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爱玛•哈特里——蒸汽都市——“极光号”归来——《以画传声新报》(Illustration Rated Telephonic Journal)——以太螺旋桨——会见奇奇纳博士——“生气包莎莉”——金属与玻璃之茧——名侦探登场
1
我前阵子在天文科学馆里看到了这幕由机械装置所构建的星空,直至我意识到自己将它与昨晚睡前阅读的插图小说混为一谈为止,我曾如痴如醉地想着自己是该作为火枪手爱玛·哈特里,攻下七座城池,从邪恶的宰相手中救下国王大人一家,还是成为秘密搜查官爱玛·哈特里——又名“接线人No.6”,去消灭横跨水陆的强盗集团。
为了打发多余的精力,爱玛•哈特里教授既身为冒险家,又去当考古学者,解读卡斯卡底古陆①的神秘古代文字、探索人迹之外的魔境。在这之后,我又不知不觉就成了热爱自由的“大海蛇号”②船长爱玛•哈特里,从巨龙把守着的洞窟里搬运出金银财宝,而为了前行的盘缠,我光是在旅途中把一两个大陆破坏得粉碎殆尽还不算完,还要率领船队……咦?
在实现这一步之前,本人已经被称为“局头③粉碎者”的爱玛•哈特里,发挥着出神入化的牌技,还是说我更早就以天才外科医生爱玛•哈特里的身份去成功实现了困难的手术?
但这大概是化身为大怪盗——“女爵”爱玛•哈特里,取回一度被夺走的拳头大小的钻石,将它物归原主地还给身陷囹圄的国王大人以后,才该去考虑的问题。
唉,总之诸如此类的超级冒险,以及大获全胜都已经无法令我知足,我又给自己增加了新的身份,那便是与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先生、尼古拉•特斯拉博士并称为“现代科学三大恩人”的发明大王爱玛•哈特里,我要率领飞行船队翱翔天际,越过星辰的大海、穿过以太的浪涛,出发前行。
……啊呀呀,除去直到刚才还迎风招展的骷髅海盗旗④、在侧舷一字排开的大炮筒及船舱内满载的金银财宝之外,我的船明明只是艘用于出海远航的帆船而已。按说不该存在于此的引擎却不知何时轰鸣着、咆哮着,眼看着轻轻松松就快要把船体都带得飞起来——
“呃……再怎么说,这也有点……”
好像有点太顺我的心意了,简直让人目瞪口呆——正在这时……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警示音突如其来地作响,一群野蛮暴乱的男性杀到了不讲究天文单位、连以光年计的旅程都不当回事的大航海家爱玛•哈特里提督跟前,场面混乱无序。
——是敌袭啊。
——第九行星的人!
——被他们的Σ⑤爆裂光线射中可就必输无疑了。
船内登时乱作一团、全员溃不成军,我不得不抽出腰间的西洋佩剑,说道:“各位!切勿慌张!这未必是敌人发动的袭击,只不过是……是……”
一名绅士不知何时靠近我,微笑着向我问候。他那身富有品味的服装也好、那股沉静的态度也好,净是些和眼下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要素。
“啊,穆里埃先生。”
尽管困惑于有意想不到的熟人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登场,我仍叫出了这位熟人的名字。
“那个警铃声……”
“有什么问题吗?”
穆里埃先生带着笑意问我。而我虽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很快下定决心把话说出了口。
“警铃声是……闹钟叫早的铃声!”
当我在梦中如此高呼之后,瞬间便发现自己正在自家卧室的床上,上半身坐起。此外,这么大的动静其实是源自父亲淘汰给我的航海钟⑥,它正左摇右摆,鸣叫得很是大声。
随即——准确地说,是十七分钟之后,我便在赶往一层的途中,连电梯那自由落体般飞快的下行速度都让我感觉缓如蜗牛。
个人形象打理得一如素日般完美,头发梳得规规矩矩,束住发辫的位置和平时分毫不差,衣服的领口、纽扣,还有系带靴子的鞋带也都无一懈怠;不过靠这十七分钟总会有些地方没能完全拾掇整齐,手里还抓着啃到一半的吐司面包。
只是,我——著名船长猛虎的独生女,在学校里论起行动迅速绝不输人,可不能让自己叼着面包全力狂奔的丑态暴露在外。因此,在公寓大门敞开前的最后一刻,我把剩下的面包硬塞进口中。
我硬吞着嘴里的食物,而几乎同一时间,外界的喧扰一下子就涌上来,把我包围——石板街被往来交错的人群踩得嘈杂,脚步声、咆哮声、嘎轧作响的引擎声,还有持续不停的车喇叭声,摁得又久、传得又远。
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架特里维西克式蒸汽马车,车轮巨大,为抬高整个车体而导致车底与地面之间的空间留得很大,空当里就紧紧填满了齿轮设备——确切地说,这是架不配马的马车,后方有“呼哧、呼哧”地冒着烟、轰声震地的蒸汽巴士追着它跑,旁侧是像要从轻便铁道上脱轨而来的蒸汽手推车,此外还有二轮或三轮蒸汽自行车,伴着“噗噗”作响的轻声穿梭而过。纵横遍布的高架桥仿佛结成了一张网,蒸汽火车头正浓烟腾腾地在高架上拖着载客车厢猛冲——这番景象太过理所当然,不必多做说明。
使用了空气压缩式引擎的车辆们则毫不示弱,一边发出怪声,一边高速行驶。它们也大小不一,其中最厉害的是空气压缩超级特急快车,疾行之下穿山跨海,只可惜它“藏”在特殊钢材制成的送气管道内部,我们无以得见它行进时的那份雄姿。
又有一阵巨响袭来,离我的距离很近,声音从我的右边一路响到左边,回声嗡嗡的,连管道都跟着桥梁一起晃荡。那是载着旅客去往地球对侧的长途列车刚从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发车,不对,是发射。
都怪那一座座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我只能从极度狭窄的夹缝空间里看到空中有无数的气球出租车和飞船巴士,如同游鱼一般,而在它们之上更有着用成群的巨人气球吊住的空中旅馆,现正以豪华的餐饮和优秀的景观来吸引客人。
而穿梭自如地流转其中的是形似蝙蝠的蒸汽动力飞机“风神”和机翼能够扇动的鸟型飞机⑦。机翼长达近五十米的汉森-斯特林费罗式空中蒸汽车又比它们要大上许多,飞行时它烟囱顶端的国旗飘扬,车身在地面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我有时会被这些人造的“大鸟”吸引,看到入神。有时还会跟这些空中的“钢铁怪物”们赛跑,经常强行切入到它们前面。其实我对自己作为女生过高的身高很是介意的,所以经常佝着背,但现在却能痛快地伸展背脊,直视前方。
面对这样的我,这所都市诚恳地开放了道路,展示着它日新月异的面貌。那边有正在举行装修新品大促销的百货商店,可以当场买齐蒸汽化全套家居。这边有运用各种炫目特效而广受好评、客似云来的全景电影剧场⑧,还有能让人感觉置身于别样天地般放松游玩,被评为“疗效出类拔萃”的全景温泉SPA⑨等等。
只是想想就觉得美好,不过这块地盘其实就像是尚在建设中的大楼,全都只由骨架组成。事实上,至关重要的核心,与之相匹配的差速器分析中枢引擎——即蒸汽驱动的思考型机械,很快就能从隔壁在建的巨型锅炉中获得动力,让它那数以百万计的齿轮、皮筋、拉杆不停运作。那些机械配件在朝阳的照射下,使人眼花缭乱。
城市街道就处在光与声交织的旋涡中,满满都是钢铁机械。不过即使骚动混乱如此,这一带依然算是我的后花园,虽说我自己家可没有附带像样的院子。
比起任何静美而丰茂的自然风光,我还是更加喜爱、亲近这里的环境。不论如何,这个蒸汽都市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入夜时分,煤气灯散发出美丽的光辉,就相当于街边成排的茂密绿树。高层建筑那层层叠叠的影子,在我眼里即可算作家乡的群山。话说回来,我还是乱来过头了,差点被突然出现在身边的车辆给撞飞出去。
因为方才在认真地考虑问题,注意力好像一时离席——我也差不多该考虑将来从事的职业了。为此,我不得不去各路专业人士的身边实习,但我怎么也决定不下去向。
就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欧洲也只有上流阶层的子嗣们能够上学念书,其中女孩子们尤其难,唯二的选择就是指派一名家庭教师去教学,或者直接扔到修道院学校的宿舍里去。如今,小镇和村子里也都有学校,我们能够如愿学习。
顺便说一句,我就读于技术学校,凡对世间有用的内容,这类学校都会教授。以前还有很多所谓大学,据说里头各色学者云集,可现在出色的人才们则是依序被理工学院、中级学校、幼儿学校所聘用。
在教过我的老师中,有时也会有人对此感到不满、遗憾,缅怀往昔光景。不过我是怎么都不太能理解这种心情。
总之,现在的教育和以前截然不同,虽说我也不知道以前都教的是什么内容,不过人嘛,就是会挑这嫌那的。用艰深一点的词汇来说就是“情感引力”决定了人心所向,即使做着同样的工作,各人的满足度和疲劳感也各不相同,这当然也会大幅度地影响到工作成果。
由此,当没有工作的人在选择职业道路时,务必要忠实地遵照“情感引力”所指,比如说不停收集值钱的物品,喜欢囤东西的人,便会被认为更适合于从事废品回收业务或是银行家的工作。
我也差不多该看清自己的未来了,要去谁手下做上一阵子的徒弟或者助手,然而我还没能决定去哪里。总之喜欢的去处,感觉有趣的去处,还有想了解的去处都太多了,实在筛不出唯一选项。我的“情感引力”大概伸向四面八方吧。
但这样是不行的。学校老师已经再三交代我要上报一个去处,随便哪里都好。今天大概也要为这个事情对我说教了。让人头疼,选项多如繁星,不过就算学校强迫我像抽牌一样随便选一个,我也不干。
正这么想着,差点被一辆近在眼前的蒸汽汽车撞到,幸好千钧一发之际闪了过去。
“搞什么啊,《幻灯报》家的送报车。”
我冷汗涔涔,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的背影,嘴里念叨着。
我现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有从业者开车过来更换“幻灯新闻”的报栏,每天三次。那些富裕人家每天都订阅专用的全彩报栏,但我所在的公房里,最新的圆盘型报栏都会送到楼管员的办公室,楼管员再定时用回转式投影设备通过镜头和镜子将新闻内容传送到每户人家的镜子上。
那个投影设备任谁都能单手操作,不需要专业技能,同时还常常附赠图画与留声机上的蜡管声。这么说来,都怪我今早睡了个懒觉,错过平时必看的早间新闻。
“糟糕,这下哪儿都看不到了。”
我碎碎念道,四处打量着周围,恰好发现一个面向十字路口而设的滚动报栏,正一边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声,一边准备更换最新的新闻标题,组成新的展示内容。
截至目前,报栏上还大大地显示着“维多利亚女王⑩与大清国光绪帝⑪进行会谈,双方就连接欧亚两洲的管道延伸及光纤通信网络、以太研究内容充实化等问题达成基本共识”的字样。大清帝国实行了变法维新,于数年前转型成为现代国家,现在北京已是亚洲屈指可数的蒸汽都市之一,宫殿与佛塔⑫的那些直冲云霄的屋顶上到处可见烟囱和暖气排风口。
领土与人口相近的东西两大立宪制国家的君主能够直接会面固然可喜,不过也有报道称年轻的光绪帝不知为何很不擅长应对维多利亚女王这般老妇人,全程都很紧张。总之这次会谈好像很顺利,但相关报道及其照片目前已被替换得无影无踪了。
“极光号”即将归航至伦敦港第二码头。
航行成果备受各界期待。
奇奇纳博士或将发表重大事实。
报栏版面重排后,内容变为了以上文字。
有些人注意到更新,驻足观看,但街上的大部分人仍是步履匆忙,一味赶路。
要说我呢,倒属于这少数派;而且深深地被这些标题导语定在石板道上,仿佛已沐浴在舰船发出的那炫目的闪光信号的光芒之中——恐怕也就只有我一个是这样的。
要是又像刚才那样,有车子快要开到面前,我说不定就会被撞飞出去,不过我已意识不到这些。
“父亲他今早就回来啦……”
而当注意到新闻的具体内容后,我原本打好的主意又作废了。
船的确切返航时间还没有确定,说是今早也只是我的臆测,不过我原以为再怎么快也得明后天归港,或是更往后的行程,虽然被这条出其不意的新闻吓了一跳,但若抱怨它没能给出确切时间也是挺不讲理的。
我一下子冲到马路上,恰好就堵住了一架正往我这边驶来的马车。算不上车夫的司机手忙脚乱地摁响喇叭,我却完全没把鸣笛警告声当回事,等对方刚一刹停,我就硬是往车里蹿去,边挤边说道:“请载我去港口,全速前进,我给你加付燃料费。”
2
与街上的“怪物”们不同,另一种漆黑的钢铁怪物们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咆哮着。这里是全国最棒的,不,即使是与周边诸国相比也毫不逊色的首都伦敦港,也是我最为熟悉的场所。
猛虎•哈特里——“极光号”的船长,我的父亲,在还我蹒跚学步时,他只要一有空就带我来这里。对他们那类人来说,这里可是堪称为“陆上据点”的地方,或许是仅次于船上的自在之处,搞不好比家里都更能放松,所以也想让独生女儿过来看看吧。
这份感受力仿佛拥有传染性,不知何时港口就变成了令我感怀的空间。特别是当父亲因出航而久不在家的期间,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能让我感受到他。有时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就会来看看,明明也没什么事,但就是会这样漫无目的地看着航船出入,打发时间。
其实,夕阳余晖下的船影、交互鸣响的汽笛、海港边独特的气味,都不会让我产生“这就是我的父亲”般的安心感,也不会让我轻松惬意,却总会有一抹寂寞之意,好像哀愁就弥散在空中。若向同班同学们说起,他们也只会是一副“咦?爱玛你吗?不可能!”的表情,对我不予相信。
(但今天肯定不一样……)
我从摇晃的车窗探出头去,自言自语着:
“因为这次我和父亲的团聚,肯定与平时不同!”
——确实,大有不同。
首都港口的第二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一片黑压压的,虽然时间尚早,但整片港口区的氛围已经不对了。摆在中央的摄像镜头对准了四面八方,十分醒目。说话声转化成音阶,通过支柱向空中投放,这样一来其他地方就能把接收到的共鸣震动还原成本来的文字。
话是这么说,原理也都在学校里学过,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目睹理论实际运用于通信作业现场,而且还是一次性集齐全流程的现场。能够亲眼看看当然是不错,但若要问起,这可算不上是多愉快的体验。
(啊——真是的,叽叽嘭嘭的,吵死了。)
我在心中发出悲鸣,正准备从现场撤退,但出现在前方的双筒望远镜吸引了我,那是一个用另一只手举着喇叭的男人,喇叭的另一端是通过蛇腹型的管子连接的留声机。
“……接下来是由《以画传声新报》特派记者本•克劳奇在第二码头为您播报的最新情报,首都港口的上空平时总是被可恶的云层所笼罩,但云间充满了间隙,耀眼的光芒可以从中透出,那番景致着实适合迎接‘极光号’的归来,我们正期待着航船能够尽快抵达……”
这人约莫二十五岁,光看长相的话倒是长了一副会让人误解年龄的娃娃脸。规规矩矩地穿着高领的白衬衫,领带也系得好好的,还套着崭新的西装,不过看起来总有点像是小孩子硬充大人。虽说他也许还是新人,但直播的方法和技巧又相当成熟,只听他接着说道:“‘极光号’是我国引以为豪的罗比尔•莫尔斯⑬型空中飞船,全场约七十五米。五十五根转轴林立于甲板之上,装载的是同轴反转双螺旋桨⑭,采用垂直上升的方式。船头船尾还安装了控制船体沿水平方向移动的螺旋桨。驱使着如此性能卓绝的机械设备,踏上包括极地在内的人迹未至之处,既为调查那些地域做出了贡献,也为我国及全人类的领土扩张提供了裨益……”
要是让别人产生误会就不好了,所以我还是要先说清楚,我的父亲猛虎•哈特里,身为船长是没错,不过他是空中飞船的船长;而所谓的港口也是专供飞行机械使用的,水上机械和飞行船的出入尤其频繁,其中大型的空中飞船很多时候都需要在海面上着水、停泊,因此除去陆地上的滑行道路段和机坪,亦会将河川或海洋也纳入港口的规划构架之中。
“极光号”是海陆空都可航行的万能船,同时整个伦敦港里有好几个大型码头,因此它经常会先慢慢降落到海面上,再驶向艞板。出发的时候就是这样,而我在来路上看到的新闻导语中也有如此叙述。
“那么,应该快到了。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完成使命,抵达首都港口的‘极光号’即将平安归来。而且,要说本次航程打破了历来的规格也毫不为过,它是一场远超过往的大冒险,航行到了地球的大气层外,甚至计划脱离引力的束缚。为此,当然也有必要对船体进行特殊的配置,其中最为重要的不用说就是以太螺旋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型改造,我们的‘极光号’的活动范围一下子扩大了数千倍,不,数万倍……
“全程同行的还有帝国引以为荣的科学部前任长官——奇奇纳博士,由他担任此次的调查团长。博士在各行各业都是专家,天文学、物理学和化学自不必说,连绘画、文学等文化艺术领域也包括在内。由他们出手探索,究竟会带回怎样的成果,着实令人充满兴趣,无比期待啊……”
我正琢磨他是不是该顺其自然地介绍本次出航的统筹人——“极光号”船长猛虎•哈特里,但这位《以画传声新报》的记者却将喇叭从嘴边拿开,又把包在留声机滚筒外头的锡纸似的东西迅速卷好,绑到从一旁的箱子中取出的传信鸽脚上,并将它放飞到空中去了。
鸽子在我们头顶呈圆环状盘旋了两三圈,随后往某处——大概是往《以画传声新报》的总公司飞去。而这附近到处都能看见鸽子飞走的身姿,估计也是用的同样的原稿输送方法,其中还混杂着机械鸽子。不过暂且不论速度,我从某处曾听说过就传书准确率而言还是有生命的鸽子更占优势。
做完这件工作之后,记者再次拿起喇叭,和刚才一样,语调流畅地说道:“接下来,是本•克劳奇在现场为您送上的报道。‘极光号’飞船将调查团一行人带去天空的彼方,与以太螺旋桨这一发明共同发挥作用,使得人类能够出入宇宙——一时之间,寻找其他星球以开拓新天地的移民计划已经可以公开谈论。然而,实际上该计划却未见明显进展,也有一些‘隐匿重大失败’的谣言在流传,各国都遭到意外的打击,开始气馁。我国的情况也大致相同,尤其是学术调查相关事宜,现在仍一直处于欠奉状态。
“帝国科学部的奇奇纳长官对此看不下去,曾再三向政府进言,但都因‘预算不足’或‘议会不予承认’为由而遭到政府拒绝。此时伸出援手的是法尼荷地理学基金。他们大幅改造其背后的母公司——法尼荷产业所拥有的最大的空中飞船,提供资金和人员,拟定了脱离地球引力圈且沿公转轨道进行的太阳系飞行计划。作为回应,奇奇纳博士辞去了科学部长官的高位,以调查团团长的身份加入了‘极光号’的出航队伍。另一方面,执掌这艘肩负光荣使命的空中飞船的则是……啊!”
可算要说到父亲的部分了,这时却突然传来刺耳的声音,记者一下子疯了似的尖叫着抬头仰望天空,然后他再次把双筒望远镜拿端正,用比方才更加高亢激昂的声音说道:“刚才,我看见了!‘极光号’终于归来!空中飞船‘极光号’拨开云层,从我们所在的第二码头的正上方开始降落。即将承托住它庞大船体的海面目前正风平浪静,泛着银鳞般美丽的光泽。而在我为大家播报的同时,‘极光号’还在全速下降,其存在感愈发强大,船体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完全就如同浮于空中的宝石般……这颗宝石眼看着越来越大,每过一秒都越发接近我们所在之处。啊啊,这是何等威风凛凛的飞船,何等壮观的空中美景啊!
“……嗯?这又是怎么回事?‘极光号’没有如预期那样转舵向海,而是继续笔直地朝向我们所在的陆地下降。是要变更着陆方式吗?就这样继续降下来,加上逆光,连船体上细枝末节的部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太壮观了,简直是太壮观了!”
(他在说什么啊?)
听他讲到一半,我急急忙忙抬头仰望,与此同时觉察到有成片的暗色覆盖下来,原来是“极光号”正在遮天蔽日,将我们吞进了巨大的阴影之中。
其他的报道队伍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都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举起了镜头和话筒,要不就是高声说着话,运笔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甚至还有人聒噪地演奏起了用于联络的乐器。
然而,之后在我们头顶上展开的景象却轻而易举地便吹散了这股喧嚣。
说起父亲任职的“极光号”,我迄今也已见过多次,可它从空中降临期间,庞然的身姿缓慢又切实地逐渐变大时,整个过程都有叫人百看不厌的魄力。
正如克劳奇记者所言,借由此次出航,“极光号”获得了改造,而此刻我也得以一睹它那前所未见的神秘之姿。不过,正确说来,其实在它出发之际我还是有机会看上几眼的。
连小孩子都知道,以太螺旋桨是继瓦特⑮的蒸汽机、巴贝奇⑯教授的齿轮式思考机械之后,孕育出的又一项伟大发明。只是比起前两者,它的诞生历时尚短,具体成果也不多,其价值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造出了几盏镭射灯之类的罢了。
人类也不是从未尝试着用自己的双手来让物体飞离地球。比如说总部设立在美国巴尔的摩市⑰的“大炮俱乐部”就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市往地下挖出了深达二百七十米的纵形洞穴,并使用在该洞穴中制造出来的哥伦比亚大炮⑱对准月亮发射铝制炮弹。此外,在美国还有人用水力缓缓地给一对巨大的飞轮车加速,通过产生的作用力将窑中烧成的球体射出去绕行地球⑲,给驶向外海的船只提供标志物。
但那些始终只是有去无回的单程车票,尚不足以作为将人类送上宇宙的手段而获采纳。
我们征服了天空与大海,例如在暴风无法带来降水的久旱时节,可以通过向辽阔的空中发射爆裂弹,化作降雨——我们人类已经进步如斯。当我们无法确定那枚被射出的窑烧球体能否永久逃离地球,并且就要放弃时,当时还只存在于理论与幻想之中的某件事物吸引了万众的瞩目。
那正是神秘的物质——以太,它充斥着这整个由黑暗、酷寒与虚无支配着的空无一物的宇宙。就像大大小小的波纹会沿着水面传递开去,声音也会通过空气而传播扩散,而远方的星光之所以能够传到地球上,其实正是因为有以太——它填满了这不得了的超远距离,作为介质起到了与水和空气同样的作用。
因此——如同船浮在海中,乘着波浪,通过转动自身的桨轮或通过螺旋桨搅动水流以前进。又如空中飞船和飞机那样或腾空、或滑翔、或用自己的力量自由地飞行般——放在以太身上能否行得通呢?
意外的是,这飞跃性的构思是被誉为“发明界的两位巨人”兼命中注定的对手(杂志上刊登的传记故事就是这么写的)——爱迪生先生和特斯拉博士⑳历尽艰辛后几乎同时想到的。他们二人开发出了迥然相异的两种推进方式,至于到底有何不同,像我这种凡人可不太清楚,不过两方都各有长短,而且都拼命想让自己的发明成为世界标准,但结果还是以双方并存的形式收场。
要说父亲出任船长的空中飞船是哪家的发明……果然还是营销能力出众的爱迪生公司获选。而要我选的话,我自己是站在尼古拉•特斯拉那边的,但“极光号”的船主,此次出航的赞助商“法尼荷地理学基金”却不这么认为。
这期间的来龙去脉,就要去问我的同班同学莎莉•法尼荷了。事实上,采用爱迪生公司的以太螺旋桨就是法尼荷产业社长(同时也是法尼荷地理学基金的总裁)千金莎莉的建议。如果我当着她的面提出质疑,她势必会说“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尼古拉•特斯拉的更好呢?说说看你的根据,如果它有优于爱迪生款的地方,就一起提出来吧”,从而引起争论。其实选哪款引擎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既然“极光号”像这样安然归来,我便可以认为法尼荷产业的选择没有错。然而我已经看过无数遍父亲的船,与现在的样子的确是大相径庭。
不知何时起,无数耀眼炫目的螺旋桨旋转着,彩虹般的光彩包裹在它们周围,其中心地带似乎还有金黄色的事物正在闪耀,但相隔太远,看不真切。而随着它的持续下降,我们能够认出那是“极光号”的侧影——待到此时,那个金黄色事物的真面目也终于真相大白。
金黄色的圆锥从甲板、船头、船尾上突出来——侧面深刻着螺旋状的物体,还不停变换着形状,就仿佛圆锥本身正高速旋转着,可同时又让人觉得它们看起来是静止不动的。而且,那里散发出的彩虹光芒围绕在圆锥们的周围,时而绽开,带着躁动的声音,时而又如同泡沫一般涌现。
它们就像这样,不仅仅是发光,还伴有实在很不可思议的声音,既类似于音叉,又好似高速旋转的陀螺、微弱的呻吟,就是此类微妙的声响。
或许应该归咎于怪声之故,大家不由得变得有些呆愣。突然,金色圆锥的光芒黯淡了下来,转眼之间,锥体们就开始慢慢被回吸到船体内——正当我这么想着,又换成其他物体逐根地杵出来,是轮状视镜的升降轴。
很快,它们便在甲板上成排立起,看上去就像是必备品,同时它们各自所附带的螺旋桨桨翼就像花朵绽放一样逐瓣张开,并立刻开始旋转了起来。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听《以画传声新报》记者是这么说明的:“啊,就在方才,‘极光号’收起了航行于真空中时所需的以太推进器,继而接替的是普通飞行螺旋桨。之前那种奇异的光芒和声音又有别于强力的引擎,目测就像是船体自身的重量一下子增加了,莫非是我的错觉……”
克劳奇记者的表现绝不能说是夸张。事实上,在飞行装置更替的前后,“极光号”的外观发生了变化,增加了真实感。虽说在视觉上还留有似影似幻的朦胧,不过颜色和轮廓都在变得清晰,这绝非错觉。
我曾听说过,以太螺旋桨运作期间,周围的空间会发生某种变化,刚才“极光号”外观有变,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所致——但这样一想,我又莫名有些惊骇。
然而,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在大气层里升降时会使用上百台普通螺旋桨,以太螺旋桨只有到了它们派不上用场的高空才开始发挥作用,因此,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像刚才那样的切换是没必要的。
其实当我以前在第二码头目送“极光号”出发时,并未见过那种金色和彩虹色的光芒闪动,而是直接就朝着高空、云端一飞而去了。
那么朴素多半不行吧?会有人说:“如此一来就跟普通的空中飞船起航没有什么两样。要是场面不足以入画,也就没法写成优美的好文章。”所以在飞船回归的时候,就算没有必要也得让以太螺旋桨运作一番,一边发出通常不会出现的光芒和声音,一边凯旋降临。
(莫非这也是莎莉的意见吗?不在海面降落而是停到陆地上这么花哨抢眼的表演也是安排好的吗?)
我正琢磨着,但又用力摇头否定了,心想不至于此才对。因为即使她身为法尼荷家族的独生女儿,也还只是与我同年同校的普通女孩子啊。
不,能否称她为普通女孩还有待商榷。为解决让我伤透脑筋的实习问题,我曾着急地去过一个公司,对方快倒闭了,可莎莉一出马,便重新评估了账目,建议说要裁掉亏本经营的部门,打造新的业务。
令人吃惊的是,整个经营层居然会听从区区一介女学生的见解。而更惊人的是她居然完美地重振了公司,甚至还将规模扩大到原来的数倍,使之也成长为大企业了。
为了她的名誉,我先说好,莎莉没有依靠过家族的财力,没有动用过家里的一毛钱,只不过是灵活有效地运用了“法尼荷”这个姓氏所持有的威力……
我想着想着,“极光号”已经满满占据了我的视野范围,即将进入着陆状态。突然,“哗”的惊叫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我回过头去,发现不知何时背后已经聚集了有刚才十倍的围观群众,瞧那势头已经是在向我这边压过来了。
同时,在发现飞船不是往海面而是朝地面降落时,码头一侧的人群也开始移动,与来得迟些、正从后往前挤的那批人流混在一起,最终导致了冲撞,有人因此摔倒在地。那些看热闹的起哄者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像我这样逃课的女学生却只此一家。
还有迟来的巡警们,虽为时已晚,可仍在往人潮赶,随即站成一堵人墙,打算阻止他们。总之,已经有看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飞船正下方去了,这下子在飞船着陆的同时他们就很可能会被压扁,于是便又着了慌,所以这种乱象也是情非得已,人们也只是看着,没有人愿意主动后退。
另一方面,负责报道的团队也陷入了骚乱之中,他们为了应对着陆场所的现状,正盘算着往前移动,去找个更合适的工作据点,只不过也被挤得溃不成军。祸不单行的是,他们还有很多器材,无法随心移动,眼看着就将要与群众、警方队伍三者一起被卷入混乱之中。
事已至此,再慢腾腾地肯定行不通。我十分焦虑,只想再往前一点。
正当我这么想着——
“啊!那边那个女孩!请等一下!”
听起来像是巡警先生在叫我,果然我在看客之中也很显眼。如果逃课被识破,再被捉拿,那可就麻烦了,总而言之先跑了再说——就在此时!
“极光号”巨大的船体着陆了!船底装有的橇型着陆装备弧度很大,着地时重重地撞击地面,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我吁出一口气,重新看向“极光号”。它距离我很近,在大地上展示着那庞大伟岸的雄姿。引擎声变弱了,转得晃眼的螺旋桨们也随之逐渐停下。
周围的群众突然爆发出欢呼声、赞叹声,还拍手鼓掌。而报道团队的运笔疾书声,对着留声机的快速言语声、照相机的快门声和镁粉的焚烧声㉑、摄影胶片的手动转动声——所有的声音节奏亦都在加快。
然而,全部声音在我听来,也只是汇集成了一句问候。我对着“极光号”稍稍挺了挺脊背,一边做着敬礼的手势,一边出声说道:
“欢迎回家,父亲!”
3
“奇奇纳博士,长途旅行您受累了。虽说问得早了些,还想请您谈一下此次探险的成果。”
“奇奇纳博士,有传言表示您继海王星之后又发现了新的行星,这是真的吧?还有,新星的名字已经决定好了吗?”
“同时,地球的公转轨道上埋藏着令人震惊的自然资源——不对,我们也有听说你们遭遇的是漂浮状态下的资源,关于这一点您有什么说法吗?”
“身为科学部前任长官,您担任此次的调查团团长,我们确信您绝对不会颗粒无收,不过请问实际情况如何呢,博士?”
白发如雪的老科学家、调查团团长奇奇纳博士从“极光号”的升降舷梯走下,脚刚踏上地面,便被孙子辈的记者们团团围住,问题连珠炮般地向他袭来。
绝对温度的制定者,将以太力学的诸项法则予以公式化而闻名于世的开尔文勋爵㉒,解开以太散乱与表面波问题,并且以自己的名字为它们命名因此声名大噪的瑞利勋爵,发现了以太透射束从而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的伦琴博士,还有在新大陆为天文学与其推广做出卓越贡献的塞维斯教授均是当代屈指可数的大科学家,而与他们四人齐名的奇奇纳博士在记者面前也是无能为力。
“啊,请您朝这边看,这个是拍摄动态的机器,您要是能随便动一下可就感激不尽了。对,就这样……”
“喂!我们这边在拍普通的照片啊,你别提那种要求。博士,请保持这个表情让我们来一张!好嘞!”
奇奇纳博士被诸如此类的指示搞得忽左忽右,不禁苦笑。随后,本以为接下来的记者攻势会减弱,怎料……
“呃——博士您为参加一个民间的调查团队,甚至辞去了科学部的要职,关于此事想必也有各种臆测……”
“其中有一部分人在私下说——您是为了避开德国皇帝㉓的干涉,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呢?”
如此尖锐的问题一个个接连不断。
我在记者们的包围网外倾听着他们的交谈,期间有不少让人感到意外的内容,比如说这位德国皇帝,当然是指德国的威廉二世——在这个无论帝国、王国、共和国都在相互协调、维持和平的大局之中,只有他播下了唯一的火种,是个令人头疼的皇帝。然而,是说“极光号”的出航与他有关吗?更有甚者会提问:“归根结底,法尼荷地理学基金越俎代庖替政府出航,真正的用意何在?”
“想要对资源开发的权力出手是真的吗?还是说,果然,是那个——”
“没错……至今为止已经发生好多起宇宙航天蒸汽飞船未归的事件,您有发现什么线索吗?我们认为这是目前全世界都在关心的问题。”
最后提问的是刚才还在滔滔不绝的《以画传声新报》记者——本•克劳奇。之前他所讲述的“重大失败”其实就是曾经成为话题的宇宙航天飞船未归事件,大概是想说这些事件与“各国都遭到意外的打击,变得气馁”有关吧。
但面对这些问题,奇奇纳博士则在装傻,巧妙地应付对方。他一边甩动全白的唇须,一边晃着消瘦的身体和双手,姿态十分有趣。
“好了好了,就算你们问得这么多,老人家我也没办法一次性全回答了。从结论说起,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们去了一个荒凉无垠的世界,随便怎么走都碰不到一个水分子。或许大家会觉得意外,但即使是在星星的世界,所见到的光芒还是极为耀眼,更何况在当今已知的行星轨道外侧还有未知事物,就像是太阳系的兄弟星系,而我们却尚未找到它。不过话虽如此,倒也不是一无所获。所谓开发资源并不仅是挖掘出有形之物,举个例子,在地上难以被探知的以太,在绝对真空环境下就很容易了解它的性质,以后还可能从中引出莫大的能源。啊,还有,老人家我很不擅长德语,德国皇帝说的什么,老人家我都听不懂哦。还有那些叫嚣着要发动排除有色人种战争的恶徒,去煽动那个俄罗斯的尼古拉二世㉔吧。
“哎,官方很快就会发表详情,所以今天就让老人家我回家见老婆吧,啊呀,正好来接我的车子到了,那么诸位,先走一步啦!”
说着,他便乘上一辆分开人群驶来的蒸汽汽车。而且只消看一眼驾驶席,任谁都会吃惊。
“蒸、蒸汽人?!”
这就像是在石炭炉上附了眼睛鼻子,又生出手脚的弗兰克•里德㉕型铁质机器人。
奇奇纳博士敲了敲蒸汽人的头部,让它再次启动,就这样迅速地离场,把惊呆的人群抛在身后。而且这辆汽车是在码头滑行道上行驶,开着开着便流畅顺利地张开了翅膀,这更让人吓一大跳。
趁着大家都在“看那个、看那个”的起哄阶段,汽车已经化作了飞机,排气筒轻快地吐着烟圈,往某处飞去了。
目睹这一幕之后,大家(也包括我)才想起奇奇纳博士不仅是一位万能的科学家,还是一名热衷于发明的飚速狂人。
“啊——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啊!”
“喂喂,很危险的啊,别推我!!”
阵阵狂叫声很快便在人群中兴起,又追着奇奇纳教授而去。记者团和一般群众都混杂在一起,行动开始往无序发展。
只有我身处其中,遭到推搡的同时,还始终看向“极光号”——周围的骚乱与我毫不相干,我始终看向静静耸立着的飞船的舱体。
此次重新观瞻,我仿佛要被它的威严之姿所压倒——正当我做此感想时,某个好像在哪听过的声音响起。
“等等、等等,到底怎么回事?说好我家的飞船要回来,我上午都请假不去上课了……奇奇纳博士在哪儿?还有这束花,叫我怎么处理?”
我猛然一惊,回过头去,只见有一处特别拥挤的人群,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中间大吐苦水。透过两个都快重叠在一起的成人男性之间的空隙,我隐约看见那头打着卷的秀发和高高的额头,然后是架着细框眼镜的直鼻梁——呃,难道是她?
(莎莉•法尼荷,为什么这里又有她?)
但不用问为什么,考虑到她的身份,安排她代表法尼荷地理学基金在“极光号”归航之际献花也不奇怪。让我意想不到的反倒是自己看到她就着了慌,心中暗叫糟糕。
不,我可以向神明发誓,这绝不是考虑到父亲的立场,而觉得自己的地位比她低。更何况,诸如一看到莎莉的脸,似乎就会受到理由不明的训斥,这种让人难以应付的情况也是没……不能说不会发生。总之,想必她是跟学校请了假才来这边的。相反,我是自作主张,没有提交任何申请就逃课,因此也内心有愧。
幸好,她没有注意到我,很快就与如退潮般散去的围观群众一起离开,另去他处。大概她像平日一样,又发挥出“生气包莎莉”的本领,干脆利落地回去了吧。
这话我只在这里说一次,每当低头看到莎莉对我本人或对其他人气鼓鼓的样子,不知为何便会有种乘坐气球飞行在活火山上空的感觉,不知不觉就会觉得有点好笑。
说真的,尽管在火山的正上方飞行时是否还笑得出来是个问题,但以前因为某件与学校有关的事,我和莎莉两人一起去了教职员办公室谈判,她就在我身旁,气势汹汹,怒火滔滔。也许是因为与她那娇小可爱的外表反差过大,显得很是奇突,我都差点没能绷住,险些笑喷出来,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由于我们之间有过这么一场共同战斗的孽缘,班上同学好像都在称我们为“凹凸组合”,可事实上我至今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另一方面,要是让莎莉听到这个花名,她这座火山的喷发规模就大到和同为火山的喀拉喀托㉖或者维苏威㉗不相上下,令我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