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紧紧攥住指尖,随着康长禄去了中元殿的后殿。
中元殿内,叶慎之和凤岐相视而望,各占一方。
凤岐身边并未带很多人,只带了几名暗人,在先前的厮杀中已经被扣。叶慎之挥退了侍卫,依旧礼遇这位凤相大人。
叶慎之看着眼前这位脸色不好的凤相大人,有些叹气道:“子墨不知道今日所等的人是凤相大人,大人深夜入宫,此举定然触怒皇上,你这又是何苦?”别说这中元殿,整座帝宫都在长安帝的掌控之中。凤岐这是自投罗网。
凤岐扣手站在殿上,淡淡地说道:“士族的存在本身就会触怒皇上,今日我来不来对于皇上而言都是一样的。”
凤岐看了叶慎之一眼,如今这位叶大人成了长安帝的心腹,其官职虽在他之下,却是深得长安帝的信任。
“新帝登基这一年来,你叶家归顺皇族,范家反了,谢家一直避世不出,我凤家处在风尖浪口,就算家父抛弃建康的一切,卸甲归田也不能阻挡帝王的诛杀之心。他想杀我并非是今日才有的心思。”
叶慎之闻言有些哑然,他何曾不知道,士族如今的处境。他叶家早已败落,一早便依附长安帝,建康中,也唯有凤家在苦苦挣扎,只是他只要行事低调,为自己谋个退路并不难,何苦在这敏感的时候往刀口上撞?
“大人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子墨与大人相识多年,虽未深交,却也敬重大人,大人今日此举欠缺。”
凤岐淡淡一笑,看向中元殿偏殿的地方。今日他就是自投罗网来的,唯有以身犯险,他和谢青岚才能知道萧璧华的势力有多强。阿九,他是一定要带出宫的,这是他少年时候就承诺的话。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很多,却独独不想亏欠阿九。
“故人在此,我不能不来。”凤岐看向叶慎之,目光雪亮,淡淡地说道,“说来,你姐弟二人都是承了她的人情。”
叶慎之闻言大惊,急急说道:“你说的是谁?”
数月前,范家内乱,阿姐死于混乱之中,他带人日夜搜索,几欲要同范家同归于尽,却受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上面只写了阿姐平安无事,已不是红尘之人。他悲喜交加,隐隐猜到了什么,此时听凤岐说来,再无往日的稳重,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她,真的还活在这帝宫?
是了,若不是阿九公主,这天下谁又能让凤岐这般不计后果地夜闯宫闱?
“若是将来我不再了,希望叶大人能顾虑昔日的情分,帮我照顾阿九。”凤岐低低地说道,叹了一口气,目光中透出一丝的悲凉来。
叶慎之听他这话语,不觉得一惊。凤相字里行间都透出了一股悲意,叶慎之突然间也有了一种悲凉。他们士族大家昔日是何等荣光,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他们这些士族子弟有些了悲戚之意。
“阿九公主果真活着?”叶慎之微微沙哑地问道。
凤岐点头,看向中元殿的外面,长安帝一身黑色滚金烫边的龙袍,冒着风雪赶来。
帝王的脸色比寒冰还要冷几分,眼角处尽是讥诮的杀意。
“凤相大人夜闯朕的中元殿所为何事?”萧璧华携带满身肃杀之气进了大殿,冷冷喝道,“朕敬重你凤家乃是百年士族大家,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并不代表你们可以恃宠而骄,藐视皇权。今日便可闯宫,下次岂不是要夺宫?”
长安帝说到最后声音狠厉了起来,满身怒气。
凤岐跪倒在殿上,淡淡说道:“臣惶恐,臣今日进宫乃是感念故人,并无冒犯皇上之意。”
“故人,你来见谁?”萧璧华冷声喝道。
“九公主萧扶摇。”凤岐朗朗说道。
“荒谬。”长安帝大怒,斥责道,“朕的九妹早就死于萧明昭逼宫一事,凤相此言是何居心?来人,给朕脱了他的朝服,拖出去杖责。”
帝王愤怒得连心都在颤抖,他怎么能就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阿九的名字,萧扶摇乃是泗州将领冯拓的夫人,她早就死在了大婚之日。他说阿九未死,岂不是要逼他将阿九送到冯家去?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居然敢这样毫不遮掩地说出来?
萧璧华第一次看不透这位年轻凤相的心思,只知道,他,留不得了。
“皇上请三思。凤相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卧病在床,许是生病病糊涂了,请皇上念在凤相往日的功劳,饶恕他一回。”叶慎之连忙跪了下来,为凤岐求情,他低着头,手掌扣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心都被冰的发抖,九公主真的还活着?帝王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当年他对扶摇的心思是朝堂上人人皆知的。
原来她还活着,还活在帝宫。叶慎之此时早就心绪大乱,本能地为凤岐求情。
帝王也不拖泥带水,冷冷地说道:“丞相凤岐,夜闯宫闱,藐视朕,实为大不敬,朕念其多年来战战兢兢,于江山社稷有功,罚其跪于中元殿外,天明后给朕回去思过。”
“臣谢主隆恩。”凤岐高声说道,磕头谢恩。
帝王看着殿下跪着的两位臣子,脸色阴沉地说道:“叶慎之,你跪安吧。”
叶慎之抬起头来,欲言又止,见帝王脸色难看,杀气横溢,想起他们士族如今的处境,想起被罚的凤相,想起被藏匿于帝宫的九公主扶摇,心下发凉,说道:“臣告退。”
叶慎之出了中元殿,站在风雪中,看着凤岐被宫人监督着,跪在中元殿外,脚步一虚。这样的天气,跪一夜是会要出人命的。
“奴才奉皇上旨意送叶大人出宫。”萧璧华身边的一个太监上前来,说道。
叶慎之点了点头,有些仓皇地朝着宫门处走去,这是帝王派人来警告他了。皇上这是要铁了心对凤家动手了,这事,他叶家不能参与,否则就会和凤家一个下场。
一百六十一章 问情(七)
扶摇站在殿后,看着大殿内发生的一切,听到萧璧华重罚凤岐时,狠狠咬住了下唇,就要出去。
“姑姑,不能去。”莲见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一双眼睛红肿着,惊慌未定地死死地拉住了她。
康长禄在一旁拼命地点头,说道:“姑姑,您看清楚,那是皇上。”
皇上?扶摇低低笑出声来,她比任何时候看的都清楚。她拽开被莲见死死抓住的斗篷,没有一丝犹豫地朝着凤岐走去。
她奔出后殿的时候,凤岐已经走了出去,殿内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迎着风雪走了出去。她最后一次见他,便是这样的光景,连面容都没有见到,只看见了他逆光而去的背影。在往后的岁月里,她每每后悔,泪流满面时总是想,若是那个时候她喊了他一声,他定然是会回头的。那样,他至少会给她一个淡定的笑容,也许会说,阿九,别担心。
然而世事本是如此。她没有出声,而萧璧华则拦住了她,将她扛回了中元殿的偏殿。
他用的力气很大,不顾她的挣扎狠狠地制住她的手脚。
他将她抛向床榻时,灭掉了屋内所有的灯,封住了门窗,没有一丝的光亮透进来,唯有除夕的焰火声在帝宫的上空响起。
“我出生那年,是武定元年,那时候萧沛毒杀了我父皇,登上了帝位。我是前朝康帝的遗腹子,我母妃为了生下我,毒发而亡。”萧璧华的声音从黑暗中凸显出来,没有一丝的情绪,空气中却弥散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扶摇身子颤抖起来,她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第一次感觉到了有些惧怕,惧怕这样隐在黑暗之中的萧璧华。
有手抚摸上她的面容,摩挲着她的眼角,扶摇身子僵硬了起来,没有动。
萧璧华沙哑地笑道:“阿九,我母妃中了和你一样的毒,这是天下间最诡异的毒,有人瞬间毒发,有人一辈子都安然无恙,阿九,你可曾有过一丝的害怕?”
扶摇没有说话,没有光,她有些窒息,她害怕这样黑暗的地方,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冷宫的日子,在那干枯的井底,到处都是白骨,在黑暗里对着她笑。
萧璧华攫住她的胳膊,低低地说道:“朕害怕,朕害怕你会跟母妃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身体,大掌毫不留情地撕开她的衣裳,声音急切了起来:“可朕知道,你不曾害怕,你害怕的对象只会是现在跪在中元殿外的男人,你害怕他跪在雪地里会不会冻到,你从来没有为朕害怕过。”
他手中的动作粗暴了起来,将她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居高临下地感受着她僵硬的身体和紧张的呼吸声。
“这些年,朕每日都在害怕,害怕朕会死在黑夜里,害怕阿九会嫁人。”他的薄唇找到她的,狠狠地咬住她,舔吻着,舌头灵活了撬开她的牙齿,他的大掌寻到她心脏的地方,用力地攫住,有些凶狠,有些伤心地说道,“这里,为什么不属于我?”
她感觉到了无法呼吸,萧璧华如同一只褪去了人皮的孤狼,撕裂她所有的衣裳,侵犯着她每一寸肌肤,他是兽,她是祭品。
她无法呼吸。光,为什么没有光?她挣扎着,摸索着要去点灯,要逃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身体被他压得死死的,她只碰触到他滚烫的身体和身下冰凉的床榻。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她不要腐烂在没有光的黑暗里。
她摸索着去找一切可以攻击的物件,金针,花瓶,帘帐,她奋力地挣扎,摸到床榻边的一只花觚,砸向他,花觚被摔的四分五六,细小的碎片割破了她的肌肤。
她听见萧璧华闷哼了一声,有滴答的液体滴到她的身上,她茫然着挣脱开来,爬下床。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门口处,身子在黑暗中被桌椅撞得生疼生疼。她还没有淘到门口处,便被追来的男人一把抓住。
“你永远都在想着怎么逃离我。”萧璧华盛怒,怒气冲冲地吼道。
身体被他抓住,她奋力挣扎,两人都滚落在地。
她被他压得无法喘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她呼吸急促,沙哑地哭道:“你放开我,我会死的。”
她无法呼吸,到处是咧嘴对她笑的白骨,他们在朝她伸手,让她也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她不要,不要死在这样黑暗的地方。
“那我们一起死吧。”萧璧华沙哑伤痛地说道,将她压在地上,进入她的身体,伏在她身上,冷酷地说,“阿九,朕早就在地狱了。”
她的身体还很干涩,他进入时锥心地疼,每动一下都疼的她心蜷缩起来,疼痛之后是麻木的快感。
她张开口,轻轻地缓缓地呼吸着,她闭眼,脑袋疼的有些晕乎,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这座帝宫就是炼狱,他们早就身在其中。
扶摇再醒过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还是没有光,她摸索着爬起来,忍着身体的疼痛走到门边,门窗被封死,打不开。
她蜷缩在黑暗里,脑袋像要裂开一般地疼,她无法思考,一思考便是钻心的疼。
身体如同被碾压过一般,酸疼难忍。她摸索着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然后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耳边总有一个声音再唤她,阿九。无论她躲在哪里,那个声音都能找到她。
没有光,没有白昼,没有黑夜,没有时间,萧璧华会时常来,将睡在角落里的她找到,抱到床上去,一言不发地咬住她,进入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就想一个快要失去自己最心爱东西的孩子一样,露出浓浓的悲伤痛苦,她想说,十一哥,有些东西注定要失去的,不要伤心。
可是她睁不开眼,她说不了话,她连泪水都流不出来,唯有意识是清醒的,看着这样无可救药的帝王。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很久。她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只是不能太用脑子想东西,一思考便无法呼吸。
直到有一日,有一丝光线从窗户里透了出来,那丝光线照在她的面容上,她被惊醒,有些贪婪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去触摸她。
她摸索着走到窗户边,伸手去推窗户,更多的光线涌进来,有风从窗户的细缝里吹进来,夹杂着宫人的声音。
“凤相今年才二十六岁,这么年轻就病逝,哎。”
“听说凤相的身体一直不好,年前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回去后就大病,拖了这些日子还是没有熬过来。”
“嘘,皇上说了,凤相的事情宫里一个字都不能提。”
凤相?她跪在窗户前,想了许久,想到脑袋生疼才想起那个爱穿月牙色衣裳的少年。
他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她摸索着去撞击窗户,她要出去,她不相信,不相信他会死。
她张口想哭,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全身不断地抽搐。
那年初见,她爬上冷宫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大树上,他从外面不经意地经过,眉目如画地笑道:“你为什么不出来?”
“阿九,等过了年,我去求皇上赐婚,我想娶你过门。”他没有娶她过门,他远赴凉州,三年才回来。
他娶萧琉璃的那年,站在蘅梧宫的大树下,悲凉地说道:“阿九,惟愿尽我一生所能,许你一世长安。”
一世长安,一世长安,她大悲,只觉生命中最后一丝东西死去,剩下枯败的腐烂的肉体,慢慢化成飞烟。
她松开手下的窗棂,眼角的优昙花冲她诡异一笑,瞬间绽放。
一瞬芳华逝。她生命中最珍视的一切终于都烟消云散了。
她摸索着去床榻下找到她隐藏的锦囊和一块花觚的碎片。
她吞下药,躺在床上,用碎片划破手腕,听着汩汩的血流出来,滴在铺满毛皮的地上。
那些渐渐模糊的往事袭上心头。
“阿九——”有光从外面涌进来,她听到男人恐惧、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你要是死了,朕一定会杀尽谢家每一个人,萧扶摇,朕发誓杀光你母家每一个族人。”
她淡漠地笑着,他是谁?她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是帝王,是孤独的长安帝。他终会对士族动手,凤家如此,范家也会如此,他更不可能放过谢家。这个帝王骨子里的冷酷和嗜血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样孤独的十一哥啊。
“阿九,我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有人按住她的手腕,悲伤地嘶吼。她皱眉,疼的无法呼吸。她想开口,却颓然地闭上了,他不懂爱,他只是感觉到了寒冷,想要找一个人来温暖他冰冷的血,只是十一哥,她的血都已经流尽了,再也不能温暖他了 ,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
她奋力睁眼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悲伤疯乱的眼,看着她手腕间汩汩流出来的暗红的血,看着他的手被她的鲜血染红,艰难一笑,其实她想告诉他,她当初是有些喜欢他的,只是她终究是生无可欢了,谁也救不了她,她的爱情还是带到坟墓之中去吧。
唯有临死之际,她才知道,这些年,这样俊美恶劣冷酷孤独的萧璧华,就像一匹孤狼闯进了她的心。
她多年来一直喜欢陪她成长,至死守护她的少年凤岐,也多年来一无所知地抗拒着爱上这位十一哥。爱上就是毁灭,他终于用帝王的无情一手毁掉了她所珍视的一切,毁掉了她。
身体越来越冷,痛得麻木起来,冰凉冰凉。恍惚间,她看见了很多面孔,就漂浮在大魏宫的上空。穿着大红衣裳坐在井边的阿娘,陪她走过茫茫雪地的少年凤岐,纵身跳下摘星楼的阿鸾,斩下亲生子手指疯癫的玉碎,带着一身伤痛孤独漂泊的布衣剑客,没有机会睁开眼来到这个世间的孩子。帝宫的天空是血红色的,萧明昭、萧清隽、萧沛那些死于夺宫的萧家子嗣用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大魏宫。大魏宫的女人们,或远嫁或被囚禁或守寡或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们悲欢的一生给帝宫添上了鲜艳的色彩,勾勒着世人眼中海市蜃楼般的繁华。
她无意识地靠近他温暖的身体,蜷缩着身子一遍又一遍用口型描绘着:“十一哥,好疼。”
“公主,别睡了,你看外面的海棠花都开了。”恍惚间,两眼弯成了小月牙的的阿鸾在她耳边清脆地笑道。她挣扎着看向敞开的门外枝头上的海棠花,如血艳丽的海棠花在寒风中凋零下来,枯败成灰。
阿鸾,海棠花,败了。
长安二年,春。凤相病逝,帝悲,罢朝三日,掩面痛哭,帝感念其德,加封凤氏一族,同年春,帝亲征赤水,范家满门灭。尔后数年,帝南征北战,开创长安盛世。
后有野史传记讲述这位年轻狠厉的帝王,戏说其一生不曾立后,也提到了大魏宫里一位默默无闻的公主,却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一切都被时光无情碾压破碎成飞烟,无人知晓当年大魏宫发生的那段宫闱禁忌之恋,更不知那位死在大魏宫的九公主造就了大魏史上最凶名赫赫、杀伐决断的狠厉帝王。无人知晓那位无情的帝王也曾真心爱过一个女人,他得到了,却又最终失去了。往后这万里江山,只余他一人独享这盛世长安。
番外二 谁的爱,凋零了芳华
我是一个孤儿,师父捡到我的那年,赤星偏移,入主心宿,妖异似火,乃是大凶之征兆。
那一年,帝王崩,四野乱。师父说,我命格硬,命里会克死身边的人,唯独去寻找命格更硬的人,借势转化。
这天底下命格最硬的人莫不过于帝王。我自出生便注定了我往后的道路。我是大魏宫最有名的一代权臣,我是庄羽。
十岁那年,师父新收了一个闭门弟子。小师弟入门的时候,师父已八十高寿,胡须都已花白,拄着拐杖出了屋子等在屋前的药圃前。少年凤岐穿着月牙色的锦袍,眉目如画,彬彬有礼地徒步上山,朝着他们恭敬地行着跪拜大礼。
师父颤颤巍巍地上前去扶起他,叹道:“孩子,你这面相,注定红尘所累,英年早逝阿——。”
那个时候,我还是十岁的孩子,凤岐更小,不懂师父所言为何,直到长安二年,温润如玉的凤相病逝建康,我站在大魏宫最高的建筑——摘星楼上,吹着寒风,遥望星宿,才知道,生死天注定。
十八岁那年,师父病逝,凤岐从建康赶回来,悲声痛哭。我摸着小师弟的头,叹道:“师父是超脱出了红尘,我们该为他老人家高兴。”
我与凤岐在祭鸣山分别,他回建康做他的士族高门公子,我只身闯荡江湖,直到遇见江湖上的鬼面先生。
萧璧华是我见过命格最硬的人,我跟随这位十一皇子时不曾告诉他,他命煞孤星,注定一人孤独终老。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去建康,没有入宫,更没有见到萧扶摇。
大魏宫里那个孤僻桀骜的九公主萧扶摇是我所见最诡异的女人,她改变了我身边所有人的命运,凤岐的、萧璧华的甚至包括我自己的命运。
若是这大魏朝急速衰败,龙脉气数尽断,也定是被这个女人所克。她和萧璧华乃是相生相克之命,她活着一日,萧璧华的帝王气数变被克尽一分。我一生宏愿乃是辅佐明主,流芳百世。萧璧华是我的明主,萧扶摇则是帝王路上的劫数。
我生平第一次因一面之缘而对一个女人动了杀心。
武定二十二年春,被禁足三年的萧扶摇出了蘅梧宫,十一皇子彻夜不眠,因为远赴凉州的小师弟回到了建康。我们布了三年的局开始收网。
同年冬,冬狩之日,窦太后设局诛杀太子萧明昭,我第一次借着她人的手来诛杀这位苍白无一丝欢愉的九公主。
那也是我第一次对萧扶摇出手,她不懂武功却习有师门的阵法,以金针布局,虽不熟练但是学到了精髓,小师弟居然将阵法教给了她,那时我的杀心更甚。萧扶摇不死,我生命中两个重要的人都会不得善终。
然而那位九公主的命格实在太硬,我几番动手都被人不动声色地化解。那时我慢慢醒悟,我杀不了她,她命里的劫数不是我,而是与她相生相克的十一皇子,也是后来的长安帝。
武定二十四年,太子萧明昭逼宫失败,大魏江山落入了萧璧华的手中。我的权臣之路终于见到了曙光。
同年,萧璧华登基,改年号长安。新帝登基,暗中一点一点地吞食士族的势力,士族开始败落,我坐在家里的葡萄藤下,开始推算小师弟的命数,我算了很多次,都是一个结果:大凶。
我去了凤相的府邸,他就坐在院子里的小亭内,翻看着几卷书籍,穿着居家的儒袍,看着我,淡淡笑道:“师兄,你来了。”
他的面相已呈灰暗色,命里的灵火有渐熄的趋势。
我第一次动怒,砸了他手上的书,怒道:“这天下人才济济,大魏不缺栋梁之才,你父亲都已卸甲归田,你如今还留在建康做什么?”
再呆下来,他必然难逃一死。长安帝不是文帝,他对士族早有灭杀之心,叶家归顺,范家路远,第一个首当其冲的便是凤家。长安帝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啊。
他拾起被我丢掉的书,淡淡笑道:“你看出来了?”说完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我去替他把脉,悲从心生,他的病不是一日两日堆积而成,这是常年忧思,心力耗损,无药可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道。
“武定十九年开始,我远赴凉州,为了我凤家的荣耀,为了凤家扶持的明主,我抛弃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师兄,从那年开始,心病已生,不可驱除。往后数年不过是一年拖着一年罢了。”他淡淡地笑着,没有皱一下眉头。
“糊涂。”我险些红了双眼。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这般糊涂?”我怒道,“你可知她已经成了皇帝的女人,你们永远都不可能,你还为那个女人这般自毁?你如何对得起你父母高堂,你的结发之妻。”
凤岐站起来,扣手看着天上的流云,淡淡说道:“师兄,我凤家为了对前朝康帝尽忠,扶持其子萧璧华登基,却不想这是困于匣子内的猛虎,猛虎下山必伤人,士族衰败乃是大势所趋,无力挽救。我凤家即将亡于天下大势。长安帝不会放过我,今日师兄前来,不是算出我即将命不久矣?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与阿摇无关,你莫要怪罪到她的身上。”
他如今这般田地,还护着那个女人。我将他拽进书房,指着一屋子的东西,怒道:“你今日便给我离开建康,永远不要回来了。”
“这病躯走不了那么远。”他摇头,异常固执,看着我,然后跪了下来。
我大惊,除了他上山那年朝师父行跪拜之礼,这些年,除了帝王,我不曾见过他对谁跪过。
“师兄,我这一生只爱过阿摇一个女人,我曾经答应带她走出帝宫,可为了家族我背弃了她。师兄,你可曾知道这些年我内心的痛楚?”他悲道,“我已命不久矣,还请师兄看在我们师兄弟多年的情感上帮阿摇一把。”
我扶起他,悲伤地说道:“我帮不了你们,这些年,长安帝对我早有戒心,我无法靠近她。”我对萧扶摇有杀心,长安帝是何等的心思深沉之人,对我早有戒心,要不是他刚刚登基,诸多事情都要依赖于我,必会因萧扶摇杀我。
“这个药,你记得交给她,让她走投无路时服用就可。”他的眼睛亮的惊人。
我收下了药,转身出了凤相的府邸,扶着墙根大哭。师父走了,如今小师弟也要离去,这条权臣之路走得实在是独孤。权臣之路都如此,帝王之路又当如何?
长安元年的除夕之夜,我入宫见了萧扶摇一面。
她的脸色很不好,许是药物的作用,遗忘了过往的一些事情,精神有些恍惚,可依旧是记得我的,说话时也极为的犀利。
我将药给了她,带她出宫。
其实,她是出不去的,可我还是要带她走,这是帝王和凤相的对弈之局。凤岐必败,却不得不走这一步。他在用性命救这个女人。
我带她进了地宫,看那个暗人玉碎。长安帝就等在地宫的石牢旁。帝王的心思之深常常令我心惊。以前我一直以为萧扶摇的存在会毁掉长安帝,可后来,我开始觉悟,萧璧华的天煞孤星之命格因萧扶摇而成。
萧扶摇身中奇毒,活不过一年,帝王终究会失去她,孤独一生。
那一夜,帝王盛怒,凤相跪在风雪中整整一夜,我就站在中元殿的雪地里陪了他一夜。他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的征兆,此夜一过,回天无力。
长安二年,春。我陪着小师弟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七日。
他在房内养了一只小黄鹂,垂死之际,不停地嘱咐我,说:“师兄,等春暖花开了,你将小黄鹂放了,让她自由地飞。”
我偏过头去,将泪水擦干,红着双眼点了点头。
七日后,凤相病逝,朝野俱悲。
我进了宫,抽掉了中元殿偏殿被封住窗户的木板,让宫人们不停地对着窗户说着话。让他们告诉萧扶摇,凤相病逝的消息。
我一直等在中元殿偏殿的外面,看着帝王匆匆地命宫人开门,光线涌进了黑暗的屋子,血的腥味弥散了开来,那样的艳丽、那样的惨烈。
长安帝跪在床榻前,抱着萧扶摇,大悲,如同丧偶的孤狼般撕心裂肺。
我看见了漫地的血,仰起头来,朝着天空说道:“小师弟,师兄答应你的会做到。”
大魏九公主萧扶摇早就死于武定二十四年的逼宫之日。历史总是不容人改变的。死亡依旧如此。
长安二年的春天,海棠花败的时候,我与琅琊谢家,建康凤家的人联手,将一只白玉棺材交给了谢青岚,将襁褓中断了一指的孩子一并交给了他,淡淡地说道:“凤岐死后,凤家败落,战火终有一日会烧到琅琊郡。你们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谢青岚点头,说道:“先生大恩,青岚永生不忘。”
我摆了摆手,转身飘然而去,我为的不是谢青岚,不是萧扶摇,不是凤岐,也不是长安帝,我所做的一切为的都只是我的权臣之路。
我是一代权臣,庄羽,我一生走着自己孤独的道。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
╭╭ ⌒╮
╰ -----书香门第【轻舞叶飞扬】为你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如果觉得本书不错,请购买正版书籍,感谢对作者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