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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逼宫(四).11

作者:醉卧青藤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2

帝王的声音透出刺骨的冷意来。

庄羽闻言浑身一震,跪了下来,沉痛地说道:“臣追随皇上多年,生平唯一心愿乃是尽臣之能辅佐出一位千古大帝,流传百世,臣不知所犯何罪,还请皇上明示。”

萧璧华拂袖扫落榻上的一些手工刺绣品,压低声音,怒道:“你当朕是瞎子。这些年来,你是如何对待阿九的,朕瞧的分明。当年围场一事,你便险些诛杀她,今日滑胎一事,无论你是否参与,都难逃其咎。往后,你若是能救阿九,那便是救你自己。”

庄羽听出帝王语气中的杀气,心中一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悲自己出现的过晚,没有在帝王情愫顿生时就诛杀了扶摇,悲帝王雄才伟略却被困儿女私情。

这泱泱大国、千古霸业难道抵不上一个女人?他一生夙愿竟是连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庄羽扣首,悲道:“臣领旨,臣会尽一身所能救治阿九姑娘。那古籍上记载的属实,如今阿九姑娘小产,具体情况还等姑娘醒来诊脉最为准确。”

“退下——”长安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朝着内室走去。他走的步履飘忽,走到扶摇面前,看着她紧闭双眼,面无血色地泡在药草中,低低一笑。

帝王半跪在药浴面前,摩挲着她的面容,沉痛地闭眼,低低地说道:“阿九,你睡一觉吧,等明年你最爱的海棠花开了,十一哥去海棠树下挖出一坛子好酒,陪你醉酒,可好?”这宫里的一切就当做是一场噩梦,终有梦醒的时候。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个帝宫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寒冬终于来临。

长安帝在翌日清晨醒来时,天色还未亮,白雪照着天地间一片白晃晃的亮。

他伸手去抱阿九,这才发现她的身子很是冰凉,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蜷缩着身子,坐在床榻之上,背对着他看着外面,孤零零的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鹿。

萧璧华起身,去抱她。

“别碰——”淡漠的无一丝情感的声音。扶摇没有回头,看着虚空里的一点,淡淡说道,“快上早朝了,皇上还是早些起身吧。”

萧璧华猛然一乱,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皇上,从来没有。

长安帝攫住她冰冷单薄的身子,沙哑地开口:“天冷,别冻到了。”

他去扯被子,裹住她的身子,紧紧地抱住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是朕,朕没有派人做那件事情。”他慌乱地解释。

扶摇回过头来,目光无一丝的光亮,瞳孔黑的纯碎。

“以前我从来不会叫你皇上,而你也从来不会自称朕,萧璧华,今时今日,你骗不了自己。”她平静地开口,容颜似雪,“这座帝宫就如同一个生生不息的诅咒,诅咒着生活在这里的人和事。人心会慢慢腐烂,被权势、鲜血、欲望、虚荣等侵蚀,你开始学会怎样做一个帝王,高高在上,睥睨天下,将一切踩在脚下。我只是你帝王路上的一块磨刀石,十一哥,你什么时候杀了我成就你的帝王路?”

萧璧华的心被她的话语割裂的血流不止,痛不欲生。他一直是孤独的,他一直渴望能靠近她的心,温暖彼此。他不愿做那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他不会变成如同萧沛那样的人,不会。

“我不会伤害你。”帝王一字一顿沙哑地说道。

扶摇闭眼,低低地说道:“你会把我变成一个孤独的自私的没有欢愉的人,就如同菟丝花般寄生在你的身上,这不是爱,是毁灭。”

“孩子死的那一刻,我突然间明白了,你我之间没有缘,只有孽。”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那样纯黑的瞳孔无一丝的杂质,看着他,漠然地说道,“当年阿娘被萧沛强掳入宫便是一个错误,你我不过是延续了这个错误。”

“放我走,亦或是杀了我。”她的声音冰寒似窗外漫天的雪花。

寒冬来的这般突然,她的人生还能盼到来年的那场海棠花开吗?扶摇有些恍惚地想,若时光静止,该活的人都还活着,该掩瞒的真相依旧被冰封雪地,该醉酒的醉酒,该等待的继续等待,那又该是何等的红尘风月,令人艳羡。

一百五十七章 问情(三)

萧璧华看着扶摇的背影,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住,猛然折了回来。他的心暗沉下来,多了一丝的伤痛,然而多年来这样的痛楚大约也已经麻木了。萧扶摇是尖锐的,她多年来的经历和帝宫的压抑束缚,让她无法安然生活在这里。

长安帝突然意识到这点,她从来都没有骗他。放了她,亦或是杀了她。等待她的只有这两条路,而他则没有选择的权利。

帝王的心突然之间阴霾了起来。一个念头划过心间。他不愿意放她离开,更不愿意杀她。

长安帝用锦被裹住她的身子,强制地让她睡下,沉沉地说道:“朕会如你所愿。”

萧璧华吩咐好宫人仔细照看,急急地招来庄羽。

庄羽受了一夜的刑罚,精神有些不好,眼睛却亮的惊人。

近日来,宫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长安帝还是离不开他的。

“朕想知道,有没有能让人失忆的药物?”萧璧华低低地问道。

庄羽跪在帝王面前,眼中闪过雪亮的光芒,回道:“皇上想在阿九姑娘的身上用药,让她失去以前的记忆?”

帝王点头。自从四月天里,前太子萧明昭逼宫后,阿九的状况便不太好了,被困宫闱,身边的人死去的死,背叛的背叛,她又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爹娘的仇恨,这些事情别说是她,就算是七尺男儿只怕也有些受不住。

这帝宫的一切原本就不快乐,那么不如忘记吧,往后她的生活,她的记忆里全部只有他一人。他会给她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

庄羽沉吟了一下,说道:“历来失忆大多是遭受重大的打击才可能出现的状态,若是用药物,太过霸道,此类药物臣有,用多了,阿九姑娘的精神会恍惚,会记不起很多事情,但是她会迷失人的心智,令人性情大变,请皇上三思。”

萧璧华的脸色一暗,冷声说道:“可有权宜之法?”

“臣可以斟酌药的剂量,并加用安眠的药物,也可达到效果,但是这需要长时间服用,短期内只怕无法达到失忆的效果。”

“多久?”萧璧华沉沉地问道,

“三个月,若是从现在开始用药,明年开春,阿九姑娘便会忘记以前的事情,记忆出现空白。”庄羽应道。

“好,你去用药。”萧璧华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地吩咐着,挥手让他退下。

帝王坐在龙椅上,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康长禄端来热茶,低低地唤道:“皇上,凤相大人在外求见。”

萧璧华淡淡说道:“去传。”

凤岐进了中元殿内,萧璧华已经精神焕然一新,全无刚才的疲惫之色。

凤岐将今早的加急奏折呈上,朗朗说道:“启奏皇上,这是庐阳郡昨日的加急奏折,庐阳范氏反了。”

萧璧华抬眼,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凤相大人。庐阳范氏反的奏折,帝王定然是有的,只是近来萧璧华因阿九的事情荒废了不少折子没有看,是以才会从这位凤相大人的口中得知范家的事情。

萧璧华没有提范家的事情,也没有一丝的惊讶惊慌,突然间淡淡地说道:“凤相大人,朕认识你有多少年了?”

凤岐闻言抬眼直视着帝王,温润地开口:“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臣七岁那年入宫陪太子读书,臣认识皇上已有二十年。”

二十年了,竟是这么的久。

萧璧华点头,说道:“原来竟是这般的久远,不知道凤相大人可曾想到今日自己会位极人臣,可曾想到坐在龙椅上的是朕而不是那些死在朕手中的兄弟?”

凤岐目光微动,淡淡地说道:“世事变迁,不可猜度,臣多年来顺应势的发展,而不去违背它。”

萧璧华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与他几乎是做了一辈子情敌的男人,淡漠地说道:“范家会反,在朕的意料之内。一个小小的范家并不值得凤相大人操心,凤相大人久病在床,今日倒是不辞辛苦入宫,是听说了什么吗?”

帝王的声音到最后冒出了一丝的杀气。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女人遭到其他男人的觊觎,何况他和阿九原先便有一段情。凤岐的消息居然这般灵通,昨夜发生的事情,今晨便知道了。帝王不能容忍。

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过问帝王家的事情,更是不怕暴露他凤家的底蕴。

凤岐闻言猛烈地咳了两声,跪倒在殿上,微微悲道:“皇上圣明。武定十九年,臣为了皇上大业远去凉州,那时臣便知晓,此生所求怕是成空。武定二十三年,臣蒙先皇垂爱,娶了二公主琉璃,那时便断了所有的退路。臣并无他求,只求大魏昌盛,皇上英明,只求所关心的人一世长安。”

“今日臣入宫,是久病在家,看着家中圈养的一只小黄鹂,偶有感触,这才以病容面圣。”

“你说——”萧璧华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淡淡地说道。

“年少时,臣爱养小黄鹂,父亲斥责臣玩物丧志,便下令杀死了臣养的小黄鹂。臣畏惧于父亲的威严,多年来不敢在圈养,直到父亲大人卸甲归田,无力过问臣的事情。臣多年来被压抑的情绪突然间得以释放。只觉得那小黄鹂是世间最可爱的东西,便兴冲冲地圈养了一只。”凤岐朗朗地说道,“养了几日,小黄鹂病了,臣想尽了办法也无法令她开心,又不舍得放她自由,便一直圈养着,找郎中来看。今日清晨,臣的小黄鹂死在了笼子里,臣突然间悲痛,明白。她的天地不在这笼子里,而在于外面广阔的天空,禁锢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帝王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这哪里说的是小黄鹂,这说的是阿九。

他让他放阿九自由。可是,他们哪里知晓,阿九之于他的意义。那是他整颗的心,一个人没有了心还能活下来吗?

萧璧华冷冷地说道:“若是那只小黄鹂一直生活在更大的笼子里,她将笼子当做是家,那就不算是禁锢。因为笼子便是她的天地。”

凤岐闻言心惊起来,磕头沙哑地说道:“臣以前也是这般想,知道她死了,才追悔莫及。”

萧璧华有些厌恶地皱眉,冷冷地打断道:“凤相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养病吧。”

凤岐的身子微微僵住,指尖紧紧攥住,萧璧华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他多年来习惯了算计掠夺,不懂得怀柔之道,他这样终会逼死阿九。

凤岐从冰冷的地上起身,看了帝王一眼,不在言语,躬身退下。

凤相大人冒着风雪回到相府,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凤岐招来东哥,淡淡地说道:“你前去琅琊郡,告诉谢青岚,他寻找多年的妹妹就在建康,来晚了就见不到她了。”

东哥微微吃惊,没有书信,没有信物,这是要他前去口述。

“你去吧,必要时告诉谢青岚,凤家和谢家始终是在一起的。”凤岐招手让他出发。

这个秘密早已不是秘密,唯一不知道的只怕是琅琊谢家和阿九自己。走到今日这一步,该摊牌的都摊牌吧,该反得反,该斗得斗,士族和皇族的战争早已打响。父亲看透了这一切,一直劝他归隐,可是阿九身在深宫,他却不能为了一己的性命抛下这建康的一切,何况,这一身所学终是要用在江山社稷上的,这是男儿的志向。

当年所谓的四大士族,如今只怕只剩下一个琅琊谢家,有实力与大魏萧家抗衡。叶家败落,范家反了,凤家,他凤家浸淫官场多年,士族子弟早就被腐化,不堪一击,唯独封闭山门,隐世不出的谢家手上掌握着无尽的财力,能让皇族心生忌惮。这也是帝宫多年来不曾杀阿九的真正原因,必要时,阿九便是帝宫对付谢家最好的那张底牌。

只不过,如今,他要掀开这张底牌。

扶摇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身子却依旧不适,隐隐生痛。莲见每天熬着极苦的草药,盯着她喝下。她倒也不觉得苦,一股脑地全喝了下去。

萧璧华每日都是趁着她昏睡的时候过来看她,她睡得迷迷糊糊,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帝王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有意识地避而不见,只在夜里来看她。

转眼间年关将近,扶摇的身子慢慢好起来。

她开始变得有些健忘,明明记得要等萧璧华前来,询问玉碎的事情,但是转眼间便睡着了,待第二日睡醒时,长安帝早已经去上早朝了。

她察觉到自己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比当初怀孕的时候还要严重。有时候只要去想过去的事情脑袋瓜子便生疼生疼。

扶摇隐隐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有些疑心是不是一瞬芳华要毒发了,便趁着莲见不注意倒掉了每日必喝的草药,早早睡下,一边用金针刺着手指,一边等着萧璧华。

萧璧华是入夜时分来的,一边低低地询问着莲见有关她的状况,一边坐在小榻上批了一些折子,等到她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才宽衣上了床榻,低低地叹气,然后搂住了她。

帝王的身上还带着一丝的入冬的寒气,扶摇被他抱住时,身子冷的微微一颤。

萧璧华的身子猛然僵住,低低地喊道:“阿九,你没有睡?”

“我一直在等你。”扶摇低低地开口,看着他。

灯火幽幽地映衬着帘帐内相拥的身影,萧璧华看着她,将面容贴上她的小脸,感受着这种肌肤相亲的感觉,搂紧了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

“阿九,我会放你出宫,只是你再你等等,等过完这个除夕,这是我登基后第一个除夕,我想和你一起度过。”帝王沙哑地说道,“等到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就送你出宫,你忘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好好生活下去。”

扶摇闻言愣住,她仰起头,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去。真的能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生活下去吗?他们如今大约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感觉到有些寒冷,身子不自觉地朝萧璧华靠了靠。

一百五十八章 问情(四)

转眼年关就到了。帝宫的雪下得越发的大,白皑皑一片,覆盖住琉璃瓦、红宫墙。天气越来越冷,因是长安帝登基的第一个除夕,太后下懿旨要大办,宫里很是热闹。

许是年关了,主子们打赏的多,宫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因是下雪,扶摇怕冷,整日里足不出户。宫里的一些活动,她也是不参加的。长安帝每日甚为忙碌,朝堂后宫的诸多事宜都是需要他下决策的,每日夜里回飞花逐月阁时,扶摇大多时候都是睡着的。

林御医依旧每日来为扶摇诊脉,药从不间断。

扶摇每日喝完药便有些昏昏欲睡,大多时候是睡着的,这日大雪初歇,出了暖阳。莲见命人将软榻搬出了内室,置于院落里,兴冲冲地跑进来,说道:“姑姑,今日难得出了太阳,我陪姑姑去院落里晒晒太阳吧。”

林御医还未来诊脉,扶摇也未喝药,精神尚好,便点了点头。

大雪初歇,院落里的雪还未融化,莲见取来了厚厚的狐裘大衣,替她盖在腿上,煮了新茶,陪着扶摇一起晒着太阳。

林御医拎着药箱,带着两个太监前来为扶摇诊脉时,扶摇正闭目躺在软榻上。

“娘娘,臣前来为娘娘诊脉。”林御医轻声地开口,然后看向莲见,从怀中取出一物,交给她,说道,“此物乃是药囊,烦请姑娘系在娘娘的床榻上,可安神静心。”

莲见接过来,应了一声,就进了内室。

扶摇睁眼,看向林御医,只见林御医退开身去,露出后面小太监的真实面貌来。

“你怎么来了?”这一见,扶摇有些吃惊,看着乔装打扮的凤岐和一个俊逸的男子。那男子看的面熟,扶摇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是凤岐这般举动,若是被萧璧华知晓,后果不堪预料。

“你屏退下人,我有话要同你说。”凤岐急急地说道。

扶摇点头,起身,说道:“林御医随我进去诊脉的。”

三人进了内室,扶摇看了莲见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去外面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

莲见有些不明所以,瞟了一眼那两个小太监,猛然吸了一口气,连忙出了去,守在了外面。

“长安帝每日让你喝的那些药都有令人精神恍惚的药物在其中,长期食用会忘记过去的一切。阿摇,你喝了这些日子就没有察觉到吗?”凤岐挥退了林御医,有些心痛地开口。

“你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些话?”扶摇面无表情地开口,话音未落,手却被跟着凤岐来的男人一把抓住。

那人双目赤红,低低地喊道:“阿妹,我是你哥哥。当年我们在太子萧明昭的承德殿见过,你不记得了吗?”

扶摇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沙哑地说道:“你是琅琊谢家的人。”

谢青岚取出怀中的一对玉燕,点头悲道:“玉燕乃是我谢家的图腾,阿妹,阿爹留给你的玉燕还在吗?”

她取出脖子上的玉燕,和谢青岚的放在一起,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她的那上面隐约有字迹,而谢青岚的则没有。

“你真的是我哥哥?”扶摇声音微微颤抖,猛然抓住手中的玉燕,看向凤岐。她和凤岐认识多年,自然是相信他的。

凤岐在一旁低低叹气,点了点头。

谢青岚看着眼前这个容色胜雪的妹妹,悲从心来,沙哑地说道:“我乃琅琊谢家家主一脉的嫡子谢青岚,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找了你近20年了。”

谢青岚沙哑着声音娓娓道出当年的事情。

“父亲和阿娘乃是指腹为婚,一直举案齐眉。却不想我五岁那年,父亲爱上了你娘亲,但是你阿娘出身算不上好,乃是莲泽乡的一名采莲女,家族不同意父亲洛姨进门,而洛姨也不愿受到束缚,没有入门。武定四年的时候,阿爹出海,洛姨失踪,世人皆道父亲海难,死于外域,可唯有家族核心人员才知道,父亲出事前曾留下示警的血书,上面要求谢家封锁山门,隐世不出。我们早就有了猜测,此事与建康萧家脱不了干系,只是一直苦无证据,皇权高于士族权势,不得不休养生息,谋而后动。”

“洛姨失踪前就有了身孕,此事我们都是知晓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可是人海茫茫,犹如大海捞针,今日,天不负我,我总算是找到你了。”谢青岚说着险些滴下泪来。

扶摇有些愣住,后退了几步,坐在小榻上,许久才晃过神来。

谢青岚见她这般表情,不禁脸色有些变,有些无措地说道:“阿妹,这些年是我不对,没有早点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哥哥发誓,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的苦。”

哥哥?扶摇因为这个字眼全身都有些颤抖,这是她的亲哥哥,真正的亲人,可是她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是悲凉。

迟到了这么多年,阿娘阿爹都不在了,她也走到了今日这般的地步,这个哥哥出现了,却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她依旧是那样孤僻冷漠的萧扶摇,并不会多出了一个哥哥就改变。

“你无需自责,我早就知道自己是谢家人,只是我不知道你会找到宫里来。”扶摇叹气道,“阿爹的身份我也猜到了,只是我不知道他竟是当年的谢家家主,莫怪萧沛那般的忌惮他,那般地折磨他。”

谢青岚闻言紧紧地攥住拳头,沉沉地说道:“我上次来建康便是为了寻找阿爹的骨骸,没有想到正巧碰上了宫变一事。族中长辈急催我回去,我这才赶回了琅琊郡,阿妹,你在宫里可曾见到父亲的遗骸?”

遗骸?死在地宫的男人?扶摇的脑袋突然间生疼起来,她急急地奔到木箱前,开始翻找起来。

凤岐和谢青岚对视一眼,见扶摇跪坐在地上,翻找着木箱,突然间就掉下了泪来,不禁不安起来。

箱子里被翻得很乱,透出一只锦盒。

谢青岚走上前去,打开那只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柄发黄的扇子。

“你轻点,阿爹会疼的。”她有些恍惚地开口,说出来的话语却让谢家这位七尺男儿捧着锦盒,浑身颤抖起来。

“阿娘当年被萧沛掳进宫后,阿爹也被萧沛关进了地宫。他贪图阿娘的美貌,日夜折磨阿爹,最后将阿爹挫骨扬灰,剥下了他的皮制成了这柄扇子,这便是阿爹的遗骸。”扶摇漠然地说道,她的嘴唇干涩起来,无一丝的血色。

谢青岚抱着锦盒,哽咽着哭出声来。与扶摇不同,扶摇自出生便没有见过父亲,而谢青岚却是在父亲的疼爱下长大的,年少时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记忆犹新。温润如春风一样的高大男子一直是谢青岚心目中的目标,他对谢沐朗的感情极其深厚,此时得知自己的父亲成了这柄扇子,悲痛欲绝,高高地举起那锦盒,置于案上,扣了三扣,泪洒青石地。

“大魏萧家欺人太甚。”谢青岚低低地嘶吼出声,双目冒出仇恨的火光来。

扶摇跪坐在冰凉的地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忍住身体突如其来的疼痛,淡漠无一丝感情地开口:“萧沛已死,大魏萧家纵然是罪孽深重,也自有他的命数,阿爹当年既然留血书示警,便不希望你们与皇族对抗,生灵涂炭。萧沛死了,这仇我们算是报了。”

谢青岚被她三言两句震住,忍出悲痛,恢复了几分的冷静,看着这样冰冷淡漠,无一丝欢愉的妹妹,心尖一痛,有些颤抖地抓住她的胳膊,低低地悲道:“阿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年,你跟洛姨是怎么过来的?”

谢青岚抓住扶摇的胳膊,只觉得触手冰冷而瘦弱,他的妹妹在这深宫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扶摇猛然闭眼,淡淡地说道:“阿爹死后,阿娘自毁容颜入冷宫,在冷宫生下了我。我十岁那年,阿娘病死了,我出了冷宫,这一路糊涂地走来,也不知道我走的是什么路,就这样走到了今日。”

她轻描淡写地几句,也没有说出她走的多么艰辛,她这般奋力挣扎最终却还是委身给了仇人之子,如今就连过往的记忆都要被人剥夺。扶摇的身子渐渐地发冷。长安帝要这一副臭皮囊干什么?他要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希望没有喜悦悲欢的躯壳做什么?

谢青岚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悲痛,情难自禁地抱住她,沙哑地说道:“阿妹,别怕,哥哥带你回谢家,谁也伤害不了你。”

扶摇睁眼,目光雪亮,摇头说道:“你不懂,我回不了谢家,我只能活在帝宫或者是死在谢家。长安帝不会放我离开。”

“她回不了谢家。”一直默默看着的凤岐突然间开口,他的嗓子不好,声音有些沙哑,听声音便知大病未愈。

“长安帝从小便喜欢阿摇,那是一个冷酷而自私的帝王,他宁愿阿摇死在这里,也不会放她离开。”凤岐低低地叹气,想起那日在大殿上试探长安帝所说的话。帝王的态度很是明确,他会将小黄鹂的牢笼变成她的天地,如今他正是这样在做,夺去阿摇的记忆,斩断她和过去所有的联系,让阿摇只能依附于他,这样的帝王实在是太过心狠。长安帝对于阿摇的执念已经达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一百五十九章 问情(五)

飞花逐月阁内,谢青岚拂袖冷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大魏萧家再霸道,倾我谢家全族之力,难道还保护不了一个女子?”

“你谢家隐世多年,若是如此大意与皇族闹翻,着实枉费了谢家主的用心。”凤岐说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姑姑,您该吃药了。”莲见在外面有些焦急不安地提醒道。

扶摇站起身来,将锦盒仔细地合上,交给谢青岚,低低地说道:“你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这个还劳烦你带回谢家去,让阿爹能魂归故里。”

凤岐说的没有错,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慢慢开始模糊,那些药她断断续续地喝着,萧璧华既然给她用药,必是不愿意放她离开。

所谓的送她出宫也是妄言。她心中早有决断。

她转过身去,淡漠地说道:“生死有命,我生于帝宫,也必会死于地宫,我不会跟你们出宫的。你若是真心为我好,每逢祭奠爹娘时替我为爹娘上柱香,我便感激不尽了。”

她想走出这座宫闱,自由地飞翔,可却不愿意让他们来涉险。长安帝是何等狠厉的人,凤家和谢家就算底蕴深厚,可是比狠,谁又能狠得过萧璧华。

她不想再因为她而死更多的人了。

“阿妹——”谢青岚声音沉了几分。这个妹妹,他寻找了20年,断然不会任她困在这帝宫。

凤岐拉住谢青岚,低低地说道:“我们该走了。”

谢青岚看了凤岐一眼,终于狠心点了点头,抓住扶摇的手,低低地说道:“我不管你是怎样想的,除夕之夜,我们会带你出去,你若不跟我们走,我便陪你葬身在这帝宫,反正萧家已经害死了阿爹,我若是不能保护你,不如早些追随阿爹而去,九泉之下再向他老人家负荆请罪。”

谢青岚说的诚恳,扶摇心中悲凉,没有转身看他们,听着他们远去的声音,垂下眼,神色黯淡。这里,是阿爹阿娘的埋骨地,也许还是她和萧璧华的埋骨地。她走不出去了。

“姑姑,喝药吧。”莲见将药送进来,对于之前出去的两位公子只字不提,权当没有看见。

扶摇看着她如花的面容,低低一笑,坐在小榻上,摇头说道:“不用喝了。莲见,你为什么要进宫当宫女?我瞧你并非一般的穷苦家女儿。”

莲见微微一愣,低低地说道:“奴婢是家里庶出的女儿,阿娘因为性子柔弱遭到其他姨娘的排挤,渐渐为阿爹所不喜。他们将阿娘,我和弟弟都赶了出来,阿娘带着我们姐弟两辛苦,日子活不下去了,奴婢这才进宫熬几年,为家里贴补贴补。”

宫里的人命如草芥,她谨慎小心,所幸跟了一位好主子,这才安然活到今日。

扶摇点头,淡淡地说道:“难怪你年纪轻轻便这般地通晓世事,你是幸福的,还有希望,有盼头,熬几年出了宫便能跟家里人团圆了。”

不似她这般,没有了盼头,也没有了希望。

莲见听出扶摇语气中的枯败之意,有些心惊,连忙说道:“姑姑,今儿是二十八,奴婢陪姑姑剪些窗花吧,瞧着喜庆。”

“好。”扶摇点头,看着莲见取来一应的红纸和剪刀等物,两人坐在小榻上剪着窗花,等待除夕的到来。

除夕三十很快就到了。林御医这两日每次来诊脉都传话给扶摇,除夕之夜,帝王要在寿康宫摆下宫宴,尔后登上西华门的城楼与建康的百姓一起过节,普天同庆。此乃大魏新帝登基的习俗之一。凤岐与谢青岚的计划便是利用帝王出宫的机会偷梁换柱,将她送出宫,而宫里接应的人除了林御医还有庄羽。

他们在拿自己的性命在赌。扶摇第一次知晓,她自己的命是这般的金贵。

扶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暗,最后深黑,华灯齐上。

除夕到了,这是她在帝宫过的第二十个除夕,明明这般年轻,她却有了枝枯花败之感。

宫里的炮竹焰火不停,歌舞丝竹不绝于耳,帝王的宴席开始了。

长安帝一直是属于这座帝宫的,他活得万人敬仰,而她,萧扶摇则是属于暗夜的,永不能走到人前。他们就如同光和影,本不该有交集。

扶摇垂下眼,低低一笑,她怎么会让自己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还不觉悟吗?这样的生活不是她萧扶摇要的,要么惨烈地死,要么肆意地活。

“姑姑,庄先生来了。”莲见有些不安地进来,奇怪地说道,“今儿是除夕,庄先生怎么还入宫来?”

“手炉有些冷了,你去加两块炭来。”扶摇淡淡地支开她。

庄羽进了飞花逐月阁的内室,看着萧扶摇,将手中的一物交给她,淡淡地说道:“这乃是天下至毒之物,毒性不亚于一瞬芳华,九公主若是有需要之时可以服食此物。”

若是出不了帝宫,走投无路,庄羽给了他另一条路,毒发身亡。

扶摇紧紧地攥住他递过来的锦囊,看着面前的庄羽,她没有问这位庄先生为何要来参与这件事。庄羽一直是个灰色人物,他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并无效忠的对象。

以前扶摇以为他是忠于萧璧华的,直到玉碎一事,萧澹泊一事,她开始明白,这位庄先生大约效忠的是他的权臣之路。他是有大抱负的人,他会成为一代权臣,只是他这一生大约都是孤独的。

那么今夜,这位庄先生的到来,是因为与凤岐的同门之谊,还是与窦太后结盟或是效忠于长安帝的命令,无法得知。

“请公主随在下出宫。”庄羽开口,他的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扶摇冷冷地开口:“多谢庄先生,还请先生带我去玉碎处,带她一起离开。”

玉碎一直被关押在帝宫,自她小产后,她便没有过问玉碎的下落。如今,她要去问问她,萧澹泊是真的死了吗?她怎么下得了那么狠的心?

庄羽目光微动,低低地说道:“公主想清楚了,有些路不能走错,回不了头的。”

“无妨,你带我去就是了。”今夜能不能走出帝宫尚且未知,但是无论谁在最后掌控这一切,都不会因为她去看玉碎而改变结局。

庄羽点头,转身出了飞花逐月阁。

外面无一人,大约都被人遣开了。扶摇随着庄羽快速地走在帝宫的暗影处,一路奔向玉碎关押的地方。

玉碎被关押在地宫。扶摇随着庄羽进去时,地宫空无一人。

扶摇有些惴惴不安,随着庄羽进了地宫的一间石牢。

石牢内,玉碎手脚被长长的锁链锁住,跪坐在地面上,垂着头,长发覆面,瞧不清神情。

扶摇走上前去,对着庄羽低低地说道:“解开她。”

庄羽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说话,依言解开了玉碎的锁链。

玉碎的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看着扶摇,低低地冷笑道:“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姐姐了,萧璧华竟舍得让姐姐来这样的地方?”

她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待在这地宫,有些阴森可怖。

扶摇有些恍惚,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地宫。人生真的是一个圆,那时她还是娇俏的少女,没有被仇恨迷失心智,如今竟然是一切都改变了。玉碎变了,她也变了。她们一路走来,变得面目全非。

“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扶摇叹息地问道。

玉碎听到孩子浑身一颤,死死地盯着庄羽,想上前来抓住他,奈何她伤势未愈,无力摔倒在地,有些凄厉地叫道:“你还我的孩子来,你还我的孩子。”

庄羽的身子不自觉的震了一下,有些畏惧地注视了一下左边的暗孔,冷冷地说道:“疯言疯语,如今你倒是逮到谁都咬。”

“公主,走吧,再不走就谁都走不掉了。”庄羽快速地开口,出手极快地以金针封住了玉碎的穴道,让她无法叫喊出来,免得说出更多的事情来。

“那个孩子是太后指使,你和玉碎一起动的手?”扶摇叹气,眉眼微冷,“她就算心狠,未必真的会杀自己的孩子,不过是做戏,你无需否认,你只需告诉我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庄羽的脸色有些不好,低低地说道:“出了宫门,在下就告诉公主。”

扶摇看了一眼玉碎,低低叹道:“你扶着她,我们出去。”

她转过身去,没有看见这位庄先生额间冒出来的汗珠,庄羽有些颤抖地扶住了玉碎,没有带她走,只是重新将锁链将她锁起来。

他抬眼间,萧扶摇已经走出了石牢。

庄羽低低一叹,他告诉过这个九公主,有些路选错了,无法回头。终究是帝王太过了解这位的心思。

只是无论今夜是何结局,他的使命都完成了,他算是对得住小师弟了。他今夜最大的任务不是带这位九公主出宫,而是将那一个装有至毒的锦囊送到了萧扶摇的手中。以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就端看这位公主自己了。

扶摇出了石牢,停住脚步,心尖陡然一疼,看着一直等在外面的长安帝。

这个时候的长安帝没有在寿康宫设宴,没有在西华门的城楼上和百姓共庆除夕,而是沉默地守在了地宫最阴暗的一角。

这宫里的事从来都是无法逃出他的掌控的。

“其实朕今日不希望能看见你,希望自己就这样默默地坐到天明,清晨时分回到飞花逐月阁,那时你还未起,朕看看你便如往常一样赶着去上早朝。”长安帝看着漏液前来的扶摇,有些悲伤地说道,“可你还是来了。”

“朕一直渴望你能陪我在这帝宫,白头到老,与朕一起分享这万里河山,阿九,权势,朕有,温情,朕依旧有,富贵,朕还是有,朕是大魏最尊贵的人,这样,你都不要吗?”

长安帝淡淡笑着,眉眼间却是动了真怒。他将一颗无比尊贵的帝王心交予她,她却这般践踏不屑一顾,还想着逃出宫,视他为洪水猛兽,他便真的那样不堪吗?

除夕之夜,凤岐和谢青岚的计划他一早就洞悉了。他不过是在看阿九的选择。

这宫里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情能逃出他的掌控。

帝王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

“你去过东海之遥见过鲲鹏鸟吗?你去过雪山之巅看过雪莲盛开吗?你去过茫茫荒漠看过古刹钟鸣吗?十一哥,权势、宫闱都只是牢笼,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非我所求。情爱于我是毒,我愿终生不碰。”扶摇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是带着笑容的。将她的心层层束缚的东西如同瞬间被抽去,一直以来阴霾的心明亮了起来,自由了起来。

他们终是走到了这一步,再无缓和的余地,一切的伪装都被撕裂,露出人性最本质的东西来。他想掌控她,她想逃离他,这便是真相。

这些年她困在宫闱不过是困在所谓的情感之中,与阿娘的母女之情,与凤岐的年少之情,与萧璧华的情爱纠葛,那个孩子失去后,她生命中有些东西突然间就这样死去了。

她终于感觉到累了,他们之间纠葛了这么多年,纵然有情爱,更是有恨的,那个孩子便是他们之间的希望,希望不再了,她与萧璧华便走到了尽头。

萧璧华沉下脸,面无表情地冷道:“可人这一生都会生活在牢笼里,就算你去过再远的地方,走再多的路,你依旧生活在天地的牢笼,生死的牢笼,无法超脱。阿九,离开我,便真的能幸福吗?”

“我被束缚在这里二十年,对我而言,长安帝便是帝宫,帝宫便是长安帝。如今,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扶摇仰起面容,淡淡一笑,目光决绝。

两人对视着,毫不退让。

长安帝的脸色阴沉了起来。

康长禄从外面进来,低低地禀告着:“皇上,凤相他们私闯宫闱,有不臣之心,叶大人当场就抓住了他们,如今人已经被扣押在中元殿了。”

“阿九,你希望他们是生还是死?”长安帝眉眼深沉如墨,看向扶摇。

一百六十章 问情(六)

萧璧华不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扶摇转身飞快地跑出地宫,她跑的急,狐裘翻飞扬起,长发从帽子中飞落下来,地宫中,帝王未发话,无人敢拦。

地宫外,大红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忽明忽暗。

“阿九——”长安帝的声音被风吹散。扶摇跑的飞快,风雪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有一个念头,凤岐被押在了中元殿。

中元殿,她拼命地跑着,脚下的积雪数次险些绊倒她,冷风从脖子里灌入,冰寒冰寒。

她仰起头,感觉有雪花融化在她的眼角。

凤岐那样聪明的人,绝不会做自投罗网的事情,她被关在宫里的日子里,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感觉命运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所有人的悲欢都囊括其中,他们挣扎的越厉害,命运的绳索就捆绑得越紧。谁是这最后的赢家,长安帝吗?她低低地笑出声来,没有赢家。

扶摇在宫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宫人们纷纷侧目,还未出声便被后面的帝王喝退了下去。

长安帝带着人一路跟了过来,在扶摇未踏进中元殿时一把抓住她,低低地吼道:“阿九,不要跑了。”

帝王一把抱住她,强制地按住她的挣扎。她跑的快,萧璧华一路跟来时,一颗心跌宕起伏,担心不已。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九这般激动的模样,果真是因为那个人吗?

帝王的心暗沉了下来。

“你放开——”扶摇低低地叫道,她挣扎不开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萧璧华纹丝不动,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朝中元殿走去。

扶摇被他抱住,情急之下翻出许久不用的金针刺中他的风池穴,然后翻身下地,朝殿内跑去。

萧璧华没有提防,哪里想到她会出手,被刺个正着,让她挣脱了出去。

“站住,你敢过去,朕就杀了他。”长安帝冷声喝道。

扶摇的身子生生地顿住,她回身,紧紧地抓住长安帝身上滚金烫绣的龙袍一角,直视帝王的双眼,一字一顿决绝地说道:“你敢杀他?”

“这么多年来,你对他始终没有忘情。”长安帝的眼角抽搐着,握起的拳头青筋尽现,攫住她的身子,凑近她的面容,逼问着,“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他?这天下皆是朕的。”

扶摇被他的话语刺激的身子一震,后退了一步。是啊,萧璧华有什么不敢的?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是帝王,她怎么忘记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是帝王,他逼死阿鸾,关押玉碎,如今能决定凤岐的生死,这人是帝王。

扶摇的心冰凉一片,他终于将自己置于了那样孤独的高位,万人之上的位置,一个她只能仰视不能比肩的位置。

“你自然能杀他,也能杀我,你是帝王,萧璧华,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痛恨这座帝宫,痛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仰起头,嘶哑地低吼道,“就因为这大魏宫里,皇权至上,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能轻易地决定我们的命运,让我们如同蝼蚁一样地活着,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我不愿活的这样卑微,我不愿自己的命运被他们掌控。可如今你终于变成了那样的人,你要决定我们的生死吗?拿你那所谓的至高无上的权势来逼迫我们臣服于你,即使死也要让我们死的毫无尊严?”

萧璧华被她的言辞冲击得心神一震,他身子一顿,顿了三秒钟才缓过来。她是这般抵触皇权,只因她生有傲骨,只愿臣服于天地、臣服于生死,不愿臣服于人。当年,他不也如此,为此他才不惜一切代价夺位,爬上这至高的位置,他要的是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多年来,他爱这样的萧扶摇,就像爱另一个自己。

长安帝的心微微一沉,抓住她的手,沉沉说道:“我不需要你臣服于我,我要的,你一直知道是什么?”

扶摇冷笑了一声,冷冷说道:“我已一无所有,皇上坐拥天下,我给不起任何东西。”

萧璧华的心尖猛然一痛,为什么她对旁人永远都比对他好?帝王冷冷甩开她的手,说道:“你若敢出现在他面前,朕定然杀他。”

长安帝拂袖进了中元殿。

扶摇站在风雪中,正欲跟上,康长禄急急上前来,低低地说道:“姑姑,皇上一向是言出必行的,姑姑请随奴才来,奴才带姑姑去后殿。那里能看见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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