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管锥编》作者：钱钟书【完结】 >
管锥编.txt
《鹏鸟赋》：“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按嵇康《明胆论。：“忌鹏作赋，暗所惑也”，只可指此占而言，若全赋主意，不得讥为“暗所惑／，。嵇评殊病割裂，似摘苦蒂而不究甘瓜；苟以矛攻盾，则嵇《卜疑》言“超然自失，冀闻之于数术”，亦为“暗所惑也，，。贾以占引进鹏鸟之对，正犹嵇以I-引进向太史之间，乃文章之架式波澜：遽执著谓为昏怯之供状，固又瞌厮踢者之结习耳。“谶言”可考俗忌，如《晋书。艺术传》有大鹿向武昌西城门，戴洋曰：“野兽向城，主人将去”，又乓石季龙载记》上有白雁百余
oJ，
集于马道南，太史令赵揽曰：“白雁集殿庭·宫室将空”：《旧唐书。
高骈传》雉雊于扬州廨舍，占者云：“野鸟入室，军府将空”；以至《醒世姻缘传》第六四回白姑子曰：“鹞鹰人人房，流水抬灵床，不出三十日，就去见阎王”；皆与此“谶”如依样画葫芦也。
《鹏鸟赋》：“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云云。按下文举夫差·句践、李斯、傅谎四人为否泰倚伏之例；班固《幽通赋》仿此，以“变化故而相诡兮”为冒，引起诸例：张衡《思玄赋》稍变其格，先举例而后括之曰“夫吉凶之相承兮”；扬雄《太玄赋》发端亦如贾此赋之敷陈《鹃冠子》语，似不怵他人之我先者。元稹《苦乐相倚曲》谓人事吉凶、人情欢戚，其相邻比，“近于掌上之十指”，即贾生之意。人事姑置之，已别见《老子》卷论第五八章。人情乐极生悲，自属寻常①，悲极生乐，斯境罕证。悲哀充尽而渐杀，苦痛积久而相习，或刻意缮性，观空作达，排遣譬解，冀能身如木稿、心似石顽。忘悲减痛则有之②，生欢变喜犹未许在③。转乐戍悲，古来惯道。如《庄子·知北游》：“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舆；乐未毕也，哀又继之”；汉武帝《秋风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奈老何l”；《淮南子。原道训》：“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目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i……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L，；张衡《西京赋》：“于是众变极，心酲醉，盘乐极，怅怀萃”④；《抱朴子》内篇《畅玄》：“然乐极则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叹发，宴罢则心悲也。实理势之攸召，犹影响之相归也”；王羲之《兰亭集序》：“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I··…·及其所至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
884
间，以为陈迹”；陶潜《闲情赋》：“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兮哀来，终推我而辍音，，；王勃《秋曰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杜甫《观打鱼歌》：“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又《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歌》：“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束出”；韩愈《岳阳楼别窦司直》：“欢穷悲心生，婉变不能忘”；李商隐《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⑤；杜牧《池州送孟迟先辈》：“喜极至无
① Cf·Shakespeare，Antony and Cleopatra，I·ii·128—30：“Thepresent pleasure，／By revolution low’ring，does become／丁he oppositeof itself”；Sterne，Letters，cd·L·P·Curtis，163，to Garrick：“1 1aughtill I cry·and in the same tender moments cry till l laugh·”
⑧ Cf·Webster，yhc Wh计c Devil，IIl·iii，Plays，“Everyman…S，，P·45：“We endure the strokes like anvils or hard steel。／Till painitself makes US no pain at a!l”：La Rochefoucauld，Maximes Posthu·mes。 532， Oeuvres。 “Les Grands l~crivains de la France”， I，230：“L，extr6me ennui sert a nous dgsennuyer”；Coleridge·Notebooks，ed·Kathleen Coburn，II， §2046：“My Heart· …stagnates upon you，wishless from excess of wishing，，；Silvio Pellico，I miei Prigioni，cap·16，Hoepli，31：“N已somma pace，n6 somma inquietudine possonodurare quaggifl…A lunga smania successe stanehezza ed apatia… ·Leopardi，Zibaldone。Mondadori，I，254：“L’uon]si disannoia per lo stessosentimento vivo della noia universale e necessaria，，：Francis了hompson(Life，by E·Meynell，78)：“Pain，its own narcotic，throbs to painlessness＼
③ Cf·Vigny”ournal d，un P06te，Oeuv。comp·，“la Pl6iade”，II，918： “Un plaisir extr6me fait mal； iamais un ma!extr6me Be faitplaisir”(cf。PP，1025·1265 etc。)· ① Cf·Leopardi：“La Sera de]D!di Festa”，Opere·Ricciardi。I，60：“Ecc6 e fuggit0／Il di festivo，ed al festivo il giorn0／Volgarsuccede·e se ne porta il tempo”e02·
(旬 Cf·Keats：“Ode to Melancholy”：“Ay，in the very temple ofdelight／ vci!，d Melancholy has her sovran shrine”： A· Schnitzler，Anat01·Episode iii：“Wfihrend ich den warmen Hauch ihres[Biancas]Mundes auf meiner Hand ffihlte·erlebte ich das Ganze schon in derErinnerung。Es war eigentlich vorfiber” ／0stcr，c5chisches yheater des20·Jahrhunderts。hrsg·J·Schondor仟·64)·
言，笑余翻不悦。”《礼记》一书反复申明，如《檀弓》下“人喜则斯陶”一节、《乐记》“乐极则忧，，一节、《曲礼》“乐不可极”一节、《孔子闲居》“乐之所生，哀亦至焉／＼，一节；《儿女英雄传》第一八回发挥趟州和尚语“大事已完，如丧考妣”一节，亦其旨。《全上古三代文》卷二武王《觞铭》：“乐极则悲，沉湎致非，社稷为危”，乃言酗酒丧邦，文云“乐”、“悲”，事指兴亡，着眼在人事反覆，不在心境递番也。悲极则乐，理若宜然(参观《左传》卷论宣公十二年)，而文献鲜征；至于失心变态，好别趣偏，事乖常经，词章不著。“人不堪忧，回不改乐”；曰“不改)，，则固不以人所忧者为其忧，原自乐也。“长歌当哭”；曰“当”，则固如鸟将死之鸣哀，柳宗元《答贺者》所谓“长歌之哀，过于恸哭”①，非转而为乐也。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虽先曰“初闻涕泪满衣裳”，后曰“漫卷诗书喜欲狂”，实同《喜达行在所》之“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初闻”之“涕泪”即“喜心翻倒”之“呜咽”，故“喜欲狂”乃喜断而复续，非本悲而转新喜也。喀明诗综》卷五七·(：静志居诗话》记吾乡华闻修称赏袁宏道《偶见白发》小诗：“镜中见白发，欲哭反成笑；自喜笑中意，一笑还一跳jC)，o“笑中意jC，殆即白居易<览镜喜老》诗所言“而我独微笑，此意何人知”云云。诚可谓破涕为笑矣，与戚戚之极，变为浩浩，则尚未容并日而谈焉。
《鹏鸟赋》“祸兮)／二句原出《老子》第五八章，《文选》此赋李善注不引《道德经》本文而只引《鹛冠子》及《老子注》；贾赋诚多用嚎鹍冠子》语，《鹛冠子》之真赝，李氏诚不必究，然似亦无须拣肉边之菜、添锦上之花也。《幽通赋》：“北叟颇识其倚伏”，李注亦引《鹃冠子》，一若回避“玄元圣祖五千言”者，殊不可解。“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出《庄子·刻意》篇，白居易诗屡用其语，如《永崇里观居》：“何必待衰老，然后悟浮休”，又《重修香山寺毕》：“先宜知
886
止足，次要悟浮休。”晁说之《嵩山文集》卷一八《跋赵芸叟谏议字题》、趟与时《宾退录》卷五皆以张舜民自号“浮休子”，疑其袭唐张鸶之号，似忘却庄书、贾文。舜民之号或本居易来，渠作诗所师法也(见方回《瀛奎律髓》卷二七舜民《次韵赋杨花》批语)。文天祥<文山全集》卷一四《胡笳曲》自序亦署“浮休道人”。
《惜誓》：“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按卷一六嚎吊屈原文》亦曰：“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l”《梁书·处士传》阮孝绪曰：“非志骄富贵，但性畏庙堂，若使膺厅可骖，何以异夫骥骔l”；本贾生语而变鄙夷之词为分剖之词，“骥骔”印“骐骥”。李白《鸣皋歌送岑征君》：“若使巢由桎梏于轩冕兮，亦奚异于夔龙蹩趸于风尘l JC，；亦仿贾语而直道裹诠，不复表喻，且增易地而处、失所惟均一层意思，两面俱到。王琦注《李太白集》，偶欲
① Cf· Shakespeare， Titus Andronieus，III·i·265 ff·，Titus：“Ha，ha，ha!”Marcus：“Why dost thou laugh?It fits not with thishour·”Titus：“Why，I have not another tear to shed·，，htrarca。LeRime，cxi，Rime，Trionfi e Poesie latine，Ricciardi， 141："Per6旷alcuna volta io rido O canto，／faccio]perch，i’non 6 se quest’una／via di celare il mio angoscioso pianto”·Descartes·Les Passions de·’Ame，II，§125，Oeuvres et Lettres，“la Pl6iade”，752："On trouvepar exp6rience，que lorsqu’on est extraordinairement joyeux”amais lesujet de cette joye ne fait qu，on esclate de rite；et mesme on ne peutsi ays6ment Y 6tre invit6 par quelque autre cause，que lorsqu’on esttriste”·Beaumarchais，Le Barbier de S如ille，I·ii，Th6fitre。“ClassiquesGarnier，”43—4：“Je me presse de rire·de peur d’6tre oblig6 d，enpleurer·”Byron，Don Juan，IV·4，Variorum ed·，II，346：‘‘If I laughat any mortal thing，／’Tis that I may not weep”(cf。IV·105 quotingClarissa Harlowe，Letter 85)·Flaubert，A Louise Colet,Correspondanee·Conard，II，472：“Voir les choses en farce est le seul moyen de l3cpas les voir en noir·Rions pour ne pas pleurer”·887
推究修词胎息，鲜中肯綮，此处郎所未省：又如《大鹏赋》：“缤纷乎八荒之间，掩映乎四海之半”，王只注“四海”、“八荒”出贾谊《过秦论》，浑不察句法师左思《吴都赋》之“礅碱乎数州之间，灌注乎天下之半”也。
一四 全汉文卷一五
贾谊《上疏陈政事》：“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一节。按《朱子语类》卷一一六评此节云：“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逭下面承接，便用解说此义，忽然掉了。却说上学去云：‘学者、所学之官也，，又说‘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一段了，却方说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云云。都不成文义，更无段落。他只是乘才快，胡乱写去，这般文字，也不可学”；卷百三五复评云：“不知怎地，贾谊文章大抵恁地无头脑。”“乘才乱写”郎《儒林外史》第一五回马二先生评匡超人文章所谓：“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实中文病，先秦两漠之文每笱卯懈而脉络乱，不能紧接逼进(esprit de suite)；以之说理论事，便欠严密明快。墨翟、苟卿、韩非、王充庶免乎此。
一五全汉文卷一六
贾谊《过秦论》。按项安世《项氏家说》卷八：“贾谊之《过秦》、陆机之《辩亡》，皆赋体也。／，洵识曲听真之言也。《文心雕龙·论说》早云：“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诠文则与叙、引共纪。……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苟以项氏之说增益之，当复日：“敷陈则与词、赋通家”，且易“八名”为“十名”。东方朔《非有先生论》、王褒《四子讲
舶月
德论》之类，亦若是班。盖文章主体可辨别而不堪执着，章学减《文史通义·诗教》下驳《文选》分体，知者较多，不劳举似。《南齐书。
张融传》载融<间律自序》云：“夫文岂有常体，但以有体为常，政当使常有其体”；“岂有常体”舆“常有其体”相反相顺，无适无莫，前语谓“无定体”，“常”如“典常”、“纲常”之“常”，后语谓“有惯体，，，“常／，如“寻常，／、“平常”之“常”。王若虚《滹南遣老集》卷三七《文辨》：“或问：‘文章有体乎，，曰：‘无。’又问：‘无体乎，，曰：‘有·，”然则果何如，，曰：‘定体则无，大体则有”；不啻为张融语作注、D。《全梁文》卷六。刘孝绰《昭明太子集序》：“孟坚之颂，尚有似赞之讥；士衡之碑，犹闻类赋之贬”；黄庭坚《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六《书王元之<竹楼记，后》：“荆公评文章，常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盖尝观苏子瞻《醉白堂记》，戏曰：‘文词虽极工，然不是《醉白堂记》，乃是《韩白优劣论》耳”(《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五引《西清诗话》略同)；陈师道《后山集》卷二三《诗话》：“退之作记，记其事尔；今之记，乃论也。少游谓《醉翁亭记》亦用赋体，，，又：“范文正为《岳阳楼记》，用对语说时景，世以为奇。尹师鲁读之曰：‘传奇体尔’”；朱弁《曲洧旧闻》卷一：“《醉翁亭记》初成，天下传诵。……宋子京得其本，读之数过日： ‘只目为《醉翁亭赋》，有何不可·，”；孙镳《孙月峰先生全集》卷九《与余君房论文书》之一一：“《醉翁亭记》、《赤壁赋》自是千古绝作，即废记、赋法何伤r且体从何起，长卿《子虚》，已乖屈、宋；苏、李五言，宁规四《诗>>，《屈原传》不类序乎，《货殖传》不类志乎，《扬子云赞》非传乎，<昔昔盐》非排律乎y…00／故能
①Cf·M·Fubini，Critiea e Poesia，143 ff·严Genesi e storiadei genere letterari，”；R·Wellek and A·Warren，丁heory of Literature·“Peregrine Books”，226(the literary kind as an institution)·
废前法者乃为雄”；张宗橱《词林纪事》卷九引毛子晋曰：“宋人以稼轩为‘词论”；周君振甫出示近世山右不知姓名人《古文家别集类案》甲集《叙绿》下：“陈后山讥人作记乃是作论，余谓惟书亦然。，又丁集《叙录》下：“凿空起议以为文，晚近名家所不肯造次者也，必傅依于书、传而发；故论辨日少，书后、题、读之文日多，盖易其题以为论辨。”张融、王若虚揭纲，此数节示目，足见名家名篇，往往破体，而文体亦因以恢弘焉(D。李商隐《韩碑》：“文成破体书在纸”，释道源注：“破’当时为文之‘体’，或谓‘破书体’，必谬)()，是也。此“纸”乃“铺丹墀”呈御览者，书迹必端谨，断不“破体j)作行草。文“破当时之体”，故曰：“句奇语重喻者少Jt，；韩碑拽倒而代以段文昌《平淮西碑》，取青配白，俪花斗叶，是“当时之体”矣。商隐《樊南甲集序}自言少“以古文出诸公问”，后居郓夺幕府，“敕定奏记，始通今体”，又言“仲弟圣仆特善古文，……以今体规我而未为能休”，“破体jC，即破“今体”，犹苑咸《酬王维》曰：“为文已变当时体”。《历代名画记》卷一。<张谨》条引李颀诗：。小王破体闲文策”，明指“文j)而不指。书·Z，，“闲·1，谓精擅；《全唐诗》辑此诗，未注来历，又讹“文·2，为“支·2，，遂难索解。韩惺《无题》：“书密偷看数，情通破体新，明言终未实，暗嘱始应真)C，，亦指文词而不指书字，谓私情密约，出以隐语暗示，迥异寻常言说之具首尾，“新”者，别创之意。欧阳修《五代史。唐臣传》一六庄宗美任圜曰：“儒士亦破体邪，仁者之勇，何其壮也l”，则“破体”复可以施于人。以为“破体”必是行草书，见之未广也。苏樊南甲集序》语颇供隅反。艺事之体随时代而异(Epochestil)，顾同时风气所扇、一人手笔所出，复因题因类而异(Gattungstil)，诗、文、书、画莫不然。“古文”之别于“今体”，是时异其体也；而“敕定奏记”须用“今体”，又类异其体矣。魏文帝《典论·论文》曰：“文
"00 ·
非一体，鲜能备善”，义曰：“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谏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唯通才能备其体”；以“科”之“不同”而“文非一体／，，正言类异其体耳。按名归类，而窍实变常，如贾生作论而似赋、稼轩作词而似论，刘勰所谓“参体”、唐人所谓“破体”也。
《过秦论》：“秦孝公据骰函之固”云云。按严氏按语误，《文选>仅绿此篇，未采其他两篇，三篇中确推此篇为尤。《史记·陆贾列传》汉高帝日：“试为我著秦所以亡失天下”；“过秦)＼，、“剧秦”遂为西汉政论中老生常谈。严氏所录，郎有贾山《至言》、鼌错《贤良文学对策》、严安《上书言世务》，吾丘寿王《骠骑论功论》、刘向《谏营昌陵疏》等，不一而足。贾生《过秦》三论外，尚复《上疏陈政事》，戒秦之失。汉之于秦，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氏之世”也。
、 《过秦论》：“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按晋后人当日：“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之意，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倘“四海”、“八荒”词不俪妃，则句法无妨长短错落，今乃读之只觉横梗板障，拆散语言眷属，对偶偏枯杌隍。“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j)、“并吞八荒”四者一意，任举其二，似已畅足，今乃堆叠成句，词肥义瘠，无异《杨公笔录》所嘲诗句“一个孤僧独自行”、《广笑府》卷一所嘲诗句“关门闭户掩柴扉”、或《两般秋雨盒随笔》卷三所嘲“墨派”八股“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
① Cf·’Grillparzer，Aphorismen，Gesammelte Werke·hrsg·E·R01·]ett u·A·Sauer，II，140：“Schlendrian und Pedantismus in der Kunsturteilen|mmer gern nach Gattung；diese bitligen，diese verwerfen sie；der offene Kunstsinn aber kennt keine Gattungen，sondern nur Indivi·duen”；Croce，Estetica，10’ed·，42—3：“Ogni vera opera d’arte hawolato un genere stabilito，venendo COSi a scompigliare le idee deicritici，1 qual!sono stati costretti ad allargare ” genere”ecc·89i
怀之在抱”、力；郎对偶整齐，仍病合掌。在词赋中铺比如斯，亦属藻思窘俭所出下策。此论自是佳文，小眚不掩太好，谈者固毋庸代为饰非文过也。
《过秦论》：“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按以时间拟程度，不识是贾谊创喻否，前此似未见。喀汉书。蒯、伍、江、息夫传》息夫躬疏：“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曰语也，，，又《晋书。曹志传》奏：“岂与召公之歌《棠棣》、周诗之咏《暍鹄》，同日论哉，”，则减“年”为“日”0《后汉书·朱穆传·崇厚论》：“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y”，则兼“年”与“日”。《皇朝文鉴》卷六崔伯易《感山赋》：“而仁爱之泽独未及于禽兽草木，曷可同世而语哉?”，则增“年”为“世”。潘岳《西征赋》：“虽改口而易岁，无等级以寄言”，又《后汉书。隗嚣、公孙述传·论》：“舆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也”，则变“不同”、“岂得同”为“改”、“易”。“异JC，。却无用“月”者。西语类此之词则只道“日”，并不及“年”也③。
<过秦论》：“及至始皇，……吞二周而亡诸侯。”按吴枋《宜斋野乘》：“秦昭襄王五十一年灭西周，其后七年，庄襄王灭束周。
……则‘吞二周’乃始皇之曾祖与父，非始皇也”；《文选》李善注此句引《史记》“始皇灭二周”，未核。“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按俞玉《书斋夜话》卷四：“盖用《文子》云：‘所以亡社稷，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未尝非欲也”；《文子》语见《上礼》篇，李善注此句仅引《春秋考异邮>，当补。《过秦论》下篇复曰：“夫兼并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亦即《史记·陆贾传》贾答漠高：“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y”攻守异势、取治殊道，先秦诸子早言之，如《管子·山至数》：“圣人理之以徐疾，守之以决塞，夺之以轻重，行
892
之以仁义”；《老子》第五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论语。卫灵公》：“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贾以“仁义不施”过秦，又卷一五《上疏陈政事》：“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
……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入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v”均其遣教。此论以“据觳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开篇，以“仁义不施”煞尾，而《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表》全文皆言疆域，结句云：“形势虽强，要之以仁义为奉，／，谋篇颇似；命意均如《吴起列传》所谓“在德不在险”，亦即<荀子·议兵》篇所谓“岂无固塞险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朱子语类》卷一二二诮马迁云：“他上文本意主张形势，而其末却如此说者，盖他也知仁义是个好底物事，不得不说，·且说教好看”；又大类叶适之薄贾谊，《习学记言序目》卷一九：“贾生论秦，专指险塞设攻守，殊不然。周在吱、邪，何尝用险，……贾生本用纵横之学，而并缘以仁义，固未能得其统也”(参观卷二一、二二)。朱评颇中迁作文之隐，叶贬亦殊得谊为学之真。谊虽侣“仁义”、“礼谊”，初无意于为儒之“醇乎醇”者。《汉书·元帝纪》记宣帝多用文法吏，不欲任儒生，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崔寇《政论》申言“不宜纯法八世，故宜参以霸政”；谊探囊出智，亦勿外乎是。叶氏《序目》卷一。深慨“以礼乐诗书为藩饰诈力之具”，至云：“譬之诈力如鱼肉，既成羹敲，小小错综以礼义，犹
①Cf·Quintilian，VIIl·iii·53，op。eit。。IIl·241(macrologia)·
④E·g·Lockhart，Life of Scott，ch·6，“Everyman…S，，213：“There is rio comparison whatever一一We[Burns and Scott himself]ought not to be named in the same day，’；Borrow，Lavengr0，ch·6，“Everyman’S”，44：“Not that l would mention figures in the salne daywith Lilly’s Grammar”· ·
893
盐梅醯酱调和之。吁：可畏哉，”似不知“逆取顺守／l，之旨正尔如此(参观《史记》卷论《儒林列传》)；叶氏契友陈亮常标“义利双行，王霸并用”，八字可以隐括焉。“礼乐诗书J／之于“诈力”，如“盐梅醯酱”之于“鱼肉”，亦犹卢梭谓政令兵刑乃铁链，而文艺学术则如花圈，足以盖饰锒铛(Les sciences，les lettres et les arts…6tend-ent les guirlandes de fleurs SHF les chaines de fer dont ils sontcharg6s)~。两喻可连类也。
此论题为《过秦》，北宋王令《广陵先生集》卷十五《过唐论》即本之命题。全文叙秦兴之勃而亡之忽，铺陈唱叹，末句方著题如应劭注云：“言秦之过也。”李耆卿《文章精义》：“文字有终篇不见主意，结句见主意者，贾生《过秦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韩退之<<守戒》：‘在得人’之类，是也。jC，《文心雕龙·镕裁》：“归余于终，则撮词以举耍”，此之谓欤。汪士铎《乙丙日记》卷二：“《过秦论》归于‘仁义不施’，此官话不着痛痒也”；言其理路，非言其词致也。诗词谋篇，亦有斯构。李商隐《泪》、冯浩《玉溪生诗详注》卷三引钱龙惕曰：“陆游效之，作《闻猿》诗。”盖李诗至结句：“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陆诗至结句：“故应未抵闻猿恨，况是巫山庙裹时”，均始点题，特李仍含蓄，陆则豁露矣。李他作若《牡丹》，亦至末句“欲书花叶寄朝云”，方道出咏花，第一至六句莫非俪属人事典故，有如袁宏道自跋《风林纤月落》五律四首所谓：“若李《锦瑟》辈，直谜而已，”纪昀<点论李义山诗集》卷上《少年》批：“末旬‘不识寒郊白转蓬’是一篇诗眼，通首以此句转关，格本太白‘越王句践破吴归，诗。”行布亦类，盖篇末指名赋咏之事物(name theobject)或申明赋咏之旨趣(point the moral)，同为点题也。王安石《梦张剑州》：“万里怜君蜀道归，相逢似喜语避悲。江推别业依
894
前处，日月新阡卜几时，自说曲阿留未稳，即寻湓水去犹疑。茫然却是陈桥梦，昨日春风马上思”；李壁《王荆文公诗笺注》卷三二：“诗前六句皆叙梦事，第七句始言是梦，第八句又言思，盖因思而得之也。其结体之精如此，”蒋捷《燕归梁。咏风莲》第一句自口言是梦，而点破仍在篇末：“我梦唐宫春曳裾时。翠云队仗绛霞衣，慢腾腾，手双垂。忽然急鼓催将起，似彩凤，乱惊飞。梦回不见万琼妃，见荷花，被风吹。”何绍基《东洲草堂诗钞》卷一。《飞云岩》七古洋洋百数十言，描摹云无定姿，瞬息变幻，乱曰：“寄语看诗读记人，我所道云都是石。)／与贾、韩之文，李、陆之诗，皆如水落而石始出、图穷而匕方见也。
贾捐之《弃珠崖议》：“寇贼并起，军旅敷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按淮南王安《谏伐闽越上书》言其王击南海王事，有曰：“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可相参印，家人自往收尸，一筹差胜于“遥设虚祭”者。<全后汉文》卷五章帝《还北单于南部生I：1韶》：“境均之人，屡婴涂炭，父战于前，子死于后，弱女乘于亭障，孤儿号于道路，老母寡妻，设虚祭，饮泣泪，想望归魂于沙漠之表，岂不哀哉1”；全用捐之语，而末句增“望归”二字，情词益凄警。杨慎《太史升庵全集》(从子有仁编本)卷五八调陈陶《陇西行》本李华《古战场文》，华文又本捐之此节，抑犹有进者。漠之一诏一议一谏，皆言居者知行者之已死，而唐之一文(“其存其殁，将信将疑”)一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
①Rousseau，Discours sur les Sciences et les Arts，in OeuvresCompletes，Armand·Aubr6e，I，7·Cf·T·Moore：“The Wreath and thechain”，Poetical Works，Oxford，81：“The Chain would make thcWre—ath SO strong，!／The Wreath would make the Chain SO soft!”
· 895
深闺梦裹人”)，皆言居者不省行者之死生，即张籍《没蕃故人》所咏：“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知征人已死，家人之心亦死：想征人或尚生，则家人望绝还生，肠回未断，痴心起灭，妄念颠倒。李白名篇《北风行》似欲兼兹两境，而失于承转，前后遂相矛盾：“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别时提剑救边去，遣此虎文金鞟驭；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夫倚望而哀念苦寒，是信其尚生而可还也；方望之念之，眼穿肠结，消息未有来人，魂魄不曾入梦，无端忽知其死不复回，心上温存之“君”遽变而为外物泛称之“人”，并手泽所存而摧烧不剩。何过接之突兀乎，非补笔不能弥缝，非曲解末由回护，历来口沫手胝，浑然无觉其语脉不贯、理路不通者，余则窃附于不贤识小而已。杜甫《垂·老别》：“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言哀寒与死不复回，同于白也，十字之中，意蕴而畅，词省而连，理顺而无板障。甫《春日忆李白》结句：“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或以为微词讽白之粗疏，诚属附会，然若白此篇之“诗律”欠“细”，正未容讳饰。抒情之诗虽异于说理之文，顾亦须如杜牧所谓“稍加以理”，有伦有序；正似华屋精庐匪止盖头聊蔽风雨，而亦必能风雨不动，安如山岳，居者不兴茅飞床湿之惧。小杜论小李之语，又不啻为大李之诗发耳(参观《楚辞》卷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节)，。法国有写拿破仑战役一小说，摹述李华、陈陶所赋咏情况，最为细贴②，林纡曾违译其书。
《全唐文》卷一三七房玄龄《谏伐高丽表》：“无故驱之于行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登辑车而掩泣，抱枯骨以摧心”；苏轼《束坡续集》卷一一《代张方平谏用兵书》：“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奏捷、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
896 ·’
至于远方之民，肝脑涂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皆捐之此《议》之遣响余流。古希腊诗人亦云：“未亲经者，闻战而喜；曾身历者，闻战而戚”③。苏轼明言“战胜，，，更进一解，即威灵顿(Wellington)所谓：“战败最惨，而战胜仅次之”(Next dreadful thing to a battle lost is a battlewon)@。
一六 全汉文卷一八鼌错《上书言兵事》。按“兵不完利，与空手同”一节，仿《管子。
参患篇》：“兵不完利，与操者同实”一节：《吕氏春秋·简选》：“今有利剑于此，以刺则不中，以击则不及与恶剑无择；……简选精良，兵·械蛞利，发之则不时，纵之则不当，与恶卒无择”，机调相类。“夫
①Coleridge，The Table-Talk and Omniana，ed·T·Ashe，May9，l 830，George Bell，72：“Poetry is something more than good sense。but it must be good sense·at all events；just as a palace iS more thana house，but it must be a house，at least”·Cf·Fr·Schlegel。LiteraryNotebooks，ed·H·Eichner，no·994，P·108：“Im PoEmen s01]nur dasPoetische construirt sein·nicht das Logische·Giebts denn wohI indiesem Sinne rein poetische Werke，Poesie ohne aIle Logik?，’
⑨ Erckmann·Chatrian，Histoire d，un Conserit de l813：“…et lespauvres vieux espdraient toujours，pensant：‘Peut-Stre que notre garqonest prisonnier…Quand la paix sera faite·il reviendra…Combiensont revenus qu’on croyait morts!”，etc·(Contes et Romans nationauxet populaires，6d·J·一J。Pauvert。1V。4)·
⑧ Pindar，“Loeb”；577，“Fragments”：“T。the inexperienced war iSpleasant，but he that hath had experience of it。in his heart sorelyfeareth its approach·”
冈 丁homas Moore”ournal，188(June 6，1829)，230(April 7，cd·P·Quennell，123(Oct·30，1825)，1837)·897
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一节，仿《管子·霸言篇》：“折节事强以
避罪，小国之形也”一节；“形”、势也，郎《国策》、《史记》“亡形／，、“反
形”之“形”，见《史记》卷论《魏豹、彭越列传》。漠初人甚重《管
子》，观贾谊、鼌错诸文所沾丐者，可知也。
《言守边备塞务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论秦之“谴戊”曰：“先发
吏有谴及赘婿、贾人。J真，按“赘婿”见《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
者，齐之赘婿也”；《索隐》：“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
物也Jt，，即申《汉书。贾谊传》“子壮则出赘”句又《严助传》“卖爵赘
子j(，句颜师古注。盖比之枝指盲肠，近世语所谓“多余之人”(super·
fluous man)。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一五《答问》九考“赘”乃· “以物质钱”之意，卖身不赎而配主家者谓之“赘婿·1，，是也。然
《史》、《汉》旧注虽未得其字之训，而颇得其事之情；钱说足明本义
(Begriff)，却未尽涵义(Nebensinn，Stimmungsgehalt)(i)。质子为
婿，不名“质婿”而曰“赘婿”，自亦示赘疣之意，“赘”之为言“缀”也，
虽附属而仍见外之物也。毛奇龄《西河合集·五言三韵律。戏赠赘
婿归里》：“妇已工槃悦，人如解赘疣”，谴语而亦的解。黄震《黄氏
日钞》卷五八论《三略》、《六韬》云：“赘婿、人虏欲掩罪扬名者，聚
为一卒。，此条列于‘贫贱怏志’之下，‘胥靡免罪，之上，古之贱赘
婿如此，”；高士奇《天禄识余》卷一云：“贡禹论赎罪之弊云：‘孝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