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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芦边拓/译者:刑利颉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9:35

没有房梁也没有立柱的走廊——新水晶宫——萨克雷的诗歌——好奇心旺盛的青年——玻璃隧道——伟大的以太

1

——如果能将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地带称为回廊①,那么我现在确实正在回廊上行进。

要说怎么个与众不同法,首先是形状。它的横截面是直径四五米的圆形,这么形容或许会让人想到拱顶②,但这里从屋顶到墙壁、甚至地面都呈圆弧状。当然,由于这样会很难走,因此地上还是铺了厚厚的板子。

其次,回廊结构不论东西方都必会附带列柱③,但这里却没有。而且不光如此,这里也没有像屋顶的穹顶。不过倒不用担心风吹雨淋,而且不如说暖和过头了,甚至让人有点头疼。

再者,回廊本身多为环绕庭院和建筑物之间的走廊,这一点在此处倒不例外。

绿植丰茂的庭院也好、宏伟无比的建筑也好,我都能从自己当前所站的位置上清楚地看到。但再往前走的话,只要不下到庭院里去,就没法回到建筑物之中。

差不多也该揭晓答案了——这整条回廊就是用玻璃所贴成的,称它为“隧道”搞不好反而更相称一些。这里就是新水晶宫引以为豪的设施——大英生物园的大温室环绕通道。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这条通道上小跑着前行,直直盯着前方,同时一次次忍受着急切得想要冲出去的心情……

身处于这个圆筒形的空间里,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能一览无余,但它却是密闭着的,一旦步入,除了抵达出口或者按原路折返回入口之外别无出路。

当然,虽说是“实习侦探”,不过作为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的助手,我可不该后退。我只有追踪谜题、寻求线索、一路前行。

(……不过,话说,)

我心中不禁嘀咕。

(那个像蔓藤一样绕在玻璃隔离墙上的铁管,如果边走边看,就仿佛一圈圈地回转着,头都要晕了……)

因此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闭上双目,而是尽力睁大眼,继续向自己的目标紧追不懈。这就是我的“侦探”形象,我今天特别想要贯彻这种精神。

从穆里埃先生的侦探事务所出发,化妆成男生追在尤金后面,搭乘气送地铁来到新水晶宫站,然后在车厢中偶遇莎莉•法尼荷,随后一起继续跟踪行动。

我和莎莉被不知哪位同学起了一个“凹凸组合”的外号。作为组合中一员的她的确有些任性,“生气包莎莉”的外号也太过贴切。我希望她能在性格上有所改善,而且她想说就说,想做就做,总会对我抱着支援她和配合她的期待,真是让人头大。啊,还有啊……唉,总之就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啦,可是,她依然是我重要的朋友,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跟她组成侦探搭档,而且我还戴着南瓜帽,穿着夹克衫和及膝的裤子,完全是脚蹬长靴的男生打扮。

而莎莉则穿着一件连衣裙,上面缀满轻飘飘的荷叶边、蝴蝶结,戴着宽檐帽,手中还有遮阳伞和书本。

再加上她身材比我娇小得多,简直就像一只洋娃娃。就这样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路上的样子,肯定不会被识破原貌。只是不知为何,她非常中意我们现在的伪装。

“哎哟,爱玛!我们不黏得紧一点,看起来就不像情侣了哦。”

她会做出诸如此类的提示,让人有点在意。

不过暂且不说这个,新水晶宫及其周边地区总是很热闹,比邻的店铺散发着美味的香气,游戏机前人气满满,欢乐洋溢,还有动作滑稽的街头艺人周围也聚集了一大圈人。

过不多久,就能越过攒动的人头望见这一带前方那个闪亮耀眼的大穹顶。不用说,那便是新水晶宫,不过这座巨大的建筑物与其说是宫殿,更像是一个镇子甚至一个都市——

众所周知,一八五一年举办首届世界博览会时,帕克斯顿先生的宏伟建筑让聚集于此的世界人民都为之惊叹,而到现在,此处就是那时建筑的进一步发展。④

建筑外观由无数完美镶嵌在钢筋骨架上的玻璃板所构成,在日光的照射下正如水晶般光辉熠熠。

只需踏足一步,便能见到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各色珍品。踏足此处的人,或因人类文明的伟大之处而深受感动,或对时下最新的发明震惊不已,欢笑,兴奋,心跳。总之,“若是想看稀罕有趣的物件,想有非同寻常的体验,就到这里来”都快成为一句公认的口号了。

最初的水晶宫建于海德公园⑤内,文豪萨克雷曾咏诗一首:

看啊!这里,

有从日本远道而来的扇子,

还有大马士革的佩剑。

而那里,

有你们自遥远的西藏带回的披肩,

还有着格拉斯哥生产的印花木棉布。

——诗是这么写的,不过里面当然不只有名产,还有以蒸汽机为首的大小各种机械和喜忧参半的众多发明,从能够奏出优美旋律的乐器到令人害怕的兵器都应有尽有,还展示着各地生产的矿石、加工材料、绘画与雕塑,甚至包括刺绣、硬板纸艺术等美术工艺品。

这里什么都有,不存在“没有”一说……不过我也不能把话说死。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当今仍统治着大英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在三十多岁时宣称要召开世界博览会,那时有些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可或缺的物品在当时并不存在。

比如以太科学及其在相关发明上的应用都还没出现。现在的人很难相信,但那时候一切都以蒸汽机械为中心,而且它们只被用于运送人或行李、举起重物、打水,撑死了也就是开开纺织机之类的而已。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在以太领域起到了关键作用的爱迪生先生当时只有四岁,至于尼古拉•特斯拉博士更是还没出生。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巴贝奇教授明明都已经开发了计算机,但却没有把来之不易的成果和蒸汽动力装置(即引擎)相连接并灵活应用,让“引擎”一词实至名归。

那时的世界远比现在贫穷且纷争不断;虽说已经有了铁路和蒸汽船可以相互往来,但各地还未被输气管道和电线杆信号塔(最新的说法是可视光通信设施)给紧密相连。人们相互轻贱、相互憎恶,大量劳作,连学习与玩乐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以太之光可不是靠煤气灯就能填补,若不是它凭借各种用途照亮世间,以太螺旋桨也不会上升到那般的高度。我常听说,在没有以太的时候,家庭生活尽是不便之处。

由于产业的发展,田园遭到荒废,工场区域的环境又很恶劣,据说就连原有的“实习制度”也比我正遵照着的版本要来得残酷、悲惨得多。

但以某个时间点为分界线,发生了巨大变化,全世界的国王大人或皇帝陛下们,从大总统到一族的族长们,都突然换了一颗心似的,将世界彻底改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我也不知道。

我的好朋友们也好,学校的老师和我的父亲猛虎•哈特里也好,大家都不知道。但唯一明确的是,如果那时候世界没有改变,那么现在会是更悲惨的局面吧……

我们女孩子也恰好受惠于此,才掌握了学问和技能。若在当时,这可是难于登天的事情,更何况还能打扮成男孩子(虽然我们二人之中只有我易装了),开心地在外面闲逛。

与此相对,新水晶宫属于我们的时代,属于我们的世界。因此,那里有许许多多的惊喜与满盈的快乐,而且最重要的是洋溢着光明与希望。

要是举个例子——对了,我现在正好路过科学相关的展示区域,有能展现太阳系构造的行星运行仪,还有描绘异星之人及其文明的想象画作和立体模型。

像我们这样的少男少女通过书本插图和学校授课,对这些内容都已了如指掌,但到新水晶宫来观摩还是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比如,太阳附近的水星分为恒昼且灼热的半球,以及恒夜且黑暗的半球,两个半球交界处的明暗模糊地带按说是有生物存在的。又比如,围绕在水星后边那一圈的轨道上的金星,它的大小及其他要素都和地球相似,就是比地球寒冷、落后,所以现在应该正处在恐龙等太古巨型生物在热带雨林中大步行走的阶段吧?不,是名叫维纳斯⑥且人如其名的美丽仙女们在云间起舞才对,光想象就令人内心雀跃。

火星上自然有那个建造了大运河⑦的种族啦,但想到现实情况,他们很有可能跑到我们这里来,我心里就有点发慌。再下一个就是木星⑧和它的卫星们,再远一点我就摸不清情况了,不过也可能有能适应它们各自环境的生物存在吧。

然而尤金对它们瞥都不瞥一眼,径直向那巨大的空间进发。

前方有最新式的轮状视镜飞机,目标行进距离远超现有技术的新型宇航飞船,以及水陆两用的可飞行机车。与铁笼子形似的自动探险铁车,可以从前端弹射出圆形锯子或者斧刃,踏破秘境。深海潜水球上搭载着能将任何酷寒之地都变为沃土的镭射灯——也就是说,等着他的,都是些男孩子们势必会着迷的东西。

不,不光是男孩子,就连大人们都会被吸引吧。眼前就有一位对着展品两眼放光,正一蹦一跳地边走边看。他穿着军官似的立领制服,唇上的胡须很是漂亮醒目,是一位看起来非常温和而且还透着几分梦幻气息的人士。

(这么说来,这位先生也在刚才的《太阳系之旅》展品前出现过呢,随后的“活动肖像画”“携带式全景图套组”那里也都有他的身影。)

与尤金正相反,哪怕是再稀奇、新颖的东西,尤金也是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让人既寂寞,又火大,总之更搞不懂他了。就在我边叹气边思考时,莎莉突然开口道:“等等!爱玛!”同时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这下倒是让我清醒过来。

“怎、怎么了?”

“稍微振作点啊,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在扮演我的男朋友哦。”

莎莉目光闪闪,透过镜片瞪了我一眼。

“抱、抱歉,不小心就……”

我慌忙道歉。然而莎莉到底是莎莉,陈列着从镶嵌的宝石中散发出人造七色光线的花哨礼裙,全自动卷发梳理机等,全是女孩子心头所好之物的展区,还有未来可期的新兴产业角(虽说这个板块并没有什么女孩子气的感觉)都把她的心思给拉走了,这一点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嗯,算了,比起这个。”

莎莉压低了声音,一边指着前方,一边对我耳语道:“那个……好像是打算往生物园去。”

“——生物园?”

我重复着她的话,但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所驱使,问到一半便把后文咽了下去。尤金为什么要往那边去,猜不到他的用意,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快点快点,哎呀你在干什么?”

莎莉用尖锐的措辞催促着我,若由第三人看来,我们是女方绝对占主导地位的情侣吧。不过,搞不好恋人们之间这么相处是很自然的哦。

2

新水晶宫的大英生物园里有一个最大限度活用玻璃墙体结构的大温室,室内集合了全世界的珍稀植物。

色彩鲜艳的花朵绚烂盛放,百花缭乱。鸟飞蝶舞,犹如热带岛屿般的天堂。高温潮湿的热带雨林里充斥着让人燥热的空气,还有产自寒冷地带的针叶树林,是利用了蒸汽压缩冷却原理。这种种不似温室的自然环境全都是通过蒸汽的作用而得以再现。

也许这里不久之后就会像之前经过的展区那样,能够将栖息在月亮和其他行星上的生物进行实物展示吧。

不不,这里是世界知名的大英生物园,以丰富的藏品为豪,搞不好已经有一两头外星生物了,也不奇怪。这个想法只是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不会的,这种事怎么可能。)

我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在跟踪过程中胡思乱想啊。要是一不留神漏出话来,又要被莎莉唠叨了。

说回尤金,他还是老样子,急着往前走,目不斜视,心无旁骛。我有好几次都怀疑他其实没有感情吧?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会一直这么走着。那里想必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不去确认一下可不行。

穿过好几间温室之后,就要经过一个水族馆,水槽在昏暗中隐隐绰绰地显现出来,有一种淡淡的诡异氛围,让莎莉突然闭上了嘴。

可是,至此为止还算好的,而接下来一段行程里,有大堆的爬虫类和两栖类生物挤在同一张画上。途中莎莉抓紧了我的手,劲道比刚才握着我的手腕时还大上许多。

她和此前截然不同,声如蚊蚋,说道:“等一等……人家,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咦?我不禁重新打量起周围来,完全不吓人啊——虽说这些“吓人”的展品确实存在,可它们都被玻璃或者铁丝网给隔离开了,只不过“生气包莎莉”似乎还是无法忍受的样子。

最后她僵硬地紧闭双眼,我只好一路牵着她的手,直到走出这一带。

“已经安全了哦,没问题了。”

我宽慰她说道,她却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真的?真的没问题了哦?”之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就在我以为她是因为环境刺眼才眯起双眸时,她又开始爆发了:

“爱玛,你等等!你什么时候把目标给跟丢了?还是个侦探呢,这下可怎么办?”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直到刚才,我们和尤金的背影还只距离十几米,现在则是哪都看不见他了。

“还不是因为你吗……”我正打算这么反驳回去,但眼下并非争辩的场合。于是我索性拉过莎莉的手,以赛跑的姿势和速度开跑了。

“哎,你……”

“生气包莎莉”惊慌失措,挣扎抵抗。我都想把她抱起来或者提起来了,这样可能还好些,可惜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过,经过一阵强力冲刺,我们目击到尤金进了某栋楼的入口,要是再晚一点可就错过这一幕了。

“那边吗……那边看起来是个回廊啊,好,上了哦,爱玛!”

莎莉正在兴头上,干劲十足,我却突然有了某种想法,便开口道:“稍等一下,莎莉。你先抄到这个回廊的出口处去。”

“为什么?”

莎莉大概是对我提议的分开行动感到不满和不安吧。

“要是这样被他脱身,到时再找不到他,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我答道,“而且……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明明是侦探实习生,怎么还说没有逻辑的话哦?”

莎莉原本已是既不满又不安,现在表情也显得越来越疑惑,但说的话却不是这样:

“明白了,要把那家伙变成袋子里的老鼠⑨嘛,人家超喜欢这种计划!”

她用有些古怪的方式接受了我的提议,直接就跑着行动了起来。

"……"

我独自一人留在当场,轻轻吸一口气,随后踏上这条回廊——就如之前所描述的一般,沿着透明隧道向前进发。而在迈步之前,我往侧边的告示牌上看了一眼,上头大大地写着“前方是无脊椎动物展示楼”。

通过文字内容,我能想象得到前面会有比刚才吓坏了莎莉的生物更为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等待参观者。

顺便一提,无脊椎动物是从昆虫⑩,以及拥有更多只脚的其他节肢动物算起,包括蚯蚓、蛇等环形动物,再到章鱼、乌贼等软体动物,以及海胆、海星等棘皮动物,虽然其中有很多都属于前面路过的水族馆,但我认为莎莉不会喜欢它们。

我支使她绕到出口去也是因为注意到了告示牌,我简直是算无遗策。如果我们都没有发现告示牌就进入回廊,那么“生气包莎莉”的惨呼和尖叫,绝对会将至今的追踪完全搞砸,让其如同水泡般破灭。

——之后,我独自在这条玻璃回廊中快步前行。

没有比这里更为广阔的视野了,但它的密闭性甚至容不得一只蚂蚁通过,也会产生一种压迫感。而更加难以接受的是,隧道内壁上的一圈一圈呈螺旋状的金属管让人看着就犯晕。

螺旋状的排管大多是为了取暖输送热水或蒸汽的吧,然后这里可能也有用于展览功能的管道。假如莎莉同行到此,真的惨叫出来,那该搞出多大的骚动啊。

但说到底,拜托她去回廊的出口那头,并非只为了自己方便,如果穆里埃先生在场的话,大概也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再者……就是所谓的“不祥的预感”,这可不是说谎。所以,我才拜托莎莉去的那边。

在我前方几乎就要追不到的距离和角度上,出现了尤金的背影。

走廊前方右侧是生物园的庭院,用花坛和草坪装饰得很美。庭院里星星点点散布着游人,其中也能看到想要去堵截尤金的莎莉正在拼命奔跑。可是身在回廊内部的只有我和尤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回廊前方右侧有一个巨大的转角,弯度是圆弧形的,而转弯的角度则是九十度。当我就快要赶到这个转角处时,发现比尤金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名绅士正坐在供游人休息的长椅上。

(那边的那位是……)

在我凝神望去的时候,尤金突然跑了起来,跑过拐角,奔着那位绅士而去。

长椅上的绅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便站起身来,脸上不知为何写满了惊讶与困惑。

尤金好像在说些什么,声音大得跟叫喊一样,“小心”“我”——再往后就听不真切了。

这时,我也忘了自己的跟踪使命,直接跑了出去,随后在回廊的转角处右拐。而此刻,我清楚地看到在我的前方,尤金正与那名绅士面对面,相互之间仅距离一二米。

而同一瞬间,我又听见近处传来“咻”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紧挨着我掠过,还伴着破风之声。

这是由什么形成的呢?当时的我还一无所知。但若只论这破风之声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我却十分清楚。

与尤金对峙的绅士突然大惊,随后一副苦闷的样子,盯着自己的胸口一带。

胸前那白色的衬衫上插着一柄银色的刀刃,鲜血正以之为中心往外流淌。很快,绅士的上半身大幅摇晃,接着就直接倒在了回廊的地面上。

“……住手!”

我冲口而出。

大概是被我的喊声吓了一跳,尤金慌忙回过头来,嘴角边溢出了两个字——其中所包含的感情与平日截然不同。

“爱玛……”

然而,我的回答却只顾着诉说自己的恐惧。我惊叫了起来——

“不要啊!”

3

我,是首次经历这样的体验。

既然成为见习“侦探”,那么不论何时遭遇这种事情都不奇怪。可怎么会是现在呢?我想都没想过。

过了玻璃回廊的转角处再往前进一点点,就是我爱玛•哈特里、尤金,以及一具尸体。

我觉得自己好像拼命在那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实际上只有短短的一两分钟而已吧。

最先赶来的是绕到回廊另一头出口处的莎莉,她按我说的,偷偷守在那里,紧盯着出入的人群。不过当她听到我的惨叫声后,便担心地跑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衣帽上的荷叶边和蝴蝶结都“迎风”飞扬起来——明明附近就没有风。

“怎么了,爱玛?”

确认我没事之后,她将视线移至尤金身上,“忽”的一下把在这条透明隧道内短跑时蹭歪的眼镜扶正,透过镜片,用满腹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尤金,随后终于注意到倒在他脚边的物体。

“噫……”

莎莉脸色发白,她本来看起来就像洋娃娃,现在还被吓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真是更像了。

这个“物体”是名年约四十岁的男性,穿着长及膝盖的礼服,蓄着精心保养的唇须,尖尖的下巴须也相当茂盛。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怪异之处的绅士,虽然大白天的就横躺在地上明显背离了绅士们的修养……

绅士的胸前是一把很大的刀子,整个刀身就只有根部一点还留在外面,其余全都深深刺入了他的体内,如同深陷其中一般。正是它瞬间夺去了绅士的生命,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尽管我在书上读到过,可就现状来说,凶器有起到防止大出血的栓塞作用吗?但从伤口周围白衬衫上那红色染就的圆形面积,就知道它的适用范围并没有这么广。

“还有啊……爱玛。”

莎莉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开了口,随后再次看向尤金,眼神比方才更为严苛。

“是这个人杀的吗?”

后来,我们联络了生物园的工作人员,请警视厅的戴亚斯警部过来,同时还拜托他给穆里埃先生带话。我心想如果是警部的话,肯定知道我们的名侦探先生人在哪里。

接着,算是预料之中吧,穆里埃先生乘着蒸汽出租车,“噗咻噗咻”地赶到了生物园内,很快便出现在我们面前。

“穆里埃先生!”

我跑到穆里埃先生跟前紧紧抱住了他,尤金则稍稍保持距离,凝视着我们。穆里埃先生来回看向我和尤金,笑了出来。

“哎呀哎呀,我们侦探事务所的‘少年’助手什么时候增加到两人了啊?我想先问清楚这件事可以吗?”

“是,其实……”

我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尤金。我们一样都处于实习期,还是同样身为侦探助手的同伴,要我如实说出我因为怀疑同伴,而跟踪他什么的很为难啊,最重要的是可能会伤害到他。

“那个,因为是难得的假日,就想练习变装技术试试,又觉得男生的装扮挺不错的……所以尝试了这一身哦,看!”

我边说边把之前那副假胡子拿出来,贴在鼻子下面。结果即便是我们的名侦探也开怀大笑起来,连尤金都瞪圆了眼睛,但我的心里却止不住地发苦。

“我装扮完之后,尤金他正好出来,我想着要吓他一跳,就跟着他,意外没有暴露呢,可又始终没有表明身份的机会,就这样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说着说着,我又开始思考。如果尤金受到穆里埃先生的提问,大概就会讲述他来这里的经过吧。虽然我也没指望他如实回答。

不过,很快我就没有为这事烦恼的必要了。在我差不多要说完的时候,有一队身着制服的警官声势浩大地赶了过来。

领头的那位警官特别有威严,他摘下帽子,不断擦拭着汗水,看向我们,小声地发起了牢骚。

“哎呀——案子怎么偏偏就出在新水晶宫呢……名侦探先生又不在,只有这些小徒弟们,真是让人头疼。而且先不管我们这些粗线条的大人吧,你们可正当多愁善感的年纪,又不巧碰到像杀人案……”

“这么尽责辛苦你了,戴亚斯警部。”

听到穆里埃先生的声音,警部似乎才反应过来:

“嗯?穆里埃先生,您在这里啊。这下子得救了……”

说着说着,他便松了口气,但就这一点来看,穆里埃先生似乎并不是被他叫来的。

(那么,到底是谁叫的……还有更重要的是,他到底是怎么了解到案件情况的?)

然而,穆里埃先生没有给我们插嘴的余地。

“好了……接下来,请爱玛君继续报告吧,关于马尔巴拉教授被害案件。”

“马尔巴拉教授?”

“是啊,以太物理学领域的怪才,曾凭借能源矿石的研究而扬名——不用这么惊讶,但凡对当今科学稍有关注的人,应该都对这位的V字胡⑪很熟悉啊……那么,能尽快开始吗?”

情势紧急,我也相当急躁,但还是把自己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尽数告诉了穆里埃先生和戴亚斯警部。因为尤金始终保持沉默,结果就变成只有我一个人往下说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当我的证词告一段落后,穆里埃先生看起来兴致相当浓厚,频频点头。

“换言之,在惨剧发生时,尤金君离被害人马尔巴拉教授很近,而爱玛君则是在与他们稍有距离的拐角处。即是说,在‘用刀子刺入被害人胸口’的行为上,占据最有利条件的是尤金君……”

他轻易地做出了严重的指摘,我彻底慌了神。

“才没有这种事!穆里埃先生,您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吗?他们两个人虽然距离很近,但我没有看到尤金刺杀那个人。”

“嚯,那么你是嫌疑犯的可能性,可就一下子被放大了,这下该怎么澄清呢?”

“这……我办不到的啊,因为从我的位置上看过去,那个人正好被尤金君的背影挡住了,瞧不太清楚。我既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或许没法取信于您了。”

“是吗?是这么回事啊。”穆里埃先生伸手碰了碰下巴说道,“不,我相信你哦,我不认为你在撒谎,而且就案发当时你们的位置关系,应该也很快就能取证了。总之这里就像字面表述一样四处都覆盖着玻璃,里面可是比想象的更容易从外头看到呢。对了……因为尤金君的遮挡,你说自己没能清楚地看到被害人,这就是说,假设尤金君对被害人做了什么,爱玛君你也看不见。”

(糟了!)

等我也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到,所谓手腕高超的侦探,就是无论对谁都绝不容情——就算对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实习的新人助手。

然而,这时我的心中有什么开始蠢蠢欲动了。穆里埃先生伟大的头脑中装载着的何止本国,还有跨海的大陆,是犯罪搜查第一人,而我就是想要挑战这位对手。

“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吗?”

我拼命动脑进行各种思考,反正先把话放出来。幸运的是脑中有灵光闪现。

“比如,这位人称马尔巴拉教授的被害人,受到的袭击来自于我和尤金所在的反方向之类的……呃,当然,如果这么做的话,凶器就会是从背后刺入的,所以是被害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时听到背后有人招呼他,便回过头去…不对,与其说是某人故意发声,也可能是教授自己有所察觉才回头。这时候,只有上半身扭向后方,而犯人瞄准的就是这一瞬,只要在不远处掷出凶器,要正面命中也绝对算不上难事。对了,如果是飞刀达人就行,再不成就是用了某种发射装置什么的……”

讲着讲着,我对自己的言论也渐渐有了勇气,便趁着这股劲头继续下去:

“凶器刺入了马尔巴拉教授的胸膛,大惊之下,转向背后的上身也转了回来,就借着这股力,被害人就再次面向了我们这边。您看,如果案发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呢?”

听着我的话,穆里埃先生的嘴角浮起微笑,随后我不作声地眼见着他笑意渐浓。而变化更明显的是戴亚斯警部,态度从最开始的无话可说变成了探身向前,最后甚至还用力拍了一下双手,说道“原来如此……”

我的得意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行不通的哦,爱玛。”

有人带着同情的语气堵住了我的话头,是莎莉•法尼荷。她的表情和态度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稳重,抱着胳膊,注视着混乱的现场,但实在无法再沉默下去,便开了口:

“人家按你说的,守在回廊的另一端,可没有任何人从那里出入。如果你说的是正确的,那么犯人也只能从我那边出去吧?”

“啊!”

我哑口无言。

确实如莎莉所说,倘若尤金没有杀死马尔巴拉教授,那么只能认为犯人在回廊的更深处,比我们视线所及都更远。

况且,为了说明凶器刺入胸口的经过,我拼命想出来的理由是“被害人转身随后再转回原位”,可这样一来犯人的逃脱路线便仅限于一条了。

但出口处有莎莉•法尼荷负责盯梢,提出要把她安排在那里的还是我本人。而她又已经彻底否定了我所提出的可能性,这还真有点讽刺啊。

“喏,爱玛,你跟在这个男生后边,是有……原因在的吧?”

莎莉一脸担心地问我。她欲言又止的原因大概是觉得对方可疑。随后她继续说下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袒护他?”

“这个嘛……”

我自己也还没有理清思绪,刚要开口,就被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打断了。

“失礼了,还请别介意。”

有位人士缓缓登场。见到他的面孔,我的内心便“哎呀”一下——刚才在新水晶宫追着尤金的时候,我在好几处都见到了这名身着立领制服,留着唇须,看起来好奇心非常旺盛的青年。

凑近了看,他的相貌和待人接物时的感觉更加温和、沉稳。他对我们微微笑了,我也同样回以微笑。

但不知为何莎莉却拧紧了眉头,戴亚斯警部的眼镜瞪得浑圆,而且右手还几乎举到了太阳穴附近。

“啊,没事没事,不用这样。”

警部则仿佛被提醒了一下,忙不迭地缩回手。

与我反应相近的大概只有穆里埃先生,他与这名青年相识吧,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向他示意就坐。

“那么,愿闻其详——”

青年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嗯”地答应了,悠悠地取出烟盒,点燃从中抽出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事实上,刚才的骚乱发生时,我正好在庭院里散步,但不知为何却目击了特别奇怪的光景,真是大惑不解。打听之后才知道是我国引以为豪的名侦探巴尔萨克•穆里埃君来了。我想着要向你说明我亲眼见到的古怪现象,也许能够为解决杀人案提供一些助力,于是就前来打扰了。”

他的口气总有些超然出尘,说完,便向穆里埃先生和警部劝烟,穆里埃先生也抽起了一根,继续问道:“啊,您所说的古怪现象是指——”

“嗯。”青年颔首说道,“希望你听我道来,不要笑话我……其实那位名叫马尔巴拉的学者先生突遭横祸时,我碰巧就在那条玻璃回廊的转角处附近,而且我还看见了凶器。似乎是类似银色、闪光的刀子的物体。那个物体飞了过去,是沿着那个转角的弧度飞过去的。怎么办呀,穆里埃君,能否请你对我目击到的这个古怪场面做出合理的解释,让我安心呢?”

这一瞬间,我的脑中有个片段复苏了,那时候听到附近传来的破风声,以及有什么东西掠过的感觉。

4

自那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我身心俱疲,独自在归家的路上前行,整个人都快要拖在地上。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且每一件都没法收尾,我真是力有不逮。

那时候,对于立领制服青年的提问,穆里埃先生如此答道——

“原来如此,沿着回廊拐角拐弯的刀子就是凶器。您的确是目击到了非常有趣的场面呢。托您的福,我一下子看清了案件的整体面貌哦。”

“哎哎!”

戴亚斯警部发出很大的声响,又急忙掩住了嘴。青年温和的面庞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兴趣。

“哗,太惊人了。请务必让我听听您的高见。”

他的语调还是一种脱离俗世的感觉,穆里埃先生点点头表示同意。

“为防万一,在说明之前我要请教一个问题。您当时目击到的走廊,与现在相比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嗯,刚好就是在这一带……不过我倒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异状哦。”

“是吗……”

穆里埃先生稍作考虑,又开了口。

“那么,很抱歉。我要复述一下小学课本的内容,正如波浪是以水为传播介质,声音是以空气为传播介质那样,光则需要通过以太传播和扩散。若在黑暗中点着一粒灯火,若是没有以太,那光芒便照不到任何地方。不过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便是真空的环境下都充斥着以太。也就是说没有以太的空间就只有虚无的世界,而这正是以太的伟大之处。

“光从光源处释放出来,并通过以太扩散,就如同把小石子投入池塘时水面上所产生的波纹那般。然而,要是在这种状态下将以太扭曲呢?压缩,或者拉伸、拧转,则会发生什么呢,爱玛君?”

“啊,是,穆里埃先生。”

突然被点到名,我慌慌张张地应声。穆里埃先生继续道:

“你的父亲因常年担任‘极光号’的船长而闻名,前几天还在团长奇奇纳博士的宇宙探险项目中担任指挥官。‘极光号’原本只适用于大气层内的航行,但加装了以太螺旋桨等设备后,可以去到的地方就远得多了。这是因为物体借由以太螺旋桨被送至其他次元,要是将它用于作恶,就像前些日子那起案子……”

他刻意把雨果•西蒙博士杀害吉恩•莫洛伊教授的案件含糊带过,可能是有什么顾虑,也可能是为了避免中途停顿要做解释。接着他继续提问:

“但光靠这些也没法完成长达几十亿公里的旅行,对吗?”

“是的……”

我简短地答道。可穆里埃先生似乎还在期待我说下去,我便继续讲述:

“飞船在渡过以太之海的同时,也要让‘大海’产生形变,要将‘海’扭曲或者弯折后再从其中直线突进,大幅度缩短距离。有个常见的比喻,就是在纸张的两端写上A点和B点,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就是直线AB。然而,如果把纸折起来,将这两点重合,那么它们之间的距离便是零了——”

“这么说来,”青年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据闻在大清帝国,根据此现象推出了航行律法,他们还给‘engine’起了一个译名‘缩地引擎’,据说来源于自古流传的仙术,译得相当妙啊。”

“没错。”

穆里埃先生颔首赞同。

“顺便说句,以太的扭曲是怎样的情况呢?又会导致什么结果呢?举例说,这里有一条笔直向前、没有分叉的道路,从眼前的位置到深处都能一览无余。这是因为,此时的‘光’在以太中是径直向前,没有任何遮挡阻碍的。但是,倘若此处的以太被大幅度地向左或向右歪斜呢?”

“诶!”

戴亚斯警部突然高声叫道,又赶忙捂住了嘴巴。我和尤金也同样惊讶,都不自觉探出了身子等待下文。

“若发生这种情况,光就会沿着以太的方向进行转弯,原本可见的范围会变得不可见吧?那样的话,在同一直线上的物体也会陷入死角,正好隐藏在转弯处拐角的背后,这点不会有错。究其原因则是人类的肉眼没法识别到光的曲折转弯。到此为止的这部分,有什么问题吗?”

“嗯,可以理解。”

青年点头。穆里埃先生便又再说下去:

“好,那么,在本来就会转弯的地方,比如有个往右转九十度的空间,把这个空间里的以太全都往反方向弯折过去又会如何呢?”

“穆里埃先生,这是……”

我不觉扬声说道。穆里埃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

“与刚才的例子正好相反,本来被前方的壁障挡住而看不见的物体,不是会一下子在直线上了吗?而且,因为转角就在眼前,对于正好位于转角前的人来说,转角相当于不存在。爱玛君、尤金君还有被害人其实是在同一条直线上。就像刚才所说,人眼无法识别光的扭曲或折弯。

“所谓‘以太的扭曲’,就跟刚才说的宇航飞船一样,只能将空间本身进行扭转,并且与光的传播相同的是,物体也会沿着扭曲的轨迹运动。假设如爱玛之前所说,当时有个飞刀高手在现场,或者有人用一些发射装置来投掷凶器,那么对方一定是将原本无法穿透的场所巧妙地弯转方向,使得凶器瞄准了被害人的致命处飞去。

“不过可惜的是,爱玛君,尤金君,假如你们当时回一下头,大概就会看到不同的景象哦。你们刚才错过了‘见证转角消失’的珍贵体验。

“没错。警部,所以说犯人就是在这条回廊上设置了能扭曲空间的装置之人。而且在实施犯罪后,犯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两名助手进来时的入口,即这位法尼荷小姐看守的相反那端逃走了……”

不愧是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的名推理,我置身于案件中仍无法发现的真相,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而且要想推翻这套结论恐怕绝非易事。

(但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不停。

(这算什么呀,有种说不清的烦闷感,他明明做了完整说明,也解答了疑点——)

其实我的问题也很直白,可唯独这项内容不能找巴尔萨克•穆里埃先生商量。

各种各样不着调的想法和点子在我的脑海中翻来滚去,我叹了口气。可能就是就因为这样,我才没注意到有个人影正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靠近。

这家伙逼近我,似乎打算伺机袭击。而下一个瞬间,人影便朝我飞来,差点把我抓住。

"……"

我这时才懊悔不已,但已经迟了。本来到处都是谜,现在再多加上一个也……不,只有这件事我很清楚。

从我后边扑过来的人,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是本•克劳奇先生?记得是《以画传声新报》的记者……来我这里做什么?”

——少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她是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恋人,大概也会是最后一个,但她已经不在。于是,少年的心变得麻木,如同已死之人。

因此,当他被以“背叛者”的罪名宣判死刑时,也感受不到任何恐惧,只是翻来覆去说着自暴自弃的话语。

然而,他的思绪仍在翻涌,看来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死去。

临近行刑,他被带到了刑场上,强烈的恐怖感向他袭来,他猛力地扭动身子挣扎,连声音都叫得嘶哑。不可能不喊叫的。

“不要啊,住手!”

自己居然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自己居然还拥有这分感情……自己居然还说得出话来,这些都让少年震惊。他还以为自己早就舍弃了这些对行尸走肉毫无用处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想象正等待着自己的酷刑,想象不断袭来的痛苦,他的心被极致的嫌恶与不快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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