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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锥编》作者：钱钟书【完结】 >
管锥编.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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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此赋下文之“臣乃脉定于内，心正于怀”。食之与色，比物比志，如舒梦兰<游山日记》卷二，七月丁酉：“余尝谓镇国公永珊曰：‘公已绝荤久矣，亦尚思肉味否，’公正色答曰：‘凡事之所贵，必贵其难；苟不知肉味之美，而绝不茹荤，亦奚足尚，”法国文家屡申斯旨。或曰：“苟未见甚可欲，未识甚可欲，而遽自调闲情忍性，若而人者，正未许在”(On ne peut se ranter de m6priser ct combattre lavolupt6，si on Re la voit，si on l'ignore，et ses grfices，et sesforces et sa beaut6，plus attrayante)~；或曰：“何为有德7于娱情快欲之尤物，能戒而绝之，是为有德。孰为娱情快欲之尤物7解人者其唯个中毕经遍历者乎1苟非亲尝，则无真鉴，律身克己，徒托空言。夫事之可贵，缘其难能；不见可欲，不知何恋，止未动之心，割无根之爱，舍非有之物，亦奚足尚，。(En quoi consiste lavertu?Dans la privation absolue des choses qui flattent le plusles sens·Qui peut savoir quelle est la chose qui les flatte laplus?Celui-I／t seul qui a joui de toutes·Si la jouissanee duplaisir pout seul apprendre色le connaitre，celui qui nc l'apoint 6prouv6 ne le connalt pas·Qu~peutql done saerifier?Rien，une ehim6re；car quel autre nora donner色des d6sirs quino portent que sur une chose qu’on ignore7 Et si…ladifficult6 du sa~ifiee en fait seule tout le prix，quel m6ritcpeut avoir celui qui ne saerifie qu，une id6e?)⑧；或又记舆清修教士晤言，赞其愿力坚卓，能勿与俗人同嗜好，遣尘浊世路而入清
① M·Scheler，Der Formaltsmus der Ethik und die materialeWertethik，4·Aufl·，hrsg·Maria Scheler，246·
②Montaigne，Essais，III·2，“Bib·de la Pl6iade”·785·
⑨Cr6billon le ills，Le Sopha，Flammarion，]38—9· ·9]5
净道场，士答：“我侪自问皆孱懦无勇之徒耳， 不敢上阵厮杀，只办闭关退保，聊固吾圉而已”(Nous sommes des poltrons；nous som-rues retir6s dans une forteresse，parce que nous ne llOUSsentions pas le courage de nous battre en plaine)钓。盖道院修士亦犹((孔孟之徒，／，不过《老子》三章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相如辈则以为亲接可欲而自持不乱，方许语于有德。一如望风而逃，一如交绥而胜。然两者以遏嗜欲、槟悦乐为德，固无乎不同也。常谚有曰：“为善最乐”(语始见《后汉书·东平王苍传》载明帝韶)，顾古来修身所主张，实谓人乐为者多非善事，而事之善者每即人所恶为②，故人之所应为当为辄反于其欲为愿为!甚且非其所能为可为。孔子论“血气”所当“戒”，苟子论“情性”不可“顺”，即言约身胜欲，以礼义齐嗜好。亚理士多德《伦理学》尤诲人百凡行事当严防乐在其中，悦心快意之事如美女之为祸水，足以倾城倾国(Nowin everything the pleasant or pleasure is most to be guardedagainst…We ought，then，to feel towards pleasure as theelders of the people felt towards Helen，and in all circumstan·ces repeat their saying)@；大类《管子·中匡》：“古之堕国家、陨社稷者，非故且为之也，必少有乐也，不知其陷于恶也。”塔索诗中向往于圣世福地(beUa eth dell’oro)，直是欲界仙都，人人任真遗愿，了无检束，唯遵大自然所颁金科玉律一条：“情性所乐，礼法必许”(Ma legge aurea e felice”he Natura scolpi： S，ei piace，ei lice)@；又类《列子。杨朱》假托管子答晏子问：“肆之而已，勿壅勿板。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jC)真管子可与假管子敌家对垒。席勒诗写哲学家之鬼七八辈在幽冥会讲，亚理士多德为都讲，笛卡尔、康德咸与会，弟子(Lehrling)问曰：“小子乐为朋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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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然心既乐为，则事必不善、行必不德。窃以为忧，将奈之何7J／(Gern dien，ich den Freunden，doch thu’ich es leiden mitNeigung，／Und SO wurmt es mich oft，class ich nicht tugend-haft bin)。大师曰：“道无他，刻意憎鄙汝之朋友而已矣，憎之鄙之，则虽服事之而乃心不乐。于是乎恶为而仍勉为，违心克欲，、由义尽分莫大焉JC，(Da ist kein andrer Path，du musst suchensie ZU verachten，／Und mit Abscheu als dann thun，was diePflicht dir gebeut)~。真谈言微中矣， 人常谓基督教大盛之世，以赏心适体为厉禁而自苦为极则(that men should not pleasethemselves but deny themselves everything they take delight50)⑥；相传中世纪有数修士，一日偕行，经树下，闻莺啼圆润清和，听而乐之，徘徊不忍去，一士最敏，忽悟曰：“此莺莫非魔鬼幻形乎：”(dass diese Nachtigall wohl ein Teufel seinkiSnne)，盖一切可耽爱之事物，当时胥视为魔鬼惑诱之具也(dieZeit die alles，was siiss und lieblich war， als Teufelei vet'-
①M”dc Sta61，M6moires(Dix Ann~es d，Exil)，Charpentier·324。
② Cf·Diderot Le Neveu tie Rameau，ed·J·Fabre，44："On!ouela vertu；mais 011 la hait··+c’cst qu，ils 8e sont impos6s une t~che quine leur est pas naturelle·’，
④Nieomachean Ethics，Bk·H，Cb·9，Basic Works of Aristotle；Random House，963；cf·Cicero，De Seneetute。XIIl·44：“Divine Platoescam malorum appeliat voluptatem； quod ea videlicet homin~capiantur，Ut pisces hamo。·
④7asso，Aminta，I·ii，“Coro，”Poesie，Riccardo Ricciardi·633(Cf。Gerusalemme Liberata，Xv。62—3，P·382)·Cf·Inferno，V·56：“Che[Semiramis]libito fe’licito in sua legge·。 ，们⑤Schiller：“Die Philosophen，。Werke，hrsg·L Bellermann，I，上y0·
⑧John Selden，Table·Talk，cd·S。W·Singer and rev·w·s·W·Anson，120；cf·Spinoza，Ethiea，IV，Appendix，§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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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rie)Q。世·出世间法如五十步之典百步，均主窒欲持心，宗教特加厉滋章耳。是以司马相如作赋，虽薄“孔墨之徒”，却仍以拒色不乱为究竟妇宿，则不免复落孔墨彀中矣。
<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Z，按傅玄《杂言》诗：“雷隐隐，感妾心，倾耳清听非车音”，可资比勘。皆谓雷转车声，而马赋曰“象)，，写乍闻时心情，幸望顿生，傅诗曰“非”，写细聆后心情，幸望复灭。同工异曲。唐和凝《江城子》：“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今夜约，太迟生，”；久待无聊，理筝自遣，而手挥五弦，耳聆来骑，一心二用，情景已化单为复。尹鹗更旧曲翻新，其《菩萨蛮》云：“少年狂荡惯，花曲长牵绊，去便不归来，空教骏马回!”；马之与车，物异功同，谓即非雷而真为车，车而真来归，终亦空车而无人焉者，又进一解。关汉卿《玉镜台》第三折：“你攒着眉熬夜阑，侧着耳听马嘶，……香烬金炉人未归”，关捩尚欠此转。唐无名氏《醉公子》，韩驹尝叹为“八句五转”者(《历代诗余》卷一一二引《怀古录》，参观《太史升庵全集》卷五)，起云：“门外猖儿吠，知是萧郎至”，结云：“醉则从他醉，还胜独睡时”，舆尹鹗词皆以下转语取胜。尹词言坐骑归矣，不料人仍未归；此词言人虽归乎，亦犹未归，然而慰情聊胜于真不归。方回《桐江集》卷一《<名僧诗话，序>谓禅宗下转语，即“善为诗者JC，之“翻案法”，尤侗《艮斋杂说》卷六亦谓禅偈用诗文之“翻一层法”(梁章钜<<浪迹丛谈》卷一。全袭尤说)，窃意傅玄诗之于司马相如赋，尹鹑词之于傅玄诗，以及无名氏此篇，皆下转语，翻成案之佳例也。
杨贵《报祁侯缯它书》：“夫厚葬诚无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按《野客丛书》卷二五论漠“丧葬过制”，举此书与《盐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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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夫>两论及贡禹《奏事>参验，惜未引崔塞《政论》言“送终之家亦大无法度”一节(《全后汉文》卷四六)。蹇文且曰：“念亲将终，无以奉遣，乃约其供养，豫修亡殁之备，，；为厚送死而薄养生，他文所未道，用心又别于欧阳修《陇冈阡表》所谓“养之薄”而“祭丰”也。论厚葬之失者，以嘿吕氏春秋·节丧》、<安死》两篇最为明畅，继之如《汉书·楚元王传》刘向《谏营昌陵疏》、王充(论衡·薄葬>、《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终制》、《晋书·皇甫谧傅·笃终》均未能后来居上，词致每相形见绌；《南齐书·高逸传》记沈鳞士“以杨王孙、皇甫鲈深达生死”，乃“自作喋终制>”，其文失传，不知作底言语。若杨王孙此书，乃<后汉书·趟咨传》遣《敕子胤》之类耳。“与暴骸于中野何异”j言甚坦率，《吕氏春秋》则笔舌隽永。《安死》日：“今有人于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此其中之物，具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扬，扬之必大富，世世乘车食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于此。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无不亡之圃者，是无不扬之墓也。”魏文帝《终制>：“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尽取吕语；皇甫谧《笃终》：“夫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而大为棺椁，备赠厚物，无异于埋金路隅而书表于上也”，点窜吕语，“埋金书表甲又大似俗谴“此地无银三十两”之草创矣。《水经注》卷二九《湍水》引(荆州记》载魏张詹墓有碑，背刊云：“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钢铁不入，丹器不藏；嗟兮后人，幸勿我伤z”；故他坟夷毁，而此墓得保，至元嘉六年，方被发掘，“初开，金银铜锡之器、朱漆雕刻之饰烂然，有二朱漆棺，棺前垂竹帘，隐以金钉。、……虚设‘白楸’之言，空负黄金之实，”则书表“此
① Heine，Zur Geschichte der Religion und Philosophle in·Deuts·chland，I，Simtliche Werke，A·Weichert，VIII，l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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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无银”，亦或取信一时，而小黠终无补于大痴也。魏文《终制》：“汉文帝之不发，霸陵无求也；光武之掘，原陵封树也。霸陵之完，功在释之；原陵之掘，罪在明帝”；《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裴注引《魏略》记郝昭戒子：“吾为将，知将不可为也；吾数发冢，取其木以为攻战具，又知厚葬无益于死者也”；《陈书·世祖本纪》天嘉六年八月韶：“零落山邱，变移陵谷，或皆剪伐，莫不侵残，玉杯得于民间，漆简传于世载。”盖玉鱼昨封于圹中，金碗早出于市上，故厚葬诲盗，传不绝诫。然告诫之数，适见盗发之频；事常、斯言之亦常，重言不已、即空言无效耳。以“仲父”吕不韦之极言，而《谏营昌陵疏》谓秦始皇盛葬无前，墓“离牧竖之祸”，其中“珍宝不可胜原”；以汉文帝之示俭，而《终制》与张载《七哀》诗叹漠氏诸陵遭掘，“玉柙金镂”，是处都有，江淹《铜剑赞》论葬事亦云：“前漠奢于后汉，魏时富于晋世。”父祖之诲谆谆，而子孙之听藐藐；《新五代史·杂传》第二八论温韬“劫陵贼”所谓：“呜吼 厚葬之弊，白秦汉以来，率多聪明英伟之主，虽有高谈善说之士，极陈其祸福，有不能开其惑者矣，”《晋书·索琳传》记愍帝时，盗发汉霸、杜二陵，“多获珍宝”，帝问：“漠陵中物何乃多耶，”辫对：“漠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天下贡赋三分之一……充山陵。漠武帝飨年久长，比崩而茂陵不复容物，……赤眉取陵中物，不能减半，于今犹有朽帛委积，珠玉未尽。此二陵是俭者耳。”是霸陵终未得“完”，且非如张释之所谏“中无可欲”者。白居易《新乐府。草茫茫。：“骊山脚下秦皇墓，……一朝盗掘坟陵破。……奢者狼藉俭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凭君回首向南望，汉文葬在霸陵原·1，：鲍溶《经秦皇墓》、《倚瑟行》等亦发挥此意。诗家兴到落笔，似仅读《三国志。魏文纪》，不读《晋书。索辫传》，故中唐人而为汉文、宣二陵未发前之魏、晋人语也。《全后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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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卷二九宋元《上言》：“臣闻秦昭王与吕不韦好书，皆以书葬。
……冢皆黄肠题凑，处地高燥未坏。臣愿发昭王、不韦冢，视未烧诗书”；不韦深知珠宝殉葬之招扬，初不料发冢亦以诗书也。邵温《闻见后录》卷二二：“张侍中耆遗言厚葬，晏丞相殊遗言薄葬；二公俱葬阳翟，元祐中同为盗所发。侍中圹中金玉犀珠充塞，盗不近其棺，所得已不胜负，皆列拜而去。丞相圹中但瓦器数十，盗怒不酬其劳，断棺取金带，亦木也，遂以斧碎其骨。厚葬免祸，薄葬致祸，杨王孙之术疏矣1”夫枯骨何知，无所谓“祸”福，然此事典发吕不韦冢事均出意计之外，却复在情理之中，世故难于一概，有如是者。
二。 全汉文卷二二
董仲舒《士不遇赋》：“孰若返身于素业兮，莫随世而轮转。”按“轮转”喻圆滑，ltll~楚辞·卜居》：“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絮楹乎，。王逸注：“转随俗也，柔弱曲也，润滑泽也。”以圆转形容天运，道心之周流灵活，如<易。系辞》上：“蓍之德，圆而神j，，或《文子·自然>：“天道默默，轮转无端。……惟道无胜，轮转无穷)，，是为赞词；以之品目处世为人之变幻便佞，如董赋此句，是为贬词。<鬼谷子·本经阴符七篇》论“转圆”曰：“或转而吉，或转而凶·真，；圆之事或“吉”或“凶”，“圆”之词亦有美有刺，不可以不圆览者也①。喻夭拟道，略见《老子》卷论第四。章。《关尹子。一宇》设譬最巧：“以盆昂沼，以石为岛，鱼环游之，不知几千万里不穷乎，夫何故，水无源无归。圣人之道，本无首，末无尾，所以应物不穷。”黄庭坚撷取
①Cf·Herman Meyer，Der Sonderling in der deutschen Dichtung·Carl Hanser，131：“Das Symbol des Kreises，im klassischen Weltbildcdas Bild h6chster Harmonie，bedeutet dem Romantiker rlBr Negatives，nfimlich die Gefangenschaft ira Irdis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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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诗，鱼藻遂成词藻。周敦颐《太极图》迳以圆圈中空为“无极而太极”之象，理学家如庄杲者，赋诗几每一首有“乾坤”，每三首有“太极”；<定山先生集》卷二喀题昼》：“太极吾焉妙，圈来亦偶夸”，卷四《游茆山》：“山教太极圈中阔，天放先生帽项高”，又《孤鹤翁过访》：“老怀太极一圈子”，卷五《雪中和趟地官》：“许谁太极圈中妙，不向梅花雪裹求jC，等，皆藉圆为抒怀写景之资。《五灯会元》卷一僧璨<信心铭》：“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圆同太虚，无欠无余”；司空图《诗品。流动》：“若纳水绾，若转丸珠”；张英《聪训斋语》卷上：“天体至圆，万物做到极精妙者，无有不圆。圣人之至德，古今之至文、法帖，以至一艺一术，必极圆而后登峰造极。j)然立身则又尚方，《苟子·礼论》：“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郝懿行注谓“有棱角j)；《文子。微明》及哦淮南子·主术》并言：“智欲圆而行欲方”，“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兹略陈以圆讥弹人品者。
巧宦曲学，媚世苟合；事不究是非，从之若流，言无论当否，应之如响；阿旨取容，希风承窍，此董仲舒赋所斥“随世而轮转”也。
以转为用，必以圆为体，惟圆斯转矣。应劭<风俗通》：“延熹中，中常侍单超、左怙、徐璜、具瑷·唐衡在帝左右，纵其巧慝。时人为之语曰：‘左迥天，徐转日，具独坐，唐应声’；言其信用甚于转圆也”
(《全后汉文》卷三七)。则自转乃所以转入，犹轮转之使车行，故权变可以致权势焉。桓宽《盐铁论，论儒》：“孔子能方不能圆，故饥于黎丘j，；王充《论衡。状留篇》叹：“且圆物投之于地，东西南北，无之不可。……方物集地，一投而止。……贤儒、世之方物也”；熊远《因灾异上疏》论选官用人“公正道亏”，有曰：“遂使世人削方为圆，挠直为曲”(《全晋文》卷一二六)。至唐元结而大放厥词，《自箴》、<访泉铭》、《渲泉铭》、《恶圆》·《恶曲》(《全唐文》卷三八二、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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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宣斯意：“君欲求权，须曲须圆”“天不圆也l”历来传诵。清人欲射西来新学之潮，尚衍元氏陈言之绪，如孙星衍《平津馆文稿》卷下<释方》：“夫方而模棱，君子恶之，故圣人有‘觚不觚，之叹。……自地圆之说行，则重圆而毁方； 自岁差之说行，指分秒以求天地之差忒，则小过足以累贤才。吾惧世道人心之去古日远也l”其实恶圆乃唐人讽世惯语，特不若元结之强聒耳。如柳宗元《乞巧文》：“付以姿媚，易臣顽颇，凿臣方心，规以大圆”；孟郊《上达奚舍人》：“万俗皆走圆，一身独学方”； 白居易《咏拙》：“从兹知性拙，不解转如轮”，又<胡旋女》：“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巳时，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逞。……天宝季午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从兹地轴天维转，五十年来制不禁”；元稹《胡旋女》：。旋得明王不觉迷，妖胡奄到长生殿。……万过其谁辨终始，四座安能分背面，才人观者相为宫：‘承奉君恩在圆变l，是非好恶随君口，南北东西逐君眄；柔软依身看佩带，徘徊绕指同环钏。……君言似曲屈为钩，君言好直舒为箭；巧随清影触处行，妙学春莺百般啭jC，；刘师服、轩辕弥明《石鼎联句》：。大若烈士胆，圆如战马缨。……皖皖无刃迹，团圆类天成。……磨珑去圭角，浸润著光明。愿君勿嘲诮，此物方施行／，；陆龟蒙《奉酬袭美《苦雨>见寄》：“不然受性圆如规，千姿万态分毫厘。唾壶虎子尽能执，舐痔折枝无所辞。有头强方心强直，撑拄颓凰不自力。”元、陆两诗，尤笔墨酣饱。唐人论立身行己，于圆亦有别择而不抹搬者，如柳宗元恶丸之圆而取轮之圆，(车说赠杨诲之》云：“中不方则不能以裁，外不圆则窒拒而滞。……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又《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云：“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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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独外之圆者。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锐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即以车拟象文子、淮南之“智圆行方”。程本《子华子·虎会问》：“夫子轸方而毂圆，将无乎而不可”，又参柳此文。因“圆／，得安，赖“转”以亨，柳文与元、陆诗，喻柄异而喻边同。然“转”亦可示流离浪荡、迷方失所，是因“圆”而不得“安”，又即《鬼谷子》所谓“或因转而凶j，。如《焦氏易林·泰》之《蹇》：“居如转丸，危不得安”；《太平广记》卷二O二引《玉堂闲话》载《《长恨歌，传》作者陈鸿子取舆僧诗：“行若独轮车，常畏大道覆；止若圆底器，常恐他物触。行止既如此，安得不离俗z”曹植《杂诗》之二：“转蓬离本根，飘飒随长风，……类此游客子，捐躯远从戎”；《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张生自叹“书剑飘零”，亦曰：“脚跟无线如蓬转”；而《淮南子·说山训》：“见飞蓬转而知为车·Z，，《后汉书·舆服志》上：“上古圣人见飞蓬始知为轮)，，则蓬、轮连类。恶圆舆元、陆同，所以恶圆则迥异，一憎其巧能游移，一恨其苦无根基，盖喻柄同而喻边异者。清季小说巧立名色，命诡随容说之徒为“琉璃蛋”、“油浸枇杷核”，指归乃柳州所斥“转丸”而非《易林》所悯“转丸”也。着眼在转，初不必拘圆体为浑为匾。是以外无圆状而内蓄圆机者，同为见异即迁、得风便转之象，如西方风信鸡(weathercock)，犹吾国古之“相风乌”。
清修之士自责坐驰，道心不定，物欲忽移，即喻如风信鸡(Voilh lagirouette 0也tournent nos d6sirs)@。风针与车轮形虽异而转尚同；若风帆之与风针，不特形体迥殊，抑且一转一不转，然因风易向，无乎不同。脚跟不定、主张不固、迎合趋附之流遂被“顺风扯蓬”之目，西诗亦讽：“万事率饰伪，一生事谄悦，八风顺张帆”(Allenheucheln，stets behagen，／Allem Winde Segel geben)@。十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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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英国一贵族教子，略谓：须举止都雅，谈吐温文(graces)，隐匿衷情(dissimulation)，容悦取下，天生棱角，必在交际中磐除之，毋若金钢钻之未琢磨者(Such an amicable collision rubs offand smoothesthose rough corners which nature has given to the smoothestof us；the best of US have more of rough than polisheddiamond)Q；即诲儿磨菱戍芡，以得通行世路，正轩辕弥明所谓“磨磐去圭角，此物方施行”。西方古称人之有定力而不退转者为“方人”(a square man)@，后来称骨鲠多触忤之人为“棱角漠。(eineckiger Mensch)，当世俚谈亦呼古板不合时宜为“方”(square)，皆类吾国唐、宋之言“方头”，如陆龟蒙《奉酬袭美<苦雨，见寄》：“有头强方心强直”，又<全唐诗》辑陆氏断句：“头方不会王门事，尘土空缁白苎衣”；罗隐《堠子>>：“未能惭面黑，只是恨头方”；朱熹《朱文公集》卷--<与宰执剔子》：“意广才疏，头方命薄”；《侯鲭录》卷八：“今人谓拙直者名‘方头”；《辍耕绿》卷一七：“方头，乃不通时宜之意”(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六《方头不律(力)争条仅引元曲，亦未知宋、明人已先有释诂)。然巧于自全，应变随机，无往不泰者，亦被“方人”之目，如方物之转侧反覆，终能安稳(Diodati of Padrepaol0，huomo eubieulare，on what side soever he fell stood
①Auvray：“La Pourmenade de!’Amc d6vote，”J·Rousset。
Authologie de la P06sie baroque fran~aise，I，44；cf·Levasseur(160)，M。。Guyon(161·269)·
②Fr· von Logau： “Heutige Weltkunst。，Sinngediehte：eineAuswahl，hrsg·U·Berger，80·
⑧Chesterfield，Letters，ed·B·Dobr6e，IV，1056，1059·
④ Herrick，Poetical Works，ed。L·C·Martin，37，。‘A CountryLife。(A Wise man ev’ry way lies square)，505，note(Aristotle，Put·tenham)· ·925
still)@；即王充所谓“一投而止”，充以为美者，此则以为刺，犹今嘲“不倒翁”，喻边同而喻柄异矣。西方古籍又谓天帝状如圆球(1ikeunto the globe of a round sphere)~，哲人(sapiens)法天，亦能自主而无待，庶几完全、光润而复浑圆(in se ipso totus，teres atquerotundus)，故或恶谵曰：“斯多噶派大师号‘圆人’，殆上无首、下无具之肉团欤，‘真，(Stoicus?Quomodo potest“rotundus” esse，ut airVarr0，“sine capite，sine praeputio?”)③。则指万物备身，满足无缺，若“太极”及“圣人智圆”，非言一团和气、以顺为正，若轮及丸之可转也。
意马心猿，情常躁竞；波萍风草，行不贞固；故人之品操，轮转贻讥。人事靡恒，人生多故，反掌荣辱，转烛盛衰，亦复齐心同慨。太公《犬韬》已曰：“利害相臻，犹循环之无端”(《全上古三代文》卷六)。贾谊《鹏鸟赋》言吉凶嬗续，曰：“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J)；司马迁《士不遇赋》言祸福倚伏，曰：“逆顺还周，乍没乍起。；皆已拟周转，特未道车轮。《大智度论·我闻一时释论》第二：“如《时经》中憩说：‘时来众生熟，时去则催促；时能觉悟人，是故时为因。
世界如车轮，时变如轮转，人亦如车轮，或上而或下。”人之运命，如人之品操然，可取象于车轮，均无常也。白居易《放言》之二：“祸福回还车转毂，荣枯反覆手藏钩”；刘商《铜雀妓》：“盛色如转圆，夕阳落深谷”；刘驾<上马叹》：“布衣岂常贱，世事车轮转”；夏竦<江州琵琶亭》：“年光过眼如车毂，职事羁人似马街；若遇琵琶应大笑，何须涕泪满青衫”(《文庄集》卷三六)；黄景仁《春城》：“更欲起相告，事运多相因，啼笑互乘伏，迎送如轮巡”(《两当轩集》卷五)。刘驾语类东方朔哦与公孙弘借车书》：“木槿夕死朝柴，士亦不长贫也”
(《全汉文》卷二五)；知命运之无常而反以自壮者，惟其无常，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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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长贫终贱，而或有发迹变泰之一日也。运命转轮，与时消息，是以《大智度论》引偈曰“时为因”、夏竦诗曰“年光车毂”。莎士比亚诗言时光(·7ime)百为，‘运命轮转亦属所司(And turn the giddyround of fortune’S wheel)Q；西洋旧日每雕绘男或女神以象光阴，立运命轮后，摊臂左右持其桄⑤。古希腊小诗咏人事(the circum-stances of life)云： “轮转不息，轮边各处乍视在上，忽焉在下。(’rhe wheel goes round，and of the rim now one／And nowanother part is at the top)@；此象历世承用。相传古罗马人于轮遣三处分别标示未来、现在，过去，曰：“我将得势”，“我正得势。，。我曾得势”(Regnab0，Regn0，Regnavi)，周转往还，以见升沉俄顷。十四世纪意大利掌故名编记一权贵置酒高会，有客不速闯席，手执半尺许长钉(un grande aguto spannale)，主人惊间，来者日：“君权势如日方中，盛极则必衰，吾持此相赠，供君钉止命运之轮，俾不复转动，庶几长居高而不下降JC，(tu se，nel colmo dellarota e non ti puoi muovere，che tu non scenda e capolevi·Perquesta cagione io t，ho recato queUo agut0，acci6 che tu con·
① Sir Henry Wotton，nbIc Tdk，§1 19，L·P·Smith，Tb0 L'f0and Letters of Sir Henry Wotton，Il，498·
②De Mellss0，quoted in V·Paret0，A Treatise Oll GeneralSociology，tr·A·Bongiorno and A·Livingstone，§474，Dover cd”I，288· ·
⑨Horace，Sat。，Il·v讯83—6；Seneca，Apocoloeyntosis，8，。Loeb”，384·
④Tbe Rape of Lucrece，952·
⑤E·g·“La Ruota della Fortuna”，in Sacchetti，Opere，Rizzoli，1121·Cf。Samuel C·Chew，The Virtues Reconciled。9·
⑥Plutarch：“A Letter of Condolence to Apollonius，”§5，Moralia，“Loeb”，Il，1 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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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chi la rota)O。十六世纪英国名剧中一霸王大言曰：“吾桎梏命运之神，手夺其轮而自转之，天日堕塌，吾终不败”(I hold the Fa·tes bound fast in iron chains，／And with my hand turn For·tune’S wheel about；／And sooner shall the sun fall from hissphere／Than Tamburlaine be slain or overcome)②。均谓使“正得势”能成“永得势”也。运命舆时机之神一足踏轮(E perch’iotengo un pi已sopra una rota)，一手持球(e ne la destra unavolubil palla)@，胥示其如走盘之珠。歌德更进一解，以为欢乐流转不居如圆球(Man pflegt das Glfick wegen seiner grossen Be·weglichkeit kugelrund ZU nennen)，而悲戚逗留勿动如多角物(vergleichen wir das UngRick mit einen 7ausendeck)@；阅历愈深矣。 ‘
人情向背无常，世事荣枯不定，故以圆转目之。虽然，肝胆可以成胡越也。生涯落套刻板，沿而不革，因而长循，亦被圆转之目。
盖圆转之族非一；走坂之丸、乱辙之轮，轶出速逝，未尽其趣。体动而处未移，重复自落蹊径，固又圆转之事也。守故蹈常，依样照例，陈陈相袭，沉沉欲死，心生厌怠，摆脱无从。圆之可恶，本缘善于变易，此则反恶其不可变易焉。如寒山诗：“人生在尘蒙，恰似盆中虫，终日行绕绕，不离其盆中”；苏轼《送芝上人游庐山》：“团团如磨牛，步步踏陈迹”，又《伯父送先人下第归蜀、因以为韵》：“应笑谋生拙，团团似磨驴”(参观《二虫诗》：“君不见水马儿，步步逆流水，大江东流日千里，此虫趣趣长在此”，楼钥《攻娩集》卷一《攻娩斋》：“勉前类水马，立处只如旧j＼”：黄庭坚《僧景宗相访寄法王航禅师》：“一丝不挂鱼脱渊，万古同归蚁旋磨”，《演雅》：“气陵千里蝇附骥，枉过一生蚁旋磨”，又苏罗汉南公升堂颂》：“黑蚁旋磨千里错”(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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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与义《简斋诗集》卷九<述怀呈十七家叔》：“浮生万事蚁旋磨，冷官十年鱼上竿”)。庭坚用前引《关尹子》盆鱼环游语，尤足示点化脱换之法。关尹子颂“圣人之道”，庭坚移施人事，等盆鱼于磨牛、磨蚁，变赞词为憾词，如《叹乃歌》之二：“从师学道鱼千里，盖世成功黍一炊”，又《去贤斋》：“争名朝市鱼千里，窥道诗书豹一斑。”皆谓奔波竞攘而实则未进分寸，原地不离，故我依然；犹功盖一世，梦只刹那，学富五车，见仅管孔，均为唐捐而已。基督教《圣经}亦以驴转磨石(molam asinarium)喻人生⑤；生活乏变化有若磨坊马之团圆旋转(1ike a mill-horse in the same round)已成西方恒言⑥。
一奉使驻节外国者云：“朝臣有升降，我侪只旋转耳，犹磨坊轮然，忙煞不移故处”(Court motions are up and down，ours circular…ours like millwheels，busy without changing)~。一诗家致友害云：“君见我一Ft作么生，便悉我终年亦尔。日日周而复始，团转
①Sacchetti，夏·Trecentonovelle，no·193，Opete，Rizzoli，656·Cf·Don Quljote，II·19，“Cl~isicos Castellanos”，Vl，17："tiene echado unclavo包la rodaja de la fortuna·’，
(勤 Marlowe，Tamburlaine，Pt I·I·ii；cf·V·i·Anippe：“Y0ur!ove hath Fortune SO at his command，／That she shal!stay，and turnher whee]no more·，，
⑧ MacchiaveUi： “Dell。 Occasione，” Opete，Ricciardi， 1073；Marin0，L’Adone，I·69，Marino e 5 Marinisti，Ricciardi，47·Cf·DioChrysostom，Discourses，LXIII。6，“Loeb”，v，41(Fortune on a razor’sedge，on a sphere)·
④Goethe：“Preface to J·Ch·M／impel，S Das jungen FeldjiigersKriegseamerad，”G·F·Senior and C·V·Bock，ed·，Goethe the Critic·59—60·Cf·Heine，Romancer0，Il，“Das Gliick ist eine leichte Dirne·，，
(日 Vulgate：Mat·。18·6·
⑥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 Proverbs， 265 (Middleton·Shadwell)·⑦Sir Henry Wotton，Table Talk，§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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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牵磨之瞎马；顾马自以为逐步渐进，而我则眸子了然，知前程莫非陈迹，自省行二十四步后，依然在原处耳／＼，(When you have seenone of·my days，you have seen a whole year of my life；theygo round and round like the blind horse in the mill，only hehas the satisfaction of fancying he makes a progress，and getssome ground；my eyes are open enough to see the same dullprospect，and to know that having made four-and·twenty stepsmore I shall be just where l was)@。又一文家云：“有似磨坊驴马，盲目环行，研碎无用之岁月为粉屑”(si rode e s’aggira conti·nuamente entro un anello cieco，come la bestia alla m~tcina。eha l'impressione di tritarvi i suoi inutili giorni)~。然苟有他象足示窠臼难拔之意，初不粘着于牵磨团转，如谐诗云：“身不由己，动必循规，只许作有轨电车；欲求为公共汽车而不可得／，(An en·gine that moves／In predestinate grooves，／i，m not even a bus，I，m a tram)@。犹之船帆亦可象脂韦将顺，无须拘泥于车轮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