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的确没有跟着莎莉一起行动的意思,不过大家好像都认定了我是有意为之,她对此似乎相当不满。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想跟她有接触。无论如何,没被她发现真是太好了。没惹她莫名其妙地发火,没被她吼叫般地质问,也没有人说什么奇奇怪怪的凹凸组合,真的是太好了。
可是,这时我尚未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再次惹怒莎莉•法尼荷,还创下了她迄今为止的火气喷发新纪录。
“啊——哟,结果连下午的课也要摸鱼休息了呀!”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我一边叹着气,一边仰视着“极光号”,远眺早已纹丝不动的螺旋桨们,心头暗恨。
围观人群也消停下来,因为在奇奇纳博士下船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当然,也没有见到我的父亲猛虎•哈特里。
这艘宇航蒸汽飞船着陆至今,仅有一部分人员下了船,其余的人仍逗留在船内——从这一点来看就有问题。所以船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不知不觉地,飞船的四周便被身着警服的人们零零散散地包围了。目睹此番场面,不安的预感又增加了一倍。
莫非飞船内出现了恶性疾病?但那样的话,奇奇纳博士也不该出来,这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最糟糕的状况。
然而更糟糕的情况是大家身负重伤,别说外出,甚至都动弹不得。即使是被半开玩笑地评价为“无敌不死之身”的父亲,我也不能断言他不会有此遭遇。
话说回来,假如是传染病之类的问题。医生和防疫人员理应会赶到港口来。如果是有人受伤,那么没有负伤的人应该可以下船。然而,如果不是这些原因,那必然是出了其他什么事。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错过了离开现场的机会。都这么晚了,我也没打算再去学校。要是回家等父亲回来,也不能保证他会带着平日里的笑容安然无恙地回家。
我开始更加认真专注地思考起来。
“喂,你小子在这里干什么?什么?记者?管你是记者还是谁,都禁止入内,听得懂吗?”
一个粗犷却亲切的声音响起。我朝着声源回过头去,只见一名青年神不知鬼不觉躲过警备人员耳目,已经爬了一半悬梯,而“极光号”的老船员路易大叔则面相可怖,形如赤鬼㉘地在甲板上冲他怒吼。
“那是……刚才那位《以画传声新报》的记者先生吗?”
我过于惊讶,喃喃自语道。
没错,就是那位自称本•克劳奇的记者。不知为何其他报社的记者们都撤离了,他却还没有走,大概是在瞄准机会捕捉到足以作为特别报道的新闻素材。最终,他尝试潜入“极光号”,可偏偏被最强壮悍勇的路易大叔发现了。
“不,所以说,我们专栏记者们是有义务报道真相的,尤其是全国人民都很关心的‘极光号’,明明就可能发生了异常,现在却什么都不肯公布,叫人放心不下。就在船里……”
他还试图继续辩解,路易大叔自然听不进去。被烦扰到最后,大叔已经很火大了,抄起木箱、垃圾桶之类的东西就对他扔过去,而克劳奇记者虽仍抓着悬梯的扶手在努力坚持,但很快便慌乱了起来,不得不连滚带爬往下跑开。
“哎?”路易大叔的声调突然变了,“那边的是爱玛小姐吗?哈特里船长的女儿爱玛小姐……啊,果然是嘛。怎么了,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哈哈,我明白了,是来迎接爸爸的吧?真了不起啊,爱玛小姐。”
“嘿嘿嘿……您说对了。”
我挠了挠头,略难为情。就算对方是从小就认识的叔叔,但自己仍被当成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对待也很为难,我对此有些愤愤然。话虽如此,就算他们改口称赞我“长大了呐”“呜哇,长得好高大呀……”“真是大孩子了”“个头很高嘛”之类的话,也会让我受伤。
总之,现在不是请路路叔叔(啊,就连我也没改口,还是下意识用了小时候的叫法……)体谅我的小烦恼的时候。
“不过,我父亲根本就没有出来啊,所以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受伤或者生病……发生什么事了?”
“受伤、生病,你是说船长?”路易大叔的表情有些呆愣,说道,“没有没有,没这回事,你放心。船长好好的,不管是在地面上还是在宇宙中,猛虎就是猛虎,只不过目前有点情况搞得大家都没法出船。倒不是生病之类的……而是捡到了个有点麻烦的东西。”
我刚被他前半段话安抚,就又听到了让人挂心的事实。
“呃,是什么……”
“那个有点麻烦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刚问出口,克劳奇记者就接过我的话头把问题给补全了。这位新闻记者不晓得几时又绕着弯子折回我身边,竖起耳朵听着我和路易大叔的对话。
“这不好说啊……不好说。抱歉啦,爱玛小姐——还有,我对那边的混账记者已经没话好说了。”
路易大叔突然脸色一变,冷不丁随手抓起点什么就对准克劳奇记者扔过去——被掷出去的物品在空中打着转飞了过来,瞄准得不偏不倚,正好就命中了他的头顶。不过幸好由于飞行距离颇远,其动能已经减弱了很多。
要不是因为这一点,他或许会伤得不轻,毕竟仍过来的是一盒罐头,里头装着吃剩下的豆子和肉。
“疼疼疼疼!哇,这是什么?!”
克劳奇记者惨叫着逃跑了,我深切感受到了记者这个职业的艰辛。再联想起之前提过的实习制度,我可以将它排除出“助手岗位”的候选名单了。我也要留神远处飞来的物品,别被砸到。
“那就先不说那个了……嗯。”
我站在久攻不下、难以入侵的城堡——“极光号”那背光的剪影前,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爱玛•哈特里?”
我一边说着,一边困惑地稍稍歪着脑袋,专心思考。这时有个异样的身影却突然从我背后冒出来。它头上挂着黏黏糊糊的东西,脸上沾满了各种不明污渍——对着这个怪物,我不禁尖声惨叫了起来。
但下一瞬,我那“呀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就被那家伙一下子递出的东西给深深噎回了喉咙深处。是的,我从不知道世上居然会有拿着《以画传声新报》名片的怪物……
不过,受到惊吓,同时却被伟大的记者精神所折服的我,很快就陷入了失望和烦恼的情绪。
本•克劳奇记者用手帕不停擦拭着脸庞,他自来熟得很,说话时脸根本没必要凑得这么近。即便我多次远离他,他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死缠烂打的,让人无可奈何。
“小姐,你是‘极光号’船长的女儿吧?刚才我也被拒之门外了,不过他们会放你进去吧?能帮我个忙吗?嗯?拜托你啦!”
他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个没完,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这种义务,而且要是带着这种人同行,本来能进去的也进不去了。
突然,一条妙计浮现在我脑海中。我对克劳奇记者招招手,大大咧咧地朝“极光号”走去。确认船员路易大叔不在之后,我盛气凌人地加大步伐,克劳奇记者虽然心存困惑,却还是跟了上来。
很快就到了那架空中飞船的跟前,警官们被我们惊动,三三两两地飞奔过来,围住了我和克劳奇记者。
“你们要去哪里?前方禁止入内。”
“我知道。”
我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强硬,转头朝向一旁的克劳奇记者,继续说道:“从刚才起这个报社记者就老跟着我,硬是要我带他进入飞船,实在是太头疼了,不管怎么驱赶都没用,能请你们逮捕他然后找个地方关起来吗?”
“咦,咦咦!说什么傻话呢你,喂……”
克劳奇记者一时语塞,慌乱地为自己辩解着。我则完全无视他,摆出悠然,甚至是傲然的态度装腔作势,没有再理会他。
这一手似乎效果显著,一名警官转向我问道:“话说,你又是哪位?”
好的,他终于上钩了。
“你问我吗?”我用平静而庄严的口吻说道,“我是莎莉•法尼荷,代表法尼荷地理学基金总裁而来……你们怎么还慢吞吞的?动手啊,请快点解决掉!”
4
操舵室、海图室、通讯室、医务室、配膳室、浴室、机械室、燃料室——还有船长室。我至今多次造访过“极光号”,其内部构造已清晰地印入了我的脑海中,就算是闭着眼睛走也不在话下。
……抱歉,刚才撒了一个谎。排气管、电灯泡、操作杆,在各种物品都凸出来的船内,要闭眼走路还是有些强人所难。我“砰砰咚咚”地东碰西撞,强忍疼痛。除非提前做好小腿磕出好多淤青、脑门上撞出肿包的心理准备,否则还是不要这样干了……
我打算先去船长室,可很快便又踌躇起来。要是见到父亲,他肯定会惊讶万分。虽说有一半原因是为了逃离那个记者,不过潜入得这么顺利,倒是有点无聊。
“那我提前跟船长说一下,请他稍后到卫生室来就行。”
突然听到的说话声把我吓了一跳,僵立当场,动弹不得。船内沿走廊布满了传声管道㉙,我稍微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嗯,拜托你了。船长和担任团长的奇奇纳博士也被这次的事情搞得手脚大乱,不过别的船员们呢?没人抱怨不能下船吧?”
“啊啊,多少有……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在有所察觉的情况下,接受了上级的安排。而且,我们本来就计划等入夜后就让大家回去,问题应该不大。倒是船长出于身份立场,可能回不了家。刚刚爱玛小姐还来码头迎接他了,见不到面的话也太可怜……”
这人自不必说就是刚刚才见过面的路易大叔了。我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话,不过从语气上看不是船员,而是调查团的成员。不过比起探究声音的主人是谁,我还是更在意与我父亲有关的对话内容,于是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
“话虽如此,但也无可奈何吧。唉,总之这样也挺好,大家先等奇奇纳博士回来,然后重新协商之前的那事。他这次会直接在甲板上着陆,还嘱咐我们别把他击落了。”
奇奇纳博士会坐那架飞机回来?我更是全力调动听觉,但紧接着路易大叔那豪迈的声音便喷薄而出,把传声管道都震得嗡嗡作响。
“谁要击落他呀!那个老先生,三天两头就对我们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给自己寻开心,真头疼。他要是让我们攻击他,那准是想给什么新武器做实验吧。不过他把记者们带走,也方便我们之后的操作。”
是这么回事吗……我为之咋舌。
“那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把原定的在海面降落改为陆地降落,是上策吗……地面运输也未必比航运安全吧。啊,还有一个通讯联络是找路易大哥的,好像是请路易大哥传话下去,指挥出入口的守门人以及监视着外界动向的家伙们,就说有重要的客人来了,让他们放行。”
“嚯,重要客人?”
路易大叔问道。对方则回答:“是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哦。”
“哦,那位著名的……据说他也是我们船长的挚友?”
“是的,我也吓了一跳……”
之后,传声管道里继续传来路易大叔和某人的对话,但我已经没法好好听下去了。
(穆里埃先生——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要过来了!)
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就代表着“英雄”。
巴尔萨克•穆里埃,一个看透一切、料事如神、解构奇迹同时也自己创造奇迹的男人,犯罪的博物学者兼分析家。他解决震撼全首都的猎奇连环杀人案、诱捕犯人等事迹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而身为一流私家侦探的同时,他还凭多项发现成为了人人皆知的科学家和探险家,教科书上都记载有他破解镌刻在古代石板上的神秘文字的功勋。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曾被父亲带着见过他几次,但后来他们二人都越发忙碌,碰面的机会也减少了。尤其是我,自从通过书籍和报纸等媒介得知穆里埃先生的事迹之后,始终对他心生尊敬,被他的出色魅力所折服,但却越来越少能见到他。
关于“飞行在空中的短剑和看不见的子弹”案、“骗过人体测定器的男人”案,以及“十七个拿破仑三世塑像”案等,我都有很多的问题想要请教他本人——(今早,穆里埃先生曾有一瞬出现在我的梦里,这或许就是预兆。)
我思考了一下接下来很可能会遭到穆里埃先生否定的事,随后下定决心。不管父亲会发多大的火,我都要去见见父亲。而且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我也要见穆里埃先生一面。
——几分钟后,我成功潜入了路易大叔他们在传声管道里所提及的卫生室。
这间屋子我有印象。记得以前某次来飞船上玩耍时,到过此处。
不管是多么引以为豪的飞船,普通的父亲也不太会带女儿来参观这种地方,所以这也许是我一个人擅自“探险”时跑进来的。真是的,我们父女俩的情况与当时别无二致,我又是自己偷摸来的,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室内的样子却与回忆有了很大的不同,并排放在拼木工艺地板上的床和桌子被移走了,连痕迹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正坐镇于置物台上。
“这、这是……”
我不自觉地出了声。
我要再过一阵才会知道大人们把这个未知物体称作“胶囊”,而当时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来的则是“茧”和“蛹”之类的词汇。
这个不是茧就是蛹的东西,长约二点五米,直径有一米左右,整体呈圆筒形但两端收尖,和飞行船或者空中飞船的船体相似。
说得确切一些,它的横截面并非圆形,而是一、二、三……正八角形,因此它其实由两个八角锥和一个八角柱组合而成。八角柱的部分是透明的,金属材质的细带围着柱体绕圈,把每个棱角都环住,带子上还打了大头钉,像钉窗框一样。
摆着这东西的置物台上刻有法尼荷地理学基金的标志,所以它确实是“极光号”的后勤物资。但若要说这个奇妙的金属加玻璃制茧也同样属于“极光号”,我可就不太认同了。
怎么讲呢,不仅仅是置物台,而是它们整体都非同寻常。尽管我的表达不够到位,但它们真的给人一种不属于我们世界的感觉。
(换言之,这就是父亲他们在宇宙之旅中发现的东西吗?)
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一个寒战,可同时也令我的脑中忽生疑窦。
提起所谓“印象”,为何我偏偏会想到“茧”呢?“蛹”也一样,就是壳子里必须得有些什么活物。不过,难道说……
为了确认自己的直觉,我战战兢兢地挪步前行。假如,里面是非常丑陋可怕的宇宙生物可怎么办啊?比如软趴趴的腕足,比如肉块上有眼球在抽动,又比如无数足肢丛生、既算不上昆虫也不属于甲壳类生物的怪物。再进一步说,假如它们突然冲破玻璃飞出来呢?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止步不前。这个房间并没有特别宽敞,我很快就走到了置物台附近,差不多伸腿就能踢到它。
我眯缝着眼睛,将视线投向置物台上的那个物件,下一瞬间,我发现——
(里面……有东西!)
我用力地紧闭双目,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只得怯怯地睁眼,同时——
“啊!”
现实超乎我所有的想象,原本不管里面装的是多么离谱的东西,我都不会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说是我今早那个闹腾的梦境的后续吗?
茧里面是一名少年。
透过玻璃往里看,只见那个茧的中空部分里安设着类似简易床的东西,那名少年就横躺在床上。此外看上去就是细碎地放了许多机械装置和操作面板,不过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了。
不,比起这些,还是这名少年更关键。他的外貌——身高、身形、长相,也包括发色等等,跟我平时看到的男孩子们并无不同。年龄也是,大概跟我一样是十六七岁左右——不对,可能再年长一点吧。
既然茧里不是可怕的怪物,我便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涌入脑中的大量问号所恼。
这男孩是什么人?为何在这种东西里?他就是我在传声管道里听见的“变更降落地点”的理由吗?如果这就是父亲他们在此次航行中发现的东西,那么为什么宇宙空间里会有这样的少年?还有——他还活着吗?或是死了?
我把脸贴得离那层玻璃更近了,仿佛被这些疑问推着前进。由于少年阖着双眼,我目前还搞不清他的真实容貌,但就这样看来应该是相当端正的长相。
不过暂且不说这个,我忽略了一件大事——透过筒身的玻璃部分,可以看到这名少年赤着上半身!难道没有玻璃的部分所遮盖住的躯体也……
我被自己离奇的想象惊吓,慌忙就要跳着退开。淑女们的观念我虽不太清楚,但作为技术学校的学生,我还是知道女孩子该有的教养——而就在跳开的前一刻,我受到了能够匹敌刚才,不,或许是比方才更强烈的惊吓,整个人都被呆在原地。
少年双眼圆睁,他那浅浅的眼睑,包括瞳孔的色调、形状都与我们的几乎一样。他正用那双眼睛回望着我。
至于我呢,别说动动身体,就连移开眼神都做不到。惊吓与困惑过度就会产生异变,我能做到的只有对视而已。
一开始,少年只是睁着眼睛,什么都没有在看,好像本来就看不见似的。但是,我和他距离这么近,脸都差不多贴玻璃上了,他不可能看不到。
他起先还因讶异而眯起的双目,突然就睁大了。原本只透着呆然的瞳孔,也带上了鲜明的感情——那是震惊。少年似乎也突然清醒过来。被素未谋面的女孩子从极近处窥视,不可能淡定自若吧。
可是我注意到,少年的表情中仿佛还混杂着吃惊之外的感情。莫非,是喜悦——不会吧,虽然不太可能。
不过少年的嘴边却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我觉得他的嘴唇在微动,与此同时却又出现了更加始料未及的变化。
我感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声音和震动,似乎聆听过、感受过它们。接着我明白过来,声源出自我眼前这个金属与玻璃制成的茧,而茧也接着张开大口。不,不如说是像展翼一般敞开。
只是这样已经十分惊人了,再加上此时整个房间都在剧烈摇晃——大概是出于茧内外部的气压差,室内卷起了旋风,将桌上的文件全都吹飞吹散。
“呀啊啊啊……”
我此刻被吓得发抖,跳着往后退去,伸手半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向那名少年缓缓坐起上半身的样子。
起初,从我这边看去朝向左边的少年,慢慢地转向我,表情与我一模一样,既惊讶又困惑,而且有所畏惧——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脸上好似也浮现出了一丝安心。
"……"
少年凝视着我,再一次动了下嘴唇。而我则与刚才一样,觉得他会说什么意义重大的话,就凝视着他,竖起耳朵听他开口——然而,正在此刻。
“爱玛!”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令我想念到无以言表的声音,它正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那是一位中年男性,胡须浓密,戴了一顶船长帽,身材魁梧厚实,正茫然无语地矗立在门口,叼在嘴边的烟斗都险些要掉了。
“父亲!”
我叫出声来。随后我又继续说道:“欢迎回来,父亲……工作辛苦了!”
“哦,哦哦……谢谢。”
我的父亲——“极光号”船长猛虎•哈特里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不是,先不说问候啊,爱玛,你跑来飞船上是要做什么?”
这、这个嘛……我正欲辩解,一位白发老人突然从父亲的影子里闯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们怎么都打不开的胶囊神不知鬼不觉就开了!而且里面那名少年还是这个样子……哦,发生了什么?”
声调突然亢奋异常的是奇奇纳老博士。这位刚刚还轻易打发了记者们的调查团团长,此刻正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一只手掩着高高的脑门,整个人都有些晃晃悠悠的。
随后,他如同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我问道:“猛虎家的女儿,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你到底对那个胶囊做了什么?”
虽说博士会这么问我也在情理之中,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博士,算了算了,既开之则安之哦?”
奇奇纳博士背后的门口传来清澈悦耳的声音,说话的人也很快就出现了。
当我见到那个身姿,不禁喊出声来,而对方则是对我微笑,继续说道:“我收到委托,说有个紧闭且无法从外部打开的秘箱,需要我取出其中的物件,特地前来。不过这位小姐已经早我一步了……作为‘侦探’却落后于人,疏忽啦。但对高明的手腕还是要送上掌声呢——恭喜,爱玛•哈特里小姐。好久不见。”
这些话语太令人意外,但也足够令人高兴,我当时就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立场——即堪称谜团的现场,少年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而且还在茧里待着呢。我下意识地就叫了出来:“我才是呢……能见到崇拜的名侦探,实在是太开心了,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
那之后没过多久,我向技术学校的导师递交了实习相报告。这样一来,我想要去哪里进修?想要去进修什么?很快就可以向大家汇报了。
——旋涡状的雾气从少年脚下涌起,一直上升到头顶,他就伫立在雾中。
然而,雾气很快就消散在室内的空气里,他的衣着也很少,几近全裸。
他清澈的眼睛似乎已看遍了四周,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有话要说,但他会说出什么呢?抑或是,他只不过既冷又怕而已呢?根本无从判断。
他的身形和面庞、五官,甚至发色、肤色都毫无异常,要是直接穿好衣服,到外头的街道上走走,路上的行人们也都不会觉得古怪吧。
不对,视具体情况而言,说不定还会有人惊叹着回头,因为这名少年的容貌无疑是高于路人平均水准的。
即使如此,对于始终看护着少年,现在又见证他觉醒的人们来说,他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人。他们最终也没法理解他,在语言、习惯上他全都是与当世隔绝的存在。
毕竟,少年是来自我们之外的世界,与我们这个世界的事物没有一丝关联,正如字面意义上的“孤儿”……
译者注
① “卡斯卡底古陆”(Cascadia),是一条从加利福尼亚北部延伸到华盛顿州的卡斯凯迪亚断裂带。
② “大海蛇”(Sea Serpent),是一种传说中身体类似蛇的海怪,目击纪录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
③ “局头”即组织赌博、在赌局中贷钱给赌徒并抽取高额手续费的人。
④ “骷髅海盗旗”原文标注的读音是“Jolly Roger”,即传统的海盗旗,在红色大幅布上画有裹着缠头的白色骷髅头。
⑤ “Σ”是希腊字母,英语写作Sigma,又被音译为“西格玛”,也是常见的加法求和符号。
⑥ “航海钟”(chronometer)是一种非常精密的计时器,又称航海天文钟或精密钟,是偏差仅0.5秒的高精度、可携带的机械计时仪表。
⑦ “蝙蝠式飞机”是仿照蝙蝠翅膀进行机翼设计的,第一台被设计者克雷芒•阿德尔(Clément Agnès Ader)命名为“风神”(Eole);“鸟型飞机”仿照鸟类翅膀进行机翼设计,可以展开各片“羽毛”形的分片机翼;“汉森-斯特林费罗式空中蒸汽车”是用两位设计者的名字——威廉姆•塞缪尔•汉森(W.S.Henson)和约翰斯•斯特林费罗(J.Stringfellow)命名的空中蒸汽车,外观是一架高翼单翼飞机,由蒸汽机驱动两个推进式配置螺旋桨。三者都是蒸汽时代被设计出的经典机型,虽然没有能够全都被用于生产实践,但仍富有意义,也常在蒸汽主题的幻想类作品中得见。
⑧ “全景电影剧场”是日语中的融合词“kineorama”,该场所融合“kinema”(影院)与panorama(光线特效全景)两类设施的特质而独树一帜。
⑨ “SPA”一词源于拉丁文“Solus Par Agula”的字首,Solus(健康),Par(在),Agula(水中),意指用水来达到健康,即利用水资源结合沐浴、按摩、涂抹保养品和香熏来促进代谢、放松身心,也有人称之为“水疗法”。
⑩ “维多利亚女王”(Alexandrina Victoria,1819年5月24日—1901年1月22日)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1837年—1901年在位)、印度女皇(1876年—1901年在位),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君主,也是第一个以“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女王和印度女皇”名号称呼的英国女王,她在位的期间是英国最强的“日不落帝国”时期,被认为是英国工业革命和大英帝国的顶峰,也是英国经济的全盛时期,史称“维多利亚时代”,但在文化上虽然强盛、影响力巨大,却充满了严肃刻板、保守禁欲的氛围,高度重视道德上的“正确性”。
⑪ “光绪帝”(清德宗爱新觉罗•载湉,1871年8月14日—1908年11月14日),清朝第十一位皇帝,定都北京后的第九位皇帝,在位年号光绪,史称光绪帝,在位三十四年,主要成就为对日本主战、主持戊戌变法。
⑫ “佛塔”又名“浮屠”、“塔婆”等(梵语“佛陀”的音译),用于供奉舍利、经卷或法物,呈各种塔状。
⑬ “罗比尔”为科幻之父凡尔纳作品《征服者罗比尔》中出现的主要人物,“莫尔斯”音近“摩尔斯”,是“摩斯密码”的发明者。
⑭ “同轴反转螺旋桨”(Contra-rotating propellers)是一种涡轮螺旋桨引擎所特有的一类螺旋桨,与普通螺旋桨最大的不同在于其单个发动机上有两组并列转动的螺旋桨,这两组螺旋桨转动的角速度方向相反,因此被称为同轴反转螺旋桨。理论层面上,同轴反转螺旋桨两组叶片转动时产生的涡流可互相抵消,将涡流造成的能量损失降到最低,但缺点在于重量大以及噪音大。
⑮ “瓦特”即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18、19世纪的英国发明家,是蒸汽机的改良者,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重要人物,正是他的改良促使人类社会进入工业时代。
⑯ “巴贝奇教授”即查尔斯•巴贝奇(Charles Babbage),19世纪的英国发明家、数学家,科学管理的先驱者,在19世纪初期初次想到用机械来计算数学表,后来制造了一台小型计算机,能进行8位数的某些数学运算。
⑰ “巴尔的摩市”(Baltimore)是美国马里兰州最大城市、美国大西洋沿岸重要海港城市;“坦帕市”(Tampa)是美国佛罗里达州佛罗里达半岛西岸海港城市。
⑱ “哥伦比亚大炮”是1865年科幻小说之父儒勒•凡尔纳(Jules Gabriel Verne)发表的小说《从地球到月球》中的设想,即使用哥伦比亚大炮运载探险家们进入太空。
⑲ “飞轮射出球体”是美国唯一神教派牧师和作家爱德华•埃弗雷特•希尔(Edward Everett Hale)在作品《窑烧的月亮》中的设定,这也是世界最初的人工卫星主题科幻作品。
⑳ “爱迪生”即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Thomas Alva Edison),19、20世纪美国发明大王,拥有超过2000项发明,创立著名的通用电气公司;“特斯拉”即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19、20世纪塞尔维亚裔美籍大发明家、机械工程师、电气工程师。
㉑ “焚烧镁粉”指的是早期照相机的闪光灯是利用镁粉燃烧来发光的,通过在按下快门的同时燃烧散装镁粉实现闪光灯功能,使用的镁粉实际是镁和氧化剂的混合物,光线的强弱由镁粉的多少来决定,而点燃镁粉是使用了打火机用的火石。
㉒ “开尔文男爵”即威廉•汤姆逊(William Thomson),开尔文勋爵(Lord Kelvin)是他的封号。作为英国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他在数学物理、热力学、电磁学、弹性力学、以太理论和地球科学等方面都有重大的贡献,修建了世界第一条大西洋海底电缆;“瑞利勋爵”即约翰•威廉•斯特拉特(John William Strutt),出身贵族的英国科学家,除了透射束,也发现了第一个惰性气体——氩,是1904年第四届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伦琴博士”即威尔姆•康拉德•伦琴(Wilhelm Konrad Rontgen),德国物理学家,X射线的发现者、1901年诺贝尔奖获得者;“塞维斯教授”即加勒特•普特曼•塞维斯(Garrett Putman Serviss),是美国天文学家,天文学普及者和早期科幻作家。本作中将四人在科学史上实际的成就按照“蒸汽都市与以太科学”的背景设定进行了化用。
㉓ “德国皇帝”即恺撒(Kaiser),是德国皇帝的称号,源自于古罗马皇帝“恺撒”,在日本多指威廉二世皇帝。
㉔ “尼古拉二世”是尼古拉二世•亚历山德罗维奇(1868年5月18日—1918年7月17日),史称尼古拉二世(Nicholas II),是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最后一位沙皇。他登基之时,沙皇制度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他对外扩张、对内改革却不尽如人意。其执政末期俄罗斯先后爆发了的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前者推翻了他的统治,后者最终结果了他的性命。
㉕ “弗兰克•里德”是指“弗兰克-里德位错源”(Frank-Read source)机制,为三种位错增殖机制之一,一条两端被固定的位错线段称为一个弗兰克-里德位错源,这个位错源可以导致在同一滑移面上产生大量的同心位错环。
㉖ “喀拉喀托火山”(Gunung Krakatau)位于印度尼西亚,是一座活火山,历史上持续不断地喷发。最著名的一次是1883年等级为VEI-6的大爆发,释放出250亿立方米的物质,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
㉗ “维苏威火山”(Vesuvius)位于意大利南部,是一座活火山,被誉为“欧洲最危险的火山”。世界上最大的火山观测所就设于此处。它在公元79年的一次猛烈喷发,摧毁了当时拥有2万多人的庞贝古城。
㉘ “赤鬼”是日本民间传说中阎魔大王的手下猛鬼,高大凶悍,与“青鬼”是搭档,在《桃太郎》等作品中亦有出场。
㉙ “传声管道”是大船上的设施,在墙上铺设外露的管道,以此实现不同房间之间的简单对话而不用满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