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页

四 秦始皇本纪

八年，“河鱼大上”；附班固曰：“痛哉言乎，人头畜呜。”按陈际泰《太乙山房文集》卷七《陈昌基新艺序》：“李于鳞选古最刻，读《秦纪》，独得‘河鱼大上’四字而已”；谈迁《枣林杂俎》圣集引沈懋孝《长水集：s>：“殷正甫士儋有李于鳞所阅《史记》，于《始皇本纪》止圈‘河鱼大上’，‘人头畜鸣’八字。”明中叶言“古文”者分两派，若寻寇仇而操戈矛，顾皆尊奉《史记>>；冯班《钝吟杂录》卷四尝嘲：“今人看《史记》，只看得太史公文集，不曾读史。”同宗而非同道，则阅墙之烈，有甚于邻衅者。归有光评点《史记》盛行于世，师弟授受，章学城至恶声厉色而诋斥之(《文史通义》内篇二《文理》)；盖归氏于迁书目注心赏之所在，固斑斑可考见矣。而李攀龙圈阅<史记》未传；以沈、陈所记，合之《沧溟集》行文风格，揣摩其手眼，亦可想象而得仿佛。归、李各为一派渠率，其于《史记》，如诸侯之争挟天子也。 +

／

九年，“长信侯作乱而觉。矫王御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狄、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按《史通》以《春秋》与《史记》为“二体”。夫“本纪”实《史记》中之体近《春秋》者，如此

254

节第一句俨然《经》也，下三句又宛然《传》也，可谓《春秋》体之遣蜕矣。

“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据、金人十二”；《考证》引《考工记》、《左传》、《国策》、《汉书·韩延寿传》等，以见“古代以铜铸兵”，复引《韩非子》、《吕氏春秋》、《史记。范睢传》等以见“古代又未尝不以铁造兵。”按杭世骏《订讹类编》卷六，趟翼《陔余丛考》卷二一考古人兵器用铜不用铁，杭氏且曰：“前人诗云：‘谁知十二金人外，犹有民间铁未销。’殊谬，”皆不如拢川之周匝。然珑川考铜铸兵，未引《汉书。食货志》贾谊谏除盗铸钱令曰：“上收铜勿令布，……

以作兵器”；考铁铸兵，未引《留侯世家》：“得力士，为铁椎百二十斤”；均失之交臂。梁江淹《江文通集净卷三《铜剑赞。序》言“古时乃以铜为兵”，举“证据甚多”，十二金人即其一例，实为考索此事之朔；宋黄伯思《束观余论》卷上《铜戈辩》亦引《左传》、《史记》、《山海经》、《越绝书》、《刀剑录》等以证“秦之金人及古镜皆用铜”，“古之兵器用铜盖无疑”；黄不知有江，杭、赵、珑川不知有江·黄。杭氏引诗句，出元陈孚《博浪沙》(《元诗选》丙集、《元诗百一钞》卷八)，“谁知)，当作“如何”，正指《留侯世家》中语，读书得问。《史记》仅曰：“收兵”；“兵”而只谓铜耶，“外”固有铁在：兼包铜与铁耶，“外”当遗铁在；只谓“收”铜铁之已铸“兵”者耶，“外”仍有未铸“兵”之钢铁在；故张良得以为椎。陈氏修词圆妥，于《史》原文不犯不粘，何“谬”之有，清凌扬藻《海雅堂集》卷五《博浪椎》云：“奋击轰天副车

① Antoine Hamilton：“Les Quatres Facardins”，0euvres Com·plates，A·Belin，41 7。

⑤ Die romantisehe Schule，IIl·i，S~imtliche Werke，A·Weichert，VIIl，211·

① ，he Germanic Review，Feb·1957，5—6·

255

折，噫嘻尚有人间铁，”亦无语病。若罗聘《秦始皇：S>：“焚书早种咸阳火，收铁偏遣博浪椎”，则难免“谬”之讥矣。观荷马史诗，古希腊正复如江淹所谓铜为兵而铁为器(Bronze is the metal of war；ironis for tools，not Weapons),；~；人工开物成务，梯辙大同耳。

“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考证》引叶昌炽《语石》谓“写”字乃“象”字之驳文，举北朝造象字体为证。按《El知录》卷三二举《史记》此语，《韩非子》“有鼓新声者，听而写之”，《国语·越语》“以良金写范蠡之状”等，而说之曰：“今人以书为‘写，，盖以此本传于彼本，犹之以此器传于彼器也”；颇得要领。叶氏隅见咫视，知北朝石刻，而似未知有南北朝著述者，拢川信从之，过矣。《晋书。舆服志>>：“及秦并国，……写九王之廷于咸阳北坂”，即《史记》所载事，正作“写”字。《日知录》举师涓“静坐抚琴而写之j)，出《韩非子·十过》，而《外储说》左上又有“卜子妻写弊裤也”；一言仿效声音，一言仿效形状，先秦以来，此意沿用。南齐谢赫《画品》论“六法”曰：“六传移，模写是也”；盖“写”与“传移)C，同意，移于彼而不异于此之谓。移物之貌曰“写”，如《史记》此句，拟肖是也；移物之体亦然，如《史记》本篇下文“乃写蜀荆地材皆至”，转运是也。拟肖复分同材之复制(copy)与殊材之摹类(imitation)~，凡“象”者莫不可曰“写”。移体之“写)／久沦，移貌之“写”不绝，何必强附于赵之谦所谓“六朝别字”哉，《初学记》卷二五引陆机与弟云书：“仁寿殿前有大方铜镜，……向之便写人形体了了”；潘岳《西征赋》：“乃摹写旧丰，制造新邑”；《梁书。太祖五王传》：“广营第宅，重斋步橺，模写宫殿”；梁简文帝《石桥》：“写虹便欲饮，图星逼似真”；梁元帝《从军行》：“山虚和铙管，水净写楼船”；沈约《新安江水至清，深浅见底，胎京邑游好》：“千仞写乔木，百丈见游鳞”；江淹《水上神女赋》：“尔乃红唇写

256

朱，真眉学月”；《水经注》卷二六《淄水}：“至于燕锋、代锷、魏缺、齐钜，与今剑莫殊，以密模写，，；《洛阳伽蓝记。序》：“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模山中之影”；<王子年拾遣记》卷八：“能刺绣作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之形”；《北齐书·郑述祖传》：“尝梦人弹琴，寤而写得”，又《外戚传》：“世宗尝令章永兴于马上弹胡琵琶，奏十余曲，试使尔朱文略写之，遂得其八”；《法华玄义》卷六上：“譬如图画，尽思竭力，终不似真，若明镜写容，任运相似，名之为妙”。诸若此类，岂得视为“象”之“驳文”乎，梁元帝诗中与“写”相对之“和”，指空山之回声答响，可见水映影之肖本形，正如山答响之肖本声。江淹赋以“写”对“学”，可见“写”之为肖，正如“学”之为效。梁简文帝诗与智者《玄义》皆以“图”舆“镜”互文，可见“写”亦具“象”之涵意而非必“象”之“驳文”。唐人用“写”字，未失旧贯。如《太平广记》卷六《王惠照》(出《广古今五行记》)：“颇工匠刻木，妙写形状”；李白《忆旧游赠谯郡元参军》：“百尺清池写翠娥”；韩愈、孟郊《遣兴联句》：“我心随月光，写君庭中央”；羊士夸《南馆林塘》：“清池如写月”宋杨万里解斯意，《诚斋集》卷五《岁晚出城》：“山刻霜余骨，梅临水底枝”，以平仄故，不用“写”而用“临摹”之“临”；卷二七《宿兰溪水驿》无声韵拘忌，遂曰：“奇哉一江水，写此五更天。”写真”、“写生”、“写照”之“写”，皆“写放”、“模写”之“写”，与《国语。越语》下“良金写范蠡”、《战国策·燕策》二“为木人以写寡人”、《韩非子。十过》“抚琴写新声”，脉络相承，初非书写之“写”。周匡物哎古镜歌》：“轩辕铸镜谁将去，曾被良工写金取”，正本《国语》，《全唐诗》作“泻金)T，，讹矣。

①T·R·Glover，Greek Byways，61·③Coleridge，Biographia Literaria，ed·J·Shawcross。II，33，318

257

“齐人徐市等上书”；《考证》：d(市，岜口‘芾’字，与‘黻’同，各本作‘市井，之‘市’，讹。《淮南王传》作‘徐福，，‘福，、‘市’一声之转。／＼，按元吾邱衍早屡辨此，《竹素山房集》卷一《失题》：“徐市(自注：音‘弗”楼船入紫烟”，又《周逢可随奉使过真腊》之二：“神仙比徐黻，使者得王敖”，又《闲居录》：“徐市’又作‘徐福，，非有两名，‘市’乃古‘黻’字”；吾氏精于篆刻，撰嫁三十五举》，固宜鸟焉不淆。《晚晴彩诗汇》卷一六八载黎庶昌至日本《访徐福墓》：“礼犹求野订遗闻，‘福，、‘芾’同音契典坟；读《史》乃知‘徐市，误，俗书偶脱草头文”；盖不知“市J＼，非俗书，而“市”则“俗”讹也。王禹僻《小畜集》卷一四《录海人书》补“《史记》之阙”，郎本《史记》载徐市求仙事，而师陶潜《桃花源记》遣意耳。

“丞相李斯El：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按《趟世家》武灵王语，,~itti君列传》商鞅语与李斯主张全同。《史记》中尚有同声和应诸节，如《礼书》：“今上亡漠武帝]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4：乐书》：“赵高日：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亦各一时之化”；《平单书》：“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六国年表》：“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高帝功臣侯者年表》：“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眬Ji!以“未必尽同帝王者”为一句，误)；《酷吏列传》：“杜周Et：‘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当捉置一处。《管子·霸言》：“夫搏国不在敦古，……霸王不在成典”(“典”原作“曲”，依俞樾《诸子平议》改)；《中庸》记孔子曰：“生乎今之世，反正返工古之道，如此者裁及其身者也”，郑玄注：+“谓

258

晓一孔之人，不知今王之新政可从”(参观张居正《太岳文集》卷二九《答楚学道金省吾》)；《文子。道德》：“老子曰：‘执一世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犹胶柱调瑟。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

论世立法，随时举事。上古之王，法度不同，非故相反也，时务异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参观《上义净：“天下几有常法哉”又“治国有常”二节)；《庄子·天运》：“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舆，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礼义法度，应时而变者也”；《吕氏春秋·察今》：“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汉书·严安传》安上书引邹衍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可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韩安国传》王恢曰：“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只此数例，已征李斯因时变法之旨，早在先秦流行，主之不尽法家，传者不限秦国：暨乎漠与秦代兴，君臣韶令奏对，仍习为常谈。即马迁一人之身，其《袁盎、鼌错列传》曰：“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耶”C，，大似博士淳于越谏始皇语：“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而其《六国年表》、《功臣侯者年表》中抒见，又绝肖李斯之驳越。《汉书。张敞传》记敞弟武拜为梁相，敞使吏问其将以治梁，“应曰：‘吏民凋敝，且当以柱后惠文弹治之耳。，秦时狱法吏冠柱后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朱博传》记博折“文学儒吏”曰：“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全后汉文》卷四六崔寇《政论》重申“遭时定制”，不必“牵古”，不援商鞅、李斯，而云：“昔孝武皇帝策书：‘三代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

259

一也”，即《乎准书》所载／(天子曰”云云。本朝祖训既舆胜国治本无异，自勿须远征秦人。《全三国文》卷三三蒋济《万机论》谓“漠之中灭，职由宣帝”之法秦始皇；归咎不必中，而漠家法度之终以秦为师，束漠末人已早察之。桓宽《盐铁论》全书中大夫、御史、丞相史等莫不贱儒非孔，而向往商君、始皇，最著明于《非鞅》、《论儒》、《论诽》、《利议》、《执务》、《世务》、《申韩》、《刑德》诸篇；又见漠廷卿士昌言师秦，其过秦，剧秦者，无气力老生如贤良。文学辈耳。《朱文公集》卷四五《答潘叔昌》之五：()f建州有徐枘者，常言：‘秦始皇贤于汤、武，管仲贤于夫子’，朋友间每每传以为笑”；宋儒中有此人，而后世无知者。张居正相业冠有明一代，《太岳文集》卷一八《杂著》称秦以法治，乃“反始之会”，“浑沌之再辟者也，其创制立法，至今守之以为利”，险语破胆之尤著者也。李斯因时变古之论，谢肇涮《文海披沙》卷一谓本《商君书·更法》，徐昂发<畏垒笔记》卷四谓本商君、韩非子，谢章艇《课余偶录》卷一谓本《韩非子。五蠢》；皆未识风会所趋，至始皇时而造极。《孟子·万章》论“周室班爵禄”曰：“其详不可得闻也l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则销毁典籍，岂始于<韩非子·和氏》所载商君教秦孝公“燔诗书”哉，蝶左传》哀公二十一年齐人歌曰：“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则厌薄“儒书”，岂待秦之君相哉，《苟子·强国》记孙卿子入秦，赞叹不容口日：“古之民也，古之吏也，古之士大夫也，古之朝也，治之至也，”；则儒生岂不以商君变法后之秦为差能行“古”道于当世哉，抑有进者，匪特商鞅、韩非之宗旨，至李斯请秦始皇禁儒而大张，复且始皇、李斯之施措，至董仲舒请汉武帝崇儒而重申。李之议曰：“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禁之便”。董之对

260

策曰：“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均欲“禁私学”，“绝异道”，“持一统”，“定一尊”(Gleichschaltung)；东西背驰而遵路同轨，左右易位而照影随形(mirror image)。然则汉人之“过秦”，非如共浴而讥裸裎，Ull~H劫盗之伤事主耳。又按《李斯列传》赵高劝斯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安有常法哉，君何见之晚1”正以斯论治国者反唇以责斯之行已。殆斯识施政制法之宜因世损益，而不省安身立命亦当与时消息乎，公私二者理可相通而事每相连，煞耐思量，参观下沦《老子、韩非列传》。适时(temporeggiarsi；procedere con]e qualith de tempi；accomo-darsi alia diversith de，temporali：si concordano col，tempo)而毋倍时(si discordano e tempi；si discordano dai tempi)亦马基亚伟利所丁宁反复者c力。

“制曰： ‘可，”《考证》谓李斯杀韩非而用其燔《诗》、《书》之教，又引胡三省语谓秦所焚乃天下之书，博士官所藏故在，至项羽烧秦宫室，始并付一炬，萧何不能早收，学者咎之。按《韩非子·和氏》记商鞅教秦孝公“燔《诗》、《书》”，《五蠹》亦曰：“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然所欲禁除之“书简”，非特儒家之《诗》、《书》，法家、兵家均在此列；故《五蠹》曰：“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国愈弱”，则于燔书之商

① I1 Principe，cap·2。25；Diseorsi sopra la prima Deea di，itoLivi0，I·18，33 e IIl，9，Opere，Ricciardi，5，81，142，163，344—5·Cf·Guicciardini·Ricordi，78(tentate in tempo)，Opere，Ricciardi，114；Voltaire，Dictionnaire philosophique，art·“A Propos”，0euvres compl~·tes，ed·I·Moland，XVll，338—9·261

鞅亦咄咄相逼，欲以其道还治其人矣。夫在上者所以御民，尽见乎

法家之书，而犯上者苟欲为寇，可以师兵家之书；皆所谓“国之利

器，不可以示人，”愚民者固宜不许流布。李斯欲烧“百家语J)，则

“孙、吴之书”与己所师承之“商、管之法”，都所不逭也。《乐书》记

斯谏二世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考证》：

“李斯所焚止民间诗书，……而官府旧藏仍存。”光聪谐《有不为斋

随笔》甲引《乐书》此节而论之曰：“斯能为此谏而又议烧《诗》、《书》

者，烧天下之私藏耳，盖犹有在官者”，拢”!与之暗合。皆不知《朱

子语类》卷一三八已曰：“秦焚书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旧留

得；如说：‘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之，，贝·1《六经》之类，他依旧

留得，但天下人无有。”光氏又谓：刘大欐《焚书辨》殆得其实，宋萧

参《希通录》已发此意，而皆未据《乐书》为说。萧书犹见于《说郛》卷

一七、《续百川学海》甲集等，于烧书仅引“前辈”之说；其“究极”而

辨者，乃在坑儒，谓所坑乃“方技之流”，非“吾儒中人”，盖未省“术

士”指方士亦可指儒生，如《汉书。’儒林传》明日：“及至秦始皇，兼

天下，燔诗、书，杀卫士”，王符《潜夫论·贤难》亦曰：“此亡秦之所

以诛偶语而坑术士也。”刘文见《海峰文集》卷一，略谓：“博士之所

藏具在，未尝烧也。……书之焚，非李斯之罪，而项籍之罪也。……

萧何、漠之功臣而《六经》之罪人也”；寅本于《通鉴。秦纪》胡三省

注，而刻意为文字波澜耳。刘师培《左盒集》卷三《六经残于秦火

考》谓“民间所存之经亡于秦火，而博士所藏又亡于项羽之火”，萧

何所收((图书”，即《张苍传》“明习天下图书计籍”之“图书”，非“六

艺”也。窃意刘氏言过。民间《诗》、《书》，未必能家摧而户烧之，燔

余烬遣，往往或有。《六国年表》明El：(3(《诗》、《书》所以复见者，多

藏人家”；《汉书·艺文志》亦曰：。《诗》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

262 、

在竹帛故”。是以《史记·屈、贾列传》称贾谊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而《汉书·贾谊传》曰：“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夫尔时《诗》、《书》未出，雒阳又非齐、鲁，亦见人间初未绝流布也。《论衡·书解篇》云：“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具在”；赵歧《孟子题辞》云：“逮至亡秦，焚灭经术，坑戮儒生，孟子徒党尽矣；其书号为诸子，故篇籍得不泯绝。”则与李斯所请“杂烧《诗》、《书P百家语”，显然钮捂，而后来《文心雕龙·诸子》篇、《鬻子》逢行圭《序》皆主此谎。若王通《文中子。周公篇》：“《诗》《书》盛而秦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玄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一似秦并未焚《诗》、《书》者，更不晓所云，无从究诘。萧立之《咏秦》云：“燔经初意欲民愚，民果俱愚国未墟；无奈有人愚不得，夜思黄石读兵书”(韦居安《梅碉诗话净卷中引，《萧冰崖诗集拾遗》失收；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一引作“不知何人作焚书坑诗”，字句小异)；袁宏道《经下邳》云：“枉把六经灰火底，桥边犹有未烧书”；陈恭尹《读《秦纪，》云：“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果若王、趟以至刘、逢之说，则百家杂碎，初未从火，兵家言原在“不燔”之列，三诗为无的放矢也。朱彝尊喘书亭集》卷四六《周鼎铭跋》：“皋凡锋矛刀剑，无不有铭。自秦销金洛阳，厉禁所至，为段冶改煎，殆不可胜数。世徒惩秦燔《诗》、《书》之祸，不知销金为祸之益烈也·”此意似未经人道。王充颇称秦之“不燔诸子”，而深恨秦之“燔五经”，至持作恶降殃之说；《论衡·佚文》篇：“始皇前听韩非之书，后惑李斯之议，燔五经之文，设挟书之律。……殄贤圣之文，厥辜深重，嗣不及孙，李斯创议，身伏五刑。”迷信果报，绝类余儿时见吴中“劝善惜字会”招贴谓不敬惜书籍字纸，必遭雷击、绝嗣，目盲、体癞等灾，引据凿凿，不记亦道及秦始皇、李斯否。此论出于慎

263

思明辩如王氏者，直是差事。王氏书斩辟处有当风之快，而固昧处又有堕雾之闷：尝欲以“束边日出西边雨”揣称其文境，半边之爽朗适相形而愈见余半之阴晦尔。

“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遣镐池君”一节；《考证》引梁玉绳据《搜神记》考“今年祖龙死”当作“明年”。按阎若璩《潜邱札记》卷二早据李白《古风》言此；刘延世《孙公谈圃》卷中记一蓬头小青衣送王安石以白杨木笏，“荆公恶甚，弃之墙下，日：‘明年祖龙死I”

可参印。喀搜神记》卷四所记事亦见《水经注》卷一九《渭水》及《后汉书·襄楷传》章怀注所引《春秋后传》；使者至鄗池，见宫阙，授书谒者而待命，闻内“语声言‘祖龙死”。与《史记》、《搜神记》情节不同，波折似胜也。

“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秘之不发丧，棺载辗鲸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按后世不乏此类，如《魏书。献文六王传》下高祖崩后奉迁宛城之事是也。《纪录汇编》卷一二七陈沂《蓄德录》记明成祖亲征阿鲁台，“晏驾于榆木”!，杨文敏公、金文靖公恐事泄，尽取军中钖器，镕为殓具，覆以隆衣，日进膳如故，锡工尽除，以灭其迹。至京师，人未知也。”封闭锅稗中，故无须鲍鱼乱臭；《史记》未道灭木工之口，岂杨，金作事周密于李斯耶，将无汉人记事疏略，不如千年后之明人也，

“赵高说二世曰：‘……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其后公卿希得朝见”；《考证：e)：“《李斯传》记高之言日：‘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颦，群臣莫见其面，故号曰朕，。)，按《汉书。王莽传》中：“后常翳云母屏面，非亲近莫得见也”；<三国志。吴书·陆凯传》：“皓性不好人视己，群臣侍见，皆莫敢迕。凯说皓曰：‘夫君臣无不相识之道。”可相参印。吾，我之

26毒

“朕”，章炳麟《新方言》谓即俗语之“咱”，趟高乃遽以通合于几、兆之“朕”，从而推断君人之术。科以名辩之理，此等伎俩即所谓“字根眢论”(fallacy founded on etymology)’l、，莱白尼茨所嘲“咕噜哔啐”(goropiser)9，亦即马克思与恩格斯所诃“以字源为逋逃所”

(sein Asyl in der Etymologie sucht)@。陈澧《束塾读书记》卷一二谓赵高语本于申、韩之术，秦亡由此；殊中肯綮，尚未周匝。《始皇本纪》载高“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李斯列传》亦记高自言“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则申、韩之术固所操本业。特其蓄心叵测、引据附会耳：若其指归，则固儒、道、法、纵横诸家言君道所异口同词者，二世脱非昏主，未尝不可节取而妙运之也。《秦始皇本纪》三十五年，“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招捕诸时在傍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非高说“朕”之意乎，《李斯列传》斯以书阿二世曰：“是以明君独断，……塞聪拚明，内独视听”；非亦高说“朕”之意乎，《礼记·礼运》孔子曰：“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郑玄注：“谓辉光于外而形体不见”；《春秋繁露。离合根》论入主“法天之行”：“天高其位而下共施，藏其形而见其光”，《立元神》与《保位权》两篇中语略同。《管子·霸言》：“夫权者，神圣之所资也；独明者，天下之利器也；独断者，微密之营垒也”，又

① R·Whately，Elements of Logic，Longmans，11 8·Cf·K·O·Erdmann，Die Bedeutung des Wortes，162：“Etymologie hat mit Defini·tion nichts ZU schaffen·’’

② Leibniz，Nouveaux Essais sur!’Entendement，Liv·III，ch·2，D!0 Ph!!osoph!schen Schriften，hrsg·C·J·Gerhardt，V，264·

⑧Die deutsche Ideoiogle，iii，Dietz，230·Cf·W·Muschg，DieZerst6rung der deutschen Literatur，3。Aufl·， 22l一2(HeideggersEtymologisieren)；J·-F·Revel，Pourquoi des Philosophes et la Cabaledes D6vots·206(1e tour de posse·passe 6tymologique五la mani6re deHeidegger)·265

《心术》：“人主者立于阴”：《邓析子·无厚》：((为君者，灭影匿形，群下无私”，又《转辞》：“明君主御民……故神而不可见，幽而不可见”(按二“见”字之一或为“知”字)：《申子·大体》：“故善为主者，倚于愚，立于不盈，设于不敢，藏于无事：窜端匿琉”，“窜端”谓不露端倪，“匿疏”谓必掩疏隙；《鬼谷子。谋篇》：“故圣人之道阴，而愚人之道阳。……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又《摩篇》：“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物，故曰·援’。《文子·精诚》：“圣人在上，怀道而不言。·…·夫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官无事焉，惟夜行者能有之”；《鹃冠子·夜行》：“随而不见其后，迎而不见其首，成功遂事，莫知其状。……致信究情，复反无貌。……故圣人贵夜行)C，；《关尹子。一宇》：“吾道如处暗；夫处明者不见暗中一物，而处暗者能明中区事o”《韩非子》尤三致意焉。

《主道》：“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合见疵。……掩其迹，匿其端，下不能原”；《扬权》篇：“上固闭内扁，从室视庭”；他如《二柄》篇论人主当“掩其情，匿其端”，《外储说》右上引申子语，皆可供赵高附会之资。下文二世曰：“吾闻之韩子”云云，嘌李斯列传》载之尤详，则韩非之书固又二世所熟习也，盖“主道”在乎“夜行”，深藏密运，使臣下莫能测度，乃九流之公言，非闱竖之私说。李翱《吏部侍郎韩公行状》云：“凡令史皆不锁，听出入。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鬼，以其不能见也，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听其出入，则势轻”(<全唐文》卷六三九)。天子、令史，小大一理耳。莎士比亚剧中英王训太子，谓无使臣民轻易瞻仰(1avish of presence)，见稀(seldom seen)，则偶出而众皆惊悚(woudered at)①；柏克谈艺，论晦幽(obscurity)能起畏怖(terror)，亦皋君主深居九重(Keep from the public eye)为证；波沃尔谓帝

266

王尊威亦颇由于隐秘(Le seeretfait une partie de leur autorit6et de leur grandeur)，故有以日藏云后(ur／soleil couvert d，·unenu6e)为纹章(une tr&belledevise)示意者③。用心异于趟高之蓄心，而命意则同乎趟高之陈意矣。又按《邓析子》、《鬼谷子》皆以“阴”而不可见为“神”，郑玄注迳以天“神”相拟，殊具妙想。方士侈炫，正复如是。《封禅书》：“寿宫神君，最贵者太一，非可得见，闻其言”；《太平御览》卷Z·／kA~[《太玄经》：“老子行则灭迹，立则隐形”(参观同卷引《地镜图》等)；后世形容神道尊严，如《事文类聚》卷二引《翼圣传》：“玉帝所居，常有红云拥之，虽真仙亦不得见其面。”诗家应制，遂借天帝以颂人皇，如沈括《开元乐词》之四：“一片红云闹处，外人遥认官家”仁赵德麟《侯鲭录》卷七引)，苏轼《上元侍饮楼上呈同列》第一首：“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皆寓天颜不容瞻仰之意。法国一诗家言拿破仑不预几务，而若天神然，于日华焕炫中隐形潜迹(Bonaparte avait besoin d’atreabsent des affaires·Il se cacha dans la gloire comme un angedans le soleil)④。直与《礼运》郑注造车合辙矣，西籍自《圣经》下及但丁、密尔敦、特莱敦等名什写上帝，均谓光裹云绕，不许人逼视，但可闻声(dwelling in light unapproachable；e col SUO lumese medesmo cela；invisible amidst the glorious brightness，avoice from midst a glorious cloud；a blaze of glory that forb·

(I) !Henry IV。III·止39厅··

⑨ Burke，Inquiry into the Sublime and the Beautiful，II·iii，cf·xiv·ed·J·T·Boulton。59·80·

⑨D。Bouhours，Les Entretiens d。Ariste et d。Eugene，III，ArmandColin，98，104·

④ Alfred de Vigny，Le Journal d’un P畦te，Oeuvres Completes，“La Biblioth~que de la Pl~iade”，II，898·267

ids the sight)@；至写魔王鬼魁，亦称其高据宝座，能瞩拱服之诸么魔鬼子而不为所睹(round about him saw，but unseen)@。胥有当于灭形视庭之旨。故曰：赵高之心阴欲二世“贵而无位，高而无民”，如“亢龙有悔”也，而其言则阳劝二世“天德不可为首”，如“群龙无首吉”尔；所言若劝二世静如善刀而藏；动如矢来无乡也，乃心固欲使二世虽号“皇帝”而实为“皇”不为“帝”(参观《汉书。高帝纪》下“尊太公曰太上皇，，句颜师古注、《三国忘·魏书·王朗传》王肃疏“漠总帝皇之号”节裴松之注)，犹李辅国劝唐代宗“大家但内襄坐”尔(《旧唐书。宦官传》)。

“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考证》弓[陆贾《新语》参证。按《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记卫嗣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盖早传二物之或相似。《礼记·礼器》：“或素或青，夏造殷因”；郑玄《注》：“变白黑言素青者，秦二世时，赵高欲作乱，或以青为黑，黑为黄，民言从之，至今语犹存也”；《正义》引《史记》指鹿为马事，申之曰：“共以青为黑，以黑为黄，即鹿马之类也。郑去胡亥既近，相传知之。”《战国策·楚策》三：“粉白黛黑立于衢”，《淮南子·修务训》两言“粉白黛黑”，而《盐铁论·国病》：“傅白黛青者众jT，，亦即郑所谓“至今语犹存”也。《后汉书。文苑传》上崔琦答梁冀曰：“将使玄黄改色、鹿马易形乎，”；章怀注只释“鹿马”，未及“玄黄”。潘岳《西征赋》：“野蒲变而为脯，苑鹿化以为马”，《文选》李善注引《风俗通。：“秦相赵高指鹿为马，束蒲为脯，二世不觉”；《金楼子·箴戒》则云：“秦二世即位，自幽深官，以鹿为马，以蒲马脯”，不言其由赵高。鹿马虽异，皆为畜兽，玄黄固殊，均属颜色；若蒲与脯，物状迳庭，岂二世骏愚，竟如黄叶之可止婴啼乎，余尝疑之。后读《论衡·是应》篇，有曰：“儒者言‘篷脯生

268

于庖厨，者，言厨中自生肉脯，薄如篷形，摇鼓生风，寒凉食物，使之不臭”，若有所会。笼、扇也，《艺文类聚》卷六九陆机、傅咸《羽扇赋》有“盖受则于篷甫”、“丁等美于篷甫”等句，“甫，，即“脯”也。以蒲作扇，想古已然；晋人赋扇虽无道者，而《世说。轻诋》门“君乃复作裴氏学”句注引《续晋阳秋》云：“岭南凋敝，惟有五万蒲葵扇。”二世时当有蒲扇而复流行“篷脯”俗信，故赵高得牵合以售奸欺耳。鹿马事早成口实，崔琦答梁冀外，如《三国志·魏书·鲍勋传》文帝韶：“勋指鹿为马，收付廷尉。”洪迈《容斋绩笔》卷一六以高德儒指鸟为鸾与趟高事作对，犹未贴当；二人妄诞诚相类，而高乃校尉之谄媚君上，赵则丞相之威慑同列，区以别矣。

“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官，三族高家，以徇咸阳”；《考证》：“吴裕垂曰：‘司马贞云：高本趟诸公子，痛其国为秦所灭，誓欲报仇，乃白宫以进。……以句践事吴之心，为张良报仇之举。”按俞樾《湖楼笔谈》卷三据《蒙恬列传》：“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谓高非“趟公子”也。司马贞语，赵翼《陔余丛考》卷四一亦称述之；平步青《霞外扩屑》卷八上谓今本《索隐》所无，不知趟何所据，是也。此说似在趟乡里人中流传，如吕星垣《白云草堂诗钞》卷下《下邳谒留侯庙》二首有序略谓“孙渊如示《史记索隐尧言》，知留侯博浪之逃，趟高匿之也”；诗第一首有云：“趟高赵国诸王孙，求为秦贼支体残。……赵高名在《列仙传》，何得仙家滥其选，《索隐笺言》颇辨冤，鹿马计胜长平战”：第二首有云：“日中白虹匿无迹，王孙本是邯郸客。颇死牧废无英雄，山河西吞惜无策。

(D 1 7imothy，4·16；Purgatori0，XVII·57；Paradise Lost，IIl，357 ff·，VI·25 ff·，X·32f·；Dryden，The Hind and the Panther，]，66厅··

⑧ Paradise Lost，X·447—8。

269

颠覆咸阳志已酬，组系子婴维尔力。”孙、吕与赵同邑交游也。谭献《复堂日记》卷四摘清泉欧阳轩《月到山房诗》有咏{赵高》：“当年举世欲诛秦，那计为名与杀身1先去扶苏后胡亥，赵高功冠漠诸臣)，；又有《阅t古逸史，，赵高为赵公子，抱忠义之性，白宫为趟报仇，张良大索时，即避高家》：“大贾灭赢凭女子，奇谋典漠诳萧曹，留侯椎铁荆卿七，不及秦宫一趟高，”《史记索隐笺言》及《古逸史》皆不经见，白惭陋不之知，又疚嫩未之觅。缪荃孙《云自在宠随笔》卷一引《周礼折衷》云：“赵高是病废，非刑余；张良击始皇不中，大索十日不得，盖匿高所也”；岂亦及见司马贞《索隐》逸文耶，张良匿赵高所，故大索不得，未必为事实。然始皇精骛八极，目游万仞，而不知伏寇在侧，正如睫在眼前长不见也。西方童话言仙女与人赌捉迷藏，斯人鱼潜三泉之下，鸢飞九天之上，豹隐万山之中，女安坐一室，转宝镜即照见所在；渠乃穴地穿遣，直达女座底而伏处焉，以彼身盖掩己身，女遂遍照不得踪迹工)。俗说趟高报仇为闱竖、匿刺客等事，寅亦此旨。《始皇本纪》方士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因大发兵北击胡，不知其指宫中膝下之胡亥；故张衡《思玄赋》：()(赢摘谶而戒胡兮，备诸外而发内”，又《北齐书·思幸传》记阿秃师呼“阿那镶亡汝国·”显祖因每岁伐茹茹，不知其指高阿那肱，“虽作‘肱’字，世人皆称为‘镶，音，斯固‘亡秦者胡。”俗传趟高诸节舆圆谶貌异心同，皆《韩非子。用人》所谓：(0(不谨萧墙之患，而固金城于远境也。”载籍所著谶书预言，如夏桀见“糠书云：‘亡夏者桀’，于是大诛豪杰”(罗泌《路史。后纪》卷一四《疏仡纪》自注引《世纪》等)；司马懿见《玄石图》云：“牛继马后”，于是深忌牛氏，酰杀牛金(《晋书·元帝纪》)；李世民闻太史占曰“女五昌”又民谣“女武王”，以李君羡乃武安人，封武连郡公、为左武卫将军在玄武门，又小名“五娘

270

子”，因故诛之(《旧唐书·李君羡传》)；郭威“闻人间谶： ‘赵氏当为天子”，因使人诬告防御使趟童子，收而杀之(陶岳《五代史补》卷五)。莫非明在迩求远、变出防外。视为鬼神事先之诏告，聊以作弄凡夫，白属无稽；而视为草野事后之附会，聊以嘲姗君上，又殊有味，正古希腊悲剧所示世事人生之“讽刺”(irony)尔。苟作如是观，则固无须斤斤究辨其为信史抑调语矣。司马光《传家集》卷六三《答范梦得》谓“实录正史未必皆可据，野史小说未必皆无凭”，故其撰《通鉴》，采及“野史小说”。夫稗史小说，野语街谈，即未可凭以考信人事，亦每足据以觇人情而征人心，又光未申之义也。

五 项羽本纪

“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按太公《六韬·必出》：“先燔吾辎重，烧吾粮食”；又《太平御览》卷四八二引太公《犬韬》：“武王伐殷，乘舟济河，兵车出，坏船于河中。太公曰：‘太子为父报仇，今死无生。，所过津梁，皆悉烧之”：《孙子·九地》：“帅舆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焚舟破釜，若驱群羊而往”，杜牧注：“使无退心，孟明焚舟是也)／(见《左传》文公十二年，杜预注：“示必死”)；《晋书·蔡谟传》上疏：“夫以白起、韩信、项籍之勇，犹发梁、焚舟、背水而阵。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对坚敌，后临归路，比兵法之所戒也”，又《苻健载记》：“起浮桥于盟津，……既济焚桥”；《宋书··王镇恶传》率水军自河直至渭桥，弃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