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里埃侦探所——人体自动测定椅——他的名字是尤金——戴亚斯警部来访——用留声机学习——牛津•剑桥大饭店——密室杀人——黑色固体——你是谁?
1
“好……这样就行了!”
我关上蒸汽负压吸尘器的开关阀,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劳动成果就是闪亮到晃眼的地板,而且暖烘烘的,都快要冒热气了。绒毯上的灰尘也都被吸得清清爽爽,污渍被擦得干干净净。
除此之外我还利用余温烧了开水,简直完美。接下来差不多可以歇一会喝口茶了,我伸手叉着腰,浏览了一圈四周。
那边是我一大早过来的第一项战果,我一面泡着茶一面望过去,这感觉可真是别有风味。
虽说我很擅长打扫这件事可能会让人意外,由于经常被担任空中飞船船长的父亲留下看家,这种级别的扫除和整理对我来说是相当简单的。要是父亲看到现场,很有可能会发些不符合大胡子巨汉形象的牢骚。
“爱玛你这算什么,清扫得比我们家还干净呢,这边比爸爸还重要吗?”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可怜兮兮呢。
但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不管怎么说,这里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存在,房主本来就是我一直憧憬的对象。至于他到底是谁,请看,就在那边的磨砂玻璃门上,有着如下字样——
“所探侦埃里穆•克萨尔巴”
很是显眼,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好像反了?
巴尔萨克•穆里埃是我国,不,是令全世界都为之骄傲的名侦探,虽然我好像最近刚对他做过详细介绍。总之他是犯罪搜查业界的第一人,同时也是通晓学问与艺术的万能的巨人,特别特别了不起。
而且,出类拔萃的不仅是他的头脑,容纳其大脑的头盖骨亦是造型美丽,否则不管在上面贴上多少皮肉都无法……不行,往失礼的方向跑了。反正就算保守地说,他的外形也绝属俊美。
高高的额头,给人有几分冷淡的感觉,同时却拥有五官端正、随和可亲的俊秀面容。略长的头发随风飘逸,做工精良的西服套装①包裹着修长的身材。
不过我却绝非被其外貌所吸引,我喜欢的是他的头脑,知性、有正义感,以及无比崇高的精神。是真的啦。
这里是穆里埃先生的侦探所,位于一栋砖石建筑的九楼,从蒸汽厢式电梯里出来很快就能看见刚才那排文字。当然,不是左右颠倒的镜像版本。听说穆里埃先生好像在同一栋楼里还租了一套房子。不过,我从管理员那里只拿到了事务所房间的钥匙。
穆里埃先生在这里会见来客,接受委托,策划谋略,分析各种实验和证据,甚至还会与宿敌对峙——这里是名侦探的大本营暨司令部,或者说是秘密基地。想要进入这里略窥一二的人简直数不胜数,可是能够实现心愿的人却少之又少。
(仅仅是能够进来就已经十分幸运,而我居然还能在穆里埃先生的手下担任助手……简直像做梦一样!)
“助手”这个说法也不十分确切,我提交给学校的职业报告上写的是“实习”。虽然只是提前接触,但为了明确未来的职业规划,学校规定我们学生要跟着专业人士在一线进行实操学习。然后,我选了穆里埃先生的侦探事务所作为我的实习地,前几天的迷茫困惑,难以抉择就仿佛是假的一般。
原来如此。我自己原本懵懵懂懂的,烦恼于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现在我想通了,我其实想当侦探。可能是这念头过于直白,因此反而没有察觉到。
可能是特别热爱这个职业,就连那些奇葩的梦境也是我内心愿望的反映,所以才不知不觉放在了备选项之外。可是,在“极光号”归来的那一天,一切就已成定局。
当然,这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定下来的。我东拉西扯,好说歹说,才终于把父亲带回家。奇奇纳博士让我们搭了他那辆蒸汽人操作的无马马车。
“你想当穆里埃先生的弟子?还要调查杀人案、抓捕犯人?然后还要解剖尸体、处理炸弹什么的?你是认真的?你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听到我的决心之后,父亲大为震惊。他没有发作,大概是因为在部下们面前不能抓狂吧。
“我非常健康哦。”我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是猛虎船长——猛虎•哈特里的女儿,与众不同再正常不过了哦。”
同乘人员里没有穆里埃先生可真是万幸。虽然我事后才知道他为何要坐另一辆车回去,不过如果他本人在场的话,我大概也没法发出这么厚颜无耻的宣言了。
“哎,这又是什么歪理?就算你是我女儿,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去做侦探也太……”
父亲还在强撑着反驳,而我则直接紧逼回去,完全不留给他喘息的时间:“啊,这样哦,那么父亲您留在陆地上工作的期间,只要您在家,我就不给您做饭了哦。但如果您同意我去穆里埃先生那里实习,就算我不在家也会把您的那份提前准备好,还给您做母亲亲授给我的肉酱派哟。”
我引用了亲戚家大婶的口头禅,言谈间充分发挥了留守女性的强悍之处。
“嗯,这……”
父亲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输了”,随后向奇奇纳博士就坐的前座探出身子。
“博士,爱玛刚见我就说这种话,能请您帮我说说她吗?”
父亲已经暴露出越来越多不宜让部下看见的状态了,博士似乎也对此感到诧异:“咦,你突然拜托我也没用啊……不对,那个什么,小妹妹啊。”
他面朝向我,继续说道:
“嗯,你打算去哪里实习啊?我看那里就特别好……”
“博、博士!您在说什么!”
父亲手忙脚乱地插嘴出声。
奇奇纳博士则说着“哎呀,没什么”,摆摆手,打算糊弄过去。
“你要是昨天提出来倒还好说,今天去穆里埃君那边可不方便哦,他现在身负重任呐。”
“莫非是那个‘胶囊’里的……”
我想起了秘藏在“极光号”卫生室里的那个金属与玻璃质地的“茧”,于是使用了博士他们对它的称呼。
“嘘!”
父亲和博士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嘘声制止我,我被吓了一跳,然而那台蒸汽机器人也发出了“噗咻”的声音,同时还喷出了热气,十分滑稽,搞得现场的紧张气氛全都化为乌有了。
我趁机顺杆而上,探出身子说道:“父亲和博士都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把当时在那个房间里看到的、听到的全都捅出去咯?比如说——那些在父亲的飞船周围做警备工作的人不是抓了一些记者嘛,有个《以画传声新报》的记者,我们也对人家做了不好的事呢。”
其实我也不记得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但总之先把话放出来嘛。
“呃!”
话一出口,就见父亲他们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却哑口无言。蒸汽人是唯一的例外,他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圆筒形的头部上眼睛溜圆,嘴巴张开,除了吐出烟雾或者蒸汽之外,都可以算是沉默状态。
我其实没指望像这样装腔作势的胁迫,能让他们上钩,可结果却轻易就得手了。搞得我反而更为惊讶。总之,我成为名侦探弟子前的最大路障已被击溃。
即使如此,我所钦佩的穆里埃先生愿不愿收下我还不好说,此刻只能专心祈祷,寄望于神明、运气以及名侦探先生的心血来潮。
父亲虽然用蒸汽邮政为我寄出了信,但他仍期待着遭到回绝,我都能想象出他在行文里透露出的请对方尽可能回绝的暗示。不过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就算被拒绝了,只要再构思新的作战方案就好。
然而,当他把信函投入排风口、拨号输入寄送目的地所属的区域号,接着拉下发送杆后。过了不到一小时,就收到了回信。这也是特殊收费下的“蒸汽报”②,通过“蒸汽远程打印机”即可迅速地收发信件。
——来函已悉,同意您的需求,明天请来我的侦探事务所。
以上
父亲不管怎么努力解读,这里头都没有拒绝的意思。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去穆里埃先生那里担任侦探助手了。怎么会这么幸运呢,先生他又是出于什么想法而答应下来的,其实我都一无所知,不过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话又说回来,关于我溜进父亲的空中飞船,也就是宇航蒸汽飞船“极光号”的方法,要是暴露的话会产生各种麻烦——不不,还是别想这种不吉利的事情了。
我每天早上都必须要借助闹钟才能起床,但从今天起,外出的目的地不再是学校,而变为了穆里埃先生的侦探事务所,于是我在远早于设定好的闹铃时间前就“啪”地睁开眼睛。平时我都嫌打扫和其他杂务麻烦,只是迫于无奈才做的。但现在,我的干劲却强烈到自己都感到意外了。
毕竟,同样是用抹布擦拭、除去灰尘,打理的对象可完全不一样——比方说,用于细致入微地分析证据的显微镜和试管、烧瓶、蒸馏瓶之类的,还有各种采样和标本。那个看着像寻常足迹的东西其实是有名的大盗残留在现场的痕迹,就连仅算恶作剧的涂鸦,其实也是暴露犯人内心的物品。
此外还有很多易容变装的道具,像是各种假发、人皮面具、假胡子、假鼻子、义眼、在脸上涂画的彩笔和画具,还有调色板。如果把这些能够让人自由变换容颜的东西进行商品化出售,所有的女性都会来购买的吧。
(没错,像我的同学莎莉就一定会把它发展成更好的生意……)
我心中如此暗道,但不知为何背脊上突然划过一阵寒意。
总之,对于读过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档案集的人来说,这里全都是有趣到不行的东西啊——这件在那起案件里出现过,那件则是那回冒险的纪念品,等等。
罕见的珍品中有种叫幽灵投影机的物件,它能让顽固的犯人自白。还有眼球透视镜,死者在生命最后一刻目击到的光景会烙印在视网膜上,用这个透视镜就能再现。以及我眼前这个道具,它的大小和形状都跟小型手枪差不多,前端安装了一个既是螺旋形又貌似万花筒的漩涡状装置,其实是应付对手的幻觉催眠枪等。
然而,这些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让人大吃一惊的东西更是堆积如山。
我边走边环视四周。
“哗啊啊啊啊!”
刚才捆扎好了,放在地上却忘了收拾的旧杂志和报纸绊到了我,脚下一个不稳,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惨叫声。
我手里还拿着茶杯和托碟,杯中的茶水直冒热气,没有比这更险峻的情况了。我不想淋到热茶导致烫伤,可也想避免这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陶瓷茶具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的下场。
“哎、哟、哟!”我一边发着这种傻兮兮的声音,一边扭转身体,尽力让茶杯和托碟保持水平,拼命调整越发不稳的身形。
其结果就是我全身拗成了一个奇妙的曲线,捧着茶杯,一屁股跌坐进附近的椅子里。而此刻,茶水泛起了巨大的波澜,但勉勉强强地,总算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捡回小命了……”
我不自觉地小声嘀咕,岂料又突然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有东西从椅子的各个部分里飞出来。
咦?这到底是什么?我还在疑惑呢,就只见银色的机关卡住了我的颈根,“噗”地把我的脑袋整个罩住,还夹紧了我的手脚,搞得我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这是一种拘禁装置,还是说是个拷问道具?不过幸运的是并非如此。我有证据,因为束住我五体的机关上均装有表盘和指针,各自显示着对所在部位的测定结果。
没错,这玩意是穆里埃先生发明的“人体自动测定椅”③——可以分别对犯罪者还有死于非命之人的遗体进行鉴别,确定他们与某特定人士是否为同一人的装置。
就算是用上了穆里埃流的易容术,或者容貌和体格随着时间流逝而发生变化,可各个部位的骨骼尺寸却是难以改变的,更何况它也无法被改变。
让曾经犯下罪行并被捉拿归案的人接受测量,把数值保存于卡片上,等到再次犯罪时他们即使伪装成别人也是无用的,因为从庞大的卡片数据中选取出冷峻而严格的数据组将彻底粉碎犯罪分子的狡辩与遁词。
一到两处地方数值一致也就罢了,可若十几处都是相同尺寸,那么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就会增强。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不过要向那些素日里多蒙警察“关照”的家伙们一一采集他们各部位的数据也是极费工夫的,而且要获得准确的数字更是难上加难。既然数据一致即可认定为同一人,那么也就意味着数字有误的情况下,也会把人搞错。
人体自动测定椅就是为此开发的。而且也不是非得坐上去一动不动——它能够同时测量好几个部位并且显示数据,相当温柔的道具。然而,没想到它居然还配备有抓捕我这种蠢丫头的功能。
“顺便一说,测量的部位是……呃,首先是身高吧,还有双臂横向平举时候的最大长度,接着还有坐高、左前臂的长度、左手中指和小指的长度、头部的前后长度及宽度、颊宽、右耳的长度、左脚的长度——嗯,满分!”
我似乎对眼前的麻烦完全没有察觉,把刚学到的项目全都实践了一遍。不过倒也没有多么复杂,只是将被羁押的身体各部分都动了几下,所以回答当然正确。
可是,当前……想要用帅气点的方法记住这十一处的部位。不,通常不会这么想吧?总之,就算不想也没什么可做的啊。
不开玩笑,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有些家伙会在测量的时候抵抗想要糊弄过去数据,而这大概就是针对他们的防范对策——“咔恰”一声之后机关就静止了,即使我只是想悄悄挪动一下手脚,也是纹丝不动。
这下子我可头大了。像这样手持茶杯,既不能饮用,又不能把它放在某处,我都开始担心了,难道要一辈子都保持这个姿势吗……
伴着“咔哒”一声轻响,里屋的门慢慢开启。
我不觉吓了一跳。这个侦探事务所里还有别人在吗?难道穆里埃先生比我早到了?不,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究竟是谁——我甚至还来不及问,就发现了答案。不过不知道对方是否也和我一样。
门很快就完全打开了,已能看清门后那个还略显昏暗的身影。
我下意识吞了一口气,不吞不行。
站在那里的正是那名少年——就是之前躺在“极光号”卫生室,按奇奇纳博士的叫法是“胶囊”里的少年。
令人费解,不,他本身就是谜。从“极光号”的行动,以及过度的警备能够看出,一切都跟这位身份不明的男孩有关,此刻他正站在我眼前。
只是,他现在的衣着和我们世界里的男孩子差不多,身穿背带裤,衬衫的领口处系着领巾,然后还套着上衣。若要问我怎样,那就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话又说回来,他给人的印象还是变了好多。总之,与那时候的他相比,全都……反正就是这样啦!
“早、早啊!”
我有些怯怯地说道。随后,少年非常符合人类常识地回答我说:“早。”
可这已经足够吓人了,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是跟那个胶囊一起,被航行到大气圈外、脱离了引力圈的“极光号”所收留并带回地球的少年,居然会使用我们的语言!
2
我得到了那名神秘少年的帮助,一分钟后脱离了人体测定装置的束缚,终于能站直身子。
“……谢谢。”
不知为何我的声音极小,对他略一点头,而就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他的嘴角浮现起了若有似无的微笑,可当我急忙抬起头时,他脸上却已不着一丝痕迹,就像戴上了一张假面具。
(他到底是什么人?)
短时间内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又在我脑海中掠过。
——突然之间,我不禁产生了动摇,虽然我早就知道这名少年也被穆里埃先生带了回去。
而且大致也能猜到他与我的实习内容相关。我没有忘记之前亲身经历过的既如奇迹也似噩梦的事件。
可是,这名少年为什么会在穆里埃侦探事务所呢?也许有人会有疑问:“奇奇纳博士那被当作研究所来使用的老巢,也就是我们的科学部,不是更适合的场所吗?”其实不难回答,那些不了解巴尔萨克•穆里埃的人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归根到底,他会被“极光号”私下偷偷叫去,正是因为大家想借智于这位著名又博学的推理天才,从而解析这名浑身都是难解之谜的少年。
没有人告诉过我详情,不过“极光号”是在航行旅途中发现那架八角锥和八角柱所组成的胶囊,而且当时这名少年正躺在胶囊中。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以奇奇纳博士为首的调查团员们众说纷纭,但目前全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如此一来,他们反而要从外部寻求解答。因此只要有情报,那么推导出上述的结论也并不难。
而提供解答的人,便是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像他这般人物,肩负着备受期待的使命——即是将禁闭着这名少年的胶囊打开,迅速救出他来。
话分两头,不管怎么做都没法破坏胶囊,因此大家只能从外部守望着这名不知还有没有意识的少年。他很明显地在憔悴和衰弱,样子甚至十分痛苦。
看样子,胶囊内部维持少年生命的装置已经停止,空气也逐渐不足。作为船长的父亲,以及调查团团长奇奇纳博士他们想方设法要把少年弄出来,可是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少年的真面目本来就不明,而打开胶囊后又会发生什么——没人能保证里面不会喷出有毒的气体、扩散出恐怖的病菌等。
因此寻求名侦探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提到侦探,那就要找巴尔萨克•穆里埃了。由此,“极光号”在返回地球的途中便通过可视光通信向他发送了事件概况,并传话“直接呼叫穆里埃先生本人,让他来伦敦第二港口待命”。
接到这份委托,穆里埃先生自然会应下来,但却在回信中提了奇怪的问题——
那个可疑的胶囊内部没有能够打开的按钮之类的吗?请观察。
尽管也有人对这个假设嗤之以鼻,但另一方面也合情合理。透过玻璃进行调查的结果,发现了形似开关的东西。
既然如此,在宇宙漂浮期间不开舱也就算了,着陆以后他为何不按动开关,自己从可怕的茧或蛹里解放出来呢?
因为失去意识、动弹不得吗?还是说,他只是不想从胶囊里出来,甚至做好了死亡的思想准备?
大家一边期待着解开谜团,并尽可能地救出这名少年,且不给“极光号”造成损伤。换言之,也就是要追求最好的结果,秘密叫来了穆里埃先生。
而当时,我虽然在飞船内,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但穆里埃先生很可能不仅动用了他擅长的化妆术,还运用了某些融合最新科学技术的隐身术吧。
然而,好不容易都进展到这一步了,打开胶囊的功劳却被我抢走——更何况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不过即使我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大骚乱,最终解开少年谜题的重任果然只有穆里埃先生能够胜任。
那么,结果自然就是少年交由穆里埃先生带走,在他的侦探事务所(也就是这里)起居生活。原来如此,这是冷静仔细、周详地调查后的最合适方案。这么一想,如此爽快就答应我来实习的理由也就分析出来了。
就是这么回事呢。
经过重新调查,少年所在的胶囊基本无法从外部打开。但相对地,也确认了从内部进行简单操作的可能性。即是说,只要少年拥有思考能力,那么他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处境,驱使自己的意愿不从胶囊里出去。
如此一来,为什么当我接近胶囊时,情况就变了呢?想要探究真相,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当事人的我安置在他的附近——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这也是我本人最想搞清楚的疑点。当时,他对透过玻璃看向胶囊内部的我给出了回应,那表情不单单只是惊讶、恐惧、困惑,而是在此之外的、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反应……
“啊,那个,”在经历时间回溯、发散思考,犹豫不决之后,我还是主动开口了,“我的名字是爱玛•哈特里,刚来这里实习,然后……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比我略高一些,身材细瘦,但却意外给人结实紧致的感觉。蓬松顺滑的发丝令女孩子都羡慕,在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之下更显得头发通透光润。
“我……”
少年停顿了一会,随后静静地开口:“我的名字是……尤金。”
嗓音虽说有些纤细,但让人听得非常清晰。
“尤金?”
我想都没想就把这个名字照读了一遍,反过来向他再次确认。
“是的,尤金……”
少年以更加清晰的口吻再次答道。
然而我却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外貌和语言都没有什么异样,行动也几乎并无二致,现在就连他的名字也极为普通。这样看来,他无疑是同样的地球人啊,甚至是出生在同一片地域、同一个国家的人类。
不过,按父亲和奇奇纳博士,还有穆里埃先生的说法,假设这并非事实,那么关于尤金最难解,也无解的谜团就在于他没有异样。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被装到那个胶囊里在宇宙漂流,并且又被“极光号”捡回来?
我想当场就一下子问个够。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即使不回答我的问题,也强过错失发问时机,搞得自己心里有疙瘩。
但我不能。尽管我现在简直是一张开嘴就能像吹肥皂泡一样吹出无数问号,但仍因事噤声。
因为这位名叫尤金的少年脸上浮现出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但也并不是说没有表情或没有反应。
他微微地笑了,是看到了什么吗?如果其中包含了某种意味,我倾向于是为了拒绝自己周围的一切,拒绝他人靠近所设下的计策。不过,好像有点以恶意揣测他人了啊。
那,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喽,还是说,他心里有某些思绪促使他做出这种行为?而且是一种仿若心已死的、平静但却深深绝望的心绪吗?
这不是绝无可能,也称不上是无解之谜,然而我的心却被揪紧、被抓牢,无法对这个谜团置之不顾。仔细想想,其实我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这个谜团所俘获了……
“怎么了?哈特里小姐,还有尤金君。”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优美动听的嗓音,我赶忙回过头去。
“啊……穆里埃先生!”
这个侦探事务所的主人——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正站在那里,视线迅速地扫过手忙脚乱的我,随后环顾室内。
“哦,变得相当整洁了呢。这都是哈特里小姐做的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我更加手足无措了。
“是,那个……其实不能随便乱动的是吧?我擅自打扫和整理了您的房间。”
有些人不管屋里乱成什么样,一旦房间和书桌周围被整理干净了,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发火——其实我父亲就是那种人。
他会抱怨说不知道那个放在哪了、这个跑哪去了,还会闹脾气,说什么“没得用就惨了”“快帮我找出来”等等,一点都不符合猛虎船长应有的样子,所以我也完全撒手,不管多乱都由着他,过不多久他便会出声投降。堂堂“极光号”船长居然这么快就对我举起白旗,身为一介国民,可着实有些为难。
穆里埃先生的房间就不会搞得那么乱,但他毕竟是头脑与神经都非常敏锐的人,要是把东西移动几毫米、把倾斜的东西扶正,说不定也会令他不悦。
不仅如此,无论是脏兮兮的道具,还是怎么看都只能归为垃圾的玩意,实际上都有可能是重要的证据或具有纪念意义的战利品。
换作父亲的东西,我会毫不留情地扔掉,而他本人也意识不到,因为基本上就不记得,所以扔了也不是问题,不过那些东西可不能与这里的相提并论。
对待这里的物品时我当然很在意,然而我终归不是巴尔萨克•穆里埃本人,也许还是会犯下某些错误。
对了,刚才从地上吸走了灰尘,还用抹布擦掉了墙上的污渍,假如它们都是重要的物件可怎么办?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背上直冒冷汗。
“没事,不要紧哦,倒不如说简直太棒了,十分感谢。”
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很滑稽吗?穆里埃先生说着说着都快要笑场了。
“清扫工作都委托给上门服务的钟点工了,所以本来不想让你费力,因为我不是为了让你干这些事才接收你来做实习生的,哈特里小姐。”
如此一来,我的不安被彻底打消,可这下却又生出了一些不满。
“啊,那个,穆里埃先生。”
我怯生生地开口。
“嗯?怎么了?”
名侦探有些讶异地回问道。
“那个,如果可以,请您别称呼我为什么‘哈特里小姐’了……”
我感受着尤金的目光,索性直接把话说下去:“能否请您叫我‘爱玛’?”
面对我的诉求,穆里埃先生“呵?”的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这点事当然可以,我知道了,哈特里……不,爱玛。因为你父亲的缘故,我对你们的姓氏印象深刻呢。这样一说倒也是,我对尤金君也是直呼其名,要是只是对你特别对待,确实有些微妙。”
“非常感谢您!”
我赶紧低头致谢。其实,穆里埃先生方才所言正是我在乎的部分。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可取,但基于实习制度,我才是穆里埃先生的正式助手,而尤金绝对不是。可是明明如此,我却觉得他与穆里埃先生更加亲近,这我可不服气。
不知穆里埃先生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他用充满魅力的眼瞳凝视着我。
“对了,爱玛。”
“是,我在!”
突然被他点名,我都差点原地蹦起来。先生继续发言:“可以去玄关看一下吗?从刚才起就传来敲门声,你没有注意到吧?看样子是有客人来了……”
刚听他说完,之前提过的那扇写有侦探事务所名号的大门就响起了叩门声,而且音量越来越大,节奏也越来越快,都开始让人觉得刺耳了。
“——收到!”
我说话的声调都抬高了。居然忽略敲门声!身为侦探助手可不该有这种疏忽,必须挽回一城!我往门口冲去,背后传来了名侦探先生的声音,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种讲究规矩的敲门声,大概是警视厅④的戴亚斯警部。”
他又接着说:“要是警部……爱玛,不用去应门了,请做好出门的准备,反正他会自己进来的。还有尤金,你也一起。”
呃?出门的准备具体是指——我想都没想就站住了,随后回头看向穆里埃先生。
“嗙——”伴着惊人的声响,侦探事务所的大门被猛地打开,门口出现了一名圆脸中年男性,身材有些矮胖,穿着立领制服,看样子是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正“哈、哈”地上气不接下气,每次呼吸时八字胡就一震一震的。他说道:“穆、穆、穆里埃先生!事情是这样——”
“明白了,出事了是吗?”
话还未说完,穆里埃先生就做出回答,根本不用他细述详情。
“是、是的。”
戴亚斯警部从口袋里扯出一条皱皱巴巴的手帕,一边擦汗一边回答。
让人一头雾水的对话,但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答应盟友戴亚斯警部的委托,出马搜查。迄今为止,已经发生过多次的对话正在上演,能够亲眼见到这幕简直太好了。
别看戴亚斯警部这副样子,他可是警视厅的名警官,经常与穆里埃侦探组成搭档,在多起事件中相互配合的身影也经常出现在《幻灯报》的画面里,或是被街头印刷机打印在照片纸上得以传开,而《以画传声新报》更是充满煽动性地直呼二人的尊姓大名。
能令这样一位警部气喘至此,事情一定非同小可。而且(虽说有潜在的危险)他们没有命令我留下来看家,而是要带我一起去现场,怎么可能不让人兴奋!
不过我没有意识到,穆里埃先生和戴亚斯警部的这段对话只是一段序章,后续发展将更为险峻。当然,事态也波及了我。
3
这辆警视厅的蒸汽班车一看就造得很结实,涂装黑乎乎的,不过它的正面则像是中世纪欧洲盔甲武士的面部,总让人有些敬爱之感。
它不像奇奇纳博士的陆空两用车那样由机器人操作,而是通过巡警掌舵驾驶。穆里埃先生和戴亚斯警部坐在舵手后边的座位上,凑近了脸在说些什么。
再往后是像半个行李架似的地方,我和尤金就蜷坐在上面,乍看之下十分规矩,但我的心里却因满满的好奇和微微的不安而雀跃不已。
我始终无法相信自己会坐上只能在市内见到的警方车辆。它是一辆运载两用车,两层高的巨大车体一边惊险地倾斜行驶,一边横冲直撞。那些外形和声音简直都如同蜂群的摩托们惊慌地赶紧作鸟兽散,真是大快人心。
若是平时,现在正是大家各自前往校园的时间段,无数蒸汽汽车(尽管也有其他类型的机动车)在我们面前往来行驶。我们只能摆出“怎能被这些机械给小看”的气势,穿过它们之间的间隙,一路上心惊胆战。
今天一早就能享受到兼顾速度和安全的交通工具,舒舒服服地将早高峰甩在身后,令人有种春风得意的畅快。
不过我已经有些飘飘然了,并没有考虑路上交错的人群的眼光。
早高峰期间,我跟一个男生坐在高速飞驰的警车上,别人会认为我们是犯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恶行。事实上,的确有些人在被超越时看向我们,还别有深意地指指点点,伴有取笑。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却无计可施。明明刚才还觉得自己也算是警视厅的一员,昂首挺胸,现在却有些提不起精神。
尤金是怎么想的呢?我心里捉摸着,向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呀,他正看书看得入神呢。严格来说不是“看”书,而是使用灌录了文章的蜡管⑤在“听”书。
从侦探事务所出发时,他拿了一只包,这全套的设备大概就装在那包里吧。他脚边放置了一台小型的留声机,一根形似医生使用的听诊器的胶管,从机器上延伸出来,呈Y字型叉开的前端分别插在尤金的双耳中。
那么,他在看什么呢?不对,在听什么内容呢?我不知不觉就来了兴趣,客客气气地问道:“那个……你在听什么?”
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请回答我一下。喂,尤金君!”
我随意地试着呼喊他的名字,然而还是没有反应。我又反复进行了多次同样的尝试,终于起了火气。
“能给我也听听吗……可以的吧?嗯?”
我小心翼翼地将塞在尤金左耳里的橡胶管拔出来,他看起来有些惊讶,我则毫不在意地将它靠近耳边,把耳机轻轻靠在耳畔,这样一来就足以听清阅读的内容了。具体如下:“我们地球所在的宇宙中,充盈着一种叫作‘以太’的物质,光和力以及其他各种物质都以它为媒介进行传达,这一点我们自古以来早已了解。然而,要证明其存在却极尽难事。在迈克尔逊和莫雷⑥两位教授通过实验检测出以太之前,尽管它是最为重要的存在,却同时一直都只是纸上谈兵。
“以太,是与我们的生存与生活有所区别的另一个侧面——现在还处在只能将已知部分命名为‘迈克尔逊-莫雷空间’的状态。若用‘立体’概念形容,说是‘横截面’也许更容易理解。在仅展现它的一部分,或者仅展示横截面时,它很可能会被大众误解为极度狭窄、轻薄的样态。但事实绝非如此。它与我们的世界是互相重合的。它既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另一个世界,又将所有的光和能量传播过来……”
(这什么啊?跟初级的科学教科书似的。)
我微微侧头,有些困惑,可很快便理解了——这是穆里埃先生的用意,要让尤金大致了解我们的世界,教他一些能够快速掌握的知识。
证据就是,留声机附带有一个盒子,大概是他正在收听的蜡管的收纳箱,箱上的标签写着“易学易懂的应用以太学——从发现以太到宇航蒸汽飞船”,此外还有“最新版比较当世帝国、王国、共和国”“蒸汽与齿轮的世纪”等字样。
尤金也不管我有没有伸手,照旧聆听着从单只耳机中传出的声音,连看都不往我这边看一眼。我有些火大,心想“不用这么无视我吧?”与此同时,从蜡管中播出的声音也仍在继续。
“那么,所谓以太重要至极,其存在过于理所当然,加之眼不可见、手不可触,人们便一下子提高了对它的关注度,更不必说还有以太螺旋桨和基于它才得以实现的宇宙旅行。
“我们经常会以船用螺旋桨通过搅动水流获取推力来类比以太螺旋桨,这种说法当然不能说是错误的,不过还是有些过于简单,为了有效使用以太螺旋桨,我们必须从‘以太的存在’这一方面切入。宇航飞船的蒸汽设备在驱动以太螺旋桨的同时,整艘船都会进入迈克尔逊-莫雷空间,这是爱迪生-特斯拉效应,也有人称之为‘渗出’。
“就像是浸入水中或是穿过过滤膜一样,包括船上搭载的人在内,整艘宇航飞船都会移至另一个世界。而此时,飞船的外观上并没有巨大的变化,可是仔细端详便能发现一些现象,诸如它会变得有些模糊,而且附带有特殊的光……”
原来如此,我心想道。原来我在伦敦港第二码头迎接“极光号”时目击到的怪相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宇航蒸汽飞船因为爱迪生-特斯拉效应而在以太中移动时,外界对它的影响会相当有限。从飞船内部可以看见外面的星光,从外界也能够看到飞船的身影和船内的灯光,因此它与地球之间可以通过光来输送信息,不过严格说来,从船内看到的星星们并不是作为物质而存在于以太中的。不仅如此,即使飞船撞上了漂浮在宇宙中的星尘等,也能像碰到幻影一样穿透过去,其实这时的飞船才是幻影,就和游荡于空中的幽灵同理。然而拜其所赐,我们的宇航蒸汽飞船在面对灾难时基本都能无恙,因此几乎也能算作是无敌——”
“啊,原来是这样子的……”
我想都不想就接受了还一知半解的知识,这么说来,这次起航之前我问过父亲:“您不担心撞上陨石或流星什么的吗?”
他则豪爽地捧腹大笑,但并没有正面回答我。
“不用这么担心,反正宇宙里又没有陨石和流星在飞来飞去。”
而我之后才意识到,陨石和流星落在地球上才能被称为陨石和流星,父亲的回答并没有错。
可我真正想问的是,一旦撞上陨石和流星们的“前身”时,会不会很危险。不过根据现在听到的内容我也不再担心。
但这么说来,那些流传已久、关于各国宇航蒸汽飞船遇难事件的说法,事实上并未得到确认。它们确实是失踪了,这该如何解释呢?此外——
(此外,这和尤金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思考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就在此时——
刺耳的刹车声和汽笛的咆哮声同时响起,汽车骤然减速,我被这个突发事故搞得向前扑倒,几乎要撞上前座的椅背,连耳机和橡胶管都脱手了。
“好,到达目的地,小少爷和大小姐你们快下来,来,下来了。”
戴亚斯警部扭转粗短的脖子,对我们说。虽然我不太乐于接受这个称呼,不过毕竟是友善的表现,总比露骨地嫌弃我们碍事要好,所以我也该知足了。
“好、好的。”
我急着直起身来,这才发现尤金已经下车了,刚才还在听的留声机和蜡管也整理完毕,收在箱子里用手提着,恭恭敬敬地去接穆里埃先生下车。
“啊,等等我……”
那是一座华丽如宫殿般的建筑,乘车的门廊上铺陈着光滑又闪亮的石板以供踏足,一脚踩上去都快滑倒了。直到此时我方才得知我们要去往哪里,以及案发现场又在何处。
牛津•剑桥大饭店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针对大清国游客而用汉字写的店招,最近由于客群激增使得酒店的曝光度大幅提升。
话说回来,这名字当然不是指酒店的营业范围大到横跨牛津与剑桥⑦,否则就要在自己的地盘里铺设长距离铁路了吧。咦?大家都明白的吗?抱歉,我啰唆了。
特别是那些文字,很快就被替代,改用常见的英语字母、西里尔字母⑧、阿拉伯文字、蒙古文字以及不知道是什么国家的语言文字,“咔恰咔恰”地重组着店名。这个与街头那块滚动报栏功能相近的店招还挺有趣,就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
被称为是“新文艺复兴”⑨风格的尖顶塔楼耸立着,圆柱环绕的巨大建筑一片纯白,上面有无数烟囱凸起,粗壮的管道四处蜿蜒。还有几台与观光车一般大小的滑轮车凸在墙外,与曲柄轴连在一起,因承担着一个巨型天秤的动作而回转。
如此,这栋建筑物便“嘎吱嘎吱”地将我们从地基拉近,就算它变成一架巨人机关车,发出震撼大地的轰声跑动起来大概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吧。
在首都的众多酒店之中,这里就设施和待客水平而言无疑属于顶级,但它似乎与我无缘。我和父亲都没兴趣为一间仅能用于睡觉的房间而掏空钱包。而且总的来说,我们出生、成长在这个城市,基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去使用住宿设施。
不过即便如此,我对这家酒店还是有几分在意。好像曾听某人讲起过。
那么,到底是从谁的嘴里听到了怎样的内容呢——我想着想着,不自觉便停下了脚步,于是便稍稍落后于穆里埃先生、戴亚斯警部以及尤金。
啊,糟了!我心想着,同时提高步频,试图赶上他们。可一进玄关,挂在立柱上的画框,尤其是镶在框里的内容让我再次呆立不动。不,不只是一张画那么简单,我突然有种被人从背后揪住领子向后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