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经·狮子吼菩萨品》第一一之一亦言:“无常、无
断,乃名中道”;《梵行品》第八之二:“世尊有大方便:
无常说常,常说无常;我说无我,无我说我;非道说
道,道说非道’云云都二十余句。《付嘱品》有“五
对”、“十二对”、“三十六对”之目,谓:“问‘有’将
‘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
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亦“大
方便”之属也。
神会《语录》第一残卷:“今言中道者,要因边义;若不因边义,中道亦不立”;施彦执《北窗炙輠》卷上记一僧曰:“佛法岂有他哉?见人倒从东边去,则为他东边扶起;见人倒从西边去,则为他西边扶起;见渠在中间立,则为他推一推”(参观方回《桐江集》卷一《名僧诗话序》、《独深居点定〈玉茗堂集〉》文卷三《〈五灯会元〉序》、尤侗《艮斋杂说》卷六论禅语得“翻案法”)。与“正言若反”,可相说以解也。
德国神秘宗一诗人(Daniel von Czepko)尝作小诗,题曰《因彼故此》(Jedes dutch Andere),足为翻案语、冤亲词、正言若反之式样。故如“黑暗之光”(附外文)、“死亡之生”(We needdeath to live that life which we cannot outlive:to liuebut that he thus may neuer leaue to dy;外文)③、“苦痛之甘美”(
附外文)等语,不可胜稽,皆神奇而化臭腐矣。
[增订四]圣·奥古斯丁赞颂上帝,皆出以“冤亲词”,
如云:“至隐而至显”,“长动而长止”,“赫怒而宁静”,
“言说而缄默’(Secretissime et praesentissime;semper
agens,semper quietus;irasceris et tranquillus;loquens
muti·--Confessions,I,iv,Loeb,Vol·l,P·8);又自
省云:“人居世间,乃死亡之生欤?抑生存之死欤?”
(dico vitam mortalem,all mortem vitalem?--ib·l·vi,
P·12)
尝试论之。道不可言,言满天下而仍无言;道常无为,无所不为而仍无为;乃至“废心而用形”(《列子·仲尼》),“迹每同人,心常异俗”(《全唐文》卷九二三司马承祯《坐忘论》),“虽妻非娶,虽飨非取”(《五灯会元》卷二元圭章次)。神秘宗所以破解身心之连环、弥缝言行之矛盾者,莫非正言若反也,岂特一章一句之词旨而已哉!
《荀子·荣辱篇》曰:“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患之而求尽免于陋,终不得也;能不自安于陋,斯亦可矣。苏辙之解《老子》,旁通竺干,严复之评《老子》,远征欧罗;虽于二西之书,皆如卖花担头之看桃李,要欲登楼四望,出门一笑。后贤论释,经眼无多,似于二子,尚难为役。聊举契同,以明流别,匹似辨识草木鸟兽之群分而类聚尔。非为调停,亦异攀附。何则?玄虚、空无、神秘三者同出而异名、异植而同种;倾盖如故,天涯比邻,初勿须强为撮合。即撮合乎,亦如宋玉所谓“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也。
列子张湛注(九则)
一 张湛注列子
《汉书·古今人表》置老子于“中上”、列子于“中中”、庄子即“严周”于“中下”,轩轾之故,不可致诘矣。《文心雕龙·诸子》篇先以“孟轲膺儒”与“庄周述道”并列,及乎衡鉴文词,则道孟、荀而不及庄,独标“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时序》篇亦称孟、荀而遗庄,至于《情辨》篇不过借庄子语以明藻绘之不可或缺而已。盖刘勰不解于诸子中拔《庄子》,正如其不解于史传中拔《史记》、于诗咏中拔陶潜;综核群伦,则优为之,破格殊伦,识犹未逮。《全唐文》卷四九五权德舆《醉说》:“《六经》之后,班、马得其门,其若悫如中郎,放如漆园”;庄、马已跳出矣。韩愈《进学解》:“左、孟、庄、骚,太史所录”,《送孟东野序》复以庄周、屈原、司马迁同与“善鸣”之数;柳宗元《与杨京兆凭书》、《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举古来文人之雄,庄、屈、马赫然亦在,列与班皆未挂齿。文章具眼,来者难诬,以迄今兹,遂成公论。陆游《剑南诗稿》卷四九《雨霰作雪不成,大风散云,月色皎然》自注:“韩文公以《骚》配《庄》,古人论文所未及也!”诚非妄叹。然刘氏失之于庄耳,于列未为不得也。列固众作之有滋味者,视庄徐行稍后。列之文词逊庄之奇肆飘忽,名理逊庄之精微深密,而寓言之工于叙事,娓娓井井,有伦有序,自具一日之长。即或意出挦扯,每复语工镕铸。柳宗元《河东集》卷四《辨列子》复谓“文词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为作”,《容斋续笔》卷一二亦言“书事简劲弘妙,多出庄子之右”,子有庄、列,殆比史有马、班,柳、洪辈好尚或偏而拟伦未失。
[增订四]吕本中《童蒙诗训》:“《列子》气平文缓,非
《庄子》步骤所能到”;俞樾《春在堂尺牍》卷一《与
戴子高》:“《庄子》书……精义微言,尚不及《列子》。
即以文论,《庄子》虽汪洋自恣,尚不如《列子》之曲
尽事理也。”此两节杨列抑庄,均待拈出。
使《列子》果张湛所伪撰,不足以贬《列子》,只足以尊张湛。魏晋唯阮籍《大人先生论》与刘伶《酒德颂》,小有庄生风致,外此无闻焉尔。能赝作《列子》者,其手笔驾曹、徐而超嵇、陆,论文于建安、义熙之间,得不以斯人为巨擘哉?
姚鼐《惜抱轩文后集》卷二《跋〈列子〉》云:“出于张湛,安知非湛有矫入者乎?”余观张之注《列》,似胜王弼之注《老》,仅次郭象之注《庄》。然王与郭于不可知者置之不论,张则时复扬言不知为不知。不特此也,王之于老,以顺为正之妾妇也;郭之于庄,达心而懦之嗫嚅翁也( 例如《逍遥游》尧舆许由节,成玄英疏即曰:“然观庄文则贬尧而推许,寻郭注乃劣许而优尧,何耶?”然郭之“优尧’,乃谓尧较许为更符庄旨,故前辟“当涂者”之“若谓’云云,而后复称“尧实冥矣”,讥“世”之莫“识”。盖异于庄而不敢质言,貌若申庄者也。义如《肤箧》圣人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节,郭注:“信哉斯言嘶言虽信而犹不可无圣者”云云,欲匡正庄而必先将顺焉,所谓‘唯唯否否’也。又如《秋水》落马首、穿牛鼻节,郭注:“人之牛也,可不服牛乘马乎?”云云至“则天理灭矣”,实驳诘而复曲意弥缝也);而张之于列,每犯颜谠论,作诤臣焉。颇乖古注常规,殊为差事。拈数例明之。
《天瑞》:“易无形埒”,《注》:“不知此下一字”;“林类年且百岁”,《注》:“书传无闻,盖古之隐者也。”《汤问》:“夷坚闻而志之”,《注》:“夷坚未闻,亦古博物者也。”《仲尼》:“孤犊未尝有母”,《注》:“不详此义;此语近于鄙,不可解。”《周穆王》:“□□(上刀下冏)为右”,《注》:“上‘齐’下‘合’,此古字,未审。”此皆勿讳不知,坦然阙疑也。《汤问》:“□俞、师旷方夜擿耳俯首而听之”;《注》:“□俞未闻也;师旷、晋平公时人,夏革无缘得称之,此后著书记事者润益其辞耳。”《力命》:“朕岂能识之哉?”;《注》:“此篇明万物皆有命,则智力无施;《杨朱》篇言人皆肆情,则制不由命。义例不一,似相违反。……故列子叩其两端,使万物自求其中。”同篇:“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注》:“此传云子产诛邓析,《左传》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子产卒后二十年而邓析死也。“《杨朱》:“恣意之所欲行”;《注》:“管仲功名入耳,相齐致霸,动因威谋,任运之道既非所宜,且于事势不容此言。又上篇复能劝桓公适终北之国,恐此皆寓言也。”同篇:“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注》:“此一篇辞义太迳庭抑抗,不似君子之音气。”此皆献疑送难,匡救而或复斡旋也。苟本文即出注者伪托,则注者自言寡陋与夫讼言作者之失,均诪张为幻,两舌分身,所以坚人之信而售己之欺。虽然,举措异常,安排太过,欲使人惑,反致人疑,盖而弥彰,大痴小黠耳。顾张湛强不知以为知,未解而强为解,穿凿乖剌,亦往往而有。苟本文与注文果出一手,则虎项金铃,系者能解,当不至窘阂尔许。《天瑞》:“不生者疑独”,“‘疑’即《黄帝》‘乃疑于神’之‘疑’”,《庄子·达生》作“乃凝于神”,“疑独”者“凝独”之谓,定于一而不分也;张乃曲解为疑而不决之“疑”。同篇引晏子曰:“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见《晏子春秋·内谏》上;张乃妄谓:“晏子不辨有此言,假托所称。”《黄帝》:“至人潜行不空”,当从《庄子·达生》作“至人潜行不窒”,谓无阻碍也;张乃强释为“不以实有为阂”,盖以“不空”为名词也。同篇:“四累之上也”,此节本《淮南子·道应训》,而淮南又本《吕氏春秋·顺说》,高诱于两家皆有注,其注吕书云:“四累谓卿、大夫、士及民四等也”,注刘书云:“凡四事皆累于世而男女莫不欢然为上也”;虞兆隆《天香楼偶得》尝释“四累”为“四更端”而斥高注“四等”为“盲人说梦”;张乃曰:“处卿、大夫、士、民之上,故言‘四累’”,是本文袭《淮南子》,而注文又沿《吕氏春秋》高注之误也。《柳河东集》卷一五《晋问》:“吾闻君子患无德,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正用“四累”,累积之“累”,故可以叠而居“上”,亦可以压而在“下”也(西方古修涧学名之为“阶梯法”(gradatio),参观H.Hausberg,Handbuchder lider literarischen Rhetorik·I,315)。《杨朱》:“其唯圣人乎!”《释文》:“从此句下‘其唯至人矣!’连为一段”,是也;张乃横截为二,是于本文之词气语脉都未了了也。诸如此类,足征本文虽嫁名于列御寇,而伪托者未必为作注之张湛。虽然,世事无奇不有。仇国敌军,诈降行间(去声),有所谓“苦肉计”,不惜灭亲割爱,乃至摧残肢体,以博受降者之深信大任。岂造作伪书,亦复如是,一意欺世,遂甘心出丑,自损其名欤?举似以待勇于摘奸发伏者。
二 天瑞
“用之不勤”;《注》:“王弼曰:‘无物不成而不劳也。’”按见《老子》六章;五二章:“终身不勤”,王弼注:“无事永逸”,可相发明。《国语·楚语》上范无宇曰:“大能掉小,故变而不勤”,韦昭注:“变、动也,勤、劳也”;《易·系辞》:“干以易知,坤以简能”,韩康伯注:“不为而善始,不劳而善成。”二节足释此句之词意。《淮南子·原道训》:“纤微而不可勤”,高诱注:“勤、尽也”,而下文:“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高诱注:“既、尽也,勤、劳也。”一篇之内,若相违异,殊见注者之非率尔漫与。盖“既”既训“尽”,“勤”复训“尽”,修词之余食赘行也;且质体之耗则曰“尽”,运用之疲则曰“劳”,二义相成,而明体示用,言各有宜。《礼记·乐记》:“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事”曰“勤”、劳也,言作用也,“财”曰“匮”、尽也,言积体也。《本经训》:“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高诱注:“损、减也,竭、尽也。”“既”与“勤”体用异词,此则数量异词,“损”之与“竭”皆减少也、而程度别矣。《北堂书钞》卷六五引刘桢《鲁都赋》:“挹之不损,取之不动”,“动”字必“勤”之讹,又属“竭、尽”之义,盖亦与“损”对照以示比量也。训诂须兼顾词章、义理,此其一例。英诗人托为大自然(Nature)语云:“吾无几微用力之容”(There is no effort on my brow),即“不劳”之“不勤”耳。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按《全唐文》卷五一九梁肃《〈神仙传〉论》:“夫人之生,与万物同,……生死相沿,未始有极。……列御寇谓:‘生者不能不死,死者不能不化’,盖谓此也。彼仙人之徒方窃窃然化金以为丹,炼气以存身,觊千百年居于六合之内。……号为道流,不亦大可哀乎!”盖误忆《列子》语也,然忘言而颇得意;梁氏奉释氏天台宗,其外生死之旨固宜与庄、列有契耳。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注》:“《庄子》亦有此言,向秀注”云云。按《庄子》佚文,《困学纪闻》卷一一翁元圻注已辑补。
“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云云;《注》:“生于此者,或死于彼,死于彼者,或生于此,而形生之主未尝踅无。是以圣人知生不常存,死不永灭,一气之变,所适万形。”按《列子》此节取《庄子·至乐》结尾铺张增饰,郭象注云:“此言一气而万形,有变化而无死生也。”张湛注袭郭象语,复用《列子》本篇下文林类节之“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及《杨朱》篇之“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移花接木,而托梁易柱,阴以《庄子》之变化牵合释氏之轮回,正如《弘明集》卷五以桓谭“薪火之譬”牵合释氏神不灭之教也。虽乖《庄子》原意,却得《列子》用心。《庄严·知北游》:“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未尝不可资深文附会,作轮回说之张本,郭、张两注中“一气”二字即自此出。故《列子》实每骎骎已入乎释,而貌犹依依未离乎道,窃取而若袖手,逸出而似裹足,洵工于阴阳向背者,亦依托之雄哉!陈澧《东垫读书记》卷一二论“列子乃中国之佛”,又引钱大昕《养新录》、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皆谓轮回说出《列子》;不知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一论林类节早曰:“则知轮回之说,自佛氏未入中国以前,固已开其端矣。”
[增订三]《容斋四笔》卷一引林类节,以为“此一节
即张湛《序》所谓‘与佛经相参’者也”,其意即指“轮
回”。熊伯龙《无何集》卷一三亦云:“轮回之说不起
于佛教;佛教未兴,《列子》已有‘往反’之说。《列
子》云云,此轮回之说也。”
《列子》本篇以此节遥为林类语先容,以“出机入机”暗为轮回假道;张湛此节注预露其隐,倾筐箧而揭葫芦,后文林类语下乃反无注,闪尸藏头,处士殆得黄祖腹中意耶? 《荀子·正名》:“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杨倞注:“化者,改旧形之名,若田鼠化为鴽之类。”《庄子·至乐》所举“乌足之根为蛴螬、叶为胡蝶”等等,实不外其事。盖状变形改之“化”,是处即有,夫人尽睹。自蛹成蛾,卵成鸟,以至“腐草为萤”、“老筐为雀”,流俗之所共谈,初无待儒家、道家之深识创见;且佥就形论形,亦未尝思出其位,傍及于形与神之离合也。生死轮回之于形气变化,弥近似而易乱真。变化只言形不常存,轮回则主神不终灭;变化知有形一端而已,轮回则剖形神为两橛,形体可更而昭灵不昧、元神无改。《太平广记》卷三八七《圆观》(出《甘泽谣》)载牧竖歌竹枝词云:“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轮回之旨尽于一、四两句中矣。《国语·晋语》九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郭璞生当玄风大扇之世,赋《游仙诗》,向往于“漆园傲吏”,乃使赵简子事曰:“淮海变微禽,吾生独不化!”具征璞于《庄子》之“出机入机”未作轮回解,而于《列子》之“出机入机”又未尝知闻也。《太平广记》卷一O一《韦氏子》(出《续玄怪录》)记相里氏子泣语其妻曰:“洪炉变化,物固有之。雀为蛤,蛇为雉,雉为鸽,鸠为鹰,田鼠为鴽,腐草为萤,人为虎、为猿、为鱼、为鳖之类,史传不绝。[君委形之后,神化]为乌,岂敢深讶!”则已以赵简子所言形体变化(metamorphosis)与佛教所言转世轮回(metempsychosis)通为一谈,犹《庄子·至乐》之旨淆于《列子·天瑞》之旨耳。
“又有人钟贤世”;《注》:“‘钟贤世’宜言‘重形生’。”按同篇:“终进乎?不知也”;《注》:“‘进’当为‘尽’,此书‘尽’字例多作‘进’也。”《列子》一书用字,每同声通假,羌无故实,度越常理,此两例是也。他如同篇之“仞而有之”及《周穆王》之“梦仞人鹿”,借“仞”为“认”;《黄帝》之“口所偏肥”,借“肥”为“非”,“姬将语汝”、“姬鱼语汝”,借“姬”、“鱼”为“居”、“予”,“二者亦知”,借“亦”为“易”,“心庚念是非,口庚念利害”,借“庚”为“更”,“状不必童而智童”,借“童”为“同”;《周穆王》之“述之邮者”、“几虚语哉”,《杨朱》之“清之邮,贞之邮”,借“邮”、“几”为“尤”、“岂”;《汤问》之“行假念死乎”,借“行假”为“何暇”。几类“枇杷”作“琵琶’、“花椒生姜”作“花菽生江”等笑枋。
[增订三]经籍中同声讹传,每无异后人之写别字。如
《礼记·问丧》:“鸡斯徒跣”,郑玄注:“当为‘笄纚’,
声之误也”;《礼器》:“诏侑武方”,郑注:“‘武’当为
‘无’,声之误也。”沈涛《铜熨斗斋随笔》卷二:“《周
礼·秋官》:‘以荒辨之法治之’,注:‘郑司农云:辨、
读为风别之别’;又:‘正之以傅别约剂’,注:‘古文
书别为辨,郑司农云:辨读为风别之别。’‘风别’字
未见所出,古读‘风’音如‘分’,故传写误。”观《诗
经》中《绿衣》《雄雉》等篇,“风”字与“心”字叶
韵,沈说得之。《潜夫论·志氏姓》:“拜[张]良为韩
信都,‘信都’者,‘司徒’也。俗间音不正,曰‘信
都’,或曰‘申徒’或‘胜屠’,然其本共一‘司徒’耳。”
吴聿《观林诗话》记宛丘逆旅壁间画一妇人鞋样,下
题云:‘不信但看羊子解,便须信道菊儿姜”;“羊”、
“样”,“解”、“鞋’,“菊”、“脚”,“姜”、“强”也。胥
堪与《聊斋志异》卷一一《嘉平公子》所嘲“花菽生
江”速类。均当作平等观,未可荣古而虐今,贵远而
贱近也。
《杨朱》之“为欲尽一生之欢”,“究其所以放于尽”,《仲尼》之“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则又书“尽”、“更”本字。文廷式《纯常子枝语》卷二三因阮籍《咏怀》诗沈约注:“‘游’字应作‘由’,古人字类无定也”,遂谓“汉晋人用字假借之例甚宽”,如借“堂”作“唐”、“祈”作“期”等;惜未征之《列子》。林希逸《竹溪鬳斋十一稿》续集卷二《四和‘除’字韵寄元思别驾》:“好友年来吟骤进,相逢何曰语姬鱼!”下句仓卒不可解,既而思之,林氏曾撰《列子口义》,正以《黄帝》篇“姬鱼语汝”为来历耳。
“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按自是释、道之高论,已成老生之常谈。晁迥《法藏碎金录》卷二:“古德云:‘有所知者,有所不知,无所知者,无所不知。’上八字有似夜有其烛,烛不及而有所不见;下八字有似昼无其烛,烛不用而无所不见。”设譬甚佳,可以借解。
“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注》:“此则庄子舟壑之义。”按《庄子·秋水》:“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白化”;又《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郭象注:“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纳养而命续”;与《列子》此节意义较近,张湛等仅知有《大宗师》而已! “间”如《墨子·经》上“有间,中也;间,不及旁也”之“间”,“俟至”之“至”即“及旁”之“及”;“停”如《水经注》卷一三平城静轮宫节“物不停固”或卷一六太学石经节之“世代不同,物不停故”之“停”,即朱庆余《近试上张籍》“洞房昨夜停红烛”之“停”,谓保留。《庄子·大宗师》所言“密移”,乃潜移也,故曰:“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列子》此节所言“密移”,乃渐移也,息息不停,累微得著,故曰:“间不可省、觉,不顿进、亏。”着眼大异。渐必潜,而潜未必渐。黑格尔论量之渐积(附外文)以至质之突变(ein qualitativer Sprung),举母腹中儿自怀胎渐至免身为例,与列子之举婴孩至老为例,其揆一焉。刘昼《新论·惜时》篇:“夫停灯于缸,先焰非后焰,而明者不能见;藏山于泽,今形非昨形,而智者不能知。何者?火则时时灭,山亦时时移。”亦如张湛以《列子》之渐移解《庄子》之潜移,实非夜半负山之本旨。《淮南子·说林训》:“河水之深,其壤在山”,高诱注:“言非一朝一夕”,仍属朝夕渐移,非半夜潜移也。《列子》“自世至老”之喻,近取诸身,如嵇康《养生论》:“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其寓意又与释氏暗通消息,如《肇论·物不迁论》第一云:“然则庄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临川,斯皆感往者之难留,岂曰排今而可往?人则谓少壮同体,百龄一质,徒知年往,不觉形随。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邻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邻人皆愕然”(元康《肇论疏》卷上:“未详所出经也”)。至《弘明集》卷五罗含《更生论》:“今谈者徒知向我非今,而不知今我故昔我耳”,则如《天瑞》林类之言轮回转世,命意大异。就一生言,“今人”非“昔人”,而兼他生言,“今我”是“昔我”,胡越肝胆之旨尔。词章如刘禹锡《送鸿举游江南》七言古诗《引》:“因思夫冉冉之光,浑浑之轮。时而言,有初、中、后之分;日而言,有今、昨、明之言;身而言,有幼、壮、艾之期。乃至一謦欬、一弹指中际皆具,何必求三生以异身耶?”(参观苏轼《过永乐文长老已卒》:“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柳宗元《戏题石门老东轩》:“坐来念念非昔人”;邵雍《击壤集》卷一二《寄曹州李审言龙图》之二:“向日所云‘我’,如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是后来谁?”皆“薪尽火传”、“无日不异”、“犹昔非昔”之佳诠也。《维摩诘所说经·弟子品》第三:“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肇注:“弹指顷有六十念过”,而康僧会《安般守意经序》:“弹指之顷,心九百六十转;一日一夕,十三亿意”(《全三国文》卷七五;《法苑珠林·释念篇》第二六引《惟无三昧经》则云:“一日一宿,有八亿四千万念”);若“念念非昔人”,则一昼夜当得十三亿我!西方旧日诗家谓人心变动不止,一小时中二十余今昔人代谢(Oh,what a thing is man!…/He is sometwentie sev'rall men at least/Each sev'rall houre):近世文家言经久不变之情感乃无量数似同实异、乍生即灭之情感连续而成(附外文),吾人一生中心性死而复活,相继相贯(附外文);或言瞬息间百千万我故新递续(Riconescete forse anchevoi ora,che un minuto fa voi eravate un altro ? Non solo,ma voi eravate anche cento altri,centomila altri)。亦有质往年迁之说。斯宾诺莎言人身中新陈代谢,每至通体都失本来(in aliam naturam a sua prorsus diversammutari),何待横尸,方为死亡(Nam nulla ratio me cogit,ut statuam Corpus non mori,nisi mutetur in cadaver)。叔本华言吐故泄秽(das stete Aushauchen und Abwerfenvon Materie)即肉体之部分死亡,人于大死、全死以前,无时无日不小死(附外文)。流俗又相传人之骨肉发肤每七年悉换却一过(But seven yearsI suppose are enough to change every pore of one's skin;Our bodies every seven years are completely fresh-materialed:the same and not the same)。占诗有云:“生命即息息相续之死亡”(presentes succesienes de difunto);当世名家小说中托为医生语曰:“生即死”(Tja,Leben istSterben—Une destruction organique)。皆此意尔。
荣启期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尊女卑,……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按后世词章熟典之“荣期三乐”也,又见《说苑·杂言》、《孔子家语·六公》。二西之书有酷类者。《四十二章经》记佛说:“既离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得为人难;既得为人,去女即男难;既得为男,六情完具难;六情完具,生中国难”;希腊哲人泰理斯(Thales)亦常曰:“吾有三福(three blessings):吾生得为人而不为畜,是一福也;得为男而不为女,是二福也;得为希腊上国之民而不为蛮夷,是三福也”(First,that I wasborn a human being and not one of the brutes;next,that I was born a man and not a woman;thirdlY aGreek and not a barbarian)。享上寿与生上国孰胜,盍各言志,不必是丹非素耳。
“杞国有人忧天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按此与《汤问》篇愚公移山事,于《列子》书中流传最著,已为恒言成语。《海外轩渠录》写飞浮岛国(Laputa)之民愁虑无宁晷(never enjoying a minute's peace ofmind),所忧盖天体将生变故(their apprehensionsarise from several changes they dread in the celestialbodies),例如惴惴恐日轮渐逼地球,行且吸而吞之,以是寝不安席,生趣全无(they can neither sleep quietlyin their beds,nor have any relish for the commonpleasures or amusements of life)。此亦西方寓言中之杞人也,特无“往晓之”者耳。
三 黄帝
“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注》:“神道恍惚,不行而至者也。”按《周穆王》:“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注》:“所谓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全取《易·系辞》上:“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三国志·魏书·何晏传》裴注引《魏氏春秋》记晏品目朝士有曰:“‘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魏、晋人喜用之语。
列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注》:“《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按下文列子告尹生曰:“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耶?我乘风乎?”《仲尼》篇“足之所履”句下尚有“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等语,无“随风东西”云云。周君振甫曰:“《庄子》:‘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郭象注:‘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乘者无待耳。’列子:‘心凝神释’云云,张湛注:‘无待于外。’御风一事也,而《列子》之境高于《庄子》,岂非仿袭前人而欲驾出其上,所谓与占争强梁乎?”苏辙《乐城集》卷一八《御风辞题郑州列子祠》有云:“苟非其理,屦屐足以折趾,车马足以毁体,万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独风乎?昔吾处乎蓬荜之间,止如枯株,动如槁叶,居无所留而往无所从也。有风瑟然,拂吾庐而上,……而吾方黜聪明,遣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冯,澹乎与风为一,故风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风也。盖两无所有,譬如风中之飞蓬耳。超然而上,薄乎云霄而不以为喜也,拉然而下,陨乎坎井而不以为凶也。夫是以风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为我,立乎大风之隧,凛乎恐其不能胜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子不自安,而风始不安子躬矣。子轻如鸿毛,彼将以为千石之钟;子细如一指,彼将以为十仞之墉。”写“心凝形释”颇工,录以供共赏焉。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内外进矣。”按循阶渐升,几分四级,张湛注已阐言之。然说七年云:“顺心之极,任口之理”,说九年云:“恣其所念,纵其所言”;区画差别,似欠分明。可参观《老子》卷第四O章;苟假郭象语道之,七年“遣是非”,九年“又遣其遣”也。
[增订四]郭象注《齐物论》所谓“又遣其遣”,即《知
北游》所谓“无无”(见二册78页)。按《庚桑楚》又云:
“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郭注:
“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一无有遂无矣。无者遂无”;王
先谦《集解》引宣云:“并无有二字亦无之。”龙树《中
论·观湟槃品》既言:“何处当有无?”《观行品》第一三
又云:“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
不化。……譬如有病,须服药可治,若药复为病,则不可
治。”《大智度论》卷三一《释初品中十八空》:“先以
法空破内外法,复以此空破三空,是名空空”;卷三六《释
习相应品之二》:“以空破空,亦无有空。……破一切法,
空亦复空。”庄子于“无有一无有”,释氏于“空破空”,
皆丁宁反复。西方近日论师目佛说为“消极之虚无主义”,
并“虚无”而否定之(附外文),尚未及于漆园之微言也。
叶廷管《吹网录》卷一引顾陈垿《抱桐读书眼》说《论
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云:
“意、必、固、我,常人之情。毋意、必、固、我者,贤
人之学。并绝去禁止之迹,自然无此四者,
此圣人之不可及也。‘绝四’是‘绝四毋’。”窃谓
此与宋杨简《绝四记》之说暗合,亦即拾庄生“坐忘”、
“遣遣”及列子“从心”、“横心”之绪,以申孔门之教
尔。刘将孙《养吾斋集》卷八《解<金刚经>序》:“此
真为人解缚灭担。……昔吾夫子亦有四句偈曰:‘毋
意,毋必,毋固,毋我”;似尚未深求至于斯极也。
《庄子·达生》云:“知忘是非,心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忘其忘即遣其遣,白居易《隐几》:“既适又忘适,不知吾是谁”,本此。又《庄子·大宗师》女偊曰:“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又颜回曰:“回忘仁义矣!……回忘礼乐矣!……回坐忘矣!”;《寓言》颜成子游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列子》斯节命意遣词,均出《庄子》,捉置一处,便见源流。《列》之袭《庄》,世所熟知,然只睹其明目张胆者,至脱胎换骨、假面化身处,则识破尚鲜也。“不知”、“忘适”、“坐忘”之境,不特无是非利善之辨,并泯心物人我之分,浑沦冥漠,故曰“内外进[尽]”。《维摩诘所说经·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空病亦空”,僧肇注:“阶级渐遣,以至无遣也”;显取郭象“遣其遣”之文,“阶级”犹三、五、七、九年之以两年为一级。《肇论·不真空论》第二:“岂谓涤除万物,杜塞视听,寂寥虚豁,然后为真谛乎?诚以即物顺通,故物莫之逆;即伪即真,故性莫之易。性莫之易,故虽无而有;物莫之逆,故虽有而无”;又《般若无知论》第三:“圣心虚静,无知可无,可曰‘无知’,非谓‘知无”。西班牙神秘宗师分灵魂静穆(callar)之等衰,初地蒙昧不见外物(dormimos a las cosas temporales),中地闷墨浑忘自我(附外文),终地如沉酣熟眠酒窟中(el anima se adormece como en celdavinaria),黑甜而无所觉知。均可参印“内外进[尽]矣”;“知无”、“遣”也,“无知”、“遣其遣”也;烂醉卧酒窟中,犹《文子·精诚》:“闇若醇醉而甘,卧以游其中”也。
[增订二]刘宋译《楞伽经·一切佛语心品》之二:“得
诸三昧身,乃至劫不觉;譬如昏醉人,酒消然后觉。彼
觉法亦然,得佛无上身。”与《文子》及西班牙神秘宗
师取譬相近。
董其昌《容台别集》卷一:“晦翁尝谓:‘禅典都从子书翻出,尚有《列子》未经翻出,当更变幻。’不知谓何等语也。吾观内典有初、中、后发善心,古德有‘初时山是山,水是水,向后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而向后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及佛国禅师《十牛颂》……等次第,皆从《列子》:‘心念利害,口谈是非;其次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谈是非;又次三年,心复念利害,口复谈是非,不知我之为利害是非,不知利害是非之为我’,同一关捩。”引《列子》文有舛错,而能识其与释说同揆,要为具眼。“古德”语见《五灯会元》卷一七青原惟信章次;《牧牛图颂》之一O《双泯》,《牧牛又十颂》之八《人牛俱忘》至一O《入鄘垂手》,即“九年之后”造诣也。董氏引朱熹语,则不详何出。《朱文公文集为卷六七《观<列子>偶书》、《别集》卷八《释氏论》下、《朱子语类》卷六八、又一二五、一二六反复言道士不知读老、庄书,反“为释氏窃而用之”,佛书“大抵都是剽窃老子、列子意思”,“列子语、佛氏多用之”,“列子言语多与佛经相类”,“佛家先偷列子”;绝非谓“《列子》未经翻出”。《全唐文》卷六三六李翱《去佛斋论》:“佛所言者,列御寇、庄周言之详矣”;宋祁《笔记》卷中:“释迦、文殊剟言之瘢,刮法之痕,与中国老聃、庄周、列御寇之言相出入;大抵至于道者,无今古华戎,若符契然”;语皆无病。宋氏撰《新唐书·李蔚传·赞》论佛经乃曰:“鞮译差殊,不可究诘,多是华人之谲诞者,攘庄、列之说佐其高,层累架腾,直出其表,以无上不可加为胜”;则不辨疑似,厚诬武断。而《朱子语类》卷一二六亟称之曰:“此说甚好!如欧阳公……程子……皆不见他正赃,却是宋景文捉得他正赃。”实则栽赃入罪,早见《魏书·释老志》载太平真君七年三月诏:“皆是前世无赖子弟刘元真、吕伯疆之徒,乞胡之诞言,用老、庄之虚假,附而益之”;宋祁不得专其文致之功也。《全唐文》卷七五六杜牧《唐故灞陵骆处士墓志铭》:“尤不信浮图学,有言者,必约其条目,引《六经》以窒之曰:‘是乃其徒盗夫子之旨而为其词,是安能自为之!’”;是诬良为盗,唐人且有以佛典为窃攘孔子者!蒋湘南《游艺录》卷三《别录》记龚自珍嗤《新唐书·李蔚传·赞》曰:“此儒者夜郎自大之说耳!”;蒋氏《七经楼文钞》卷四《西法非中土所传论》:“或疑释家书乃窃儒书而伪为者,则陋儒夜郎自大之见也”,当本龚氏,“儒书”即谓“中土”书;卷三《经咒本旨》:“大概中国之佛经窃诸庄、列,西方之佛经本诸婆罗门”,则欲兼采宋祁与龚自珍两家之论耳。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注》:“夫眼耳鼻口,各有攸司。今神凝形废,无待于外,则视听不资眼耳,嗅味不赖鼻口。”按《仲尼》:“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注》:“耳目者,视听户牖;神苟彻焉,则视听不因户牖,照察不阂墙壁耳。”“不能易耳目之用”者,如《公孙龙子·坚白论》:“视不得其所坚,……拊不得其所白。……目不能坚,手不能白”;《庄子·天下》:“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焦氏易林·随》之《干》:“鼻目易处,不知香臭”;陆机《连珠》:“臣闻目无尝音之察,耳无照景之神”;此常世所识也。“视听不用耳目”、“神合于无”者,神会而不以官受,如《文子·道德》:“故上学以神听,中学以心听,下学以耳听”;此神秘宗侈陈之高境也。《列子》两节实发挥《庄子·人间世》:“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徇”通“洵”,“内通”即“无不同”、“内彻”、“不阂墙壁”,“外于心知”即“不知是心腹六藏之所知”、不以“心听”。释典惯言五官通用,如《楞严经》卷四:“由是六根互相为用。阿难,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见,跋难陀龙无耳而听,殑伽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钵提异舌知味,爱若多神无身觉触?”又卷一O:“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邻,互用清净”;《五灯会元》卷一二净因继成上堂:“鼻裹音声耳裹香,眼中咸淡舌玄黄,意能觉触身分别,冰室如春九夏凉”,义卷一三洞山良价偈:“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时方得知”;《罗湖野录》卷一载空室道人作死心禅师赞“耳中见色,眼裹闻声”;张伯端《禅宗歌颂诗曲杂言·性地颂》:“眼见不如耳见,口说争如鼻说。”词章如苏轼《东坡集》卷四。《法云寺钟铭》、赵秉文《滏水集》卷二《游悬泉赋》又卷五《拟和韦苏州》二O首之七,皆掇拾为文字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