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关的摇篮曲——船上的快速问答——宴会的准备——维多利亚女王的演讲——从“箱子”里——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天王星乌拉诺斯?——追赶尤金——重遇某位绅士
1
“嘎咻嘎咻嘎咻……”蒸汽机械设备的响动声不绝于耳。这是我自幼听惯的摇篮曲,它那细碎的节奏和摇篮同步,而在睡醒时分听来,则又宛如鸟儿们的啼鸣。
这是我们世界里常见的光景。因此,在波光粼粼、一片湛蓝,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大海上,低头往下探望纵深数百米处的海底世界才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而且,若是在平时的早晨,我从化身为冒险家、名侦探等身份的梦中醒来之后,只是一名技术学校的学生,但只有今天例外。
(是的……不管怎样——)
我都忍不住惊讶和佩服自己,禁不住喃喃自语:
“今天的我是‘偷渡者’!”
知道我偷渡者爱玛•哈特里在此的人,只有因莎莉诱拐案而性格骤变的尤金,以及船员路易大叔。甚至就连身为“极光号”船长的父亲和将我搁置在外的巴尔萨克•穆里埃侦探都不知情。
往后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呢?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平安登陆本次航行的目的地——列国代表大会的召开地点标准岛。要是达成的话,那么接下来我能做什么、我又该做什么,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有一点后悔,有很多不安,但是,没有任何退却的念头。
为了救出我重要的朋友莎莉,我什么都愿意做。而那个决计不会敞开心扉的尤金居然也来帮我完成偷渡,我没有理由拒绝。
——突然,敲门声响起。我离开舷窗①边,放轻脚步,走近门背后。
敲门声还在继续,节奏是提前跟尤金定好的,确认“暗号”无误之后,我便解开门栓。
“爱玛,马上就要到标准岛了——”
说着,尤金的目光认真起来。
“你、你怎么这副打扮?”
迷惑不解的表情,被堵在嗓子里的语声,他至今不曾暴露于人前的人情味就这样泄露了。
啊啊,他其实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普通男孩啊,直到这时我才有了实感。不过我当然不会把想法说出口。
“怎么样?其实我后来去了趟莎莉家,到她房间里把这身衣服给偷偷借出来了,总觉得会派得上用场。”
“她会穿这种衣服吗?法尼荷家是富豪人家,莎莉是他们家的大小姐吧?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尤金一脸意外地问道。
“这是在学校的体验课上和实习期间穿的哦,莎莉出席经营会议之前,都在第一线干这些工作。”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尤金似乎接受了我的解释,点了点头。稍顿片刻之后,他有些难为情地补充了一句:
“很适合你啊,这个。”
我可真是想不到居然能从他嘴里听到赞美,有些慌乱地答道:“谢、谢谢。”
光是如此回话就已经耗尽勇气了。因为害羞,我指着舷窗外头,好引开他的视线。
“呀,你瞧!标准岛已经这么近了。”
我如此说道。尤金的兴趣似乎也被带了过去,“诶……”地叹出声来,靠向舷窗边。
地平线的后方,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形似陆地的景象。高崖座座,群山起伏,还有成列矗立着的白色建筑群也渐渐显出形来。
完全就像是海市蜃楼般的海上都市,这里正是我们以及全世界的人们都向往的标准岛。
就连“极光号”在它的威容面前也不过是一条小鱼。它虽然被称为“岛”,却并非天然形成的自然产物,而是集结了人类的智慧与努力所造就的巨大人工岛屿。
“那就是——标准岛。”
尤金说得仿佛身处梦境中一般。其实我认为他是睡觉也不会做梦的人,所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可以说超乎我的想象了。
“是的……别名爱丽丝岛。”
我边点着头边说道。尤金似乎有些奇怪:
“爱丽丝,是人名吗?”
“不是,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哦。”
我起了恶作剧的心,没有直接把答案告诉他。
“先不说别的了,你看,那边那个高高的就是世界大会堂。”
一座宫殿般的大型建筑耸立在略为隆起的岛中央地带上,我所指向的正是它。它被称作“世界第八大奇迹”②,而且还是即将举行世界第一盛典的会场。
各国的风格都被采纳,时代的鸿沟亦被跨越,这所大会堂怎么看都无愧于“第八大奇迹”之名。其内部大厅众多,回廊环绕,画作及其他丰富多彩的展品彰显出各个国家与民族的文化与历史。
将中心地带建有一座“大熔炉”的岛屿命名为“标准岛”,并非出于讽刺或反语,倒不如说它非常符合这个世界的理想状态。
“爱玛,看那边,那个是什么?像座奇怪的塔。”
尤金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指着一栋奇异的建筑物向我提问。它位于一片绚烂的建筑群中却不甚起眼,因此才更引人注意。
它就建在大会堂正面的广场中,与它正面相对的就是如今正迎接着不断从世界各地远道而来的海空船队的港口。
相较于其他的建筑物,它没有过多的装饰,极其简朴而素雅,但它的形状却足以让尤金感到不解。
——那是一座高数十米的塔,塔身是圆筒形的,塔顶上有一根类似柱子的建筑组件垂直竖立着,而且只有这部分特别高耸。
这根柱子简直就像是扦子似的立着,坐镇塔顶,而且柱子底部还“串”有像极了团子③的巨大球体,所以“扦子”这个比喻确实贴切。
“那个啊……”
我正准备回答,捉弄人的心思又再次抬头了。
“哎呀,你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吗?那座塔和那个只串了一个团子似的建筑部件究竟是什么呢?”
被我这么一问,尤金一脸困惑,稍稍偏了偏脑袋。
“谁知道啊……”
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怪怪的,同时却又为此感到喜悦。这是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也会有这些情感。
“那么,给你一个提示。”我说道,“想知道纬度,只要去测出天体的高度即可,因为纬度和北极星与地平线之间的夹角一致,那要怎么才能测出经度呢?”
“……不知道。”
尤金做出回答,但显然更加困惑了。我继续解释下去:
“第二个提示,那个设施——特别是串在柱子上的球体部分,叫作‘报时球’(Time Ball),整套设施叫作‘报时球塔’哦。”
“报时球?这么说,是和时间有关的啰?”
“正是如此。”
我煞有介事地答道。
何止尤金,任谁都会觉得那座团子塔很是莫名其妙,可要在船上讨生活的话就必须知道那座塔。所谓报时球,是为了航海必不可少的经度测定而造的。
“那,经度是在基准地及自己所在的场地上同时去测量某个天体的高度,通过比较两者之间的差值来计算的——没错,所以才说它和时间有关啊。”
“厉害……几乎都说对了。”
我虽是出题者,却迅速丧失了自信。
总之就是他说的这么回事,测量精度对于掌握正确的时间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为此,人们耗费苦心,终于发明了能够在摇晃的海面上长时间稳定运作、不会紊乱的时钟,即航海钟是也。
“但不管多好的时钟,也必须校准正确时间才行吧,所以说……”
所以说首先需要设置好午炮④,市民们亲切地称呼它为“咚咚”,其实它本来是为了停泊在港湾或者航行至附近的船只而打响的。
可是,音速毕竟也有界限,正午的炮响传达到距离午炮三千米处的船只时,已经比正午延迟了十秒,这样就无法实现精确测量。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有了报时球。但要说为何这个团子串能够把准确的时间点,同时传递给海面和空中的行船呢?原因在于——嗯,到底在于什么呢?”
“好啊,绝对会说中给你看!”
尤金有些挑衅般地说完,便进入了思考。从现在的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个默不作声、捉摸不透的尤金的影子了。想到这里,我安心得几乎要叹气,他却突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无所谓了,这种事怎样都好。”
说完,还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瞬间,我觉得自己那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又逐渐冷了下去。
“尤金,你……”
我说着说着,似乎有要哭出来的苗头。
但是,尤金答话时视线并没有看我,我仍旧在他的态度中寻找有别于之前那个不带人情味的部分,即使只有些微不同之处。
当当当!船内突然响起了钟声,汽笛鸣叫得格外高亢。
“这是——”
尤金一下子回望我,而我却尽力摆出强硬的态度。
“没错,这是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的信号哦。也是呢,终于到了要大展身手的时间了,接下来可不要玩这么无聊的问答游戏了呢!”
2
——这简直就是一场海空一体的华丽盛景,犹如中世纪欧洲的节日大游行。
尺寸各异的蒸汽巨轮劈波斩浪,航行而来,就像是浮在海上的宫殿或要塞。在它们上空排云前进的则是专注花式表演、比起海上船队也毫不逊色的空中飞船,犹如把新品种的鲸鱼或传说中的龙扔去天上一般。
既然有翱翔于天际的船只,也就有疾驶在海面的飞行机器,其中一些甚至还能深潜海底。在此,我就不再多做介绍,暂且无视它们的种类区别了——
机型最为庞大的是飘扬着黄龙旗⑤的“远翔”,还有“童话国王”⑥按自己喜好所设计出的“新天鹅堡号”,机型稍小却绚烂豪华的是“黎明寺⑦号”,以“新艺术”⑧风格为理念构造出华美线条的是“空中鹦鹉螺号”⑨,其他还有“埃尔图鲁尔号”⑩、“阿塔纳斯•珂雪⑪号”、野性豪放的“卡拉卡瓦⑫大王号”和华丽耀眼的“阿塔瓦尔帕⑬号”,以及航行速度傲视群雄,性能卓越超群的“雷光艇”等。
它们阵容庞大,舰船体积也是互不逊色。然而目的地却是一处,凑在一起便挤得水泄不通。
目的地“标准岛”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气候,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温度冷暖与天气阴晴,简直就是地上,不,海上的乐园。
很快,从泊船港口走下,登上人工岛的人们在热烈的奏乐声中,举行了华丽盛装的游行。或是排成长长的队列,或是友好地共乘着同一辆蒸汽马车,行进的前方马上就会出现像履带机一样的自卷式红色绒毯无限地铺展开去,而宾客就这样始终有红毯相迎……
同时,即将容纳他们,以及举行欢迎宴会的会场也是热闹非凡,正在准备招待世界各国的皇帝、国王、大总统、族长等经常在新闻图片中见到的熟面孔。
这是一场华丽至极、豪奢无比的宴会。然而,在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的大厅里,隐隐冒出一处格格不入的角落。
那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尽管更像从大厅中割出一块作为候场区。房间正中摆满东西,一眼望去,像是铺着白色桌布的宴会桌。但仔细看,它们的侧面也有板子,也就是说,其实这是“箱子”。
而且箱子周围还有十个男人排成一列,工作制服姑且还算整洁,但在前后奔波的厨师和服务生们中,只有他们像是无所事事一样。
(哎呀……)
记忆的琴弦仿佛被什么所拨动,不错,我在哪见过他们,好像就是在法尼荷产业旗下……当我还在苦思冥想时,听见有人叫我。
“喂!那边的!说你呢!在那里发什么呆?快来干活啊,干活!”
大厅中纵横穿梭的黑衣男子训了我。总之,他们那几个是例外,不用忙活,但我好像并不在其列。
不过也正常啦,黑色的连衣裙外系着白色围裙,围裙上缀有天使双翼般的荷叶边,头上戴了头饰,手腕上也扣上了袖扣——穿成这样跑出来的我,也难免被误认为是在这边工作的人,但这恰好是我希望的。
“好的!”
我精神饱满地回答道,随后一边念叨着“好忙好忙”,一边开始移动。其实我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继续观察和监视那个候场室。
可现场乱得不行,只要有人能派上用场就得用上,我也无法轻易逃脱,很快就在潜逃过程中被抓住了。
“把这些盘子送到那边去!”
“来帮忙搬一下花!”
“你看看你,这做的是什么啊!”
诸如此类的工作一桩接着一桩布置过来,我忙得不可开交,但也不能说是全无乐趣。
时间回溯——在“极光号”抵达标准岛后,尤金协助我下了船,随后我很快便换上了从莎莉房里带出来的衣服,我自己都要称赞一句“果敢”的作战行动正式开始。
这套衣服是她自愿跑去法尼荷产业旗下酒店兼职做接待工作时候穿的。
在本次的列国代表大会之中,莎莉父亲的公司负责宴会及其相关的部分——这是我去她家找线索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事。幸好她的家人似乎已被告知了诱拐事件,很顺利地就放我进了她的房间,毕竟我之前去她家玩过好几次嘛。
在她房里,我找到了这套工作服。因为她身材娇小,所以我还思考过如何解决尺寸问题,但只需拆开几处之前改小的地方,问题就能解决了。
我怀着某种异样的感觉,与尤金分开行动,不过我们约好之后还要汇合,我要把这套制服当作唯一的武器,抢在那个涉案“箱子”被搬来之前潜入会场。
我的预测果然应验了,代表大会正式开始前的欢迎宴会会场,及其周边区域都是穿着同样服饰的女性,忙忙碌碌的身影令人目不暇接。
冷静想想,这样其实挺乱来的,不过我还是一头扎在她们中间,而且没被发现。
随后,我便观察着那个箱子所在的候场室……不行,快点回去吧。而后我见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直到刚才还打开着的候场室大门闭上了。咦?我心存疑惑地走近,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去。
“呀!”
只消一眼,我便险些叫出声来。
——候场室里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东西,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却并非如此。这是烟……是的,某种气体般的东西正弥漫着。
而屋里还有负责搬运和保护箱子的男士,他们收到命令要驻扎在候场室内,目前仍忠实地执行着任务,并没有被解散。可现在他们或是闭上眼睛,或是一脸呆滞,一个个都渐渐陷入了萎靡……
(这、这是……)
我不禁在心中大叫起来。
何等大胆的作案手法!距离往来的人群如此之近,对着数人释出麻醉气体一类的东西使其入睡。
目的当然是强抢箱子,不会有错。必须马上把门打开,让他们醒过来。我就这么想着,一把抓住了把手,可是下个瞬间便有了别的想法。
(不,如果这不是麻醉气体,而是毒气呢?)
意识到了这种恐怖的可能性,我的背脊阵阵发冷。要是这样,连我自己都不可能平安无事,但也得尽快救出他们。
我急得快要爆炸了,总之要让周围人都赶紧知情。为此我立刻转身准备行动,但就在这个时刻……
“啊!”
我不禁惊叫一声,当我如反弹般转过身时,尤金的脸近在眼前,我们的鼻尖都差点要撞上。他穿着的制服像是侍应生,不过我想我没有辨认错。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正打算问下去,却被尤金伸手堵住了嘴。这一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
在那之后,眼前是没有什么变化,“箱子”还好好的,包围着箱子的男士们也不增不减,人数未变。
只是他们的状态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严峻的面容也好,挺直的背脊也好,完全就像是换了一批人。
男士们“霍”地站起来,搬运起了“箱子”。保护这个“箱子”才是他们的任务,可他们却放弃了本该不离不弃的对象,慢慢向候场区的门口走去。
对面是“绚烂”“华丽”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的精彩与壮丽——极致的光线特效全景正在展开。
确是如此,此时已迎来了宴会的开幕式,“标准岛”被迟暮时分那柔和的天光笼罩,海面的颜色也愈发浓烈。
世界各国的服饰齐聚一堂,无数人在起舞,谈笑,咂着嘴大啖山珍海味。热闹的音乐奏响,背后大厅的装潢及厅外的广阔美景都犹如展开的画卷一般。此情此景释放出压倒性的存在感和冲击感,甚至令人疑惑它是否真实存在……
然后,我——爱玛•哈特里就正处在该场景的正中间,赶上了这个既重要到无与伦比又充满危险刺激、眼看即将要在历史上留下印记的决定性瞬间。
此时,在充当宴会会场的大厅里,仪式主官身着华服,伴随着他高昂的朗诵声,各国的代表大会出席者们纷至入场。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⑭、加拿大、澳大利亚的女王陛下”、“德意志皇帝暨普鲁士王”、还有“大清国爱新觉罗•载湉陛下”⑮等大众熟知的名号已经念完。但接着还有“北美大陆部落调停者会议代表‘呵欠者’杰罗尼莫⑯阁下——”、“兰芳公司⑰大唐总长(大总统)刘阁下——”、“琉球王国⑱尚泰王陛下——”、“虾夷共和国总裁土方阁下⑲——”等等充满个性的参会者也陆续现身——直到这个阶段还是很太平的,然而——
“日本帝国天皇陛下的代理人……咦?”
有一瞬间的停顿,似乎是主官有所困惑,但随后他便继续朗声宣读下去,而同时宴会场的内部,众人也在闲聊。
“会议就跳着舞进行吧!”
“是啊是啊,对梅特涅⑳这样的人物来说,或许已经没有出场余地了。”
“看哪看哪,那些公主大人们可真漂亮!简直是为这届大会锦上添花!”
“没错没错,尤其是那位肤色微黑的南方来客,要说她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完全就称得上是精灵的公主啊。”
“确实如此,还有,请看那边那位美人,她在特兰西瓦尼亚㉑大公的舞会上首次亮相,一鸣惊人,不论是那份美貌还是完美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都使得传言四起,说这莫不是匈牙利公主在微服私访……”
“嘘!”
制止声响起,对话者们也同时停下。全场都静了下来,嘈杂声就如同退潮般冷却。与此同时,挤得层层叠叠、满满当当,都快没有立足之地的人墙“咻”地一下快速朝左右退开,那场面就好似摩西分海㉒一般。
来者身穿黑色礼服裙,一头银发盘起,那是一名身材矮小圆润,但非常有威严的老妇人——不用说,这自然是维多利亚女王。她的动作沉静而缓慢,踏上演讲台时步伐稳健,让人意识不到她其实年事已高。随后,她静静地环视出席者,过不久,便用慈母般温柔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话:
“各位——”
“各位——”这温柔又不失威严的嗓音响彻我的四周,我突然清醒过来。
“今日,欢迎各位列国代表参与本次大会,以及会前宴。我在此向各位致以衷心的谢意。作为现场最年长者,同时也是我们联合王国与国民的代表,而且无可否认,我还是对这个文明世界负有责任的一人。现在,我想向各位献上一言。其实原本该在会议现场彻底讨论后再予以正式发布的,但事态有些紧急。而且按照我的想法,接下来也有必要将重要的议题公开化,让全世界十六亿同胞与我们一同思考——就是基于这样的考量。
“此外,我的讲话和会议历来都是用活字印刷、幻灯片、有声新闻或者蒸汽通讯设备来进行详细传播,而此次我将首次尝试使用以太通讯网,这是前不久我与中国的皇帝陛下对话时用过的技术。不论地点,全球各地都能听得清楚、详尽……”
就在女王如此宣言的一瞬间。
一群男人们挥舞着一只小型枪炮似的武器,从大厅的角落、候场室的附近乱纷纷地跑来,其中数人还把枪口对准了天花板,发出的响声差点撕裂耳膜,尤为惨烈的是他们把装点在各处的大花瓶或桌上的餐具击得粉碎,毫不珍惜。
这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但在这个尽是各国的显贵们、绅士们、淑女们,以及地位最高之人的场所,他们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会被镇住的。
所以,他们对现场的变故仍是轻松以待。对此,歹人们自己也显露出了犹疑之情,可还是向着现场最为核心——不,是本届列国代表大会的核心,同时被视作世界中心的那名人物猛冲了过去。
他们迅速将目标层层包围,阵型既像是大幅扩开的裙摆,又像是在画同心圆。他们齐齐伸出的手中握着枪,枪口闪着凝滞而沉闷的光泽。
“失礼了,女王陛下。”
其中一人略带讽刺地说道。他看起来年过三十,鸡皮肤,貌似东方人的男子。他的话在我听来有些难懂,但他还是不停地说着下述内容。
“这个世界就是个假货,跟劣质的戏仿㉓作品一样,我对它一丁点留恋都没有。若不是对女王陛下,还有您身边那些大人物们还抱有敬意,我可就真不客气了,这一点还请您记在心里。”
“你说我们的世界是个假货?”
女王用严肃而富有威严的声音回话道。
“正是如此,”鸡皮肤男子说着,便把枪口对准了对方的眉心,“你也一样哦,老婆婆。我管你是繁荣的大英帝国的女王还是什么,反正包括这些在内的一切都是假货,所以我随时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啊呀呀,好吧……你这话说得可真强硬。”
即使被枪口指着,女王仍忍不住发出了笑声,毫不畏惧。
“那么对你们而言,所谓的真实世界又在何方呢?还是说,它已经消失了呢?”
鸡皮肤男子闻言却答不上话来,而他的同伙们也都一副被戳中痛处的表情。
“嗯?怎么了?”
“吵死了!”
他只是这样喊叫出来就已拼尽全力。
“哎哟,我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吗?要是这样可真抱歉了。”
说着,女王还伸手掩住嘴,“呵呵呵”地笑了,随后微微侧了侧头。
“嗯——对了,你们有一点倒是说得在理,世界是假货,人类是赝品——这点确实不错。”
“你到底什么意思……”
鸡皮肤男子仿佛呻吟般地答道,其同伙们的动摇则更为剧烈。
“就是这个意思!”
女王的声调突然变了,胳膊猛地一挥,把男子手里的枪支抡飞出去,身上的黑色礼裙也由下往上整个一掀就被扯掉了,恰如揭幕式上的铜像那样。
与此同时,盘起的银发结成一团甩到空中,脚上的鞋子借着横跳之势在地板上滑行。歹人们也是倒霉,一个个的脸上和腹部都吃到了直击而来的拳头,痛得满地打滚。
刹那间,维多利亚女王的身影消失了,继而出现的则是穿着一身亮眼的西装,持枪在手的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那飒爽的身姿!
纵然是那群胆大包天的歹人,刹那间也都僵立不动了。趁着突破口出现,众人更是像睡醒了似的一扫前态,充斥着本该用于宴请的会场的异国服装被齐齐脱下,露出了整齐划一的黑色制服,且不出所料地,人手一把手枪。
中华帝国的皇帝也好,德意志的恺撒也好,俄罗斯的沙皇和女王大人也好,苏丹的大王也好,暹罗的大王也好,部落酋长们也好,大总统们也好,总理大臣们也好,总之所有人全都是替身假扮的,身上的衣着仔细看看其实还挺廉价,跟小道具似的,演技还拙劣易察——然而他们实际上全都强壮敏捷,气势迫人。
其中还混有我认识的脸,是戴亚斯警部——他们是被派到标准岛上执行护卫和警备任务的警官队伍,这下歹人们可要寡不敌众了。
“你们这群混蛋,究竟——”
这个鸡皮肤的男子一边掉头转向防守,一边口吐狠话。对此,穆里埃先生却像是有什么不满。
“怎么,还不明白吗?真可惜。但是,哎,你们毕竟来自另一个地球,这也无可厚非,或许正因如此,所以碰上这种骗小孩的把戏都会上当吧。”
正如名侦探事务所说,不仅人是假的,就连看起来大得没边的宴会会场本身,也有一大半都是大型道具而已,其中大小道具的配置还刻意搅乱了远近感。除了真人以外,亦有精密操作的机关人偶,以及之前在新水晶宫见过的活动肖像画等,从远处看过去,它们完全就化身成了出席者们。
这与骗小孩的把戏的确没什么两样,不过要实施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戏,估计还是得调动整座岛上所有施工人员和设计策划人员——而且在“极光号”抵达标准岛之前就要开工。
“可恶……”鸡皮肤男子发出咆哮,“你们是什么时候把我们移动到这里的?不对,是什么时候看透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的?”
“当然是一开始就知道哦。”
穆里埃先生看起来更愉快了。
“绑走莎莉•法尼荷小姐的犯人授意法尼荷公司下令,让你们把放在其他房间的‘箱子’搬运到这座岛上来,但其真实用意并非如此,主角并不是犯人和箱子,而是你们——让你们合法地潜入列国代表大会中才是目的所在!
而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夺取我们的世界,为了把它变成你们新的故乡。你们拥有我们所没有的知识和技术,一旦使用,便能轻而易举地征服我们的世界。可尽管我们的世界也有许多不如人意之处,但你们却极尽残忍之能事,就像是黄金之国㉔的征服者那样呢。不过要是发展成那种局面就麻烦了,所以稍微用了一点计策,这才有了眼下的结果。”
不错……那时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所看到的,正是穆里埃侦探发出指示,让法尼荷产业派出的那一行人吸入催眠瓦斯,陷入沉睡的一幕。之后他们便被搬到了这个假宴会会场的另一个候场室,再往后就如大家所见了。
“虽然我也没打算做到这地步,不过无论如何都想取得决定性的证据。这样一来,直到真正的欢迎宴会结束为止,你们都只能做着自己的黄粱美梦。”
“你这装模作样的家伙!你以为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㉕吗……”
鸡皮肤男子吼出了一个略耳熟的名字。然后他用仿佛挤出来般的声音继续道:
“你这混蛋、你这混蛋……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告诉他的。”
这时,有个人影从警官们之间迅速穿过,走了出来。那是穿着侍应生服装的尤金。就在他登场的下一瞬间,歹人们爆发出吵嚷声。
“是你!你这畜生!混账叛徒!”
鸡皮肤男子咆哮起来,尤金却不见一丝怯意,露出了令人心头一颤的冷笑。
“我原本就反对你们的做法。你们将愿意帮助我们的人们虐杀,抢走他们的飞船却又破坏了它们,甚至害死同伴,还想对逃往的新世界鸠占鹊巢……所以你们才把我塞进那个胶囊,流放到空无一物的空间里,让我在黑暗之中渐渐窒息身亡。就你们这样的人,我可不想被你们称作‘背叛者’呢!”
“真的好吗?你连这些都挑明了,要是我们原来的世界被人知道,不会引起大混乱吗?我们不正是为此才坚守秘密的吗?”
男人恨恨地说道。穆里埃先生却眯起眼,微微笑着,代替尤金答道:
“啊,这倒不劳挂心,本次列国代表大会的目的正是发布这件事,并且会决议通过相应的政策。而且托你们的福,计划还提前了。现在,英国女王陛下应该正在真正的宴会会场中演讲,是货真价实的女王陛下本人呢,与这里的赝品不同哦。”
“各位,此刻的我,回想起了巴黎‘产业宫’召开的第一届列国代表大会。那时我还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我的丈夫阿尔伯特㉖尚健在,我们从巴黎天文台台长奥本•勒维耶教授那里听到了令人惊诧的发现。
“原来,在海王星之后,还存在有一颗太阳系的第九行星——‘对称地球’。地球和对称地球分别位于太阳的两侧,绕太阳公转,互为双子星,但相互之间是绝对看不见对方的。它的质量、构成及其他要素几乎都与我们的地球世界一模一样,因此我们预测这对‘双子星’拥有其他的天体没有的共性,而且考虑到两颗星球之间的距离很近,我们还讨论过是否该公开这一发现。
“顺便说一句,那时的勒维耶教授为了进行解说还向我们首次展示了这座‘行星运行仪’……把它搬到这里来。”
——在维多利亚女王的示意之下,一台只能说是极尽精妙之能事的金黄色机械装置就摆在带有脚轮的底座上,被搬运了进来。
无数的齿轮和形状奇特的零件正在运作,“滴答滴答”的声响不绝于耳,再现了自水星、金星、地球到海王星的八大行星。要说行星运行仪本身,我们已在学校教材里司空见惯,只不过现场这台有一处不同,那就是在地球围绕太阳公转轨道的对位点上还附有另一颗行星。
它就是对称地球,太阳系第九颗行星。
女王继续说道:
“之后,我们持续用水力飞轮发射器射出探测器,还派出搭载了爱迪生先生、尼古拉•特斯拉博士发明的以太螺旋桨的宇航蒸汽飞船,由此确定了我们的那颗兄弟行星——对称地球正对其自身的急速寒冷化束手无策,而且全面打响了世界大战,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它还遭到未知能源所导致的全球规模的污染,已经濒临灭亡。
“有趣的是,我们的地球和对称地球因诞生于同一时间、同一条件之下,又经历了相似的发展过程,不愧是‘兄弟行星’。彼此的地貌,环境,以及孕育出的生命都很相似,简直对称到可以说是双胞胎。
“历史方面则更令人震惊,对称地球的世界在各方各面都与我们有所偏差,而且好像要领先几十上百年。他们虽然实现了大幅度的进步,可同时也受极度邪恶、罔顾人伦的‘思想’所操控着,曾一度虐杀数百、数千万人,就连历代的暴君们亦无法企及——其结果也只有毁灭一途。
“当时适逢列国代表大会召开,在会上揭晓此事实的举措最终改变了我们的想法,让我们以惊人的高速构建了当今的自由和平世界。然而,正是因为对称地球的悲剧,我们才能拥有现在的生活。因此,我们迎来了必须公开其存在,并且做出决策的时刻……”
(这可是件惊天大事啊……)
正在对真正的欢迎宴会进行事实解说,并将其详情写成文章的正是那位《以画传声新报》的本•克劳奇记者。此刻的他不禁悄声地自言自语:
“对称地球——已经灭亡的另一个世界。嗯,很好很好。那一连串杀人事件也与它脱不开关系哦?就等那个来了,还会更猛烈一些吧……之后就终于要到了吧?终于要到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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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你们甚至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也要到这个岛上来?是为了要把某些东西带过来。而且需要把它拆分,由十个人每人贴身携带一部分,或者混入随身的行李中去……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炸药或者毒气吗?还是病毒之类的?”
在现在已经暴露“真身”的假会场里,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朝着那群陷入沉痛之中的歹人们说道。
“揭穿这些事情可不是名侦探的工作吧?”
那个鸡皮肤的男人还在装腔作势地讥讽着。
“不错,这是我们的任务。”
开口的是戴亚斯警部。他命令部下把歹人们都拘捕起来,接着继续发话:
“过来,我们要好好问问你们。”
“你们到底赶不赶得上啊……搞不好还有些别的事是非问出来不可的哟。”
不过与其说是装腔作势,鸡皮肤男人的口气更接近于破罐子破摔。
“你说什么?”警部皱起眉头。可能是在注意避免落入对方的节奏,他撂下了下面的话:
“真是烦人啊,喂,走利索点!”
说着,他对部下比了个暗号。
如此一来,来自“对称地球”的阴谋者们便被戴亚斯警部押解归案。
“那个,穆里埃先生。”
我不得不走到名侦探先生面前。
“爱玛君,怎么了?”
我这个被排除在行动之外的实习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我被尤金制止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吧,名侦探果然能看透一切啊。
“最关键的是——莎莉究竟在哪里?她没事吧?”
穆里埃先生若无其事地说道:
“哦,你问这个啊。总体来说,所谓‘箱子’的警备工作只是对外宣称的名目,真正的目的在于让那十个企图破坏“标准岛”的男人潜入进来。为了使计划成行,那么不渗透到法尼荷产业的内部是不行的……对这些细节的调查先放一放,我最初考虑的是,‘箱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但要是这样,那么只需潜入岛上,随后隐藏行踪暗中活动即可。当然,把‘箱子’放到欢迎宴的会场附近,便能够出于职责占据场地,不过,终究只是如此而已吗?再往深里想,若是能察觉到‘带着箱子’这个盲点,集中思考它的作用——这下就能明白了吧,爱玛君、尤金君。”
“穆里埃先生,我懂了!”
我喘着气,名侦探先生则面带微笑,指了指“箱子”所在的候场区,随后示意地板的下层。我理解了他的用意,与此同时,有人用力拽着我的胳膊。
“爱玛,我们走!”
是尤金。原本那样冷淡的尤金正直视着我的双眼,流露出真情实感,催促着我。
“嗯!”
我用尽力气,拼命点头。
几分钟后,我们赶到了假会场正下方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既感人又惊人,而且还让人不知该不该笑的场景。
——好几个穿着施工用的连体工装裤的大叔们站在人字梯上,好像在忙活什么大工程似的。
他们脚边放着看起来怪吓人的蒸汽自动锯子,目测已经使用完毕。天花板和楼上的地板一起被切出了四四方方的一块区域,大小正好与那个“箱子”一致。
我们赶到的时候,后续操作也即将完成。有块板子还堵在切好的区域里没取下来,大叔们用了一台特殊的设备,把这块板子表面剥开,慎重与大胆兼备地将之取下。
不用说这是那个“箱子”的底部。这项工程似乎是从它被放到假会场后就启动了。原本“箱子”内部就严禁检查,而事实上,要撬开它也极为困难。
但据说再牢不可破的金库,其内侧也是软肋。现在“箱子”就放在固定位置上,而且歹人们的注意力又转向了下一步行动,这样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于是,穆里埃先生便暗中安排人员,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假会场楼下的房内施工……相比之下,歹人们被逮住的速度反而更快,真是有些蠢了,不过也没办法。
我一边想着一边等着施工作业,只见“箱子”的底部被巧妙地解体,工装裤大叔们伸手从一端开始将底板缓缓卸下,活像是空中飞船降下舷梯时的样子。
“莎莉——”
我忍不住用尽全力叫喊道。
莎莉,我重要的朋友——莎莉•法尼荷和‘箱子’的底板一起出现在我眼前!还好她安然无恙!
她还穿着技术学校的制服,似乎比想象中更加,不,是远远比想象中更加精神。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都窝在箱子里,还是中途被搬移过,但本以为被幽禁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她的精神会受不了,可幸好还不至于。啊,或者该说一句“可惜”。
“搞什么啦,到底想让我等多久!就这种小破箱子,直接打破它把我救出来就行吧?啊——好火大!被关在这种地方,你们知道我有多窝火吗?请好好意识到这一点,赶快行动啊,真是的!”
——莎莉•法尼荷生气了,怒火熊熊。不管是将她从倾斜的底板上抱下来时,还是让她平安着地之后,她都气鼓鼓的,那架势简直快要头上冒烟了。
话说,这到底是古怪的宝匣㉗还是潘多拉的盒子?不对,如果我手里有个魔术师用来变出鸽子的帽子,那此刻从帽中跳出来的倒是一只漂亮但凶猛的小猫咪。
不管怎么说,“生气包莎莉”完好无缺。我总算松了口气,心中充满喜悦。同时,莎莉则盯着我看。
“爱玛!爱玛•哈特里——你怎么在这里!那就快点找到我,救我出来啊!就算是实习的,你也是侦探吧?这时候还不来救你的朋友吗?真是的!你可真是的!”
说着,她便毫不客气地走到我面前,作势要捶我几拳,整个人都用力扑在我身上。随后,突然跟蚊子哼哼似的继续说道:
“……我其实很害怕,很不安啊!”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我切实地感觉到与她接触的那块变得湿湿的。
“——对不起哦,但是,你没事,太好了。”
我也小声地答道,同时轻轻拍着莎莉的背部,可就在下一秒,她却猛地退开,伸手扶正了歪得奇奇怪怪的眼镜,再度发挥了“生气包莎莉”的本色。
“对了!那群家伙!我父亲公司里的职员也混在把我绑走的那群家伙们里!想不到我家公司里居然有这种人……不、不、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莎莉的吼声震耳欲聋,我不由得对她的发言点头赞同:
“果然是这么回事,我也觉得见过那几个人,就是在莫洛伊教授被害现场楼上的宴会厅里见到的。”
“是的,那时候他们确实也在,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比起这个还有更要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