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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芦边拓/译者:刑利颉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35

柔术技巧——记者克劳奇的疑问——“另一个世界”餐厅——两件未决之案——浴室中,冰冷的手——跳楼的工学学者——出早勤的理由——“您的活路就在此处”

1

“呜哇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还打算袭击我的男子——《以画传声新报》的记者本•克劳奇在下一刹那就“蓦”的一下,大叫着越过我的肩头飞向空中。

当时我正从穆里埃侦探事务所归家的途中,尽管已经恢复了女孩子的打扮,但运用起父亲抽空教给我的柔术时却还是没有任何不便的。

克劳奇记者惨叫时的尾音拖得很长,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久久不散。是因为靠声音传达新闻的工作习惯吗?那个“呀——”的叫声相当动听,而且似乎是丹田发声,洪亮得很。

“漂亮……”

我心中称快,随之又意识到了某个事实,大为吃惊,不禁脱口而出:“莫非我成功使出来了?”

这记抓投在猛虎船长传授的武艺中也是特别夸张的一招,亦是我至今为止施展得最完美的一次。与此同时,又是我在穆里埃侦探事务所实习以来,不对,还要算上入事务所之前的几个月……最为失败的一次。

克劳奇记者在我头上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后来,他结结实实地猛摔到了地上,就像被翻过来的虫子似的乱挥着手脚,让我不得不对他呼痛的话感同身受。

“痛痛痛痛痛痛……太过分啦,这么突然的,真的太过分啦!明明我什么都没干……啊好痛啊啊啊啊!”

听他这么说,我才头一次意识到——

(什么都没干——说起来,倒还真是!)

我是觉得他会从背后对我做出“双肩下握颈”之类的,被父亲称为“粗鲁”的举动。可是细细想来,他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并用了一点点力气而已。

其实他像刚才那样偷偷摸摸地跟着我的行为,已经足够称为“粗鲁”,不过我似乎还是做得过火了一点。

克劳奇记者皱着脸,总算能爬起来。他一边起身一边说道:“人不可貌相啊,你居然这么强,我算是败给你了,该说不愧是穆里埃侦探事务所的实习生……说起来,你的父亲‘极光号’船长也是出了名的英雄豪杰。不过说到‘极光号’啊,在下本•克劳奇上次在第二码头也遭到了很过分的对待……好,那是谁害的来着?”

痛点被抓,我一下子噎住了,答不上话。要是他夸我与看上去的一样强悍,我的少女心反而会不愿承认。

“那个,所以说——”我非常警惕,谨防他再说些什么奇怪的话,“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闻言,克劳奇记者停下了掸着尘土的手,好像想起了什么答道:“对了对了,我是有事要找你。那什么……哦,根据最新的报道,这件事我也进行过详尽的材料收集。听说杀害马尔巴拉教授的手法,与吉恩•莫洛伊教授遇害时一样都使用到了以太螺旋桨,只不过这次并非将凶器向爱迪生-特斯拉空间‘渗出’,而是把空间给扭曲了,是这么个说法吧。可是,在上次的案件里,住在同一个酒店里的雨果•西蒙博士已经被当作嫌疑人拘捕了——”

“等一等。”

我慌忙止住了他的话头。的确,穆里埃先生明察秋毫,指出西蒙博士就是莫洛伊教授被害一案的犯人,但此事至今都没有公开,既然如此,他怎么会知道?

“克劳奇先生,是这么称呼吧?”

我差点就不自觉地将胸中涌起的疑问直接抛给了对方,又赶紧打住念头。怎么能这么简单就被你套出话来?我振作精神,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你是说那个什么博士是嫌疑人吧?我可不记得从穆里埃先生或者戴亚斯警部那里听到过这种说法哦。”

“又来了,对大人装傻可行不通。”

本•克劳奇对我优秀的演技施以一记轻笑。

“重要嫌疑人已经拘捕归案,只不过尚未发表而已。我们干新闻这行的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会到案发现场的酒店仔细打听一番。以那天为节点,排查被害人身边有没有人失联,西蒙博士自然而然地就浮出水面了。”

“原来如此……所以呢?”

我还在拼命努力虚张声势。

“问题是西蒙博士不仅没有杀害莫洛伊教授的动机,能不能找到他在酒店的庭院里使用蒸汽驴子来发动以太螺旋桨的证据都不好说。至少我是怎么都没找到蒸汽驴子在案发那晚被人使用过的痕迹,没有发现两者之间的关系。那么,以他名侦探穆里埃的身份,这样的做法不是很奇怪吗?不过我的运气不错,之前你还欠我一顿,现在你既然加入了穆里埃侦探事务所,那我就来问问你呗。”

他的指摘让我大吃一惊,我的心底也正沉淀有同样的疑问,感觉像是被他一口气捞了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受他诱导。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回答吧?”

我带着一丝挑衅的口气直说道。虽然也出了一身冷汗,担心自己是不是讲错话了,但幸好克劳奇记者并未动怒,反而是我自己更为滑稽。

“说得也是呢。”

他有些没憋住笑了出来。笑过一阵之后,他又像命中目标似的加了几句:

“但从你的反应已经能看出来,你也有相同的疑问,我们算是同志。不是吗?算了,再者就是这次马尔巴拉教授遇害,他也没有指出以太螺旋桨是怎么设置的,被放在哪个地方,又是由谁操作的。没有证据便无法控告嫌疑人,这么失策可不像是穆里埃先生。”

“才不是什么失策啊!”

我不自觉就对他的话进行了反驳。

“穆里埃先生之后说过:‘为了杀害马尔巴拉教授,只需发挥以太螺旋桨扭曲空间的功能即可,而且没必要将宇航飞船所用的那种大型引擎带进现场。犯人只要能将自己与目标之间的弯曲空间搞得笔直,制造出投掷凶器时毫无障碍的环境即可,因此不需像莫洛伊教授被害案一样大费力气地,把凶器陨铁从一楼弄到七楼。因此,只要有办法发挥一定程度的效力,极小型的装置便已足够。’”

“但怎么让这装置动起来呢?接上小型蒸汽设备吗?或者简简单单的,就靠人力手动或者上发条什么的,他是这么说的吧?”

克劳奇记者紧追不舍,不给我丝毫喘息的空间,我也不知不觉开始意气用事。

“还不清楚,不过在调查回廊的时候,发现调节温度用的管道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穆里埃先生说有可能就是由此获得了驱动力的——啊,不好!”

我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就说了多余的话,慌慌张张地掩住嘴,当然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啊。”

我看向克劳奇记者,他正嬉皮笑脸,一副坏坯子表情,往随行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嗯嗯,是这么回事啊,能算独家了呢——哎呀,别这么生气啊,小姐,跟我们记者斗智斗勇也是侦探的重要工作哟。”

他把脸从笔记本上抬起来,带着微微一丝歉意说道。看样子他倒也不是坏到骨子里了,但果然不能原谅的事情就是不能原谅。

“……我已经没话好跟你讲了,再见!”

我一个转身,背对向他,大踏步地走开去。我满心以为他会厚着脸皮继续跟上来,但他却立在原地。

“这样啊……”

他暂停了一会,又继续说道:

“穆里埃侦探身上还有更大的谜团。他向来是以堪称百发百中的势头把经手的案子全部解决,但现在一件接一件的都是悬而未决。哎呀,顺便说句,那些成功破获的案子可都是在你们加入侦探事务所之前的事。当然,既然你也算是他的弟子,我想这些你还是知道的……”

他话里有话,用意也很明显,太过明显,可是……

他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吗,还是根本没有多想呢?总之,他又继续说下去:

“跟上次的案件一样,那两起都是在人力无法触及的地方发生的不可能杀人案件。要么是在牢固的密室深处,要么是在众人的环视之下,而且两处都没有留下犯人的踪迹——”

这时,我没有再理会他的话,毫不犹豫地往前进发,直到听不见他的声音为止。但即使如此,他的话里还是有一个词组尖利地刺激着我的耳膜,让我停下了脚步。

“不可能杀人……也就是说,那也是个密室吗?”

2

“首先,必须一开始就先交代清楚的是——”

本•克劳奇记者向我介绍了现在非常流行的“另一个世界”,是一家咖啡店兼餐厅。

我本已做好心理准备,想着他会带我去更古怪的场所,以至于现在有些扫兴。至于我做了什么心理准备,其实就是这次会更不留情地对他施展柔术的决心。

“经营着矿山企业的富豪兼探险家、业余地质学家乔治•马克西拉先生在自家的浴室里去世,死因无法理解。”

在近乎满座的店里,他突然就说起了这么危险的话题,但不必担心会被其他客人听见,因为我们边上就是蒸汽播放机,音量之大对得起它的体积,正播着最新的流行歌曲。

拜其所赐,我得探出身子去听克劳奇记者说了什么。

(是“伟大交响乐团演奏的歌剧《轨道上的音符》序曲”——据说是“紧急从巴黎取来钻孔圆盘的热门新曲,广受好评”,不过放这么大声就没人管管吗?)

蒸汽播放机带有一块活字公示板,我横瞟了一眼板上显示的歌名,不由得发起牢骚,克劳奇记者也连连发声:“啊,真是吵啊!”

吵得他都闭了一会儿嘴。

毕竟,这出歌剧在巴黎演出时全权交由人型自动乐器,人称“蒸汽演奏会”,又名“机械节拍演奏会”,取得了相当好的评价。

这种类型的音乐会,除了现在正在播的《伟大•交响乐(后略)》,还有“为二百枚长号而作的乐曲《爆发》”“我和非我——C大调哲学交响乐”等曲子,据说是把向来淡定的巴黎时尚男女们都吓坏了。然而我光是看到上述前一首的曲名就会觉得鼓膜刺痛,等读第二首曲子的名字时基本就是脑子抽痛。

顺便说句,这家店的店名似乎取自著名大画师格兰威尔①的画集《UnAutreMonde》,其中载满了异想天开的画作,每一页都是才华横溢的奇思妙想,而其中占据中心的位置的是——基于夏尔•傅立叶②的预言而描绘的未来蓝图。

傅里叶先生是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法国思想家。我们多少都接触过能使人生愉快而自由的“情感引力”,他是该“引力”的倡导者。

这家“另一个世界”店内的墙壁上有许多从这本书上摹写下来的绘画,两者间很明显是有一定关系的,而且通过这些图还可以预见地球的未来将会非常美好。

随着世界的进步,自然与人类将愈发和谐,动物们会自发排成队列来为人类效力,比如行进的鲸鱼可以充当观光船,让我们乘在它的背上。这一点,傅立叶与大画师格兰威尔已经说明过了,叫作“反鲸”。

不仅如此,还有天空中的云雀、画眉鸟、鹌鹑等野鸟会变成烤串,如雨点般落下。树上结出的果实是浸润了朗姆酒③糖浆的蜂蜜蛋糕,或俄罗斯风味的夏洛特蛋糕。泉水是滚滚涌出的香槟,北极的冰山是柠檬果子露——但遗憾的是现在还是得花钱才能吃吃喝喝。

“嗯,我们继续。”不得不代替未来的地球请客的克劳奇记者等到奏乐声稍微降低一点才继续说道,“刚才说的马克西拉先生呀,也是怪人。为了获取工作之外的灵感,他每晚都会在特制的浴室里泡上很久,这已经形成惯例了……”

马克西拉府上的浴室和主宅之间由一条短走廊连接,打开浴室门直接就是更衣室,再接着往前就是浴场,那里集聚了相当奢华的兴趣取向。罗马风格的石柱和雕像就寻常地装设其间,瓷砖铺设的面积很大,大到贴满整个浴池,里面备着满池的热水。

马克西拉先生把开发矿山、调查地质时发现的稀有岩石作为地基使用,又将它们埋入人工洞窟的内壁和顶部,接着再在其中凿出饲养水槽,放入珍稀鱼类,由此创造出了本不可能存在于世的空间,已经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然而,该浴室的重点正在那浴池之中——置于室外的特别定制的锅炉和水泵永不间断地提供热水、注入浴池,这热水由各地的温泉成分浓缩而成,马克西拉先生会根据当天的心情选用,有时也会加入一些名牌的洗浴产品。

事实上,这也是马克西拉公司计划面向一般家庭发售的新商品,不需出远门也能享受温泉,还有促进健康的功效,而且他身兼宣传工作,每逢机会便宣扬“这正是健康的秘诀”。

当然,他的洗澡时间长于人均,一旦进入浴室,再快也得一个小时候才出来。虽说洗浴期间他并无太大动作,也就是放下出入口处的门闩,只留自己一人在内冥想、游泳,或者读书写作等。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说的,别人也只能信了,不过事实八成不是这样。

原则上,他入浴以后就禁止外面叨扰他,但以防紧急事件,墙上还是开了一个直径仅三公分的小孔,孔中穿绳,从外面拉扯它的话会有一个小铃铛响起。另一方面,浴室内部也安上了同样的装置,似乎是为了防止在泡澡或做其他事时出现不适而准备的。

乔治•马克西拉先生本身没有心脏病或其他疾患,大家也知道他只不过是喜欢泡澡而已,虽然偶因急事而从外部呼唤过他,但他从室内响铃求助的情况却一次都不曾有过。

那个攸关性命的夜晚也是,仿佛会没有任何异状地迎来明天。

事发当天晚上九点过后,马克西拉先生跟往常一样,也没有携带必须过目的文件和材料之类的,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异常。

于是,在家中无人发现的情况下,过了三个小时,不知不觉这一天即将结束,家人也准备就寝,这时才发现一家之主不见了。

当时,疑声四起,大家到处寻找、互相询问,发现谁都没见过马克西拉先生出浴。也就是说,他似乎没有离开浴室。

什么呀,原来在洗澡啊。大家这才安下心来,不过还是有人表示担心,认为这不寻常。总之,先从外部拉绳,让铃铛响起,却没有任何回应。

室内传出了“丁零、丁零”的声音,照理说马克西拉先生不会听不见。

铃铛还在响,浴室内依然没有回音,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不管怎么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隔着门能听到的也只有“哗、哗、哗、哗……”的注水声,没有那种正在清洗身体或泡在热水里的声音。

“这,这岂不是……”

人们突然开始心慌,一迭声地敲响门扉,呼喊着可能还在浴室中的马克西拉先生。最初众人还比较顾及礼仪,接着便大喊着粗暴地胡乱拍门,都快把门板给拍断了。

可是里面依然没人回话。大家又试了试能否从缝隙中把门闩取下来,却无功而返。

又过了一会,从庭院绕到浴室后墙的家人从高处的窗口往里望去,然后跑来报告结果。

据他们说,马克西拉先生背对着窗户,肩部以上露在水面之上,双臂搭在浴池边缘,呈现向后靠的体势,整个人定住不动。他们试着拧动窗上的小把手,却上着锁,没法打开窗户,只能隔着玻璃勉勉强强地看到如上所述的情状。

如果面部直接扑在水里,那当然是出大事了,但从目击情报来看倒也不是很迫切的局面。或者该说,大家不愿往坏处去想。

马克西拉先生要是在泡澡时睡着了,倒也难免担心他泡昏了头,现在已经陷入昏迷。

情况已经事不宜迟。虽说要是把他亲自设计并定制的浴室大门破坏掉,可能会惹他发火,不过现在可是关系到一家之主安危的关键时刻,大家还是痛下决心撞开大门,一口气冲进浴室。

下一瞬间,他们眼前出现的是沉睡在热气氤氲的浴池中的马克西拉先生。

他非常安详地沉眠着。任凭家人如何呼唤、如何叫喊、如何拍打和摇晃其身,他都没有再睁开眼睛。这下大家越发焦虑,拼命想把他弄醒,但这时他却“扑通”一声掉入热水中去了,而且即便如此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没错,也就是说——”

本•克劳奇记者略微停顿一会,做出思考的状态,紧盯我的眼睛。我则迅速接下话题:

“也就是说,马克西拉先生他已经死了,是吧?”

刚要总结性发言,却被我这一问给抢走了,他满脸都表露出失落。我没有顾及那些又继续追问:

“那么死因是什么?有外伤吗?门闩不能从外面挂上吗?窗户锁也不行吗?”

“嗯,这个嘛……”

克劳奇记者噎住了,有些怨怼地看着我,不过还是很快调整了状态。

“是啊,首先,遗体上没有任何伤痕或疑似伤痕的痕迹,窗户上的锁和门闩也一样是从室内上锁,不愧是马克西拉先生讲究到细节的建筑物呀,每一处的门窗都非常坚固,缝隙都找不到呢。所以你提的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

“那么……”我有些迷惑地说,“不是自然死亡吗?就是那种,热水泡得太久了,突发心脏病什么的……”

“嗯,起初也有人这么认为,可是马克西拉先生只有四十多岁,而且还因为工作和兴趣常走山路,体魄强健,尤其是每天浸泡温泉,身体打理得非常妥帖。虽然也不能就认定他绝对不可能猝死,只不过……”

“只不过?”

我探出身子。

“他的死亡姑且被当作病逝处理之后过了几天,警视厅接到一封信,署名竟是乔治•马克西拉先生本人。”

“咦,难道是……死者寄来的信件?”

本来还是彻底的罪案实录,途中却仿佛变成了怪谈。面对这种令人始料不及的展开,我一边侧头表示疑惑,一边禁不住地感到一阵恶寒。

“哈哈哈哈,你放心吧,没有什么怪力乱神要素呢,要说吓人,指不定还是我这边的情报要可怕多了……”

说着,便又陷入了他招牌式的佯装思考的状态,但我怎么会由着他呢?故意用慌慌张张的语气截住了他的话头。

“不是死者的来信,那就是活着的某人代马克西拉先生投递的啰?”

“嗯,可以这么说吧。”

克劳奇记者答道,脸上带着败兴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来这套”。

我接着转换话题,继续说道:

“马克西拉先生还活着的时候将信件托付给某人,也许是非常信赖的朋友,也许只是花钱雇来的陌生人,他拜托对方说如果自己发生意外,就请对方将这封信寄给警视厅。随后,那人得知马克西拉先生在浴室中身亡,也没查明死因是否可疑便忠实地履行约定。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说的对吗?克劳奇先生。”

“啊,是,就是这么回事。”

他的表情半带佩服,又在余下一半里混杂了四分之一呆愣哑然。

话虽如此,也不是什么值得佩服的事情。能够如此之快得出结论,都要归功于我以前读过的小说、看过的连续剧里常有如此的剧情,像是说着“如、如果我被杀了,就把这封写下全过程的信件交给当局”,就是这样。

不过,光是想象一下当事人写了遗信,还不得不托付给他人的心情,我便感到一阵心痛。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当事人又会是什么感受呢……

“那,那么,信上写了什么?”

我发出了提问。这个情报大概是克劳奇记者自己查出来的,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嗯,警方不想公开这封信,我也只是偷偷跟人打听了内容……好像是这么写的:‘总之呢,这阵子我感觉身边好像有可疑的人影,类似的事在我的工作之中也不算罕见,幸好都没酿成大祸就解决了。这次大概也会是同样的结果,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要是我死了那么请务必解剖我的遗体,确认死因。’啊,顺便多说一句,出于谨慎,写信的笔迹和使用的信封、信纸、墨水等全都经过鉴定,就是马克西拉先生本人的。”

如果自己死了那就送去解剖——这绝对不是寻常小事啊。我心中莫名打鼓,继续问道:

“这,这么一来,解剖的结果又怎样呢?找到他杀的证据了吗?”

“嗯,说到这个啊……”

克劳奇记者皱眉,稍稍止住了发言。不过与其说是他的话术,我更认为是他个人感情的表现。

“从结论来说,死者完全没有受伤。通常在浴室去世的情况,不外乎脚下打滑结果摔到了头部之类的重要部位,或是被浴室里的岩石什么的割伤等,可是这次完全没有这样的痕迹。最后能想到的死因也只有入浴过程突发心脏病身亡了。总而言之,它被归为‘寿命完全就是天定’,某些看不到的存在用冰冷的手猛地捏住了死者的心脏。”

不得不说,这是绝妙的形容,但也透出了他的恶癖。不过以他的发言为契机,我脑中倒是出现了一种想法。那个被捏住的“死因”,莫非不是心脏——

“肺部或者其他呼吸器官呢?没有什么异状吗?”

我如是问道。但克劳奇记者歪着脑袋,有些困惑:

“你说肺和其他呼吸器官?还有什么?”

“是啊……”,我点点头,“刚才也跟克劳奇先生你问过……你说案发现场的浴室门窗都是从里边上锁的,除开为了拉响铃铛而打通的穿绳孔便再也没有能和外界互通的地方吧?”

“嗯,的确如此。虽说不是第一时间,但我本人也去过现场,关于这一点确实无误。”

“可是……只有一个地方例外不是吗?要是没它,浴室就太过封闭,对里面的人也不方便得很啊。”

“例外?哪里?”

克劳奇记者看起来有些意外,摸起下巴,不过很快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浴室里没有的话就不方便……啊哈,是排气口吗?难道说,犯人的侵入和逃脱都是通过那里实现的吗?嚯……确实顶部有排气口,不过它非常小,而且管道九拐十八弯的。别说人了,就算是训练过的猴子也没法通过的哟。而且最主要的是,就算用上猴子又如何呢?”

“不,我说的不是那里。”

我缓缓地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继续道:

“克劳奇先生,你之前就说过,马克西拉先生在自己引以为傲的浴室里安上了通过外部的锅炉和水泵来供给热水的设备。这就是说,有了这个供应热水的管道,也就有了接通浴室内外的通道,没错吧?”

“啊,啊啊,确实。”克劳奇记者一边点头,一边有些讶异地答道,“像你说的,金属管道从建筑物的外壁,穿过浴室内用于装饰的岩石,接通进来,灌入热水。然而,它说到底也只有这个用途,所以比排气口的管道还细,撑死了也就几厘米的直径。然后怎么说呢,在长长的棒子前端绑上凶器,通过这些热水管道‘嘿’地一下刺杀死者吗?很不巧,这些管道是接在锅炉和水泵上的,不可能插进任何东西。况且被害人,姑且这么称呼他,就连被蚊子扎那样细小的伤口都没有呢。”

“但是,比如说——”克劳奇记者言下之意就是我在说傻话了,我也不管两人的年龄差,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解释道,“通过管道,还是有可能将毒气灌入的吧?而且别说气体状态了,就算投入会溶解在热水中随后在水面上产生气体的药品也不会被注意到的。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些情况呢?”

“这、这个嘛……就那样呗。”

克劳奇记者被我这种小姑娘的“解说”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要是有人这么做,那么死者可支持不了多久吧?这正是在无处可逃的密室中才能成立的手法。”

他并非出于恭维,而是真心佩服似的说道,还轻轻吹了声口哨。这反应真不赖。

(莫非,莫非是说……我的推理命中了?)

我不知不觉就厚着脸皮开始思考这些。不,暂且不论我的推理是否正确,至少我让眼前的职业记者都能接受了,虽然还不够严谨,但还挺令人高兴的。

然而,克劳奇记者却又带着一脸遗憾的笑容开口:

“……亏你好不容易想出这样的点子,可就我所知,马克西拉先生的肺中并未吸入致死的气体,也不见因此而产生的出血或组织损伤。况且,要是有人用了毒气,那么后来涌入现场的人们按说也吸入了同样的气体才是,就算不至于丧命,也不会毫发无损吧?”

“是吗……”

如此轻易就堪破真相果然不可能,但我也不能认输放弃。

“那么,不是气体,而是用液体又如何呢?嗯嗯,对了……把那种经由皮肤吸收从而危害身体的毒药溶解到热水中去呢?或者说,把那些非得口服才会有效的毒药换成往水里加上几滴就足以致死的剧毒之类的,这下子就能通过热水供应管道流进来,而且若是在马克西拉先生入浴之前就偷偷混入毒素也一样有效——对吗?”

“不行呢。”克劳奇记者就像是回敬之前的行为,毫不留情地予以了否定,“如果这样做的话,死者的皮肤和内脏没有发生病变岂不是很奇怪?还有,他甚至留下信件也希望进行解剖,警方便将其当做特殊案例那般解剖得特别仔细,结果没有找到这类毒药或者因毒药而产生的病变,随后又进一步调查了浴池里残留的热水,除了温泉成分之外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物质。”

“所、所以说结果呢——”

我颇为失望地问道。

“不错,结果就是,马克西拉先生的死亡被断定为不存在任何犯罪要素。警方自不必说,家人和其他相关人员也都不得不认了,只有一个人还对此抱有疑问。”

克劳奇记者的话让我心里突然一紧。

“呃,莫非是……”

后续的话我该明白的,但就好像嗓子里有什么在牵制着似的不让我说出口来。

“是的,这个人正是巴尔萨克•穆里埃。受警视厅的戴亚斯警部所托,名侦探穆里埃接下了乔治•马克西拉一案。”

“可、可是。”

我稍顿一会,对克劳奇记者那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语进行了反驳: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吧?有重大案件就找穆里埃先生——找我们侦探事务所的穆里埃老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闻言,他有些嘲讽地苦笑道:“是呀,嗯,不过问题在于之后……不,关键是他接手后却没能解决的案子,后面还有第二件,我这不是正要说嘛。没错,那个啊……”

本•克劳奇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做了铺垫,随后开始讲述第二起案件——

3

——光是听别人讲述,我还是无法相信。这种如同奇迹般的展开,不,该说是噩梦般的惨剧。

那天,由众多学院和研究机关所组成的伦敦大学校园,还沉浸在午后悠闲的氛围之中。可能正值用毕午餐的时间,任谁都有些瞌睡感。

在我的印象中,大学生活要比自己上的技术学校更为稀奇、有趣得多,实际上《格列佛游记》④相关的某个学院就在这里进行着“‘赤脚逃脱’计划”的主题研究。

比如说,他们在研究将热能、光能、声能、水力、风力等各种能源全都保存起来的储蓄机,还有能够变出任意形状的变形机。计划在非洲的乞力马扎罗一带建造超大型大炮,从那里发射十八万吨的炮弹,利用后坐力来拨正倾斜的地轴,从而消灭反复无常的四季变化,总之进行的都是这样危险的逃脱计划的研究。若是计划成功,冰封之下的北极可以成为肥沃的原野,可是这样一来,从北极顶端流淌下来的柠檬果子露可怎么办,让人担心。

有希望尽快完成研究的项目,怎么想都是——动物语言。每天都会与各种鸟兽对话,记录下来制作辞典,过不多久就会在小学课程里开展“动物语言”课。这样人们就可以跟狗、猫,或者猴子之类的自由对话,特别是能担任人类助手工作的狗,着实令人期待。

案件就发生在充满着奇思妙想与敏锐才智,散发出独特氛围的环境中——那些并列成排、横贯校园的校舍与研究楼的其中一栋的某间屋子。

案发现场是位于四层的一间小研究室,室主任是一位名叫马蒂亚斯•托利马的工学学士。

马蒂亚斯•托利马作为研究者,在应用蒸汽工业学领域备受期待,同时也是一名能干的工程师。虽然有着略为古怪,或说是不切实际的一面,但他还很年轻,而且颇为英俊,周围的人也对他很有好感。

那一天,托利马工学学士独自一人待在研究室里,迎接一名访客。

没人知道访客的来意以及二人进行了怎样的对话,不过双方都不曾拔高嗓门,同走廊上的其他研究室的人也没看到或听到诸如争执之类的动静。

然而,就在那位访客离开之际,有人目击到托利马学士站在门口目送对方。他这时看起来还没什么不对劲,随后回屋、关门,门后还传来了上锁的“咔嚓”声——仅此而已。

大概约三十分钟内没有出现任何情况。期间,四层各个研究室内的人也都没有踏上过走廊。当然,这种说法是基于采信他们证词真实性的情况。

关于之后是否又有人造访过托利马学士,没能得到确凿的证词。仅就获知的部分信息而言,并不能够对接下来发生的事件进行解释。

一切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开始。

“嘎啦啦啦!”安静的研究楼突然响起玻璃碎裂的猛烈声响。紧随其后的是——

“怎、怎么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齐奔到了走廊上。人数还真不少,也难免吵吵嚷嚷的。

“难道是爆炸?”

第一时间产生这种联想的人绝非少数。说起来托利马学士的研究室里有用到各种危险物质操作机器,或是进行试验,一旦发生失误,可能就会引起爆炸。

要是出现这种情况,那么说不定还会有第二、第三波爆炸,必须要赶紧避难,但似乎并非是这么回事。

总之,出于对托利马学士的担心,大家尝试着打开他的研究室门,可房间却从里面上了锁,怎么都毫无反应。这下,大家不得不合力撞了上去,硬是取下歪斜的大门,冲入室内。

“啊!”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震惊得呆立当场。当时,门口正对着的是面向校园大道的窗户,往窗外看去,只见……

然而,他们所受的惊吓,与研究楼外的人们相比还不算什么。因为——

“另一方面,几乎同一时刻,研究楼外的人们所见到的则是——”

本•克劳奇记者故作平静地说道。在依然嘈杂的环境中,我还是听清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有个人以背向窗外的姿势猛烈地冲破了玻璃窗,直接从这个大破洞中飞出,急速下坠,整个人在空中描绘出了一条抛物线。

“根据证人的说法,这人的动作看上去极为缓慢。不过这可能是心理上的错觉成像,证据是下一瞬间那人就猛地摔在地上,浑身诡异地扭曲着,如同被压扁的青蛙一般。

“随后,遗体之下有血液溢出,往四周流淌开去。当我赶到的时候,距离事发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坠地时的惨状还是残留得真切。

“当然是当场死亡。可是尚无明确的结论显示他死于剧烈的撞击地面。因为有一些可疑之处显示,在他全身都受到强硬的冲击之前,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可在当时还未能得到判明。

“坠楼现场的情景无疑令人惊惧,而研究室里也因进进出出变得一片狼藉。首先,入口正对着的那扇玻璃窗上,就开了一个等身大的洞,镶玻璃的金属框都扭曲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是遭到了相当强力的冲击。

“室内一个人都没有,该说室内果然没有人,还是该说室内居然没有人呢?我预先确认了一下,研究室的门从室内上了锁,而且托利马学士飞出窗外的那一刻,房间里根本没有藏身的空间,更别说逃脱了。

“总之研究室非常狼藉。门口和窗户之间隔着写字台和实验桌,但原本应放在上面的文件、书本都四下散乱着,实验道具和貌似正在组装中的设备横倒竖卧,七零八落的碎片散满一地。

“对……这副惨状,就像是遭到了暴风的席卷……”

“暴风?席卷室内?”

我不禁以问代答。克劳奇记者点了点头。

“不错,突如其来、强力横扫而过的台风——马蒂亚斯•托利马撞破自己研究室的玻璃窗并坠地身亡的确相当可疑,但是跳楼坠地的情况绝非罕见。虽然根据现场情况有不同的解释,比如那时候有其他人在场,对方可能用枪指着托利马学士,威胁他短距离冲刺并一头栽下去。或者说,并非是被什么人逼迫,而是托利马学士出于自身的某种原因,在恐惧的驱使之下不分前后,就这样直接去冲撞窗户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无论哪种情况,也不会有人倒着跑用后背撞破玻璃坠下,而且这起案子有目击者,是没法被彻底颠倒的。那就是说,只能认为是有某种猛烈的力量把他撞飞了,甚至还进一步将他冲击得飞出窗外——从室内那凌乱的状况来看,这股力量也不是来自窗边,而是在紧靠门口的位置啊。”

“确实——确实是这样。”

我不得不予以承认。话虽如此,克劳奇记者的指摘只是加深了案件的难解程度,并非促进它的解决,反而还令其笼罩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本•克劳奇记者却没有理会我的想法,继续说道:

“我调查了一下,这位马蒂亚斯•托利马,生前可是一个不逊于其死状的独特人物——我说,你别挂着这么吓人的脸啊,嘴毒是记者的常态,我的说法都算客气的了。总之,托利马学士作为优秀的学者,他的去世令人惋惜。他在研究开发能急剧提升蒸汽发动机效率的冷凝器改进装置,以及能让石油取代煤变成燃料的方法……”

“石油?”

面对这个平时不曾见惯的词语,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要说石油,我只知道它就是在点灯时代替鲸鱼油使用的东西,拜它所赐都不用捕鲸了。不过它唱主角的时代并不长久,因为很快它便被煤气灯或者更加合理、廉价的以太灯所替代。

“让石油取代煤成为燃料”,应该就是要开发那种直接燃烧石油而不是烧煤、靠特殊的沸油而不靠沸水驱动的蒸汽发动机。不过就算投入使用,其规模跟蒸汽设施相比也只是杯水车薪,石油设施不可能取代蒸汽。即便到时在全国各地都开设石油开采公司,也有可能很快就破产,不至于破产也得被传统蒸汽业逼迫停止作业。

“没错,就是石油。”

克劳奇记者点着头,报道犯罪事件时的语气也转换成了朗读解说类文章时的口吻。

“现在从蒸馏技术中得到的沥青除了铺路之外几乎没什么用途,尤其是叫作‘汽油’的那个最轻的部分,虽然是可以在洗衣店和干洗店派上用场。但光看这一点,被剩下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它还易燃易爆,所以得在山里挖个洞埋了,总之无法利用这个废弃资源很糟糕啊。唉,这还是从穆里埃先生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呢。”

“穆里埃先生!”

我惊讶地询问,克劳奇记者摆出一副“你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的表情。

“所以我才找你出来的啊,出了这种事情,那位名侦探怎么可能不出马?不过……”

“不过?”

我对克劳奇记者的故作深沉已经感到窝火,便带着情绪提问,然而却发现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对这起案件感到困惑不解,反复思考也没能找到答案,最后僵持在原地不动了。

“这个坠楼身亡的谜团对巴尔萨克•穆里埃而言应该是充满吸引力的,不过他却不予解决,就像之前处理浴室之谜时一样。而相对地,后来发生的两起案件又都被他认定为是将最新的以太科学研究用于邪道,布置下了原本不可能遂行的诡计。像这样接连甩出生硬的推理。你不认为这根本解释不通吗?”

“这,这是……”

我心中随之也萌生疑问。在同一类型案件的刺激之下,我哑口无言,可是要怀疑自己崇拜的穆里埃先生,即使只有一丝一毫,我也绝对不要。

“你现在所说的这两件案子,无非是连名侦探都没法立刻解决而已,穆里埃先生也是人啊,不可能立刻解开所有的谜团哦?”

我一边反驳着,一边因为否定了自己的英雄、偶像而深感悲哀。

“说到底也不过如此啊。”克劳奇记者看透了我对穆里埃先生的崇拜之情,仿佛刻意捉弄我一般,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我不得不认为,在这四起案件里,穆里埃侦探对前两件和后两件的处理方式存在明显差距。”

这时,我心中突然一跳,某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出来。

(把这四起案件分为前后各两件……假如说,前后之间存在某些差异,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有什么导致了穆里埃先生的转变吗?就是那种,能够对他的推理方式产生影响的、中途新加入的事物——如果有的话,究竟是什么呢?)

在我向自己提问的一瞬间,句末的问号仿佛一口气拉长了身子,直接化身成针,冲我飞来。

(是——是我们。是我和尤金。)

我内心发生动摇,又一次对克劳奇记者开口:

“但、但是……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四起案件是可以串联起来的啊,只是碰巧按这个顺序发生了而已,不分什么前两件后两件的。比如说,也可能是按照马克西拉先生的浴室案到莫洛伊教授的陨铁案再到托利马学士的坠亡案,然后到马尔巴拉教授的遇刺案这样的顺序来的啊?”

“果然只是在两组案子之间换换顺序嘛。”

克劳奇记者把我的问题推了回来。我则继续辩道:

“那么,你无论如何都要说这四起案件有关联啰?”

“是的。”

他当即回答。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入衣兜。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拿出这个可不行了啊。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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