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蒸汽歌剧(出书版)》作者:[日]芦边拓/译者:刑利颉【完结】 > 《蒸汽歌剧》作者:[日]芦边拓.txt

第四章

作者:日-芦边拓/译者:刑利颉 当前章节:13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35

观光向导爱玛——少年侦探哈特里——乘坐蒸汽地铁——读着书的美少女——新水晶宫站

1

“喂,尤金,我带你去逛逛各处的名胜古迹吧。你还没边走边看过这个城市吧,只是要购物时才跟着穆里埃先生出去过吗?太可惜了,这里有陛下和殿下们住的宫殿,还有非常华丽气派的寺院,大会堂上的钟塔简直就像要突入云霄一样,那个旧旧的就是伦敦塔了……啊,奇奇纳博士以前就职的科学部的建筑也很有趣哦。喏,现在可以吗?出去看看嘛。”

穆里埃先生不在时,他的侦探事务所就会变成一间装满了珍奇物品的房间,我已经饱含热情地给尤金解说了一会了。

现在是豪华酒店密室杀人谜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上午,我作为实习侦探在事务所里工作。

刚才,我与尤金一起熟练地完成了布置给我们的“功课”——剪报。而且不只是纸质报,还有像是《以画传声新报》《幻灯报》之类的投影传输报,整理方式各式各样,既有趣又有些麻烦。

无论如何,拜这份作业所赐,我可以头脑冷静地将那起恐怖的案件梳理一遍。与此同时,也将上次问来的事实真相,以及没怎么深入挖掘的事项弄明白了。

顺便说句,穆里埃先生指认出的那名杀害吉恩•莫洛伊教授的嫌疑人没有被进行任何公开报道。我本以为会将其职业、年龄进行模糊处理后发布,但是就连这点都没有,至少我所见的范围内没有。

这难道就是穆里埃对戴亚斯警部下的封口令的作用吗?还是因为报道规制条例正在有效运作?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又随之产生了疑问。

“我说,尤金,”我脱口而出提问道,“现在这个情况,也是有什么用意的吧,那时候穆里埃先生好像说过犯人是有成就的人,为了保护他的名誉,希望尽可能把风声压低。可是这只能拖延一点时间,没有什么意义啊?”

"……"

尤金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不抬一下。这种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之中,于是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莫非哦,穆里埃先生是信不过自己的推理吗?或者说,是不想逮捕那名嫌疑人吗?”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乱说话,但还是想要看看尤金听到这话之后是什么反应。结果——

"……"

完全的沉默,无声,而且毫不关心,所谓“出海没有岛停靠”①说的正是此刻啊。

从我在父亲的飞船“极光号”上首次见到尤金算起,其实并没有过多少天。尽管如此,有关这名少年的谜团却是越来越深。

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不,就算不管这些疑团,至少也希望能跟他正常地展开对话,不过就连这点也无法实现。

今天也是同样,我尝试着就莫洛伊教授被杀事件提出挑衅性质的意见,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气氛让人有点不自在。我好不容易完成了事件记录的整理,之后便是无事可做的状态,只能祈祷穆里埃先生早点来工作了。

房间的一角恰好放着一台箱子形状的机器,正在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随后从它上端伸出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些话语,当然是提前用蜡管录好的音。

“您有一份气邮,您有一份气邮……您有一份——”

所谓“气邮”即“气动②邮件”的略称,是“无论送往哪里,只要有排风口便都可以将信件或行李送到”的气送邮政。然而,确认了一下详情之后,却发现是这样的内容:

爱玛君、尤金君,今天我不来侦探事务所了,请你们直接回去吧,明天见。

——巴尔萨克•穆里埃

诶?那么今天就是临时休假了?这下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开心呢,想想去哪里玩吧,干脆趁此机会把尤金拉出门去也不错呢!

他对我们这个城市还不太熟吧,我想带他出去,由本姑娘来做观光向导!

于是我就开始劝他去游览各个名胜景点。不过他的回答还是一成不变。

“……免了。”

真是冷淡得让人讨厌,而且就这么一句话。光是这样,我已经感到挫败感了,但我还是坚持己见:“这可是突如其来的意外休假,不出去就浪费啦。而且穆里埃先生说过的吧,观察街道、人群、事件,并将它们提前记入脑海中可是侦探的工作哦。好啦,走嘛。”

“……真免了。”

第二次回话,也只是多了一个字而已。

“但是,好不容易——”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尤金的肩膀,想要让他稍微改变一点心意,然而这天真的想法很快就被吹散了。

“都说不用了!”

他几乎是在吼,同时将我的手挥开。这一下子,我的手指撞到了身旁的家具上。

“好痛!”

我叫出声来。

尤金也吃了一惊,立刻靠到我身边来,想要握住我的手,但在最后一刻缩回了手,别过脸去。

刺痛传来,不仅来自手指,也来自内心深处。我看到尤金把脸扭开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无法言说的不信、怀疑、愤怒,以及,或许还混杂了一些轻蔑。

——说得亲切,但其实不止这样吧?你别有用心不是吗?像今天,提议要带我观光什么的,实际上是想打探我的事情吧?不就只是想刨出秘密而已吗?

这绝不是被害妄想,我明确感受到了他在如此责难我,而且其中蕴含的并非只有愤怒之情,还混杂着悲伤,这更加让我没法坚持下去。

我、我才没……我试图反驳,但却如鲠在喉,甚至连嘶声都发不出来。

说真的,我没有这种打算,单纯只是想把我们的城市、我们的智慧与光辉,以及满载着蒸汽的文明世界展示给尤金而已。

作为侦探实习生,我不该是这副笨嘴拙舌的反应,但别说其他居心了,我就不该被他用这种表情拒绝啊。

我完全想不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感觉特别火大,也非常难过。

“——明白了。”

我稍微过了一会才开口的,一副已经放弃的口吻。

“好像造成了你的困扰,不会再邀你了。那么,我回家了哦。”

我话里带刺,匆匆抓过自己的包,没有再往他那里看一眼,就大踏步地踏在侦探事务所的地板上。

不过,我还是稍微撒了一点点谎,我果然很在意尤金,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瞥向了他。而那一刻的他,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寥,似乎也瞧了我一眼,但却不予在意。

而此刻就算我再跟他搭话,结果也只会被拒绝,绝对不可能顺利对话。即使是总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的我也明白这一点。

“再见!”

我大声说着,却又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

“啊,对了。”

会不会有点刻意啊?我心想道,同时向右转身。

“怎么了?”

尤金出声,真难得。我本想回他一句“什么事都没有”,但这可不利于我突然想到的作战。

“反正我要回去了,就打算稍微学点东西……想把那个附带有留声机的书借回去,先生说过的吧,我们可以随意使用放在那边的东西。”

"……"

尤金没有说话,轻轻点点头,是信了我的话吗?总之我先打开了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进入了有些昏暗、带着淡淡霉味的房内。

那里堆积着大大小小厚薄不一的书本,但我的目标却另有其物。

其实在实习到岗的当天,我就把打扫和整理全都包下了,所以很清楚这里有什么,就算再暗一点也没关系。

我快速把目标物搜集好,塞进包里,再选了一本薄薄的书来装样子。

“回见啰!”

于是我不再回头,小跑着从侦探事务所的门口行进到走廊,乘上电梯,一口气下到一楼,打算直接走出玄关。但实际却没有那么做,而是滑进了侧边的一间房中。那是一间空房,而且可能是尚未经过改装,里面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所以门没有上锁——这些我都已经调查过了。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避人耳目,因此想尽快办完它。

仔细看看,这个房间甚至连内侧也没有门锁,如果被人看见……总之我得赶快。

十五分钟后,我在侦探事务所的建筑物的周围等着尤金出来。其实就位置而言,我是完全暴露的,瞬间就会被识破是在给他一个埋伏吧。但也不至于这么不凑巧。

现在,我没有穿裙子,而换成过膝的裤子,脚上是系带靴子,上半身则身着棉质衬衫,还打了领带,套了夹克。头发扎起来收在了南瓜帽里,并且把帽檐向下拉低,遮住眼睛。好!变装完成!

这样一来,女生爱玛•哈特里就消失不见了,现在怎么看都是一个男孩子!总之就是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的少年助手啦!

那么,尤金大概发现不了吧,就算他无视我,打算将我给撇下。只要他没识破我的变装,也就没法刻意对我采取那些对策了。

要是尤金一直窝在事务所里不出来,我这样监视他就是白费力气,不过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确信事情不会这样发展。

要说原因,那就是在我看来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即使表面上是唯穆里埃先生之命是从,但每逢有事就会倾向于单独行动。

前阵子吉恩•莫洛伊教授睡在密室内的床上,却被陨石还是陨铁击碎头部的案子就是例子,我敢肯定尤金知道什么,还会开展调查,而后有所行动。

换言之,穆里埃先生不在,我又离开了,我不认为尤金会浪费现在的机会。整体来看,他都那样拒绝我所提出的市内观光建议了,那么毫无疑问就是想独自行动。

独自一人干什么呢?虽说也可能是留在事务所内研究穆里埃先生收集的绝密搜查资料或者名侦探先生本人的秘密,但我敢打赌不是这样。

不管是那种情况,他都一定会外出的,因此我就这样守着就行。事务所那栋建筑物的出入口就只有那边的玄关处,尤金肯定会从那里出来。

现在已经一目了然。一方面,他并不知道我已经变装,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倍感痛快,然而保险起见,还是要再确认下这身装扮的效果。

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呢?镜子,我需要镜子。我心想着,四下环顾,很快就找见了目标。就在我站的街侧,有许多小店沿街一溜排开,其中便有面对行人车辆摆着全身镜的洋装店。

果然是出于邻里之谊吧,那里贴满了剧目——《怪盗“行星”案》的演出海报,是以穆里埃先生与别名“千面之男”的不世出的犯罪者各自施展智慧、比拼手腕的事迹为蓝本而创作的。

我记得自己讲过穆里埃先生是变装易容方面的名人,而在本剧目的原型案件中,他也把这份本领与演技发挥得随心所欲,真正展现了何谓“变化自如”。普天之下皆盛赞,被搬上剧场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身为弟子的我自然也能办到。我一直都想这么做一次试试,那么实际效果如何呢?我内心充满自信,站到了那面全身镜前。

"……"

无论从哪看、怎么看,镜中出现的都是穿着男生款式的夹克和衬衫,系着裤子,用帽子尽量遮住脸的爱玛•哈特里。

(怎么办?这样可不像男孩子!)

没办法,我从口袋中取出一只扁扁平平的银色盒子,那是从侦探事务所里带出来的,装着供穆里埃先生随身携带的变装道具,包括画皮、化妆的调色盘和笔,还放了假胡子。

于是,我尽量注意不让路过的行人发现。话虽如此,我也没法制止路人啊,便用双手遮住脸的下半部分,把那个类似恺撒胡③的假胡子贴在口鼻之间。

这要是被瞧见了,可就成大问题了,所以我很快取下了它,所以胡子少年哈特里只存在了不过短短一秒。明明只有一秒。

“噗……噗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当我近距离看到镜中自己的脸时,却仍忍不住笑喷了,简直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肚子疼,笑得几乎倒地。不行……即使如此,我还是硬按住了嘴,掐紧了腮,拼尽全力保持严肃,但还是没法强压住已经涌上的滑稽感啊。

来往的行人们都一脸诧异地经过我的身边,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奇怪。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其他人这么看着我。可笑个不停却是我的不对……

幸运的是,发生了一件足以令我瞬间止住大笑的事情。但不幸的是我的目标尤金此刻在玄关出现了。

“糟糕。”

我的脸色一下子刷白。

预测完美命中,本该感到欣喜吧。是时候采取下一步的作战行动了。

尽管笑意紧急退潮,但不论怎么想,我都太扎眼了啊。

“他、他没看见我吧……”

没看到也好,怎么也好,在对门的洋装店外头有个拧着身子,忍不住扑哧扑哧笑的少年或者少女,肯定会被人怀疑。

要是抱着这种心态瞧过来。不,就算不用细看,也能毫不费力地识破那个狂笑的家伙就是我。

我始终背对着他,谨防脸被看见。这可真是奇怪,所谓变装,本意明明就是为了不用做这种事啊。

而且不论如何隐藏面容,人类还有“身形”这一属性——即使是背影,只要是亲近之人即可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因为担心这样的事,我摆出了古怪的姿势,扭着身子,对身高和肩宽做了伪装。

这样持续了多久呢?大概有十几秒,感官上的时长却是远超于实际。随后,我缓缓地回过头去。

尤金还在那里吗?我极度恐惧,如果他带着刚才那样的表情,再加上轻蔑与冷笑

——看吧,果然。

我不禁觉得他正盯着我,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也不可能始终维持这个状态,最要紧的是这个姿势实在难受,我的关节都开始痛了。

(好,那么就来数数字……一、二、三!)

我在心中默念,随后用力猛地回身。

意料之外的是,背后没有任何人。刚才尤金还在玄关前,但现在已不见踪影。而左右来往的行人们则挡住了出入口。

“尤金!”

我叫出他的名字,随后只凭借直觉就跑了起来。

(这里应该有个车站……可是他会坐上驶往哪个方向的车呢……嗯,那就碰运气赌一把,走一步算一步吧。尤金肯定朝着我所认定的方向去了。要说理由的话,因为我可是巴尔萨克•穆里埃的弟子!)

2

嗡嗡……不可思议的声响传来,车辆一边发出嗡鸣声,一边在埋设于地下的管道之中疾驰。它比起连通北京和巴黎的空气压缩超级特快车来,无论是规模还是行程总长都要小得多,不过就原理而言应当是大同小异的,虽然我也不是太懂行啦。

我所清楚的是,这班地下铁道列车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拥挤,座位全被挤在一起的乘客给占满了。当然,站着的乘客也满满当当,再加上腾腾的热气,车厢里简直就像是热带雨林似的。

再稍微深入这个“雨林”一点,就能看见人群如同长势茂密的高大树木、灌木,繁盛的叶片与蔓草等般重重叠叠,而尤金就站在另一头。

在满载如斯的人群之中,他看起来还是极度孤独。当然,在场的几乎都是陌路人,但尤金是特别的,我不由觉得他仿佛被世界所隔离、所孤立,而他似乎也同样拒绝着整个世界。这种感觉在今天尤其明显。

他的侧脸还跟往常一样不带表情,即使列车摇晃,即使和其他乘客相撞到一起,也不见任何变化。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仅从这副光景来看,我感觉他很习惯这座大都市,已经能无障碍乘坐各种交通工具了。来自其他地方的人自不必说,明明就连在这个街区里长大的人,也有很多的事搞不清楚……

不管那些了,他究竟打算去哪里?

这条线路沿线有很多值得一去的场所,因此才排除万难铺设了地下铁路,所以他要是一开始便接受我的建议不就好了吗?

(难不成,他真的只是想观光城市?)

我突然就想起了这个,尽管有点跳脱,但总觉得也并非不可能。

虽说他刚才是那种态度,不过果然还是想看看自己生活的街道吧。而且还要算计着我不在的时间,一个人悄悄出门。什么嘛,前半个理由还让人有点开心,后半个简直气人。

要是这样,我或许也不用变装去跟踪他了。索性表明身份,就像一开始预想的那样做个观光导游?不对不对,这当然无法实现,毕竟我穿成这副德行。

正当我慢悠悠地想着这些问题时,列车“哐!”地一晃,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而且还切换了我脑海中的回路。

(对嘛,肯定不是这么单纯的理由,他这趟外出绝对不是为了什么……市内观光。)

我狠狠咬着嘴唇,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念道。

让我的想法产生变化的,是对那起莫洛伊教授凶杀案进行现场搜查之后的仅有一幕的回忆。

那时候,我和尤金暂别穆里埃先生与戴亚斯警部,准备一起回侦探事务所,途中他却把我甩脱,急速赶回案发酒店。当然,因为被落下就哭哭啼啼,可不是我的作风,我就追在他后头,冲到了杀人现场的七楼。

然而,尤金却是奔着八楼大厅去的。那时的他显然在调查什么,很可能就是有关于该酒店内的杀人案件,可结果他却大叫着:“爱玛,趴下!”

喊叫的同时还将我扑倒,我俩一起滚在地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尤金对此三缄其口,不管我怎么道谢,怎么询问,他的嘴巴都跟贝壳一样闭得牢牢的。

他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突然采取那样的行动,比如说有人想要伤害我或他,而且视具体情况,甚至有可能怀有杀意——

父亲本来就很担心我选的这个实习岗位,我可不想让他知道上述推测,但也绝对不能无视这种可能性。

但是我却猜不出什么,因为当时我的同班同学莎莉•法尼荷正好在场,那家酒店其实是她父亲经营的,而她作证说:“可疑的人影?我没见过哇,这里是宴会场,现在正处在改建期间,所以当然没有客人,就连工作人员也不多……要不我帮你问问好了。”

“拜托了!”我双手合十,而莎莉则叉着腰对我说“真拿你没办法呀”,随即便走开了,而过不多久又回到我这边。

“负责扫除的人都在,我就问了问,他们说不知道。倒是有人看到你们进到大厅里来,但除了你们,别说可不可疑了,根本就没人进出过。啊,我刚刚碰到的宴会工作人员也是这么讲的。”

唉,就是这样啦。

“谢谢你,莎莉。”

我又不得不低头向她致谢。

莎莉挺起胸膛,让娇小的身子显得大一些,就差直接问我“所以出什么事了”。她抬了抬下巴,像是在小看我似的——与此同时,她的细框眼镜也往下一滑,急得她慌忙用手指把眼镜轻推上去。

同班同学们要是看见她这幅样子,可能会认为“生气包莎莉”有所改变了。毕竟我不只是跑到她父亲的酒店里,插手杀人案的搜查工作,还跟男生一起行动,一起骨碌碌地滚在地上。啊呀,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惹她生气的要素啊,但肯定是惹她生了好大的气就是了。

即便如此,莎莉也依然发挥着她那标志性的,有些爱摆架子的脾气,总体还是很冷静的。不过答案也很简单,她刚才已经彻底爆发过了。

“你等等!!!爱玛!爱玛•哈特里!!!”

啊,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耳膜刺啦啦地疼,但我很能理解她的感受。因为她明明是来献花的,结果白跑一趟,没人把她当回事,而且要说起来,作为朋友的我谎报了她的名号,她可不得气坏了。

听说了案件之后,莎莉一放学就跑到酒店来了。她抵达七楼以后,有点害怕。正准备问问杀人现场的详情,瞧见了我。尽管她本人没说出口,不过我觉得大概就是这样。

我本来计划在七楼堵截尤金,但他搭的电梯却升到了八楼,当我手忙脚乱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刚好被她发现了。而她也被工作人员发现,遭到了问候之后,她才好不容易甩开了他们,跑到了八楼大厅。

然后……啊,不能多想,耳膜还是很疼。

自打我在“极光号”上遇到尤金之后,就去穆里埃先生的侦探事务所实习了,还没有机会向莎莉道歉,这点让我很是抱歉。而且也许还有我跟尤金那样的男生待在一起的影响,所以也没法强行去熄灭她的怒火。

我看准莎莉的燃料差不多耗尽的时机开口:“你听我说……对了,尤金,请你稍微过去一点。”

比起困惑,我的姿态更接近于畏缩,让静观事态发展的尤金离开一下,随后继续说话。

我告诉她说,她在伦敦港遭遇的飞来横祸,似乎与我差点见不到父亲有关,起因基本可以确定是“极光号”出于某种缘由而被要求下锚滞留。

“——也就是说……”莎莉•法尼荷说着,便快速往尤金那里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就是这所谓的‘某种缘由’是吧?”

“正是这样。”

我回答。

“——我明白了。”

莎莉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深深颔首。

“嗯?”

我觉得情况变得非同小可,略带疑惑地回应道。

莎莉似乎有些兴奋,说道:“这是个大问题哦,这座酒店对我们法尼荷财团而言是相当重要的场所,从经营角度考虑当然如此,而且它还具有迎接与招待国内外来客的意义。其中一间客房发生了杀人案,一个处理不当就事关信用,而且你觉得还有人会想住在那个房间里吗?再从酒店的立场来看,也已经不可能抱着原先同样的心情把那间客房提供给客人了。可以说,被杀死的不仅仅是我们的一位客人,还有那间客房、那个楼层、那栋楼。不,甚至说整座酒店都受到重创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

我十分明白这种感受,加上莎莉绝不是那种蛮不讲理、胡乱发火的女孩子,这点我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于是这件事,跟我——莎莉•法尼荷就是有关!所以我也要加入搜查。”

“你说得对……什么对!?”

我不小心点头赞同了,却突然大吃一惊,看向她的脸,感觉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但莎莉却扬起脸看着我,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怎么了?这不是再正常不过吗?只要你刚才有认真听我说话,就会明白这是必然的。”

“这……是这样吗?果然……”我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正常的啊,可回答时还是慑于她的魄力,“就是的哦,当然是了。”

莎莉越发趁势追击,最终强调:“这可是桩好事,请让我也加入穆里埃侦探事务所,跟你一起实习。不不,如果有需要,我们家公司雇请穆里埃侦探即可。要不索性把侦探事务所整个买下来吧?”

“这,这也太……”

我乱了阵脚,虽然理解她的感受,可就算在这种场合被她这么说,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啊。而且——虽然对不住莎莉,假如她也成为“侦探”并加入到搜查中,那后续的发展还真让人有些不安。就是感觉会出很多状况吧。

尤其像那些要花钱雇请穆里埃先生啦、买下他的侦探事务所之类的话可不是开玩笑,而是很有可能的。不能当成是任性的千金大小姐在随口乱说(不过任性这一点倒是没错)。

就如之前说过的,莎莉•法尼荷本人就是能干的经营者、投资家,不需要缠着父亲讨零花钱就能做出很了不起的成绩,像是把一个公司从左手交接到右手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可莎莉平时并不会发挥这种“力量”,多半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自制力和分寸感吧,我认为这一点很了不起。

“什么啊,你的表情。”

莎莉的脸突然出现在不禁陷入思考的我面前。不对,正确说来是在我的斜下方出现,但仍旧魄力十足。

——从这一点上来看,我多少希望她能稍微挪一些自制力和分寸感去其他方面啦。

“什么啦,想拒绝?呵……是哦,一边用着我的名字,一边还不愿把我算作同伴哦?”

被她这么一说,我可是束手无策了。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点头让步,绝对……绝对不能。

“呃,这个……那个——”

就在我支支吾吾的同时,莎莉也步步紧逼过来,不停问我“怎么说、到底怎么说嘛”。究竟该怎么办啊,正当我头疼到最后关头——

(咦?……)

突然感到有人靠近了过来。

“爱玛,走了。”

在我困惑来人身份的刹那,有个声音离我更近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了,他用那非常温暖的手掌碰到了我的手背,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随后就使上了劲,硬生生把我拖走了。

“等、等等啊爱玛——你等等啊!”

始料未及的进展。跟我同样呆愣住了的莎莉似乎清醒了过来,正在大喊大叫。而我和尤金已经抵达了大厅的出口附近。

“等、等等……你们……”

空荡荡的地面上只留下莎莉•法尼荷,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随后,她那还在抵抗一般的叫声微微变质成了哭喊,声势震得大厅墙壁都为之颤动了。

“等等啊……等等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爱玛•哈特里……还有爱玛的那个男生!!”

3

(那时候真的做了坏事啊。这就是所谓的‘一错再错’吗?)

气送的地下铁道列车还在摇晃着,我则在深刻地自我反省。但当时如果不是尤金那样硬拉我走,可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我也知道没法按莎莉说的去做,(要怎么传达给穆里埃先生才好呢?)却还是败于她的强硬,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以后只会越来越麻烦啊。

不过那时,我还是很感谢尤金的,这也是继之前的“爱玛,趴下”后,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他的人情味。

然而,尽管是转瞬即逝的想法,但一度以为他已经敞开心扉的我真是笨蛋。刚走出大厅,他就甩开了我的手,扔下我不管,直接一口气加快步伐往电梯厢走去了。

“等、等等啊……”

这次不是莎莉,而是我不得不哀号地喊叫了。尤金渐行渐远的背影,恰似我以为已经抓住他的人情味,却又被他彻底逃脱的那个瞬间。

之后我又做了各种零散的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而今天我还主动要求担任他的观光向导,但被驳回一事或许就是对我的致命一击。

思及此事,我就止不住地想要叹息。

(不行,我绝不放弃。就算他外表看来是个人类,可这也是谜团之一,而放弃解谜选择逃避绝非“侦探”所为!)

我重下决心,紧盯着隐蔽在人类密林另一头的尤金。

另一方面……我的脑海中也隐隐约约涌现出了莎莉•法尼荷的身影。

(莎莉……她也是一样啊。)

我轻轻抱着胳膊,必须要考虑一下她的事了。当然,我同时也不停地瞟向尤金,确认他的动静。

(莎莉她如果默不作声的话,明明就是个大美人呀。虽说她本人好像觉得戴眼镜算不上漂亮,不过问题在于性格,性格啊!不不,也绝不是在说她性格恶劣,这一点不光是我,大家都知道她的表达方式存在缺点。)

她是怎么变成“生气包莎莉”的啊,还是自然而然就唠唠叨叨的呢?这点就连她本人也不清楚。

(没错,她有一头鲜丽耀眼的亮色卷发,娇小的身材。主要是和我正好相反,简直就像个洋娃娃。她翘挺而傲慢的小鼻子上架着眼镜,并得拢拢的膝盖上摊着书本,每当这样安安静静地专心阅读时,那模样简直美如一幅画。对了,正好就跟我面前坐着的女孩子差不多。)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这样呢?“细长条爱玛”是没法改善了,可莎莉只要稍微努力一下,不不不,我说的“努力”是指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像我面前这个拼命读着看起来就很难的书的美少女一样。毕竟,她们长这么像嘛……咦?)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而眼前缩着身子坐着的美少女也同时抬起了头,将视线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透过眼镜向我看来。

完蛋了!我在心中高呼道。而且不仅如此,嘴都惊讶地张开合不上了。

难怪长得像啊,坐在座位上沉浸于书中的美少女就是莎莉•法尼荷本人啊!

莎莉那细框眼镜后的双眼有些危险地眯缝起来。

她好像没有认出是我,这也是当然的啦,谁会料到这么巧就遇到同学啊,更何况我还扮成了男孩子,照理说是不会如此轻易就被识破的。

求你了,别发现……最差也就停留在怀疑阶段吧,我由衷祈祷。如果被莎莉看穿身份,引发骚动,就会惹起尤金的注意,那么一切都白费了。可是,我的祈愿落了空,苦心打造的伪装就连十秒都没能撑住。

“啊!”莎莉•法尼荷突然睁大了眼睛,都快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你、你是……”

她声音小小的、干巴巴的,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而另一边,周围的乘客们也开始注意到莎莉的异样,把视线投向我们。不行,这样一来尤金也会发现的。

“爱玛——”

就在她大声喊出我的名字时——

“下一站,新水晶宫,下一站,新水晶宫——请前往大英生物园的乘客准备下车,即将到达新水晶宫站。”

车内播音喇叭中传来了报站声,乘客们也跟着有了动静,开始动身准备,莎莉的声音和动作也就被完全消抹掉了。

于是,周围没有人再注意我们,而至今没有任何举动的尤金也加入了打算在本站下车的人潮中,即将离开车厢。

不跟不行!我已经忘乎所以,就跟在他的后头,可偏不凑巧,撞上了上车的客流,只能硬往他们中间挤。

“新水晶宫”——站台上写着大大的站名。我在此下了车,拼命搜索的视线终于无误地锁定了尤金的背影。

我又把南瓜帽压低,用帽檐藏起了双目,追他而去。不,是正打算追着他而去,但却听到从背后近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爱玛!”

是莎莉。想不到她居然追了上来。

“等等,爱玛!你!在这种地方!还打扮成这样!到底想干什么?”

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正当至极的问题,而对我却是极为不合时宜。可能是对她的呼声有所反应,走在前头的尤金突然站定,甚至还做出一副想要慢慢回头的样子。

而这里又没有能让人躲避的死角,怎么办,怎么办——我拼命思考,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乱来的想法。

“等等,爱玛!”

莎莉的话头戛然而止,因为我一下子就抱紧了她,硬是往她的脸蛋上亲了下去。

“咦呀!”

其实呢,本该用我的脸蛋或者嘴巴堵上她的嘴比较好的,但好像有点卑鄙。

我只不过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仅仅数秒,但似乎十分有效。就算尤金听到了莎莉的声音,看到我们,也会以为是名叫爱玛的小个子女生和一个戴着南瓜帽的男孩,而且两人是情侣关系吧。

“——你在干什么?走了哦。”

我被莎莉的话唤醒,松了一口气。

真是丢人,比起突然被抱紧的莎莉,我这个抱人的反而更加傻愣愣,还心跳不已的。虽然我本打算保持冷静就是了……

再看看现状,我和尤金之间又不知不觉拉开了距离,他现在似乎已经混入人潮中。

“走吧。”

我迅速拉起莎莉的手,小跑着下了月台。

“这下差不多该同意我那时候的提议了吧?就是让我加入侦探事务所的提议!”

“嗯——嗯,怎么办呢?”

我稍微考虑了一会,不,其实正确说来是装作考虑的样子。

“嗯?你总不会说不行的吧?”

莎莉还是像往常一样咬定不放,但其中却掺入了有别于平时的软弱。

“这,当然——是没问题的啦!”

我答道。这也在作为“侦探”的考量范围之内,总之暂且这么想吧。

——那时,少年放开了少女的手。

这意味着什么,会产生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少年其实都知道。

然而,相互交握着的手在怒涛般汹涌的人潮中实在太过无力。

周围都是一波又一波情急乱窜的人、人、人。起誓过无论如何都不离不弃的二人被轻而易举地冲散,挽在一起的臂膀和相互搂住的肩也被硬生生地分开,只有双方的五指还紧扣在一起。

若能不放开这只手,少年即使为之付出生命亦无怨无悔吧。可是,无论多么拼命,却依然无法与物理层面上的蛮力相抗衡。

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那一只手上,陷入疯狂的境地也定要克服这一劫难,可是将二人拆分的力量过于猛烈,相比之下,肉身的手指实在是太软弱无力了。

相互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最终手中所握的不过一场空。

下一瞬间,少年和少女之间的距离被一口气拉远,两人之间裂出的深壑或许永远都无法填埋。

——Eugene!④

少女呼唤着他的名字,而他也对她叫着喊着。

——Emma!⑤

但是,他的喊声比少女慢了一瞬,就连有没有传到她的耳中都无法得知。可是,少年尤金却宛若浑然不觉般一遍又一遍重复呼喊着那个名字……

——Emma!Emma!Emma!

译者注

①“出海没有岛停靠”是一句俗语,指的是在海上想靠岸歇脚,周围却没有一个岛屿,形容无依无靠或没有切入点。

②“气动”即pneumatic,指由压缩空气操作的、风动的等概念。

③“恺撒胡”是指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风格的胡子,即两端向上翘起的八字胡。

④“Eugene”即“尤金”。

⑤“Emma”即“爱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