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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日-芦边拓/译者:刑利颉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35

“尤金,你是谁”——“我才想问,爱玛你是谁”——雷恩先生造访——丢置在旁——再上伦敦港第二码头——皇帝、国王、族长们齐聚一堂——路易大叔的困惑——干掉“魔神伊夫利特”

1

“尤金,你。”

我轻轻地整理呼吸,下了决心,开口说道:

“你待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胶囊里,被我父亲担任船长的‘极光号’运到这座城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你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你打算说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宇宙里突然冒出来的吗?还有你冒着窒息而死的危险也不肯从胶囊里出来,怎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拜托了,告诉我吧,否则你就别想往前走了,一步都不行!”

我伸开双臂,摆出一副此路不通的站姿,堵在尤金面前。

口中说出的是至今在心中翻涌,反刍过多次的疑问。然而,尤金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做任何回答。

当然,这也是在我预料范围之内的,所以也不能气馁。我继续向他追问: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侦探事务所,我问穆里埃先生就能知道。但你之后的行动,在我看来却很奇怪。比如说,我们都离开莫洛伊教授遭遇悲剧的那家酒店了,为什么你要赶回去?你甩开我,到底是准备去调查什么?而且没去案发现场的楼层,去的是再往上一层的大厅,这又是什么原因?究竟是去干什么?你知道些什么吗?

还有之后在新水晶宫发生的事?你所以会去那里,是因为在做穆里埃先生布置的剪报工作时看到了这个是吧?”

我把那张印着“明天白天告知O教授NCP/来IVB回廊的休息所/你的活路正在那里”三行广告词的碎报纸推到他面前。

这似乎戳到了尤金的痛处,但他依然坚守沉默,我也没有手软。

“你虽然不知道发布这个广告是为了引出马尔巴拉教授,但你猜到大英生物园会发生事件,所以才去了那里?假如穆里埃先生那时没有看穿杀死教授的诡计,你或许就会被逮捕。还是说你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局?明知会有危险,却还是不得不去那里。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尤金依然不做回答,却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大概是被我说中了,所以感到不舒服。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他逼到这份上,但对此也不是完全没有负罪感。

果然,我也许不适合当“侦探”,读读故事就可以了。可是即使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半途而废。

“还有,马克西拉先生的浴室谜案和托利马工学学士坠楼谜案——也就是发生在我们到侦探事务所实习之前的两起悲剧,你也知道些什么吧?这又是怎么回事?这四起案件据说存在共同点,要是有,请你把它告诉我!”

当我说出刚获取到的两个谜团的情报时,尤金吃了一惊。估计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如此反应正说明他的确偷看过那些文件。

“你想蒙混过关吗?关于这一点,我还有问题呢。你偷看穆里埃先生的案件记录,看完放回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刻意擦掉灰尘?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容易暴露自己的行为吗?”

当我指出这一点后,他先是一脸困惑不解,随后便露出了“糟糕”的表情。看来他在行动时完全没有料到,他居然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没有表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紧盯着尤金的双眼:

“回答我,尤金。”

稍过片刻,我再次向他发问:

“回答我刚才说的所有问题。然后告诉我你自己的事,至今为止缄口不提的所有事情!”

之后,即使他几分钟、几小时、一整天都沉默不语,我也铁了心决不后退。要是他打算逃跑,那我也想好了,无论到哪儿我都会追过去。

但是,我都摆好了防御架势,他的回答却像让我吃了一记过肩摔似的。

“——明白了。”他简洁直白地说道,用沉静但仿佛看透一切的视线回望着我,“我也觉得不可能一直不提。所以,我会说的,关于我的一切。”

“呀!”

这下轮到我说不话了。

“就现在,在这里说?”

“就现在,在这里说。”

我不小心问了个傻问题,尤金却清清楚楚地点了头。之后,他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微笑,说道:

“但首先你得告诉我,爱玛,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反过来向我抛出问题。

“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对他的意外发言感到奇怪,但尤金的微笑却不知为何透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悲哀,我能看得出来。

“我也一直有自己的疑惑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爱玛你会在这里?自从透过胶囊看到你以来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时候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也绝对不会从胶囊里出来。”

(什么情况?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顿时陷入困惑与混乱,一时之间根本说不出话。

“尤金——”

我用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心情呼唤他的名字,就像是被他吸引一般向他走去,而他也是同样地向我走来。

随后,我和他的手相碰了,相互重叠了。正在这时——

“嗙”地伴着一声巨响,侦探事务所的门被打开了。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似曾相识的英俊绅士,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头发和服装都乱七八糟的。

按说已经到了电梯运行的时间了,绅士喘不过气肯定不是因为爬楼梯的原因,我胸口有些打鼓,心脏就像早晨的钟楼被撞个不停。

“那个……您是哪位?”

我怯怯地问道。绅士抚着胸口,经过数次的努力把紊乱的呼吸和过速的心跳调整回去。他终于恢复常态开口道:

“——出了这样的事,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在哪里?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跟他说。你们又是谁?快把穆里埃侦探叫来!”

我和尤金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仿佛已因这名来客而烟消云散了。

“是这样……”

“穆里埃先生,还没——”

我话才说了一半,绅士的声音就突然乱了方寸。

“什么?还没来吗?可恶,偏偏是这时候!”

他说得宛如嘶吼一般,双手掩住了脸。看样子不是出于愤怒,而是正处在不安、焦躁之中。

“请问……”我再次开口询问,“您来是要办什么事呢?刚才您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是出了怎样的事呢?”

“什么?那么大的事情,你说你没听清?”

绅士一脸愠怒地反问道,把我吓了一跳。这一瞬间,尤金介入我和绅士之间,是为了把我护在身后吗?还是说仅仅是偶然?我判断不出来。

但是即便是为了保护我,似乎也没有必要了。因为刚刚还情绪激昂的绅士,转瞬间就宛如对自己的态度感到可耻一般。

“不,抱歉。”

他低下头,短短地说了一句,随后长叹一声。

(啊呀,这位男士莫非是……)

刹那间,我的脑中灵光一现,难怪他刚进来时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我知道了!

“不好意思哦,莫非您是莎莉•法尼荷的父亲吗?”

“是的……你是?”

绅士露出满脸诧异的表情,看样子已经恢复冷静了。此外,这张写满了自制的面孔,我确实是见过的。当初在莫洛伊教授被害的酒店里,大堂的墙上装饰有所有者的照片,画框里的对象与眼前的这名绅士太相似了,照片下还写着“酒店所有权人向各位致以问候”。

雷恩•法尼荷,广泛经营着众多事业的优秀实业家,同时也是将我父亲与奇奇纳博士以及整艘“极光号”送往宇宙的赞助人——法尼荷地理学基金的最高代表人。最关键的,他还是那个“生气包莎莉”的父亲!

“我是爱玛,爱玛•哈特里,‘极光号’船长猛虎•哈特里的女儿。还有,我在技术学校里总是和莎莉在一起。”

“咦,你就是那个‘细长条爱玛’。啊,失礼了。是吗?你就是莎莉一直说的那个爱玛君,现在正在校外实习做侦探吗?原来如此,她是这么说过……”

雷恩•法尼荷先生的表情稍稍明朗了一些,但很快便又回到苍白而沉痛的模样。之后,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好吧,那么告诉你也无妨。不要太吃惊,好吗?其实从昨天开始,莎莉就去向不明,我很担心她,而今天我家收到了这样一封不得了的信,上面写着‘您的爱女莎莉大小姐在我们这里,要是想让我们把她毫发无损地送还回去,就接受我们的要求’,这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奇怪的恶作剧啊!”

他一口气将事实倾吐出来,我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脑海中各种事情在盘旋,可是却怎么都没法收拾起来。

“咦,那么,莎莉她……”

我好不容易才拼力问出口。

“她被诱拐了!被身份不明的家伙们给绑走了!给我出这么一个大难题,让我去换回女儿。”

雷恩•法尼荷先生悲痛而又激动,几欲吐血。

(诱、诱拐?)

听到这个词,我全身都冻住了,同时又有种自己正逐渐融化,流到地板上去的感觉。

可是即便在这份混乱的思绪中,我不知为何,仍能以非常平静的心态去观察,并且发现尤金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回事?比起我这个挚友,他和莎莉的交情可只能说是浅薄。为什么他会动摇得不靠着桌子就站不住?我为此诧异了一下之后,突然间便读懂了那副表情的深意。

(难不成,那是悔恨……或者负罪感?)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他要把莎莉遭遇的事也算在自己头上吗?认为自己也得负上一定责任吗?我的想象越来越往不吉利的地方展开,正在这时——

“怎么了?尤金君,还有爱玛君,哎呀,这位是法尼荷地理学基金的……特地光临,是有事要找我吗?”

背后传来了令人倍感信赖的、精神满满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也不言自明。不过虽然不用多说,但果然还是要呼唤一次这个名字呀。

“穆里埃先生!”

我和尤金,甚至连法尼荷先生都回头看向门口,一齐叫出声来。

2

“嗯……就是说,令嫒是从家里去父亲公司上班的途中遭人袭击,随后被绑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穆里埃先生听完法尼荷先生的陈述,极为沉着地说道。随后他突然转向我,开口提问:“爱玛君,莎莉小姐是你的同班同学吧?”

“是的,没错。”

我轻轻点了点头,答道。

“她没有去学校吗,跟你一样在某处实习?”

听到穆里埃先生的问题,我颔首应和道:

“啊,她的就职体验之前就结束了,不过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课程,因为她已经获得很多学分,时间上相当宽裕,我听说她会利用空余时间去协助父亲的工作……”

“是,就是这样。莎莉似乎远比我更有经商天赋……实际上她为我的好几项事业都提供过建议,我也让她放手试着去实践经营。”

法尼荷先生擦拭着汗水,从他的话中我能听出他对女儿莎莉的高度认可。

“可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因为要在家里会见客人,就叫人用自家的蒸汽汽车先送莎莉出去。后来我到了公司,却听说女儿还没到。我正在奇怪的时候,很快便收到通知,说发现莎莉乘坐的车就被扔在公司门口,还找到了被一圈圈捆住的司机。我大惊之下冲过去,就在车子里找见了这个……”

他说着便取出一张纸,上面的字乱七八糟的,仔细看看都是从报纸或杂志中逐一挑出需要的字再剪下、拼贴而成,内容也不是太长。

我们把令嫒莎莉绑走了,请你明白现在她的生杀大权就在我们手里,如果你希望女儿能被安全释放,那么强烈建议你接受下列要求。

即刻把我们指定的行李运到已确定由贵公司负责会场搭建,以及接待的“标准岛会议”中。

这不是希望,也不是期待,而是命令。政府官僚都给予深厚信赖的贵公司,想必不会私下设槛阻拦。我们很看好法尼荷先生对女儿的爱。

另外,关于搬运的顺序,我们会在行李送到时再联络你,请仔细遵守。

——就是这样一封混杂了大小不一的文字,而且连字体都杂七杂八的信件,读起来很是费劲。

总之有群坏家伙诱拐了莎莉,他们的目的是让法尼荷集团的总裁雷恩•法尼荷先生产生动摇,而真正的目标却不是常见的赎金或者令对方陷入痛苦,而是与“夺走东西”相反,要“送入东西”,也真是很古怪了。

尤其是这封怪信的写法,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种种行为都令我心生疑惑。

“如果说是为了隐藏笔迹,那这个做法显然是很费功夫的。看来这位‘执笔人’并没有打字机或书法机,即使有也不知道怎么使用吧……”

穆里埃先生就这封威胁信的写成方式做了说明。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像这样用拼贴呀……)

我在佩服穆里埃先生的同时,也因这个“执笔人”,不,“制作者”传达出的恶意而惊惧。

穆里埃先生口中的书法机可是好东西,只要使用机器附带的钢笔,无论本人的字迹有多丑,也能化身书法高手,写出各种漂亮的字体。确实,只要用上了它,就没必要浪费力气用剪刀和浆糊来搞这么麻烦的东西,而且犯人为了掩盖笔迹而使用这类机器的案子,现在已经有好几起了。

说完之后,穆里埃先生从各种用于搜查的机械中,选了一台带有好几个镜头和转盘的设备。

“尤金君,爱玛君,能帮我把它搬过来吗?再点亮里面的灯……对对,就是这样,然后,不好意思,尤金君,请你转动那里的曲柄。爱玛君,我接下来说的话就拜托你做笔记了。”

“明白。”

我迅速拿来纸笔,在旁注视着穆里埃先生将那封威胁信塞入机器的空隙处。

“好了,尤金君,开始吧。”

听到穆里埃先生的指示,尤金转起了机器的曲柄,几枚圆盘上都镂出了不同的形状,它们一边以复杂的姿态重合在一起,一边回转,美丽的光芒往周围扩散开去。

机器上伸出来一段圆筒,穆里埃先生将眼睛凑到圆筒前端,拧动貌似是调节杆的小机关。

“嗯……第一个字是模式二三〇〇〇六,第二个字是模式五三三七,第三个字是……”

就这样,他将每一个字都单独提取出来,报出编号,我奋笔疾书的同时也抱着担忧。

(在人家父亲面前做这种事合适吗?)

毕竟像这样把全文检查一遍,得让法尼荷先生等到什么时候呀,我不觉有点担心。

“尤金君,可以了。爱玛君,把刚才的笔记给我看一下。”

我们只得依言行动。而另一方面,法尼荷先生因为担心女儿,已经压不住心头的焦虑之情了。

“穆里埃先生,你现在正忙着的难道是……”

他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问道,穆里埃先生则点头予以肯定。

“是的,这就是已经在好几起案件中查明犯人所在地的活字鉴别机。接下来把这些模式编号和‘编号一览表’对照,就能知道对方用了哪里销售的什么报纸或杂志,而且根据这些活字上细微的伤痕或磨损,应该还找到更多关于获取渠道方面的线索——总之这些犯人似乎没怎么读过我的案件手记呐!”

“这……这些事先放一边吧。也就是说,这封威胁信是调查我女儿行踪的重要线索?”

“不,还称不上重要。”

对于情绪紧张的法尼荷先生,穆里埃先生干脆地答道。我被侦探的话惊到了,但法尼荷先生闻言既不吃惊,也不生气,只是陷入了一片呆然之中。穆里埃先生继续说道:

“所以说,比起犯人身在何处,其身份和目的更加重要。当然,我会将这些数据交给警视厅的戴亚斯警部……您不介意吧?”

“啊,不会。”

法尼荷先生不是很情愿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有些干涩的口吻说道:

“可是,毕竟我委托了你,这一点还劳你尽力帮忙,请务必牢记莎莉的人身安全最为重要。”

“这是当然。那么……好。”

穆里埃先生仍是泰然自若,摆出了那个被称为“名侦探确已深思熟虑”的姿势。

“爱玛君,不好意思,你能去衣帽间帮我把出差旅行用的B-4号服装和特A号礼服各拿一套出来吗?然后去备用品架上把中号鉴定包和武器……啊,这还是我自己去选吧。还有我要带在路上读的书……”

“了解。”

我竭尽全速,准确而完美地完成了穆里埃先生交代的事。这些琐碎的指示,正是他为了旅行所做的准备工作。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终于要离开侦探事务所开始大展身手了,这令我感到非常兴奋。

此外,那封威胁信中提到的名为“标准岛”的所在地也让我很是在意。我记得自己曾在《幻灯报》上读到过那个地方,也向父亲打听过,还在学校里聊起过,说是在大海的正中间有那么一座美丽的浮岛,而且它还是科学与技术的结晶。

作为侦探助手,我自然也该一同前往。想到此处,我便有种期待与不安混杂的感觉,心中泛起波澜。

我该做些什么准备呢,去炎热的地方果然还是要带上探险帽和防暑服,而应付寒冷的地方,我也有毛皮套装和特制的鞋子。

虽说该事先请示下父亲的,不过我估计他肯定会反对,只是当个实习侦探就已经闹了那么一出,更何况还要跑到海对面去……

(但是不去不行,我去意已决,莎莉可是我的挚友啊!她被绑架了!既然这事已经叫我撞上,怎么还会坐视不理?决不能袖手旁观,我要亲手救她出来——即使办不到,我也想做些什么、帮到什么……不管会遇到什么危险!)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集齐了穆里埃先生指名要求的东西,回到了之前的房间。刚一进去,手里的行李就差点掉在地上。

“呀!”

我把衣服都捏得起皱了才好不容易稳住它们,没掉下去。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就算把行李全都扔出去了也不能怪我。

——尤金不知道何时已经果断地换好衣服,跟我跟踪他去新水晶宫时的那身打扮差不多,而且身旁还有一只方嘟嘟的大旅行箱。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头直打鼓,便向穆里埃先生发问。

“嗯?哦,你说尤金君呀,我让他在莎莉•法尼荷小姐的案件中担任我的助手。总之我们必须得驻扎在法尼荷集团的总公司,及时应对各种事态,所以才准备得这么匆忙。而视具体情况,我们或许还会直接飞往犯人指定的标准岛。”

名侦探先生不厌其烦地解答,我胸中则涌现一股令人不快的焦躁感。

“那个,所以说……我呢?”

“嗯,你的意思是?”

穆里埃先生稍稍回避了一下问题,听他这若无其事的口吻,我已经有些气馁,但还是鼓足力气问了下去:

“我……就是说,不需要我跟您一起去吗?”

其实我想说的是“能带我一起去吗”,只是换了一种问法而已。

“你有必要同行吗?不,并不需要。”

穆里埃先生非常干脆地答道,颇有几分要抛下我的意味。尤金听到他这样的语气,也停下了打包行李的手,惊讶地看向我们。

我压下内心的动摇,再次向穆里埃先生请愿。

“也许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呢?或者说,请您让我做些什么。只要您吩咐,我什么都会照做的,所以……”

“是哦。”

穆里埃先生微笑着说道,我也由此抱了一线希望,可是听到的却是无情的话语。

“既然你说,只要我吩咐的就都会照做,那么就回家吧。暂停实习,学校那边我会去说明的。”

咦……我差点就将那声疑问脱口而出,可却说不出话,这是多么不讲理、不公平啊。总之,我心想如果现在退让那就真没戏了。

“为什么呢?被掳走的莎莉是我重要的朋友,也许她会没事,但肯定会很害怕,让我什么都不管,我做不到啊。就不能让我干些什么吗?把我一个人丢下也太过分了!”

说到最后,我的音量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我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倾诉:

“明明就带尤金去了,却放着我一个不管……太过分了,我才是正式的助手!”

但是,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却像直面凄惨的案件,或是遭遇危机时一样,极为冷静地点了点头:

“真为难呀,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回答你好了。第一,今天临时接到的案件不是刚成为助手不久的你能胜任的,我不想把你卷进来。被害人莎莉小姐虽然是你的朋友,不过这反而更糟,你在这起案件中已经失去冷静,我只能说你不适合这次的行动,有说错吗?”

我无可辩驳,穆里埃先生还在继续加码:

“虽然这样很像是在说我区别对待了你和尤金君,但我带他同行是因为他对本案的搜查而言是必要的,有作用的,仅此而已。”

“啊!”

我被名侦探先生毫不容情的话语给噎住了,心头有种冷风吹过般难以言述的感觉,但还是必须忍耐。

其实侦探的抉择对尤金更加残酷,可惜那时的我却还无暇注意到这一点。与他的待遇差别这么大,只让我觉得受到了侮辱。

“——我知道了。”

不知不觉,我的眼眶里已经噙着泪水,我对此有所察觉,忙赶在它洒落之前转过身去,背对着穆里埃先生,抓起自己的随身物品就从侦探事务所里飞奔了出去。

悔恨不已,追悔莫及,被自己尊敬的名侦探彻底放弃了,也没能为莎莉做任何事。

我不管不顾地胡乱奔跑着,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因此当我注意到背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人的气息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3

“号外!号外!列国代表大会!即将召开!这是全世界的皇帝、国王、大总统、族长以及其他代表齐聚一堂的世纪庆典,地点就在标准岛上的大会堂!号外!号外!”

喇叭播放着刻在蜡管上的叫卖声,人们聚集成群,往蒸汽机器人的手推车(其实是一台售报设备)里投硬币,报纸就会被当场印刷,印完从滚筒中飞出。

所谓列国代表大会(Congress of The Nations),如字面所示,将集结各国代表举行会议。第一届列国代表大会的召开时间则是在我出生很久之前了。

那时的世界列国之间相互仇视、争执不休,放在今天肯定想象不到,而举办国际会议之类更是异想天开了。

终于,在法兰西帝国①的拿破仑三世皇帝的主张之下,跨越人种、宗教、社会体制隔阂的会晤在巴黎举行,这便是第一届的列国代表大会。值得纪念的首届会议场地则是为了世界博览会而建造在战神广场②内的椭圆形大建筑物,拥有七重回廊。

此外,据说当时兼任着巴黎天文台台长的天体力学第一人奥本•勒维耶③教授还发表了特别演讲。不凑巧的是,演讲内容并没有流传下来。

之后,列国代表大会每隔数年便会召开一次,影响力极大。相较于至今为止的诸世纪,我们的世界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产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通向自由,就是因为这个大会。同时,瓦特先生、巴贝奇教授、爱迪生先生、特斯拉博士这些伟人们的丰功伟绩能够不断增加,都可以说是拜该会议所赐。

列国代表大会已经很久没开了,称其为大新闻也确不为过。然而,不论大街上是不是盛况空前,位于伦敦港的第二码头上,人们则完全被其他东西所吸引。

他们所见之物很快也进入了我的视线,是我所熟悉的“极光号”。它正犹如巨鲸般坐镇在此,平时的装配就已经充满美感且令人心安,而现在也许是因为换上了晴天装备,比平日还要光辉耀眼。

“跟那次可真像啊……就是载着尤金回来的那次。”

我悄声自语道。

然而,也不是说事事都如出一辙。虽然有数不胜数的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都在向“极光号”投以热切的视线和欢欣的呼声,这些都跟上一次差不太多,但不同之处在于,当时“极光号”是返航归来,而现在却是要出航。抱着花束送上祝福的也不是莎莉或别人,而恰恰是我。

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是,今天会由我的父亲猛虎•哈特里出场,他就站在我的眼前。

“父亲,祝您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我边说边将花束递过去,没想到周围涌起了大家善意的笑容和掌声。

“啊呀……这,谢谢,爱玛。”

父亲皱了皱他那快被大胡子盖住的面容,十分可爱(要是被他本人知道就糟糕了),甚至还羞红着脸接过花束。

他拥抱了我一下,满是笑意,心情愉快地说道:

“又要有一阵见不到了,不过我们这次都在地球上,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境或者极地还不好说,但我去的是那座标准岛呐。”

“是的,是那座标准岛呢。”

我鹦鹉学舌般重述了一遍他的话,不过他却脸色微微一变。

“……嗯,好了,就这样吧。你也要努力加油,保持健康!”

“当然!”

我精神抖擞地答道,父亲终于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嗯,要好好去学校哦,穆里埃先生那边的实习已经结束了嘛。”

“还没呢。”我有一点要说明白,不能听之任之,“但穆里埃先生不在事务所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实习生,他也不能够带我一起出差啊,真是的,太让人失望了。”

“唉,这个嘛……怎么说呢,也是没办法吧。”

父亲这么说着,似乎是在安慰我,但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我继续对他说道:

“要是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我就算硬来也会跟过去的。”

“别说胡话,你本来也不过是学学侦探和警官的样子,偏偏还真跑杀人现场去了,这种事我本来就反对,要是被你听到……”

说到此处,父亲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但我不会看漏。

为了不让父亲发现我已经有所觉察,我赶紧移开了视线。

前方有动静。两条人影正穿过与我们稍有距离的滚滚人潮,往我们这边挤过来,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挑修长的成年人,跟在后面的轮廓则像是小个子的少年。两人都戴着帽子,双目深深地藏在被压低的帽檐之下,上衣是立领款式,身子向前躬着,步频也很高,脚步匆忙,双方的姿态与动作颇为一致。

父亲好像很留意那两人。但当他注意到我在意的眼神,便开口说:“爱玛,刚才那是……”

他说着脸上就露出了“不妙”的表情。

“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故意装蒜,父亲的表情则看起来更头疼了。

“啊,不……没事。”

他慌忙摆着手,试图蒙混过去,还咳嗽了几声。

“总之就拜托你看家了哦,还有……对了,要好好上学去。”

“父亲,这句话刚刚已经听你说过了。”

遭到我当场吐槽的父亲搔了搔头,一脸非常难为情地说道:

“啊?是、是这样吗……啊哈哈,唉,只有这件事最重要嘛。”

我看着他这样,将心中即将喷涌而出的同情和笑意全都压回了扑克脸之下。

“那么我走了,一路顺利哦!!”

我故意冷淡地说道。然后一个转身便背对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背后却传来了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寂寞的声音:“哦,哦……”

我不由得想回头,但无论如何还是忍住了。

就这样,我穿过聚集在第二码头的人群。随着父亲和“极光号”渐行渐远,我感到自己的心也在疼痛。

(我做了坏事呢,对父亲用那种说话方式。)

我开始反省,但想到他们对我隐瞒了好多事情,虽然已经暴露了,那么这点程度的坏心眼也是他们应得的嘛。我已经用自己的方法知晓一切,却对父亲佯装不知,所以也不太方便多说他们的坏话。

此时,一台蒸汽牵引车缓缓驶来,随后便开到了路尽头。车身侧边大大地写着公司名“法尼荷产业”。见此,我小声叨念一句。

“——到了!”

我心里想,不过还是说出了声,随后自顾自点了点头。

“那里面装有为了营救莎莉准备的重要物品……是的,是相当于赎金的东西。”

4

父亲猛虎•哈特里任船长的空中飞船“极光号”上,船头和船尾的五十五根桅杆上装有螺旋桨,在它们高速旋转着飞离伦敦港的前后,即将出席列国代表大会的世界各国元首们正陆陆续续从各自国家的港口出发,踏上旅途。

阵容耀眼得堪称炫目,好比演员阵容豪华至极的戏剧,总之非常了不起。来自大英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和威尔士王子阿尔伯特•爱德华殿下④率先抵达,俄罗斯的皇帝尼古拉二世、德意志的“恺撒”•威廉二世也都各自率领着成列的舰船以彰显国威。

另外,奥地利-匈牙利双元帝国⑤的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及其辅佐官弗兰茨•费迪南德大公、丹麦的国王克里斯蒂安九世⑥、瑞典-挪威的国王奥斯卡二世⑦与索菲亚•冯•南茜王妃、意大利国王翁贝托⑧与玛格丽特妃、荷兰的威廉明娜女王⑨与丈夫•梅克伦堡公海因里希、希腊的乔治国王⑩、西班牙的少年国王阿方索十三世⑪及同行的摄政王玛利亚•克里斯蒂娜王太后亦会前来,与会成员就是如此强大,简直就是一幅华丽绚烂的皇室绘卷。

顺便说一句,欧仁•路易•让•波拿巴——即拿破仑四世⑫大总统则从本会议的发祥地法兰西国动身前往会场。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⑬,曾一度有传言称这位陛下精神异常,而他已把传播谣言逼他退位的奸臣们一气肃清,获得了广大国民的支持,现在正专注于把全国建设成为童话王国、极乐仙境。

被称为“疯王”“童话国王”等的他已经很久没在国外露面了,此次还提前宣称会乘坐新建造的飞船“新天鹅堡号”。这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究竟会是怎样的一艘飞船呢?

而放眼东方,在驱除了西太后⑭以后,中国已经实现变法维新,清朝第十一代皇帝光绪帝已君临亚洲屈指可数的蒸汽之都北京。明君拉玛五世⑮废除了自暹罗王国时代起便根深蒂固的奴隶制度。夏威夷王国有女王莉里渥卡拉尼⑯,她的侄女卡奥拉尼公主既是王位继承人,也因身为绝世美少女而广为人知。还有来自新兴的菲律宾共和国的独立斗士阿奎纳多大总统⑰。这样精彩的参会阵容比起欧洲来也毫不逊色。

更有埃塞俄比亚帝国的孟尼利克二世⑱皇帝,就任奥斯曼土耳其苏丹的同时,也是哈里发的阿卜杜勒•哈米德⑲皇帝,波斯王国的穆扎法尔丁⑳国王,摩洛哥的国王阿卜杜勒•阿齐兹四世㉑等等,真是不胜枚举,而且说到底,跟在国名或者人名后头的称号就已经多得过头了,让人记都记不完。

再加上分布在新旧大陆、两大洋的独立部落,自尊心甚高的他们也纷纷派出了自己的代表,因此我们都期待着在官方举办的大型舞会上,各国要员们优雅的舞姿,还有勇敢强壮的部落战士们一展舞艺。

计划前往标准岛的当然不仅是这些伟人,还有操作航船载着他们上天下海、为他们提供后勤保障,并熟练地操持各种事务的人们。而即使去到岛上也得做诸多准备,需要有人打点好对来访者的迎接工作,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

突然想起来,还有负责警备的人员、取材报道的人员,其中大概会存有居心叵测之人,通过莎莉的诱拐案,我已经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同时,更有以破解谜题为天职的“侦探”,以及本身就如谜题一样的少年组成的二人组——

随后,我本人也加入了这群人之中,但目前尚不清楚该归在哪类。

……哎呀,有敲门声传来,差点就听漏了,真是好险、好险。即便到了这个房间里,蒸汽设备的驱动声依然混杂其中,响个不停。

我蹑手蹑脚地移动到门边,打开门锁,握住门把手,一边解读着对方的动静,一边慢慢用力,随后——

“真过分啊,爱玛小姐,我正想着你和穆里埃先生会不会都在这个船上,一起赶往标准岛去。听说小姐你作为实习侦探加入了那位侦探先生的事务所,可真了不起,我就知道只有猛虎船长的女儿才办得到!然后只要打听一下,得知穆里埃先生有带助手上船,我心想那个助手可就是爱玛小姐你啦。”

这是“极光号”上的某一间房,我自幼起便熟识的路易大叔也是飞船上的乘务人员之一,他现在正一脸打心眼里为难的样子,用力地挠着头。

——我在第二码头给父亲送完花,又悄悄折返回“极光号”来了。

随后,我拜托了在进货口负责监督货物装卸的路易大叔,成功地混上了船。

我记得好像曾提过自己对“极光号”的内部了若指掌,但还是讨要了一间基本满足“待在里头感觉还行,同时又很难被人找到”这个奢侈条件的空房,并且还有些厚脸皮地请路易大叔帮我拿来了食物和饮料。

方才的敲门声就来自路易大叔,他手里拿着托盘,不过表情有些难以表述。总觉得他是正好听到了穆里埃先生或父亲的谈话,得知我其实不是名侦探的助手,而且送行之后就回家去了,现在本不该坐在这艘飞船上,所以他才慌忙飞奔过来的吧。

“啊——啊,要是露馅了,肯定会被船长臭骂一通。真没辙。现在也没法让你半路下车,不对,下船,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啊……”

与外表不同,路易大叔此刻显得格外胆小,随后他再次叹气,不过从他背后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没事的。”

伴着话语,说话的人静静走了出来。

是尤金。

“要是不想让船长大发雷霆,那谁都别把她偷渡的事说出去就行了。”

“这,话虽如此……但果然还是不好吧?”

生性耿直、从不说谎的路易大叔连连摇头。对此,尤金说道:“所以说了没事的啊,就算被人发现了,我们也不会把你供出去的,帮她上船的人是我,不是你。所以请装作不知道。”

“……嗯。”

路易大叔勉勉强强地点头同意了。

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易,我与其说是安心了,反倒是有某种情绪在逐渐高涨起来。

平日总是少言寡语、仿佛感情缺失的少年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吗?不对,如果他还是以前的样子,那么绝对不会带上被晾在一边的我,甚至不惜违背穆里埃先生的意思。

不错,里应外合帮我潜入“极光号”的不是别人,正是尤金。

——那天,我因只有自己被排除在“标准岛之行”外,失望之余,正没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却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

来找我的人就是尤金,表情隐隐带着悲意,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他注视着我,随后开口:

“一起去吧。”

非常出人意料的一句话。这个异于平时的他带给了我很大冲击,但我还是提出了疑问:“为什么?穆里埃先生明明说了只带你去啊,为什么还要说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话?”

同一个问题,我试着问了两遍,尤金则陷入了思考,随后做出表示:

“……因为是我害的。”

声音低沉而嘶哑。

“你说是你害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话刚问出口,便感到呼吸突然一滞。随后我又继续追问:

“莫非,莎莉……莎莉•法尼荷被诱拐也是你害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能说。总之我也有责任。现在搞得不只是你,就连你的朋友也被卷进来了。”

尤金苦楚不已地说着,他这个样子让我没法穷追不舍。

无论如何,他已经将心中所想都传达给我了,回头想想还挺奇怪的,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觉得他不是这种人。

其实我本来就没对他抱有希望,不过,在商量好由“极光号”运送绑匪指定的可疑行李,而且穆里埃先生和尤金两人也会一起搭乘的时候,我发现了有机可乘。

就在几小时前,我侥幸又好运地受助于人,走进父亲指挥的飞船当了偷渡客,现在正在大海的上空飞行。

那天,我离开了穆里埃侦探事务所,因此没办法再去调查,这点很是遗憾。但后来疑似拐走莎莉的那批犯人又来了联络,将已被放在“某个空地的行李”交托给了法尼荷产业。

那行李根本就跟棺材似的,是个大黑箱子,而且还比真的棺材要大上一两圈。虽说决不允许打开箱盖,可即使有这个打算,能不能撬开它还是问题。

这个棺材封得很牢,也没有方法窥视里头装了什么,唯一的手段就是使用医疗专用的以太透视光。要是真这么做了,一旦被棺材内部的装置感知到,就可能会发生谁都不想看到的事态。强行把箱子破坏的话也是一样。

于是,这个如同棺材般的黑色箱子就如字面一样是个“黑箱”,被堆在了“极光号”上。

事情发展就如那封威胁信所写,为了搬运它,犯人那一方做出了详细指示。令人吃惊的是,对方下令要从法尼荷产业旗下挑出十名负责物流工作的职员,其中也要包括法尼荷先生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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