可此时她的腹中居然诞生了一个小婴儿,一个只属于她的孩子。
她为了上一代的恩怨委身于萧璧华,原本她以为自己是抵触这种关系的,更不能接受他们会有孩子,可这个小生命出现时,她竟然没有半点的慌乱、厌恶,而是有些激动欣喜。她感受到那种骨肉相连的感觉。当年,阿娘便是这样怀着她,将她生下来的吗?
“孩子是萧明昭的还是凤岐的?”萧璧华的声音更加低沉,他的眼深的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酝酿着漫天的风暴。
扶摇的脸色猛然苍白,此时才听清楚萧璧华问的是什么?三个多月,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有三个多月?
她全身冰冷,抬眼看着压制着所有怒火的萧璧华,一种愤怒也跟着爆发出来。
“你以为是谁的?”
萧璧华猛然将手叩到身后,后退了一步,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伤害到她,自从上一次伤害她以后,他便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伤害她半分,只是他真想掐醒这个女人,问她为什么。
帝王的脸色阴鸷,他站在夜色下的阴影处,一字一顿极其冷酷地说道:“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
“就因为你认定他不是你的孩子,还是就算是你的孩子,这个孩子也留不下来?”扶摇扶着床沿,有些虚弱地下床,一步一步地靠近萧璧华,她抬头,每一字都说的那样有力残忍,全身因愤怒而隐隐颤抖。
她每进一步,萧璧华便退一步,扶摇冷笑道:“你退什么,你害怕我?还是害怕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会怕吗?是你将我留在这深宫,是你断了我所有的后路,让我没名没姓地活在这帝宫,只是一个孩子,你便害怕吗?可你萧家欠我的又有多少?”
这些日子的压抑与苦闷瞬间爆发,她只觉得全身都泛着尖锐的疼痛。
“若不是你父皇看上我阿娘的美貌,抢夺入宫,我阿爹便不会死于地宫,我阿娘也不会自毁容颜进冷宫,我更不会住在冷宫十年,养成连我自己都厌弃的孤冷性子,没有萧家、没有士族,没有孩子,眼前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的声音沙哑,愤怒地无法说出话来。
萧璧华不再后退,有些抑制地伸手,直到自己能控制情绪不伤害她,这才按住她不断颤抖的身子,抑制痛楚地说道:“原来,你都知道,阿九,人的轨迹是无法改变的,我们会生活的很好,我们还会有孩子。”
他们会有孩子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如果这个孩子没有了,我们便再也不可能有孩子。”扶摇仰起头,不让眼中的泪水滑落,冷冷地看着长安帝,她的手紧紧地护住小腹,她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这个孩子是如今她仅有的。她已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可如果她死了,至少还有这个孩子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她与萧家的恩怨,与萧璧华的纠葛,这种种的一切都会随着死亡而终止,就连这大魏朝也许终有一日会烟消云散,可这孩子会代代传承下去。
她突然间明白,阿爹死后,阿娘为何会费劲艰辛独自一人将她养大,因为这是他们的血脉,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他们真实存在过的见证。
“天一亮,我就会召集太医局所有的御医来诊脉,若是孩子是三个多月的,就留不得。”帝王猛然闭眼,强势压制心底的痛楚,冷酷地说道,“阿九,我们会有孩子的。”
一百四十八章 诛心(五)
天色刚亮,中元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太医局的御医们跪在外间,冷汗冒出额头。长安帝坐在榻上,冷霜罩面,一言不发。
从内室诊脉出来的御医颤颤巍巍地将诊断出的结果写在纸上,由太监康长禄转呈给帝王。
萧璧华看着这第五个出来的御医,看着他写在纸上的字迹,深深吸口气,脸上冰霜更重,隐隐间泛出了一丝的疲倦感。
三个月,都是同一个答案,还要继续吗?长安帝攥紧手下的小几子,那实木的尖角刺得他的掌心阵阵生疼,他却浑然不知。
他想起幼年时看见的阿九,想起萧明昭死前说阿九是他的女人,帝王的心突然间有了碎裂的疼痛感。
他走进内室,扶摇坐在临窗前的小榻上,她的神情很是平静,双眼黑的如同墨玉,衬托着她雪色的肌肤,似有氤氲的光泽滋生。
帝王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扶摇身子微微一僵,身体挺直,看向他,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你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性子张狂恶劣,时常带头欺负你。在你心里,你只怕很是厌烦我的。”萧璧华淡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压抑,却透出一丝的冷,“可是阿九,你这样厌烦我,为何又要同意做我的女人?你与叶家姐弟两不过是几面之缘,为了他们委曲求全,实在不是你的性格,如今我突然明白了。你是为了这个孩子。”
“如果我杀了这个孩子,你我是不是再无回旋的余地?”
萧璧华的面容靠的极近,阿九是个极聪明的,他们有了肌肤之亲感情才会更深。她赌的是他对她的感情。
扶摇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身为一个帝王,萧璧华长得着实太过俊美,好在他身上的冷酷与戾气让人生畏,加重了帝王威严。只是如今这个男人一心认定她的孩子不是他的,再多的话语都显得无力。
扶摇闭上眼,这原本就是个漏洞百出的局,可太医局的口径一致,让她不禁深思,这是何人布的局。谁又会提前得知她有了身孕,是莲见还是,还是玉碎?
诛杀这个孩子只是第一步,那么下一步又会是什么?谁又知晓了她和帝王的关系,下此狠招?她顺着思绪一路向上推测,心一点一点地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