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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增订四]苏伟柬《罗马十二帝传》第四卷第二九节即

作者:钱钟书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47

记一暴君(Gaius Caligula)淫威虐政,不惜人言,自夸

具有斯多噶派所谓“无感受”之美德,以饰其“不知

愧怍”(inverecundia)(suetonirs.op.cit..vol.l,P451)。

借曰能之,乃刻意矫揉,尽心涵养,拂逆本性,庶几万一。正如一O章称“玄德”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参观《庄子·庚桑楚》论“卫生之经”在乎“能儿子”,《吕氏春秋·具备》论“三月婴儿”之“合于精,通于天”),盖为成人说法。婴儿固“能”之而不足称“玄德”;“玄德”者,反成人之道以学婴儿之所不学而自能也。《大般涅槃经·婴儿行品》第九谓“如来亦尔”;《五灯会元》卷五石室善道云:“十六行中,婴儿为最;哆哆和和时喻学道之人离分别取舍心故。赞叹婴儿,可况喻取之;若谓婴儿是道,今时人错会。”婴儿之非即“玄德”,正如婴儿之非即是“道”。人而得与天地合德,成人而能婴儿,皆“逆”也,六五章论“玄德”所谓“反乃至大顺”,后世神仙家言所谓“顺之即凡,逆之即圣”(张伯端《悟真篇》卷中《七言绝句六十四首》第一一首朱元育注;参观郑善夫《少谷全集》卷一八《与可墨竹卷跋》、李光地《榕村语录》续编卷六论《参同契》)。

[增订三]参观二册170—171页。《大智度论》卷一四《释

初品中羼提波罗蜜羲>>“菩萨自念我不应如诸余人,常

随生死水流;我当逆流,以求尽源,入泥洹道。”二册170

页引柏格森同书复谓当旋转日常注意(附外文

),回向(la retoumer)真知(ib.,4)·一小说家

亦谓造艺须一反寻常知见之道方中(附外文

)均“逆流以求尽源”之法。

在天地为自然,在人为极不自然;在婴儿不学而能,在成人勉学而难能。老子所谓“圣”者,尽人之能事以效天地之行所无事耳。《庄子·大宗师》曰:“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前语若谓圣人师法天地为多事,后语若谓凡夫不师法天地得便宜,机圆语活,拈起放下,道家中庄生所独也。

求“合”乎天地“不仁”之“德”,以立身接物,强梁者必惨酷而无慈悯,柔巽者必脂韦而无羞耻。黄老道德入世而为韩非之刑名苛察,基督教神秘主义致用而为约瑟甫神父(附外文)之权谋阴贼,岂尽末流之变本忘源哉?或复非迹无以显本尔。《史记·韩非传》早曰:“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三国志·魏书·钟会传》:“于会家得书二十篇,名曰《道论》,而实刑名家也”,亦堪隅举焉。

曰“天地不仁”,明事之实然,格物之理也。曰“圣人不仁”,示人所宜然,治心之教也。前者百世之公言,后者一家之私说。至于人与天地合德而成圣,则事愿或相违,心力每不副,仰高钻坚,画虎刻鹄,宜然者又未必果然。此不可不熟察而分别言之也。

五 七章(“后其身”、“外其身”)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按六七章亦曰:“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皆有心之无心,有为(去声)之无为(平声),“反”以至“顺”,亦假“无私”以遂“其私”也。“天地”无意志,不起我相,故不“自”生;人有意志,即陷我执,故成“其”私。无长久之心,而能有长久之事,天地也;身不能长久,而心欲长久,人也。“圣人”本人之大欲,鉴天地之成事:即果求因,以为天地之长久,由于其无心长久也;复推类取则,以为人而亦无心长久,则其身必能长久矣。然则圣人之无心长久,为求身之能长久,正亦有心长久;不为天下先,正欲后起占先。天地无此居心也,而圣人自命师法天地,亦不揣其本而齐其末矣。天地者,著成坏存亡之形迹,而不作趋避得丧之计较者也。老子操术甚巧,立说则不能自圆也。“后其身”、“不为先”之旨即《史记·楚世家》引《周书》:“欲起无先”;《楚辞·远游》:“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庄广·刻意》篇:“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淮南子·原道训》:“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跟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然见诸施行,不无利钝。何则?事势物情,难归一律,故曰“木雁两失”(《宋书·王景文传》明帝手诏),而亦曰:“木雁各喜”(韩愈《落齿诗》)。弈棋以先着为强,积薪复后来居上,《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厨人濮引《军志》亦曰:“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老子》六四章:“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岂非制人先发、防患未然哉?故《文子·道原》曰:“夫执道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所谓后者,调其数而合其时;时之变则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及”;《淮南广》因袭之:“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盖发而得当,先之后者,亦即更后者之先也,此又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耳。抑“后其身”、“外其身”,岂谓忘身不计身,有若《后汉书·邓、张、徐、张、胡传·论》所云“临生不先其存’者欤?信斯言也,则后其身者,不临难苟免,而身先赴汤火,冒锋镝,后天下之乐而乐矣;外其身者必不全躯保首领,而成仁取义,置性命于度外,勿顾藉身之存殁矣。殆非老子之初衷或本意耶?嵇康《养生论》言“忽名位”,“弃厚味”,“遗生而后身存”;其所曰“遗”,庶几老子所曰“后”、“外”也。“后身”、“外身”皆可各明一义,又“名可名,非常名”之例焉。《淮南子·道应训》说老子此二句,举公仪休嗜鱼而不受国人献鱼,谓受人鱼则或致免相,免相则“不能自给鱼”;盖无异《史记·货殖列传》言:“廉吏久,久更富。”《朱文公文集》卷四五<<答丘于服》之一论老子曰:“其言‘外其身、后其身’者,其实乃所以先而存之也,其爱身也至矣!此其学所以流而为杨氏之为我也”;是矣。

六 一一章(“无之以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注》:“以其无、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实统众也。皆以无为用也。”按河上公注:“‘无有’谓空处故”;毕沅《〈道德经〉考异》亦主“无有”二字连读:“当其无有,车之用”云云,引《周礼·考工记》郑玄注:“以无有为用’佐证之。此亦大类俞正燮以《周礼》郑注释“名可名”。“无有’连读,三者皆不成句,而结句“无”与“有”之对照,亦上失所承。盖“无有”即“无”,三‘有”既皆从“无”而化乌有,不复能出而与“无”平分“利’、“用”。毕氏之流,睹字尚存“有”,而昧其意已成“无”,文理义理,盖两失矣。《淮南子·说山训》:“鼻之所以息,耳之所以听,终以其无用者为用矣。物莫不因其所有,用其所无,以为不信,视籁与竽”;足为《老子》本章确笺,“因有用无”,词意圆该。河上公注“无’为“空’;窃谓中虚曰“空’,外旷亦曰“空”,此章盖言中空,非言太空,观器、室等例可见也。

[增订四]《后汉书·方术传》上《论》:“李固、朱穆

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

也。……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

无用矣。”无用之用,足佐老义。

司马光《传家集》卷六O《与王介甫书》:“介甫于诸书无不观,而特好《孟子》与《老子》之言”;吕希哲《吕氏杂记》卷上:“王圣美尝言,见介甫说:‘老、庄者,圣不足以言之!”然王氏于老子之言非无所不说者,《临川集》卷六八《老子》篇论此章云:“然工之琢削,未尝及于无者,盖无出于自然之力,可以无与也。今之治车者,知治其毂辐而未尝及于无也。然而车以成者,盖毂辐具,则无必为用也。如其知无为用而不治毂辐,则马车之术固已疏矣。故无之所以为用也,以有毂辐也;无之所以为天下用者,以有礼乐刑政也。如其废毂辐于车,废礼乐刑政于天下,而坐求其无之为用也,则亦近于愚矣!”说理明彻,而未堪折服老子。盖就本章论,老子只戒人毋“实诸所无”,非教人尽“空诸所有”(《五灯会元》卷三庞蕴居士章次)。当其无,方有“有”之用;亦即当其有,始有“无”之用。“有无相生”而相需为用;淮南所谓必“因其所有”,乃“用其所无”耳。

洪迈《容斋续笔》卷一二:“庄子论‘无用之用’,本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学记》:‘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勿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勿得不章’,其理一也。今夫飞者以翼为用,系其足则不成飞;走者以足为用,缚其手则不能走。为国者其勿以无用待天下之士则善矣!”宛转关生,善于解《老》;飞走二喻实取之《淮南子·说山训》:“走不以手,缚手走不能疾;飞不以尾,屈尾飞不能远。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古罗马大史家尝设喻谓五官四肢恶腹之无所事事,只安享而不劳作也(Vertrem in rnedio quietum nihil aliudquam datis voluptatibus frui),因相约惰息,不为致饮食,终于举体衰敝;又缚手屈尾之充类至尽也。然庄子论“无用之用”有两义,洪氏语焉而未察。《人间世》:“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郭象注:“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其生。此一义也,乃偷活苟全之大幸耳”;《山木》已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即征其非通方咸宜之大道,故韩愈《落齿》诗言:“木雁各有喜。”《墨子·亲士》谓钴锥先挫,错刀先靡,甘井近竭,招木近伐,“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正不材木‘有喜”也;而又谓“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复是能鸣雁“有喜”矣·《庄子·外物》:“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此另一义,即洪氏所谓本诸老子者耳。《徐无鬼》:“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碾而后善,博也”;《文子·上德》:“足所践者少,其不践者多;心所知者寡,其不知者众。以不用而能成其用,不知而能全其知也”;亦此旨。后世祖述纷如,《淮南子·说林训》:“足以碾者浅矣,然待所不碾而后行”;潘岳《秋兴赋》:“行投趾于容迹兮,殆不践而获底;阙侧足以及泉兮,虽猴猿而不履”;《颜氏家训·名实篇》:“人足所履,不足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把之梁,每沉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傍无余地故也”;邵雍《伊川击壤集》卷一六《路径吟》:“面前路径无令窄,路径窄时无过客,过客无时路径荒,人间大率皆荆棘”(《宋元学案》卷九载雍临殁诫程颐曰:“面前路径须令宽,路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有故反其词以神其事者,如《列子·汤问》侈言善御者“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有触类而傍通者,如徐枋《居易堂集》卷四《戒子书》:“矢之利用者,分寸之镞,而必任之以三尺之干;笔之利用者,分寸之毫,而必任之以七寸之管。子欲用笔而去其管,用矢而去其干耶?”

[增订四]徐枋所举两例,疑本诸吕坤《呻吟语》卷六

《广喻》:“剑长三尺,用在一丝之铦刃;笔长三寸,用

在一端之锐毫,其余皆无用之羡物也。虽然,剑与笔

但有其铦者锐者在,则其用不可施。则知无用者有用

之资,有用者无用之施。”

《全唐文》卷八0三李磎《废庄论》略云:“无用之说有三,不可混而同一。有虚无之无用者,则老子埏埴凿户之说,其用在所无也;有有余之无用者,则惠子侧足之喻,其用必假于余也;有不可用之无用者,苗之莠、粟之秕也。”似未识一与二之可相通,户牖即埏埴外之余空也;又不知三当概木之散而言之,则“不可用”而固可用以“自全”焉。析理殊疏。

七 一三章(有身为患)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按要言不烦,实情不虚,设难问如立木义。一切欲超越凡人、脱离尘网之教理道术,莫非试解木义之锯义也。团词提挈,略有三焉。

一者欲“吾有身”而又无“患”。《朱文公全集》卷四五《答丘子服》之一论此章曰:“其爱身也至矣,此其学之传所以流而为杨氏之为我也”;严复评亦曰:“此章乃杨朱为我、庄周养生之所本。”兹申其义。《史记·封禅书》记齐、燕方士“为方仙道,形解销化”;道士踵事加厉,炼气、辟谷、烧丹、羽化,皆求保精、气、神而除老、病、死也。老子于“贵身”、“爱身”,庄子于“养生”、“不以害其生”,略标旨趣,未示科条;白居易《海漫漫》所谓:“何况玄元圣祖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增订四]明罗钦顺《整知记》:“今之道家盖源于古之

巫祝,与老子殊不相干。老子诚亦异端,然……道德

五千言具在,于凡祈禳、荣祷、经咒、符箓等事,初

未有一言及之。而道家立教,乃推尊老子,置之三清

之列,以为其知之所从出,不亦妄乎!”即白居易《海

漫漫》之意。

故道流之从事长生方术者,或病其迂阔无补,如《抱朴子·释滞》云:“五千文虽出老子,然皆泛论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举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诵此经,而不得要道,直为徒劳耳,又况不及者乎!至于文子、庄子、关令尹喜之徒,其属文华,虽祖述黄、老,宪章玄虚,但演其大旨,永无至言。或复齐死生为无异,以存活为徭役,以殂殁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亿里矣!岂云耽玩哉?”

[增订三]《庄子·养生主》:“可以尽年”,郭象注:“夫

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淮南子·俶真

训》:“是故伤死者,其鬼娆,时既者,其神漠。是皆

不得形神俱没也。”高诱注:“‘漠’定也。……道家养

形养神,皆以寿终,形神俱没,不但‘漠’而已也。老

子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此谓俱没也。”此盖

道家本旨,“贵身’、“养生”,只期“尽年”、“寿终”而

“形神俱没”;葛洪所以讥其“去神仙千亿里”也。《汉

书·艺文志·神仙》:“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

无怵惕于胸中”,近《淮南》之说;虽曰“神仙”,而

亦“去神仙千亿里”矣! “伤死者鬼娆”,可参观《左

传》昭公七年子产论“强死者、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

以为淫厉”。

道士于道家冒名顶替,托梁易柱,葛洪独夷然不屑,彼法中之特立畸行者也。北魏崔浩攘斥佛、老而崇信道士,足为洪言佐证。梁释慧皎不废老、庄,其《高僧传》卷一O《昙始传》谓浩“少习左道”;《魏书·崔浩传》记浩不好老、庄,每读不过数十行辄弃之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又师事“天师”寇谦之,受《袖中录图新经》,修摄养之术。盖惑于“左道”,转疑道君五千文之伪,如黎邱丈人之反以真子为奇鬼矣。“不近人情”、即王羲之《兰亭诗序》所谓“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别详《全晋文》卷论王《序》)。葛洪乃道流之正而不谲者,故质言《老子》之无裨“要道”;道流之谲者,不捐弃《老子》而反诵说之,假借其高名,附会其微言。观《楚辞·远游》以道家之“真人”与方士之“仙人”同流,知道术概同,芳泽杂糅,由来旧矣。后世如《云笈七签》卷一O引《老君太上虚无自然本起经》说《老子》四二章“三生万物”,谓“三”指气、神、精;卷四七引《玄门大论三一诀》说一四章云:“三者,精、神、气也。‘夷’即是精,‘希’即是神,‘微’即是气’;卷五五引《入室思赤子法》、卷五六引《元气论》说五五章“比于赤子”云:“上补泥丸,下壮元气”,“阴阳相感溉,精凝成童子”;《悟真篇》卷中《七言绝句》第一二首:“《灵符》宝字逾三百,《道德》灵文只五千;今古神仙无限数,尽从此地达真诠’;莫不卖马脯而悬羊头以为招。其他养性延命、服食采补等口诀囊方,心痴语妄,均欲能有身而无其患、能有生而无老、病、死尔。

二者于吾身损之又捐,减有而使近无,则吾鲜患而或无所患。《庄子·山木》所谓:“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禁欲苦行,都本此旨。心为形役,性与物移,故明心保性者,以身为入道进德之大障。憎厌形骸,甚于桎梏,克欲遏情,庶几解脱;神秘宗至以清净戒体为天人合一之梯阶。《文子·上仁》、《吕氏春秋·君守》、《淮南子·主术训》皆曰:“中欲不出谓之扃,外欲[一作‘邪’]不入谓之闭”;《庄子·在宥》说“长生”曰:“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慎汝内,闭汝外。”《老子》三章曰:“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一二章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庄子·胠箧》进而欲“绝竽瑟”,“灭文章”,“塞瞽旷之耳”,“胶离朱之目”。陆贾《新语·慎微》:“乃苦身劳形,入深山,求神仙,弃二亲,捐骨肉,绝五谷,废诗书,背天地之宝,求不死之道”;自苦其身以求自永其生,益复等而下之,盖汉初已有此等人,谓为《在宥》之变本别传也可。释典于“身患”愈危言悚人。《大智度论·十方菩萨来释论》第一五:“问曰:‘何以问少恼少病不?……何以不问无恼无病?……’答曰:‘有身皆苦,……身为苦本,无不病时’”;《法苑珠林》卷九引《分别功德论》、卷七一引《譬喻经》皆记有人既死,鬼魂还自鞭其遗体,曰:“此尸困我”,“此是我故身,为我作恶”;《五灯会元》卷二O宗元谓道谦行路即曰:“驼个死尸路上行”。斯多噶派大师诲人曰:“汝乃么么灵魂负载死尸耳”(Thou art,as Epictetus said,a little soulburdened With a corpse);神秘宗祖师自羞有身体(附外文);圣·保罗诫徒众:“毋供养肉体,纵随嗜欲”(Make not provision forthe flesh,to fuIfil the lusts thereof)。以身为羞、为患、为累,由嫌生厌,自厌生恨,遂以身为仇,不恤摧创之、残贼之。古希腊哲人(Democritus)自抉其眼,以为视物之明适为见理之障,唯盲于目庶得不盲于心(oculorumim pedimentis liberasset)。男女为人生大欲,修道者尤思塞源除根。《四十二章经》、《法句譬喻经》均载有人患淫不止,欲自断根,佛曰:“不如断心”;《高僧传》二集卷三七《遣身篇·论》云:“又有未明教迹,淫恼缠封,恐漏初篇,割从阉隶。……不晓反检内心,而迷削于外色,故根色虽削,染爱愈增…’;《太平广记》卷九四引《纪闻》记释仪光、卷九七引《朝野佥载》记释空如均求不破色戒而自宫。《新约全书》亦言“有人为登天而自宫”(that made themselves eunuchS for the kingdom ofheaven’S sake);或有云阉者之魂升举,上帝亲启天门以纳之(The Lord himself opens the kingdoms of theheavens to the eunuchs);长老奥立经(Origen)之自犍最为著例。此更损身息患之可悯笑者。中欲外邪,交扇互长,扃中以便绝外,绝外浸成厌世,仇身而遂仇物。《红楼梦》二一回宝玉酒后读《庄子·肤箧》,提笔增广之,欲“焚花散麝”,“戕钗灰黛”,俾“闺阁之美恶始相类”而“无恋爱之心”,正是此旨。黛玉作绝句讥之曰:“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诚哉其“无见识”!凡仇身绝物,以扃闭为入道进德之门者,胥于心之必连身、神之必系形(附外文),不识无见也。

三者虽有身而不足为吾患,能为吾患者心也,身亦外物而已。心若常静,身即感物而动,吾奚患焉?举足下足,长在道场;念生念灭,同归净业。于是扬言:“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维摩诘所说经·弟子品》第三、《佛道品》第八);“无事于心,无心于事”,“愚人除境不忘心,智者忘心不除境”(《五灯会元》卷七宣鉴、卷一七宝觉);“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庄子·则阳》);“惑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教,遂云行不如卧,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庄子·马蹄》郭象注);“好酒好色”,皆为“真人”,盖“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列子·杨朱》);“须知大隐居廛市,何必深山守静孤7”“休妻谩道阴阳隔,绝粒徒教肠胃空!”(《悟真篇》卷上《七言四韵》第一一、一五首)不绝物而应物,不禁欲而恣欲;诸如“目中有妓,心中无妓”,“佛在心头留,酒肉穿肠过”,文过口给,更仆难终。

[增订四]《后漠书·逸民传》:“[戴良]母卒,兄伯鸾

居庐啜粥,非礼不行,良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

人俱有毁容。或问良曰:‘子之居丧,礼乎?’良曰:

‘然!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

甘,故致毁容之实;若味厚不存口,食之可也。”此即

“忘心不除境”之说,哀“在心头”,而酒肉仅“穿肠’也。

《全唐文》卷九二四司马承祯《坐忘论·收心》篇所谓:“若遍行诸事,言‘心无染’者,于言甚美,于行甚非,真学之流,特宜戒此。”西方古说亦有以身心截为两橛,谓犯戒由心不在身(Mentem peccare,non corpus),贞洁乃以论心,身遭淫辱固无妨(si autem animi bonumest [PudiCitia],etiam oPPresso corpore nonamittitur);诗文每以此为诱惑之借口或譬慰之常套。别见《全唐文》卷论王维《与魏居士书》。

八 一四章(“惚恍”)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按二一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苏辙《老子解》说一四章云:“状、其著也,象、其征也;‘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皆非无也”;吕惠卿《道德经传》说二一章云:“象者疑于有物而非物也,物者疑于无物而有物者也。”作者注者皆工于语言,能形容似无如有之境。游艺观物,此境每遭。形下之迹虽不足比伦老子所谓“道”,而未尝不可借以效韩非之“喻老”;“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一五章已告我矣。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之一:“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参观李华《仙游寺》:“听声静复喧,望色无更有”);司空图《诗品·冲淡》:“遇之匪深,即之愈稀”,又《飘逸》:“如不可执,如将有闻’;曹元宠《卜算子·咏兰》:“著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辛弃疾《鹧鸪天·石门道中》:“似有人声听却无”;梅曾亮《游小盘谷记》:“寂寥无声而耳听常满”,又《钵山余霞阁记》:“市声近寂而远闻”;罗斯金(Ruskin)描摹名画(Turner:“Babylon”)中风物有云:“天际片云,其轮廓始则不可见,渐乃差许意会,然后不注目时才觉宛在,稍一注目又消失无痕”(the cloud,With its edge first inviSible,then all butimaginary,then just felt when the eye is not fixedon it,and lost when it is,at last rises);近人论“自由诗”(vers libre)所蕴节奏(the ghost of some simplemetre)云:“不经心读时,则逼人而不可忽视;经心读时,又退藏于密”(to advance menacingly as we doze,and withdraw as we rouse)。立言各有攸为,而百虑一致,皆示惟恍惟惚。《文子·精诚》篇所谓“远之即近,近之即疏”,是矣。

九 一七章(“法自然”)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按二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五一章:“道生之,德畜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六四章:“是以圣人……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可以合观。一七章乃言“太上’,《注》:“谓大人也”;“大人”亦即“圣人”。

“我自然”而曰“百姓谓”者,大人自知非己之本然,而缮性养知使然,不“顺”而“逆”,即“法”与“学”,四二章所谓“吾将以为教父”也;大人或愚百姓而固不自欺也。“自然”而然,即“莫之命而常”,盖未尝别有所“法”或舍己而“学”,亦不自觉为“教父’而供人之“法’与‘学’也。故天地‘万物自然’,黑格尔所谓“自在”(附外文);大人“我自然”,则习成自然,妙造自然,出人入天,黑格尔所谓“是一是三”(附外文)、“端末回环”(附外文),关捩已转、公案平添矣。人、地、天、道四者累叠而取法乎上,足见自然之不可几及。一、五、六、七、一六、二三章等以天地并称或举天以概地,此则以“法地”为“法天”之阶焉;一、一六、二五、三二、四二章等以“道”为究竟,此则以“法自然”为“法道”之归极焉。浑者画,简者繁,所以示人为“圣”为“大”之须工夫,明“我自然”之谈何容易,非谓地、天、道亦如职官之按班分等、更迭仰承而不容超资越序以上达也。尝试论之。恶“天地”之尚属分别法也,乃标“混成先天地”之“道”。然道隐而无迹、朴而无名,不可得而法也;无已,仍法天地。然天地又寥廓苍茫,不知何所法也;无已,法天地间习见常闻之事物。八章之“上善若水”,一五章之“旷兮其若谷”,二八章之“为天下溪”,三二章之‘犹川谷之于江海”,三九章之“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四一章之“上德若谷”,六六章之“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七六章之“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七八章之“天下莫柔弱于水”;皆取则不远也。非无山也,高山仰止,亦可法也;老以其贡高,舍而法谷。亦有火也,若火燎原,亦可法也;老以其炎上,舍而法水。水自多方矣,孔见其昼夜不舍,孟见其东西无分,皆匪老所思存也,而独法其柔弱。然则天地自然固有不堪取法者,道德非无乎不在也。此无他,泯分别法,除拣择见,则天地自然无从法耳。

治人摄生,有所知见,驱使宇宙间事物之足相发明者,资其缘饰,以为津逮。所谓法天地自然者,不过假天地自然立喻耳,岂果师承为“教父”哉。观水而得水之性,推而可以通焉塞焉,观谷而得谷之势,推而可以酌焉注焉;格物则知物理之宜,素位本分也。若夫因水而悟人之宜弱其志,因谷而悟人之宜虚其心,因物态而悟人事,此出位之异想、旁通之歧径,于词章为“寓言”,于名学为“比论”(analogy),可以晓喻,不能证实,勿足供思辩之依据也。凡昌言师法自然者,每以借譬为即真,初非止老子;其得失利钝,亦初不由于果否师法自然。故自然一也,人推为“教父”而法之,同也,而立说则纷然为天下裂矣。《中庸》称“君子之道,察乎天地”,称圣人“赞天地之化育”,然而儒家之君子、圣人与道家之大人、圣人区以别焉,盖各有其“天地”,“道”其所“道”而已。即就老子之例论之。禽虫亦“万物”也,老子舍而取“草木”以示范。余读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牣乎其中”;又杜甫《独立》:“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飘飖搏击便,容易往来游。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高天大地,皆伏杀机,鱼跃鸢飞,莫非强食;《中庸》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此则有见于“万物并育而相害”,庶几稍窥“达尔文新理”者乎!苟以此为天地自然而法之,则“圣人”之立身操术必大异乎师草木之“柔脆”矣。《左传》襄公二十九年郑行人子羽曰:“松柏之下,其草不殖”;陶潜《归田园居》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是草木之竞存相害,不减禽虫。苟“圣人”亦有会心,则其法草木也殆将舍“柔脆”而别有取则欤。《墨子·天志》下曰:“顺天之意者兼也,反天之意者别也”;顺天者“义正”,大不攻小,强不侮弱,“圣知”也,逆天者“力正”,攻小侮弱之“盗贼”也。此墨子“立为仪法”之“天”也。然而严复所乐道之斯宾塞,非以人群之强凌弱、众暴寡、贫富不均、上下交征为即物竞天演当然之理乎?是则垄断强梁、营私逐利而无忌讳,墨子所斥为“反天”之“盗贼”者,正亦“顺帝之则”、法天行道之“圣人”、“大人”已。

充老子之道,虽欲法天地自然而不能得也,五千文之胜义至言亦无从有也。欲以浑沦之心,上师浑成之物,语之自相违牾而事之不可施行者也。韩非“解老”、“喻老”,而《六反》篇斥“学者不察当世之实事”,有曰:“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于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为皆如老聃也”;《忠孝》篇斥“烈士为恬淡之学而理恍惚之言”,有曰:“事君养亲,不可以恬淡,……言论忠信法术,不可以恍惚;恍惚之学、恬淡之学,天下之惑术也。”岂非指无为清净之治,坐可言而起不可行欤?已操入室之戈矣。抑匪独老子为然也。哲人之高论玄微、大言汗漫,往往可惊四筵而不能践一步,言其行之所不能而行其言之所不许。《战国策·赵策》二苏子谓秦王曰:“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马非马也’,已如白马实马,乃使有白马之为也”;《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曰:“儿说、宋人之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故藉之虚词,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桓谭《新论》亦曰:“公孙龙谓‘白马非马’,人不能屈。后乘白马,无符传,欲出关,关吏不听。此虚言难以夺实也”(《全后汉文》卷一五)。

[增订二]虚言“非马”而不能“夺”实乘白马,可参

观康德驳“本体论证”所谓一百元之概念终不如一百

元之实币能增财富也(附外文)。

休谟逞其博辩,于“因果”、“自我”等无不献疑,扫空而廓清之,顾曲终奏雅,乃曰:“吾既尽破世间法,空诸所有,孑然无依,悄然自伤(that forlorn solitude,inwhich I am plac’d in my philosophy),不知我何在抑何为我矣(Where am I,or what)。吾乃进食,食毕博戏(Idine,I play a game of backgammon),与友人闲话,游息二、三小时后,重理吾业,遂觉吾持论之肃杀无温、牵强可笑也”(these speculationS appear so cold,and strained,and ridiculous)。肯以躬行自破心匠,不打诳语,哲人所罕。若夫高睨大言,乃所谓蓄备两副哲学,一为索居之适,一供群居之便(附外文),亦所谓哲学家每如营建渠渠夏屋,却不能帡幪入处,而只以一把茅盖顶(Most systematisers are like a man who builds an enor-mous castle and lives in a shack close by)。莫里哀剧中一角色,外饰道貌而中蕴淫心,自白:“世间诸乐洵犯上天禁忌,然无事不可设法与彼苍通融”(附外文)。宗教与神秘家言歧舌贰心,以为方便妙用,无异乎此尔。《庄子·齐物论》:“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成玄英疏:“不离是非,而得无是非,故谓之‘两行’。”《华严经·离世间品》第二三八之六:“能作如是权实双行法是佛业”,即“依二谛”,“真谛”与“俗谛”如“一双孤雁掠地高飞,两个鸳鸯池边独立”(《翻译名义集·统论二谛篇》第六四,参观《魏书·释老志》、《华严疏钞悬谈》卷一六。《宗镜录》卷五论“权”、“实”)。“二谛”、“两行”,一致同归。

[增订三]《淮南子·要略》:“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

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以

“与世浮沉”及“与化游息”兼行并用;魏晋以前古

籍诠“两行”、“二谛”,似莫章明于此者。

[增订四]《翻译名义集》喻“二谛”语亦即禅人话头。

如《五灯会元》卷一二华严普孜章次:“故句中无意,

意在句中。于斯明得,一双孤雁,扑地高飞;于斯未

明,一对鸳鸯,池边独立。”

洞山良价云:“说取行不得底,行取说不得底”(《五灯会元》卷四寰中章次),虽曰机锋,不啻供状。胡寅《斐然集》卷一七《寄秦会之》斥佛说“判心迹,二言行”,至以“中原板荡”归罪之,谈言微中,未可尽目为儒生门户迂见也。释慧皎《高僧传》卷五记道安曰:“不依国主,则法事难举”;海涅嘲中世纪基督教乃精神与物质之协议(附外文),前者居虚位(附外文),后者掌实权(附外文),一皇而一帝;亦殊途同归于“依二谛”而已。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一O 二六章(“重为轻根”)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注》:“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是以重必为轻根,静必为躁君也。”按《易·复》:“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注:“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凡动息则静,静非对动者也;语息则默,默非对语者也。然则天地虽大,富有万物,雷动风行,运化万变,寂然至无,是其本矣。”若相近而不妨移注者,实则另明一义,只可解一六章之“各归其根,归根曰静”耳。“归根”之“根”与“为根”之“根”,着眼不同,王注曰“使”曰“制”而不曰“本”,甚精当。此章盖言轻与重、躁与静孰先;先乃优先之先(ontol0giCally superior),非先前之先(chronllogicallyanterior)。较量作用,非溯列程序。如《文子·道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害也”,或《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亦言静为动本,而与《老子》此章比勘,语意回异,乃指序之初始,非显用之主要。曰“君”,以其能制使臣下;曰“根”,以其能牵动枝干。静如处女,以逸待劳,静可以制躁也;末大必折,根朽叶危,根不重而失也。苟以“重为轻根”、“轻则失本”与“各归其根”混为一谈,说作根柢、本来,则此二句费解难通。何则,累轻然后能重,积羽折轴,是轻为重根、轻始得本矣;且重由轻成,而静为躁破,二事初不相类,故积轻则渐近重,积躁则愈违静,减轻则更远于重,减躁则稍邻于静矣。杜甫《别李秘书始兴寺所居》:“安为动主理信然”,是“静为躁君”之的解,其用字又掎摭一五章之“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注杜者见“重闻西方《止观经》”句,遂仅知抱佛脚耳。

一一 二八章(契合与授受)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按六一章:“大国者下流”,六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七八章:“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均同斯旨。即《左传》宣公十五年伯宗谏晋侯所云:“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使伯宗不言为“谚”,说者殆将以伯宗为老氏之徒欤。七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而《左传》昭公三十二年晋史墨曰:“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十月之交》]日:‘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谷为高者之抑而陵为下者之举也,说者又可以史墨为秉老氏之遗教矣。五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而《荀子·大略》曰:‘祸与福邻,莫知其门”,《战国策·楚策》四或谓楚王曰:“祸与福相贯,生与亡为邻”;苟说《老子》者留意及此,将谓韩非之解老、喻老,盖演其师荀卿之绪,且纵横之学亦出道德,不独刑名耳。三六章:“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而《魏策》一任章教魏桓子割地与知伯曰:“《周书》曰:‘将欲败之,必故辅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吕氏春秋·行论》:“《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倘未言《周书》与《诗》,说者或溯《短长书》之源自《道德经》也。六O章:“治大国若烹小鲜”,而《诗·桧风·匪风》:“谁能烹鱼,溉之釜鬻”,《毛传》:“溉、涤也;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矣”;陈启源《毛诗稽古编》谓“周道”以“优柔宽简为治”,“《老子》意与《毛传》正同”,亦其例焉。故考论学风道统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一家学术开宗明义以前,每有暗与其理合,隐导其说先者,特散钱未串,引弓不满,乏条贯统纪耳。群言歧出,彼此是非,各挟争心而执己见,然亦每有事理同,思路同,所见遂复不期而同者,又未必出于蹈迹承响也。若疑似而不可遽必,毋宁观其会通,识章水之交贡水,不迳为之谱牒,强瓜皮以搭李皮。故学说有相契合而非相受授者,如老、庄之于释氏是已;有扬言相攻而阴相师承者,如王浮以后道家伪经之于佛典是已。倘以归趣偶同,便谓渊源所自,则类《魏书·释老志》载世祖诏、《新唐书·李蔚传·赞》等谓佛经乃窃老、庄之余绪而附益,或清季学者谓西洋之宗教、科学胥本诸《墨子》而其政典国制尽出于《周官》。乍睹形貌之肖,武断骨肉之亲,与以猫为虎舅、象为豕甥、而鸵鸟为骆驼苗裔,何以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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