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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彤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7

完美的生活(3)

“你是这里的老师?”

“我和你一样,也是家长,而且我的孩子也要被吊起来,他要演一个小爱神。”

后来,看演出的时候我们就一直坐在一起,他叫周克,是我喜欢的类型。

再后来,上官就看见了露西扮演的天使,她好美好美啊,背上是闪亮的透明翅膀,与她一同飞行的还有一个小爱神,手里握着一张弓。上官对周克说,那就是我的女儿;周克轻描淡写地说:旁边那个是我儿子。

再再后来,演出结束,所有的孩子都去卸妆换衣服,大人就等在厅里。我问周克是做什么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很冷漠地说:“知道有一个成语叫‘买椟还珠’吗?”

我说:“知道,一个商人为了把珠子卖出去,就做了一个特别好看的盒子,后来人们就纷纷抢购那个盒子而把盒子里的珍珠还给商人,一般形容人蠢,不识货。”

周克说:“我的工作就是做那个盒子,不过不是为了展示珍珠,是为了展示SHIT,通过我们做的盒子,无论多狗屎的东西看起来也会像鲜奶蛋糕一样香喷喷的。”

上官大笑起来,我很少看到她这样没有节制的笑容。她笑得花枝乱颤如同触电一般,她一面笑一面对周克说:“我先生的公司每年都要做展览,也许以后可以找你。”周克并没有露出我见惯的那种感激的表情,相反很冷淡地对上官说:“你先生什么都听你的安排吗?连公司做展览找谁也征求你的意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官会和周克越走越近,也许是因为幼儿园常常会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所以他们常常会碰到?有一段时间,上官经常心浮气躁,而且那段时间我们的话题也会常常围绕着周克转。我从上官那里知道周克离过婚,老婆跟一个日本人走了,前两年还出了一本畅销书叫《我在日本做太太》。再后来,我发现上官大事小事都喜欢找周克商量,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上官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而她的老公又根本没有时间给她出主意。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上官忽然略有愁色地对我说:“唉,JOHN要升职了。”我早以习惯上官这种说话方式,她喜欢用唉声叹气的方式表达自己所获得的人人都羡慕的东西,所以我只是简单地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要去亚洲总部,他们公司的亚洲总部在韩国,难道要我带着孩子生活在韩国吗?再说,就是我们生活在韩国又有什么意义?他还不是满世界跑?一个星期能有几个小时和我们在一起?”

“你们以前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他满世界跑给你挣美元,你在家里做体面的太太。”

“但是现在我不喜欢这种生活了。”

上官叹了一口气,我想起前两天听到的一个笑话:“穷人叹气是因为愁苦,而富人叹气是因为厌倦。”亲爱的上官,你为什么叹气呢?

再然后JOHN只身赴任,商人重利轻别离,留下的上官洗尽铅华,不穿晚礼服,不去PARTY,不化妆,一个星期和周克在一起五天,剩下的两天陪露西。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直到她的王牌老公回来。那个“加州香蕉”换了一家公司,原因只是因为那家公司的亚洲总部在上海。

我去找了周克,告诉他上官还希望见到他,不过上官不会考虑离婚,所以今后他出现在上官家庭PARTY的时候,最好的身份是作为我的男朋友。

“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上官想出来的?”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

“你真的喜欢上官?”

“也许不是真的。”

“那么你能适应你的新角色吗?作为我的男朋友出席上官夫妇的周末PARTY?”

“没有一种环境人不能适应,特别是当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这样生活。”

“你这话说得真无情。”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列夫。托尔斯泰借着《安娜。卡列尼娜》说的。”

列夫。托尔斯泰说得对,所有的人都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加州香蕉”得到升职,露西开始学习钢琴,亚美尼亚宠物犬参加选美获得冠军,上官重新举办周末PARTY,她穿上晚礼服,JOHN打着黑领结,露西一身小公主裙,甚至他们的宠物都梳好辫子,套上唐装,人人都说他们的生活是完美的生活。

我想完美的生活也许就像露西扮演的天使,身上吊着钢丝悬在半空中,应该是一件很危险很不舒服的事情,但是如果有观众,如果观众鼓掌,那么露西也就喜欢这个角色了。一个3岁的孩子尚且这样,何况我们成年人呢?

一年以后,我嫁给了周克。人们说我们是黄金组合,我想也许是吧。

考 验(1)

我所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秦师对我说,他的父母要来北京和我们一同住。我能说什么?我能说婚前我们不是讲好了吗?婚前,婚前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冰冰都4岁了!那么,我能说在人家美国,老人都是自己住,你的父母就不能像人家美国老头老太太学学?

秦师并不催我,他知道我的意思。况且他也不喜欢和父母在一起住,他曾经说过,如果不是为了离开家,他根本不会那么努力考大学。他的父母和中国很多父母一样,说一辈子为了孩子,实际上,孩子稍微不听话,立刻就是一顿臭揍。还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什么叫“孝子”?说穿了,就是戴上嚼子的马,套上扒犁的牛,服服帖帖听他们的使唤。

“这次你别找理由了,早晚的事情。咱们得收拾收拾,把主卧让出来,别让老头老太太有意见,你说呢?”

我沉默不语,我想到了我母亲,甚至可以看到她嘴角流露出的讥讽。她当年坚决反对我和秦师的婚事,她说早知道我到头来要嫁给秦师,就不必送我去留学,花那么多钱。我辜负了她,她早有先见之明。很多年前,她不听她母亲的话,嫁给我父亲,吃够了苦头。

我外婆反对母亲结婚的理由很简单——我父亲不仅家境贫寒,而且他的父亲患有精神病,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性格古怪。我母亲那个时候很倔,她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爱他的一切,包括他的不幸。所以,她义无反顾地走进那个大杂院,但不久,她就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住进了集体宿舍,从此孑然一身。我母亲很少跟我抱怨父亲,但是我知道她心底是怨恨的——她为了他,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而他却认为这一切都是应该的!我听外婆说,我母亲那个时候,一面要上班,一面要带我,还一面要伺候瘫在床上的婆婆,还要忍受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公公。有一次,婆婆叫她端个尿盆,正好我从床上滚到地上,她就惊呼着摔了痰盂跑过来抱我,那个当婆婆的就不高兴了,叨叨唠唠骂骂咧咧。我母亲辩解几句,婆婆就哭天抢地起来,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我父亲居然走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我母亲一个大耳帖子。还义正词严地跟我母亲说:你怎么对待我都没有关系,你就是不能对老人这样!

我父亲大概还以为我母亲会跟他认错吧?他完全想错了。我猜测父亲那个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一个不肯“孝敬”公婆的媳妇,离了就离了!他们都太义气用事。所以他们都不幸,我父亲离婚后成了一个醉鬼,死于车祸。母亲则终身没有再嫁。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她说就是不愿意再给人家做媳妇了。

我母亲一直认为,一个女人如果让男人觉得到手太容易,即使她为他作出很大的牺牲,男人也不会珍惜的。她从我带回家第一个男朋友开始,就这么教育我——男人很贱,你什么都顺着他,他反而觉得你没有难度,你要在一开始就学会让他顺着你!

说真的,除了秦师以外,别的男人很少吃我这一套。我曾经跟母亲开玩笑,说她害我丢掉了好几个好老公,母亲说,丢掉的都不是属于你的,那些男人连婚前都不肯迁就你,多花一点时间哄你,你怎么可以想象和他过一辈子呢?

那么,就只有秦师了。他是那种心甘情愿受我折磨的人。所以尽管我和秦师分分合合很多次,最后还是我们做了夫妻。我曾经任性地对他说:我想做更多的事情,见更大的世面,走更远的路。我不愿意一毕业就结婚生孩子孝敬老人,我讨厌那种生活。我要做我自己——Bemyself.他说知道。

那时,我已经拿到美国签证,决心已定,要和他做最后的了断。我母亲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知道她的心愿,她希望我能够享受她没有享受到的幸福和自由——谁也没有权利要求她的女儿做饭洗碗擦地板,除非是她的女儿自己乐意。她对我说,不要嫁给“孝子”,他们都是被父母阉割了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他们从来不承认“父母也有父母的不是”,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和“孝子”做朋友做同事做生意,但是不要和他们做夫妻。

秦师特意从老家赶来和我“了断”。我们沿着长安街一直走到天安门,整整走了一夜。我哭了又哭,而他只是安慰我,却没有劝我留下。我们结婚以后,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当时不把我抱住说些别走之类的昏话?他说因为不愿意那么自私。秦师一直很厚道,他真的不自私。这样的男人,你让他怎么拒绝父母的要求?你拿根绳子把他直接勒死算了。

我还能说什么?是我自己没出息。我母亲听说我又跟秦师混在一起的时候,大叹了一口气,她说:秦师?学历没有你高,机会没有你多,没有出过国留过洋,四川绵阳一个小科员,父母一个退休一个下岗,你怎么转一圈还找他?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不拦着你,你一毕业直接跟着他去绵阳结婚不就妥了?

我跟我妈说,话不能这样说。您不送我出国,我怎么可能做到跨国公司的公关总监?做不到这个职位,怎么可能买得起两套门对门的房子?这不都是您当初投资的回报?再说,现在结婚,是我和秦师住在北京的高尚社区,是按照我们的意愿过日子,这和一毕业就跟着他直接嫁到绵阳是不同的。

考 验(2)

“要不,我和你跟你母亲住在一起,我爹妈来了,让他们带着冰冰住在咱们这边?”

“我们开PARTY怎么办?”

“一年开几次PARTY?克服一下嘛。”

PARTY可以克服,但是我如何克服公公婆婆对我的不满呢?他们从第一天住下开始,就以“接收大员”的身份,全面参与我们家的内政,甚至规定出作息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秦师跟他们说了几次,我的工作特殊,经常要加班,所以可能很晚才回家。他们则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女人是要管的,不管是不行的。”

星期天,我多睡一会儿,老太太就在外面又咳嗽又教训保姆,秦师硬着头皮出来跟他妈解释,说我这段时间太累了。老太太却精神抖擞地说:“累,你妈年轻时候是三八红旗手,上班工作下班做饭,就这么连轴转,一转好几十年,从来没有歇过礼拜天,也没见这么累啊!现在,你们保姆用着,出门有车,还有什么累的?就是娇气。”

当然,他们最不满的事情我知道——凭什么我妈妈一个人住一整套房子?就带一只狗和一个小阿姨?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我嫁给他们家的儿子,就是他们家的媳妇了,我的一切财产都应该属于他们家的,我妈妈是外姓人,所以住在哪里,住什么房间应该由他们安排。

这是公元哪一年啊?为什么我在写字间里可以左右局势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而在家里则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为什么在谈判桌上我可以冷静自如游刃有余,而在一个下岗的婆婆面前却节节败退张口结舌?我真的错了吗?我错在哪儿了?我的薪水比秦师高出5倍,我从来没有花过他一分钱,家里所有开销,包括房款全是我在付,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秦师的确为了我,辞去了他那很有前途的小城科员的职务,到北京从头开始,我们在一起生活,的确是他迁就我的地方更多,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他肯对我好,肯为我抛弃他已有的生活,我会嫁给他?看看跟我一个级别的女人都嫁了什么男人?怎么也得是哈佛MBA或者华尔街执行董事吧?可是,这些道理怎么可能摆到桌面上来呢?在母亲的眼里,自己的儿子就是天下最优秀的,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百依百顺无微不至,肯定火大。秦师跟我商量,希望我能在他的父母面前,做个委曲求全的小媳妇,早上早点起,嘴甜一点,对他则要温柔端庄落落大方。秦师说:“做父母的渴望一点成就感,你妈在你身上找到了,你这么出息,可是我却这么窝囊,你能给我一个面子吗?”

我能说什么?他又没要求我卧冰求鲤,割股疗亲。他只是让我演演戏,虽然只有两位老观众,而且还不买票。

知道当演员有多难吗?我现在能体会那些演员抱怨演艺事业的压力了。我这才演了几天,就撑不住了。我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在办公室里心烦意乱,报表看得头晕眼花,回到家,还要强颜欢笑,做低眉顺眼状。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躺在沙发上,喊老公把拖鞋拿来,至于捏捏胳臂揉揉肩,是想也不敢想了。

我才30岁,难道就要这样过下去?什么时候能掌声雷动,大幕徐徐拉上,让我歇口气?我在下班的电梯上两眼一黑,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看见我母亲正温柔地看着我。大夫说我心脏有问题,需要住一段时间医院。

秦师呢?

送他爹妈回绵阳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总得一个星期吧。

两个小时以后,秦师回来了。他说他父母不让他送,一定要他来陪我。

“你倒是真听他们的话。”

“谁让你那么给我面子?我父母直嘱咐我,说你是难得的好媳妇,经得起考验。”

“他们没觉得对我太苛刻了?”

“那不是考验你吗?”

“妈妈,什么叫考验啊?”我儿子插进来。

“考验就是存心刁难。”

生活重归宁静,一切井然有序。我母亲对我说,我的运气比她好,因为真经得起考验的是秦师。她说我出事那天,她听见秦师和他母亲争吵,秦师说:“打小开始,您就打我骂我要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说您是为我好,现在您还把我当做一个孩子,您说您为我管管我的媳妇,让她懂得怎么做我的媳妇,您不能那样,您没有生她养她,她爱我嫁给我并不意味着给了您教训她的特权,您不可以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如果您真的为我好,就请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我母亲告诉我,毕竟他们是亲人,亲人之间很多话是可以说的。哪个做母亲的真要给儿子添堵?所以他们决定先回老家,不再干涉你们家的“内政”。

我想我的运气真的比我母亲的好,我遇到秦师,而她遇到我的父亲。所以,她失去了做贤妻的资格,而我却被公婆表彰为难得的好媳妇!用我母亲的话说,人活着总要经受各种考验,不过有的考验不是经不起,而是根本不想去经受。

“假如秦师像你父亲一样,他还值得你为他经受考验吗?”

当然不值!

宠辱不惊(1)

假如你是我,在你25岁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同时向你求婚,而你精挑细选货比三家终于嫁给了其中一个,10年以后,那个被你淘汰出局的男人竟然成了青年才俊,你常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他出现的地方就有摄影记者,他偶尔说的一句玩笑话甚至会成为时尚杂志的封面标题,人们说到他总是离不开这样几个词——财富、成功、有气质、有品位、有才华,是的,我承认,我手里就有一本厚厚的铜版纸印刷的精美杂志,上面有一整幅他的照片,他说他最喜欢的运动是高尔夫球,所以他每年都有两个星期专程去云南,只因为到那里可以安静地打球。

假如你是我,你会怨恨自己当初瞎了眼吗?家明有什么好?为什么当时偏偏要选择他?就因为他是北京的孩子?他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他的父母同意给我们提供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还有他在一个外企上班,蒸蒸日上朝气蓬勃?和家明比起来,李树当时有什么呢?一个外省青年,在北京居无定所,长年混在中关村一些破公司,今天推销打字机,明天倒腾杀毒软件,没有保险没有养老,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家明常常带我去吃西餐,莫斯科餐厅、硬石、红桥,有名的没名的,我们都去过,我们吃三成熟的牛肉,喝一点点葡萄酒,漂亮的餐具浆得很硬的台布,我喜欢那种感觉,家明对我说他会让我一辈子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生活,他会每个周末送我玫瑰花,他会对我好,一生一世。李树是家明的同班同学,实际上我是先认识李树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起混了一段时间,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在我印象里他也没有送过任何礼物给我,我们即使在一起吃饭,也是吃点卤煮火烧兰州拉面,后来好像是我25岁生日,几个朋友说要开一个PARTY,李树带着家明来了,送了一大束玫瑰花,花是家明拿着的,我接过花的时候,看见花后面的脸——略有一点羞涩但很真诚。然后我们就都认识了,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有的时候会叫上我的女朋友李荨。我想是李荨影响了我的选择,她长着一脸的小雀斑,个子比我要矮半头,经常把自己化妆得像不畏严寒的国光苹果,我知道她喜欢家明,她在离上海还有十万八千里的一个县城长大,但是她喜欢说自己是上海姑娘,她怎么会是上海姑娘?她要是上海姑娘,我就应该算是北京的,因为我们家在河北,离北京就一站火车!

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反正我最后选择了家明,我们去巴黎婚纱挑选了一组价值8800元的世纪婚纱,我们的婚礼在贵宾楼举行,我的父亲母亲携哥哥姐姐从老家专程赶来,在我的婚礼上,他们喜极而泣。在我结婚以后,李树就失踪了,他再也不和我们联系,李荨也不太搭理我们。不搭理就不搭理吧,那些日子,每天晚上我拉上布满卡通的碎花窗帘,心中充满幸福的感觉——就在我们周围有多少人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们住在租来的平房或者借来的筒子楼里。

电话是李荨打来的,她自从和李树联系上以后,就喜欢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关于李树的最新消息,这次也是一样,她跟我说:“李树刚刚买了豪——宅。”她故意把“豪”字的发音拖出一里地去,以表示隆重。我没有作声,我说什么?说什么都画蛇添足!

“他邀请我们去做客,叫上你老公,带上你孩子,你说哪天有空?他下周要去巴黎。”

“那就等他从巴黎回来吧。”去巴黎有什么了不起?

“别别,那就没谱了,他从巴黎直接去美国,你将就一下,这个周末行不行?”

“我跟家明商量一下。”

“你们家的事情还不都是你做主?你是怕家明吃醋吧?不至于的,那么多年了,再说家明是个大度的人,他不是从李树手里接管的你吗?当年他有这个心胸,现在难道还会在乎你去前男友家做客吗?”

我郑重警告李荨:“玩笑归玩笑,再这么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我什么时候是李树的女朋友?再这么说我可要告你诽谤罪!”

“诽谤?我的好妹妹,现在说你是李树的前女朋友,那是抬举你!”

李树,当年那个略带忧郁的外省青年,他曾经是我的男朋友吗?我居然在我35岁的高龄开始想这个问题——当年家明几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谁会把他放在眼里!我只记得在我决定结婚以前,李荨跟我说:你总得跟李树有一个交待吧?

虽然我心里也一直在琢磨这个事情,但是被李荨说出来就不一样了,我理直气壮地问李荨:“我交待什么?他李树又没有指天指地要和我永结同心!”

“难道你没有感觉吗?在没有家明以前,李树不是一陪你就陪到半夜?你打一个电话人家就从中关村排除万难地赶来,人家图什么?”

最后还是李树找的我,那天刮着大风,我打开门,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人严肃得像冬天结了冰的什刹海。他开门见山地问我是不是因为他一直没有说出来,所以我就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呢?我说不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借口对我对他都比较合适。我是一个懂得给自己留有余地给别人留有面子的人。但李树不是,他悲哀地望着我,含一点点愤怒,他对我说:“好吧,我以为你知道我喜欢你,既然你说你不知道,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直在把你当做我的未婚妻来对待,你愿意嫁给我吗?无论我贫穷或者富有?”

宠辱不惊(2)

我是不愿意的,但我对李树说给我一点时间。实际上我并不需要时间,我只是这样说而已——我不愿意伤害他,说到底我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并不善。这一点李荨看得很清楚,我们一直合租一个房子,她和我一样,我们都等待着“拯救”。谁能救我们呢?对于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的女子来说,救我们的绝不会是“佐罗”那样的男子,他们一般被命运安排去救更苦难的女子——比如说妓女或者惨遭生活蹂躏极其不幸的弱女子。我们好歹也是良家妇女养大的小城碧玉,好歹也读了那么多年书并且拿到了大学文凭,好歹也在一个公司上班早出晚归经济独立,所以“拯救”我们的男子就只能是家明这样的——殷实的家庭背景、良好的教育经历、体面的职业、稳定的收入、一表人材,一看就是明天的栋梁那种类型的,家明完全符合标准。我的心不高,在谈过几次没有结果的校园恋爱以后,我的择偶标准就转换为家明这样的丈夫——事实上,我们婚后的生活完全按部就班步步为营,我们生了孩子,用爹妈赞助的钱买了一套120平米的房子,在四环边上,我们把结婚时候的两居室租了出去,租金用来付孩子的“早期教育”,阳阳是个健康的孩子,他在双语幼儿园学习,已经能够用英语说梦话了,我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把英语当做自己的习惯语言。我们按照计划买车养育后代装修房子添置家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没有!

家明通常回家都很晚,一般要10点。我们的家庭生活就像插在烛台上的蜡烛,看起来很美,但本质上就是蜡,最为单调的蜡——性质稳定而温和的蜡。有人告诉我说,如果把蜡放在冰箱里冰一冰,就能用的时间更长久一些,也就是说燃烧得会更慢。我试过,的确如此。在黑夜里一段冰过的蜡烛,非常有理性地燃烧着,很慢很慢,那样子就像一个有着很深很深怨恨的女子,一点一点地流露怨恨。

我等家明躺到床上的时候,才跟他说李荨打来电话的事情。他似乎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很快答应下来。李荨说的对,他的确是一个大度的男人,可是作为一个被现代文明熏陶过的受了良好教育的男人,不大度怎么办呢?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们作为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带着我们的阳阳驱车一个小时左右到了李树新买的“豪宅”,那是一栋独立别墅,庭院里养着一些鲜艳的植物,我叫不出名字,屋子前面伸出一个回廊,李荨像个女主人似的站在门前迎接我们。家明和李树像一对马上要进行宾主友好会谈的国家元首似的,有理有礼有节地握手,阳阳送上我们带来的礼物,然后我们简单参观了一下豪宅,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坐在廊前的藤椅上谈些中东问题美伊关系,我什么都不说,我已经养成习惯,在男人说话的时候,保持得体的微笑。我一直不清楚,为什么李树那么热衷于请我和家明做客,我们已经被他邀请过很多回了,他每在这个城市添一座房产,就会邀请我们去做一次客,这次他甚至邀请我们和他一起去云南打高尔夫球,他说他在那里为了打高尔夫,特意买了一张会员卡,每年可以有一个月的时间去那里,是很好的别墅式酒店。我想家明的脑子也许进水了,他连高尔夫球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居然就接受了李树的邀请——他说好吧,我们一起去,我们正好每年都要度假,正在伤脑筋不知道今年该去什么地方呢!

回家以后,我问家明真的要接受李树的邀请吗?家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说:“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是替你答应的。”

家明的话越来越少,他原本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我们几乎不交谈,只在周末阳阳回家的时候,他才露出笑容。我知道这是因为李树,但是我不说。假如现在老天让我重新选择一次,在两个男人之间我会选择谁呢?我还会选择家明吗?李树有什么不好?他富有、深邃、有思想、有个性,他举手投足都流露着自信和潇洒,但家明呢?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谨小慎微,他像个失意的中年人一样,似乎什么都无所谓但又有一点点不甘心。我们的日子依然过得云淡风轻,悄无声息。我们依然是幸福的,我们有车有房子有会说英语的儿子,我们还有李树这样的朋友,他邀请我们去郊外的别墅做客,去高尔夫俱乐部打球,还给我们介绍生意伙伴,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如果不是因为李荨的一个玩笑,我和家明可能会一直保持那种状态,就是那种“冰蜡烛”的状态。那天李荨搭我们的车回家,有意无意地让家明猜一个谜。她说:“有这么一副对联,上联是‘只要生活过得去’,下联是‘哪怕头顶有点绿’,你猜横批是什么?”

家明脸上的表情无可挑剔,他继续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应该是‘宠辱不惊’吧?”

李荨哈哈大笑:“你才是宠辱不惊呢,我告诉你吧,横批是‘忍者神龟’。”

后来李荨下车,家明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回家,停好车,径直上楼。我知道他往心里去了,我看不起他,当然这不意味着我看得起李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当年到底是爱家明还是爱家明所代表的生活?是的,我在卤煮火烧和三成熟的牛排之间选择了后者,但这是否意味着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女子?我和家明生活10年,10年意味着什么?他是否以为我就是因为贪恋一份体面稳定的生活而一直安于他的身边?他是否认为如果时光倒流,我就会去选择李树而不是他?

宠辱不惊(3)

我想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所有的人都认为我错了——我错就错在没有眼光——所有的人,从李荨开始,到李树,甚至包括家明,他们都认为我10年前的选择是错误的,因为我居然没有一双慧眼,能够于风尘中识别出谁是10年以后真正的英雄!现在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样做,他们都认为我是一个玩笑,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他们需要我哭出来,从现在开始就哭出来,然后忏悔!可是我不,我偏不,我冲进卧室,一把掀掉家明的被子,我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你这个蠢货,你必须重新爱我,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逃避,没有什么好逃避的。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比我们更成功更富有,但这不是我们自暴自弃的理由。你曾经跟我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记得吗?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吗?我告诉你,这句话说的是‘无论我们是否有更好的选择,但是我们一定要忠于最初的选择,不后悔!’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你也没有,我们只能过下去,而且要幸福地过下去,否则我们就会遭受更大的耻辱!知道什么叫更大的耻辱吗?就是像你现在这样,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我说得气壮山河声泪俱下,我们紧紧拥抱泣不成声。我想将来阳阳长大了,我一定要告诉他,别去找那些心比天高的女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骄傲,为自己骄傲,而不是为自己所得到的女人骄傲。

梦碎江南烟雨中(1)

我到杭州是因为一个女人,我离开杭州是因为一个男人。

杭州是我的天堂和地狱,是我的怀念和悲伤,是我的爱我的泪我的笑我的渴望和失望。在这个城市,第一次有一个女人对我说,你哭过就长大了,女人如果没有在泪水中泡过,就会缺一种风情;在这个城市,第一次有一个男人对我说,你必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拥有很多很多爱的女人,到那一天,你就不会再在乎我了……

一“风到这里就是粘,粘住过客的思念;雨到了这里缠成线,缠着我们留恋人世间;你在身边就是缘,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爱有万分之一甜,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

如果那天我没有唱这首歌,顾艳还会问我想不想去杭州吗?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去过杭州,我还不了解杭州女人——而顾艳是杭州女人中的杭州女人。她浅浅的江浙口音,细细的眉眼,穿一款绣花织锦旗袍,肩头搭一袭明亮轻薄的鹅黄披肩。

我说我想去——我之所以肯在楠溪江边一个小歌厅给来来往往的游客唱歌,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惟一的机会,我一直期待着某一天,一个人在听过我的歌以后,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你会红的。”我一直在等这么一个人,结果等来等去,等来了顾艳。

阿亮第一个反对——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龄只相差一岁。

顾艳淡淡地笑着——她起身,姿态曼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都像有摄像机对着似的。

阿亮追上去,结结巴巴地问她:“冯清清去了杭州能做什么呢?”

顾艳的眼神轻得像一片云,从阿亮的眼前飘过去,落到他后面远远地站着的我身上,那眼神仿佛像充满了氢气的气球,一碰到我便一个轻盈转身,轻飘飘地又弹回到阿亮脸上。

“如果你不去杭州,怎么知道你能在杭州做什么呢?”顾艳这话似乎是说给我听,但更像是对阿亮说。

“那么清清到了杭州怎样找你,给我们留一个联系办法吧?”阿亮递过纸笔。

顾艳不接,她以我从没见过的优雅方式,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小卡片:我明天下午会去湖畔居,你们要是去,就可以碰到我。

第二个反对我去杭州的是我姐冯祁祁——我不知道如果时光倒流,当一切该发生的事情全都发生以后,假如我还能重新回到邂逅顾艳的那个下午,我是不是还会和她闹翻——的确,我姐冯祁祁不相信任何奇迹,她反对我去杭州,她说如果你去了,你就会失去你的一切。

我那时想,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那时还不知道,世上有些东西是非要失去了才知道珍贵的。

“顾艳?一个过气的四流演员,她自己都快没什么前途了,又能给你什么?”我姐冯祁祁从来不会好好说话,顾艳离开歌厅的时候,恰巧她迈进门来,两个岁数差不多的女人,只互相望了对方一眼,空气中就有了一股子硫磺味道。

“我在这里18年了,你给了我什么?我要出去碰碰运气,大不了再回来和你一起开饭馆。”我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冷冷地把话给顶回去。我生来就没有见过父母,是我姐冯祁祁把我养大,但我与她的关系非常微妙。我有的时候非常恨她,因为生活把她逼得太现实了,但有的时候我又万分同情她,因为她为我牺牲得太多——她说她一直没有嫁人,不是没有人肯娶她,是她不忍抛下我不管。但是我并不因此感念她,我觉得她为我牺牲得越多,就越变态——她已经没有生活了,她的生活就是我。

二我和阿亮到杭州湖畔居的时候是中午11点——一进茶楼服务生就殷勤地问我们是要按照每位80元的标准消费还是100元。

“什么?喝一个茶要这么多钱?”

我听到阿亮这样说的时候,脸腾地红了。

“我们不喝茶,就是等人。”阿亮继续往里面走。

“对不起,我们收的是茶位费。”服务生穷追不舍。

“给我们按人均100元消费吧。”我径直上楼,找了一处阳光灿烂的位置。阿亮就是这点不大方,既然出来了,就不要怕花钱。

我们几乎等到失去信心——在阿亮咬牙切齿骂顾艳到第101遍时,她终于出现了——白色刺绣拼贴布片上衣、湖绿色雪纺半身裙、层叠围巾、印花丝袜、镶珍珠平底鞋。她笑盈盈地落座,不咸不淡地问我们一句:“喜欢杭州吗?”

“不喜欢,楠溪江也不比西湖差。”阿亮已经有些生气了。

“你是指哪方面?”顾艳媚眼如丝。

“风景啊,西湖的水哪里有楠溪江的清亮?”

“你说的倒也不错,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等我一个下午呢?”顾艳点上一支烟,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们。

阿亮没有话说了——是呀,如果不喜欢杭州,我们为什么不回楠溪江去?

我开始在顾艳的酒吧唱歌——我原本以为到了杭州就该走上演艺之路,哪里想到混来混去还是在酒吧唱歌,我有些失望,但顾艳说经常有大导演经纪人到她的酒吧来,阿亮也说在哪儿唱不是唱,在杭州唱钱赚得还多一点。我知道他是在心疼那200元的茶资。

“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都以为相爱就像风云的善变相信爱一天抵过永远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梦碎江南烟雨中(2)

顾艳的酒吧名字叫“忆江南”,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江南”,我在“忆江南”唱到第三天的时候,见到了他,从此他每天都来,他只要一来,顾艳就要让我唱“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每次我唱过这首歌,他就会让服务生给我送一束花——顾艳的花是很贵的。

我注意到了他——40多岁的年纪,有型有款,在酒吧的灯影里,看上去竟然有点像《特洛伊》中的布拉德。皮特,英俊但略显忧伤。

我问顾艳这个人怎么这样怪,顾艳竟冷冷地反问我:“你不会那么单纯吧?他是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但是,我还没有被这样喜欢过——他强烈地吸引你,但是他不靠近你,你感觉得到他,但是你无法接近他。

我口无遮拦地和阿亮说,那个古怪的男人似乎喜欢我,阿亮开始的时候并不介意,但是在酒吧两个人打过几个照面以后,阿亮就变得有点古怪起来,甚至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清清,挣够了钱就回去吧,我们可以在楠溪江边开一间客栈,夏天我们赚钱,到了冬天就到温暖的地方旅游,你说好吗?”

我说不好,我不只要赚钱,我还要唱歌——我不只要在酒吧歌厅唱歌,我还要在红磡体育场办演唱会,我要看到千万双手臂在我面前热情飞舞,我要听到千万人呼喊着我的名字热泪盈眶……

阿亮低垂着头,不说话。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你还需要我陪你吗?”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阿亮,我觉得他就是为我而生的。

记得在楠溪江的时候,我常常揶揄他,说你没上过学,又不英俊,又不会唱歌,上天为什么要造你出来呢?他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容满面地挤到我身边,一把揽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因为你又美丽、又单纯、又会唱歌,所以上天要我保护你照顾你。”这样的玩笑开的多了,我们就会信以为真——他真的认为上天要他活着是为了陪伴我,所以上天才要他年长我一岁,我也真的认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快乐,不要让我像我姐冯祁祁那样绣榻悲寒冷冷清清。

我照常在“忆江南”唱歌,只是阿亮不再每天都接我回家——他找了一份工作,给顾艳做司机,有的时候甚至整夜整夜不回来,问他就说陪顾艳打牌去了,一打一个通宵。我们都骄傲,我不愿意对他说你不接我回家,我很寂寞,你不回来,我很难过,我不说,我就是不说,我是冯清清,冯清清什么时候求过男人?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阿亮居然出落得像时装杂志上的偶像——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帅?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紫色线条直纹西装、紫色线条直纹西裤、柠檬绿刺绣衬衣、紫色丝质刺绣领带。

他靠在酒吧的廊柱上,一只手斜插在裤袋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当时正在唱刘若英的《后来》——“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伤心欲绝的悲痛,我觉得如果我不立刻扑到阿亮的怀里,他就会从我的身边飞走。我已经看见他身后的一双白翅膀,他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阿亮,不再是陪我长大日日在楠溪江边玩耍的阿亮,他已经是一个初长成的男人了,他有骄傲有尊严,他再不肯轻易对女人说:“上天给我生命就是为了让我照顾你,陪伴你,你是我人生惟一的目的。”

他的人生已经有了别的目的。

我们在午夜的“忆江南”告别,他的吻冰冷地扣在我的唇上——他后来对我说,当时他多么希望我能留下他,如果我留他,他是会留下的,但是我没有。我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边,问他哪里借的行头,像要演戏似的。他说顾姐给置办的,他要陪顾姐出趟远门,顾姐说人要衣装,顾姐带出的人要给她争脸。

“出远门?顾姐怎么没有告诉我?”

“你不过是她酒吧的一个歌手,她出远门需要跟你请假吗?”阿亮的脸上多了玩世不恭。

“去几天?”

“不一定,看生意谈得怎么样吧。”

“你开车多小心。”

“我知道。”

“什么时候走?”

“再过半小时。”

“还有时间送我回家吗?”

“顾姐在等。”

我踮起脚,他拥我入怀——当他的吻落到我的唇上,我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事后我回忆起那是顾姐常用的一款香水,名字叫“真情流露”。

回到酒吧,我开始哭,我一直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直到他坐到我的身边。他叫江南,我已经知道,他给我送过很多花,我都记得,但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话,我一直在盼着他跟我说话,但是他却在我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来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我不好意思再哭,因为再哭我就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了,但是我想听清楚,想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

三我跟他去了湖畔居——明月如练,我们凭栏而坐。他说他喜欢夜深人静的西湖,像哭过的美人,让人怜惜。他把一件西服外套披到我身上,说露天坐着容易着凉。

茶上来了,是碧螺春。他问我喜欢吗?

我说你点茶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

梦碎江南烟雨中(3)

他笑了,笑容宽厚。他说:哦,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我只是想对于茶你大概不如我了解得深吧?所以不如由我来点。冒犯你了吗?

当然没有冒犯。

“刚才为什么哭?”他终于问我。

“没什么。”我敷衍他。

“是为那个男孩子?”

“他不是男孩子。”

“哦,他多大?”

“19岁。”

他笑了,他喜欢无声地笑,笑纹像月光下的湖水,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展开。我问他结婚了没有,他让我猜。我说一定是结婚了。他不置可否。我们坐到夜深,彼此话都不是很多,几乎我不说话,他就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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