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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承鹏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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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乐抗拆记 一(1)

自从得了精神病,我的精神就好多了。

我一日三餐,作息固定,面色甚至出现红润。草长莺飞,阳光大好,偶尔还可以在草坪上做些游戏。这天院长在对面墙上画了一道门,对我们说:打开这道门,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室友们兴奋不已,排成纵队尖叫着冲向大门……院长很失望,回头见唯有我没动,有些欣慰: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

我想了想,扬了扬手上的钥匙:那些傻B,钥匙在我这儿呢。

我才不会上当,表面看这是医院一个经典测试节目,实则是个陷阱,在“上钉维”乐园,如果哪个指出这不是门而是画了门的墙,立马会被高大男护士一电棍撂倒,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退缩,才有可能走出高墙。所以我是装的,在厕所里打扫卫生时曾偷听到院长打电话:越正常的就越精神病,越精神病,才越正常。我深明大义,韬光养晦,日日操练不已,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精神病。

直到那天在太阳下面伸出舌头,院长过来问我干什么。我说:刚洗,晒干。院长看了看,微笑地说:差不多了。我说:差得远,晒干后,还得熨烫。院长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说你差不多正常了。我有些怒:你才正常,你们全家都正常。我演得有些过了,院长就转身去看男护士。

这时玖儿就闪身出来,抱着我带着哭腔:可乐,你这是怎么了?

我当然不可以认出玖儿,大声说:我是精神病,正宗精神病……

玖儿的头发还是那么芬芳,有星星的味道,她说:你不是精神病,我来接你出去。

很想告诉玖儿,我确实不是精神病,只是精神有些压力。一开始我认为他们误会了,就解释我不是一个精神病,我越解释越像一个精神病,迫不得已,拿出纸和笔画了一个地球:你看,我是一个地理学家,我现在证明给你们看,地球其实是鸭梨状的,地球是鸭梨状的,鸭梨……女医生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说:就算鸭梨,也不必对人连说十四遍。十四遍,你不精神病,谁精神病?

果断对我打了一针,就正式精神病。

我确实不是精神病,只是精神有些压力。我花了很长时间回忆什么时候开始的压力,才确认7天连锁酒店是一切的开始。

在7天,索拉拉下达最后通牒,要么买房要么分手。我说现在都流行裸婚,何况上午去交首付时买个包子的工夫就涨了1000元/平方米。放心,我又看中一处楼盘,首付正好够,明年通地铁……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碱味太重,打电话给客房部要几袋茶叶。

ML之前,索拉拉还问:这几天到处都在扫黄打非,别像上次那样被当成鸡了。我说不会有事,扫黄打非,只打得到天上的人间,打不到7天这么基层的人间。

然后ML,索拉拉一边ML一边说:受不了,跟我在廉价钟点房里ML,墙板不隔音,弹簧硌背,沐浴液像胶水,走出去像只鸡的样子。我一边ML一边说:房主名字写你的,以后你绝对不像一只鸡而是凤凰……忽然房门被重重地敲响,我惊慌失措:谁?

外面厉声道:查夜!

本次扫黄打非对于酒店ML,只要没结婚证,轻者抓走去修高速,重者当街游行见报,然后再去修高速……至2009年9月25日,中国高速运营公里里程位居世界第二,收费额度位居世界第一,电光石火,我还联想到很多。外面擂声依旧,高呼查夜。索拉拉脸色苍白半天穿不上衣服,急得快哭了。原来情急之下,我穿上了她的丁字裤。我已经管不了这个细微区别,慌忙把电视音量开大,假装探讨世界和平和北极冰帽加速融化,打开房门,迎接查夜。

李可乐抗拆记 一(2)

服务员高举着两袋茶叶,认真地说:茶叶,先生,你要的茶叶……

茶叶。查夜。

索拉拉拎着包从我身边飞快出门,冷哼。

一连两天,我打她的手机,她不接。

再打,她直接挂掉。

忽然想起号码簿上有她办公室的座机号码,老式的没有来电显示的那种。打过去,她娇声地喂。听见是我,沉默,忽然大声地说:喂,喂,请您大声点,信号不好,我在高速路上……忙音。

我怔怔地看着电话,作为一个地理学家,喃喃地想起一个叫玛勒的戈壁:MLGB,难道你抱着座机上高速?

我压力很大。在鸭梨一样的地球,谁鸭梨不大?必须搞一套房子,索拉拉是我第9个女友,也是第9个抛弃我的女友,要是没有房子我还会被抛弃。抛弃过两位数以上女人的男人是无耻,被两位数以上女人抛弃的男人是无齿。无足挂齿。

凌晨买好包子去,这是不想让买个包子都涨1000元/平方米重演。进售楼大厅时被拦下:高档住宅,不可以带包子这种低端食品。等我把低端扔到垃圾桶,回身,又涨1000元/平方米。拟购50平方米一居,奶奶个腿的,一个价值5万元的,低端的,包子……

凌晨空腹而去,更郊一点的楼盘,只看了一眼后就告诉司机,开到旁边的包子店。因为,楼盘外排满黑压压的人,勇敢而决绝,不像买房,活像攻城。

黄昏时就去,更更郊的。晚风习习,杂草丛生,依稀可以遥想到十年前还有狼的盛景。大门没开,就在外面搭了一帐篷,叫你们跟我争,老子吃在这里睡在这里,早餐奶、火腿肠,还带了牙具,我刷,我刷刷刷。

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梦到索拉拉回头来找我,可她来得迟了一些,另外还有好多女孩来找我,统统都拥抱着我。只是半夜时觉得有点冷,怎么睡袋里还有风?睁大眼睛,有星星,还有邮递员?警察?不对,是城管打着手电照我眼睛。城管问我要身份证,我递过去。

城管说:这是一代的,要二代的。

我说:二代的还没有办下来,一代的也是公安局发的。

城管:一代的看上去不像你,最近有一个通缉犯……

我说:一代身份证谁都像通缉犯,这是你们的问题。

忽然明白城管是不负责查身份证的,我讪笑着说了职权范围的事情。

城管大哥笑了:你很明事理,是的,城管不负责查通缉犯,但我们是来查违章建筑的。

我转身一看,几个城管正熟练地把帐篷抬起来,往卡车上送。我赶紧拉住帐篷,帐篷怎么成违章建筑了?几个城管拎着棍子向我合围过来,我想起内外兼修的城管手册,不由得打了几个寒噤。

城管大哥宽容地笑笑:放心,现在要求人性执法,我们不会打你,更不会裹着棉被打你成内伤。我要给你普法,你看,城市拆迁条例规定,所谓建筑就包括且不限于包括,有梁有顶有基桩的临时或永久性建筑。

我释然:那帐篷根本就不是建筑,因为它根本没有梁……愣住,此时城管大哥手正指着绷篷面的钢丝。我勉力解释:也没有顶……此时城管大哥手指向篷面。我说:至少也是没有基桩的……城管大哥用手电指着草坪上四个浅浅的坑,坑,撑住帐篷四条腿留下的坑,这就是打了基桩。几个城管正在用摄像机拍摄证据,我拼命捂镜头,城管大哥紧紧盯了我一眼,我就收手。

喃喃:要是连这个都没有,那是雨伞,不是帐篷。

李可乐抗拆记 一(3)

城管大哥怒喝一声:少废话,把两个违章建筑带走!

在执法车上城管大哥才让我明白为什么是两个违章建筑:违章建筑A,帐篷;违章建筑B,你,你就是那个B。我就是个B,是那个包括且不限于侵占公共绿地、造成环境污染……的B,刷牙弄得满地泡泡,吃了一根火腿肠,有暴力抗迁企图。

在执法办交了6000元。城管大哥说附近楼盘均价12000元/平方米,这是给我打了五折。考虑到帐篷情节较轻,退还给我,算是实物附送。默默地明白,帐篷没有思想,而人有思想,比起帐篷,我是更大的违章建筑。在中国,人人都是违章建筑。

沿着走廊往外走,忽然肚子里翻江倒海,早餐奶、火腿肠……在要不要在城管执法队厕所蹲一回点的事情上,纠结了一小会儿,因为不明白这是否属于违章行为。后来高兴了,把大便拉在执法大队,就是修了一个违章建筑,他们却毫不知情,还天天在上面盖楼。

绕了几圈才绕到执法队的厕所,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豪华,正中央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大字,下面是“来也匆匆,去也冲冲”,合起来就是“为人民服务来也匆匆去也冲冲”。四下无人,蹲下噼里啪啦,长吐一口气。忽听见城管大哥在隔壁一声怒喝:你小子又溜回来了。

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发现违章建筑,城管大哥火眼金睛。嗫嚅,不知该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跟他握手,还是继续蹲下去。

又听他说:你就继续在那儿蹲着。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何况正拉到紧要关头,没想到真开展了人性化执法新风尚。

他又说:我不喊你走,你不准走。咦,这是折磨吗?早知道你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他再说:你那边地形怎么样?废话,男厕所里的地形都一个样,有格有便池是男厕,有格没便池的是女厕,有扶手的残疾人专用。

他再再说:气氛还正常吧?妈的,除阿拉伯王宫外,全世界厕所的气氛都他妈一个样,厕所,又不是会所。

他沉吟一会儿:蹲完你到我这边来一下。变态,去你那边干什么,啊,城管大哥不会是同性恋吧,这个,小弟是宁死也不会从的。

他突然敲了敲隔板:兄弟,拿点纸来,没带纸……要纸还是很客气的,至少比过去他那边好。我从下面缝隙把纸递过去。

他大声:喂,老子不是跟你说,是跟隔壁要纸……你继续在丁香街蹲点,一周后就要公布拆迁消息,你尽可能熟悉地形,控制重点户。上面专门交代了千万不要走漏风声,那些街民难对付得很,要是听说是修会展中心肯定漫天要价……好的挂了,回来再说。

哦,刚才不是跟我说,是打手机,说拆迁的事情。

城管大哥敲了敲隔板,谢了兄弟,狗日的哪个又把卷纸偷走了,什么素质!

城管大哥什么素质,厕所都不冲就走了。

慢慢起身,拖着蹲得酸麻的腿往外走。买房又黄了,老子还没有房就成了违章建筑,那条拆迁的丁香街至少还有赔偿,还可以漫天要价,老子什么都没干却交了6000元罚款。有些眼冒金星,蹲太久头有些晕……咦,不是金星,好像是曙光,一时想不起生活中还有什么曙光,我一直只有输光没有曙光,拼命打着脑门。

哇的一声叫出来,一轮红日照亮东方。

我叫李可乐。

不是李可lè,而是李可yuè,音乐的乐。我爸希望我成为一个音乐家,而不是像他那样弹棉花。可我弹了很久的吉他,听起来还是像弹棉花。那时乡下还不十分流行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非常可乐,所以一直李可yuè。

李可乐抗拆记 一(4)

可高一去省城报到点名,老师叫了一声李可lè,我忍了。她又叫李可lè,我继续忍。再叫,我忍不住站起来纠正:是可yuè,不是可lè。全班哄堂大笑,震碎玻璃多块。后来我才明白,李可lè就李可lè,如果强力解释其实不是可lè而是可yuè,就真他妈的可lè。

终于李可lè。一方面我意识到糟蹋音乐十分可耻,另一方面,像我这样小时候缺钙,大了缺爱,泡妞被妞甩,吃汉堡吃出瓶盖,挤公交被门夹了脑袋,毕业后找了14个工作其中10个被开3个公司垮台,剩下的那一个,老板还是个Gay,郁闷中在大街上买张彩票好不容易刮中了尾奖,洒水车经过把票冲成了纸糊糊,车载音乐竟是《让世界充满爱》……

这样的我不可lè,谁可lè?

决心自己干,上班多傻B,从上班的缩写就看得出这很傻B。所以我们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成立自己的团队。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们三个,他们也很激动将成为这个团队的股东,包一头已开始畅想:莫非我,真将成为家族有史以来第一头CEO……肖咪咪跷起兰花指:凭人家的数学才华,财务总监CFO非人家莫属的啦……诗人毕然不屑争权夺利,大声疾呼要像士兵一样去跟世界战斗,甚至引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塔·米勒的名句:士兵向空气开枪,空气在肺里。

士兵激荡,公司开业:

开音像店,被文稽处查获贩卖低俗;开电器店,被告山寨产品侵犯知识产权;搞外卖引发一次小型群体食物中毒;开网店,一群妇女控告我们兜售假胸,要我们交出真胸,公安也要我们交出真凶,因为怀疑我们利用假身份证欺诈。到后来我们简直不是一支团队,而是一个团伙。

可我们是坚韧的团伙,详细市场分析,我发现13亿中国人每天干的事情就是排队:银行交水电费排队,春运买票排队,打车排队,吃饭排队,上厕所也排队,重要的是买房排房号……纠集了十几个民工成立快捷便民排号公司,简称快捷便排。虽然个别民工兄弟把这个误称为快捷排便,一定程度影响到了我们的声誉,但还是正式运营了,业绩如下:

春运时被票贩子追打,帮人打车被当成抢劫,帮人排饭号被当成乞丐撵出来,帮人上厕所排队被当成偷看女厕所的变态……买房排号开始还顺利,后来发现除非自购,连团队排号的业务都被开发商垄断了,人家肥水不流外人田,怪不得个个长得虎背熊腰的,都是退役武警担任的保安。

上周,便排公司正式解体,弄得我买房还得亲自出动,买个包子都花了5万块,支顶帐篷都成了违章建筑……

从执法队回到公司时,他们正在闹分家,包一头为一个马桶垫圈归属权跟肖咪咪厮杀,毕然还在高声朗诵“士兵向空气开枪,空气在肺里”。

内心认为毕然关于士兵的比喻是不恰当的,从缩写来看,士兵也很傻B,我一直怀疑屡战屡败就跟这首诗有关,但忍住了没说。因为毕然是个很敏感的人,敏感得楼下吃个包子也要发表感伤:你是否心事重重,否则,怎有如此皱褶的面容……

妈的包子当然要有皱褶,没皱褶的是馒头。但我忍住了,因为这样说会让毕然觉得我侮辱的不是包子,而是他的诗歌,而侮辱诗歌就是侮辱他的人格,此时他就会焚烧诗稿。烧诗稿就烧诗稿,丫还不好好烧,要抱着诗稿到阳台上烧,根据诗页的不同,有时抑扬顿挫,有时铿锵有力,有时气若游丝,念念有词的样子活像在过清明节。

李可乐抗拆记 一(5)

最近两年我对毕然更是礼遇有加,大有奉其为国师的迹象,这是因为,我不小心借给了他8万块钱。是的,借了8万块给一个诗人,一个敏感的诗人,一个方便面都只敢买软包装、打车总是紧盯里程表、每当999米要跳表时就会大叫一声“停”以节约元/公里……的诗人。君子固穷,还不能催急了,催急了他就会涨红着脸上演阳台升级版,那就是跑到楼顶上烧诗,边烧边念: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情绪饱满,泪流满面,双手向空中挥舞着焚烧的诗稿,那个持续的过程相当变态。有一次楼下路人甲以为有神经病在纵火,就拨打了火警,警车、消防车都来了,还专门找了一个谈判专家在下面劝:兄弟,想开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嘛。

害得老子给警队赔礼道歉不说还付了消防队800元出车费。

一个相当感人的景象就出现了:在公司、饭馆、人生的大街小巷,一个债主跟在他的债户身后,唯唯诺诺,呵护备至,哄着他,还要请他吃饭。他欠我8万,这两年请他吃饭就3万,吃饭就吃饭,可他吃着吃着就放下筷子喟然长叹:虎落平川被犬欺啊。

一个叫玛勒的戈壁,欠钱不还,你虎,我倒犬了。你虎也是壁虎,老子犬也是藏獒。但这个比喻是不好说给他听的,他又有上楼顶抓狂的迹象了。

所以这天我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忍住了没说士兵的缩写……这时候我更得给大家打气,调动大家的求战欲,这个团队来之不易,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走到一起,成分复杂,动机不纯,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分崩离析。

大家已经知道毕然欠我的钱了,大家不知道的是,我……也欠包一头的钱。

作为退役暴发户的他,早年是有移民倾向的,他把卖了一百头猪的钱交到我手里时,我并没有想到公司老板会以蛇头罪名被抓走,更没有想到,为一圆美利坚梦想,包一头已变卖所有的猪,还学美国中产阶级投资期货,终于被次贷的尾巴扫中,别人触底反弹,这货却濒临破产。

毕然欠我的钱,我欠包一头的钱,其实包一头也欠毕然一个巨大巨大的债……关于这个债的细节以后再说,总之,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逃债三结义,我们三个各怀鬼胎,互相监视,互相钳制,不离不弃,形成茫茫人海中最稳固的铁三角关系。

科学家说:三角形是宇宙中最稳固的形状。

至于肖咪咪,属于这个三角形的外挂,不值一提。

此时我站在行将倒闭的公司门口,浮想了这个团伙给我造成的苦难,本来想发表长篇的战前动员,套用一下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之类,但这必须用英语才原汁原味,我英语又不好;再就是,越是重大的事件,就越需要简单,这样才显得继往开来,也留白,方便后人拔高意义。比如,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大家都以为真是上帝带来的光。

比如说,我爱你。大家就以为你真的爱我。

三个字很好,于是我也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钉子户。

这三个字最初给他们带来的不是震撼,而是惊慌,肖咪咪赶紧把头伸到外面观望,又把门窗关好,捂着胸说:哎呀,哪里又自焚了?城管来了没有?包一头围着我转了转:那条丁字裤还没还给索拉拉吗?毕然嘴唇哆嗦看着我,又要作诗……

至少花了2000个三个字,才让他们稍明白钉子户的计划,现简略如下:

李可乐抗拆记 一(6)

丁香街,城乡接合部那条加工豆瓣的老街,从成色来看那条街的房子顶多卖7000元/平方米,没有人知道它马上要被征用拆迁,这是个秘密,但我知道。我还知道那里会修高档的会展中心,如果我在那里拥有一间房,那就不是房,那是一颗钉子,我就是钉子户。我不要做最牛钉子户,我要做最贵钉子户,如果我先盘下一间100平方米的房,谈判到了10000元/平方米,我就赚30万,谈到15000元/平方米,我就赚80万,如果……

他们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神是很可鄙的,有时候我怀疑他们颅腔里长的不是脑花,而是蹄花。但我原谅他们,毕竟这是一个高智商话题。现问答如下:

问:现在赔偿金都是很低的,你怎么保证赚到7000元/平方米以上,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答:赔偿金的高低,取决于拆迁后修什么房子,丁香街是市长亲自抓的五星项目,赔偿金即使不是五星,哪怕三星也赚了,这么大投资,利息多少,他们拖不起,我拖得起。最近媒体曝光强拆有力度,又上演了《阿凡达》,只要抱定人在阵地在的决心,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光荣的钉子户。

问:这个警察、城管、拆迁队、黑社会……他们万一要是联合办公,我们的风险会不会很大?

答:风险?出生就是最大的风险,我们开公司倒闭,开便排破产,真去开排便,也会被政府办的五星豪华厕所踩扁,没有风险,怎有回报。就凭你毕然写诗这辈子能买得起房?还吟诗房,停尸房还差不多?就凭你肖咪咪还想买CFO专用叠拼?你叠拼,血拼还差不多。还有包一头,你个养猪大户连个指数都看不懂还炒什么期货,那叫欺货。我们为什么总破产?因为不占据资源,资源不仅是钱,还是信息和特权,这次丁香街拆迁就是绝好的信息,买下丁香街一间房就买下叫板的特权。综上所述,这次入股钉子户,概率上是胜算最大的,难道你们还有别的退路吗,还有比这个更赚快钱的方法吗?什么叫不动产?就是它趴那里不动,也能赚钱。所以,这不叫风险,这叫风投。

问:你如何确定能在7天内买到丁香街的房?

答: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刚刚绕道去了丁香街,那里不接交通要道,也不在地铁规划,谁也想不到要拆,我们可以说来办豆瓣加工厂的,还可以说开假肢车间的,也可以说来逃计划生育生孩子的。总之,这个绝密消息本身就是钱。

问:既然这么赚钱,那,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单干?

答:戈壁,老子不是没有那么多本钱吗,才让你们入股。现在开始算比例,这个消息是我独家的,得算我的信息入股费,另外我出20万现金……

他们当然都加入了,没办法不加入,一是输光的他们看到了曙光,二是毕然欠着我的,我欠包一头的,包一头欠毕然的,这个铁三角关系保证我们凡事只有互相裹挟……退役暴发户包一头拿出40万,我拿出本来一直想首付的20万,数学天才肖咪咪跷起兰花指算了一算最近的汇率,拿出20万,毕然一脸苦相,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了8万……戈壁啊,戈壁,你为什么不把毕然拥在你怀里困死饿死晒死渴死啊。暗暗作了一首关于戈壁母亲的短诗祝福毕然,但没时间跟他理论,率队直扑丁香街。

丁香街没有丁香,但真的很香。

丁香街本来就是一条豆瓣加工集散街,最好的手工豆瓣,这座城市上等火锅的必需品,奇香飘到城区,让人迷离。

李可乐抗拆记 一(7)

丁香街由“丁”字形的三条街组成,横着的两条街依次展开,一头是清衣江的支流,一头是建在丘陵上那家破落的动物园。173户人家主要居住在这两条街,由清衣江半绕着蜿蜒开去,远处缓丘是油菜花,看上去,是城市的末端,世界的开始。

下面竖着的那条街很窄很短,从而真正形成了丁字裤形状,只有三家单位,派出所、街道办、计生办。正好代表三个要害位置。

横街上有一个前店后厂的假肢厂,也生产塑料模特,白花花放在街边,就像刚抓了小姐在游街。还有一家药店,正在开业,鞭炮齐鸣烟雾缭绕的,看不清招牌。还有碟店、发廊、火锅店,以及一家贴了封条的卡拉OK,门面不大,招牌依稀可见,四个字上下各二字呈四角排列,毕然念着:这名字好怪,“大一人日”。包一头说:该念成“大人一日”。肖咪咪嗔道:讨厌,人家觉得该反过来念成“日一大人”。

我淡定地:其实是“天上人间”,笔画脱落了几笔。

包一头有些兴奋,我瞪了这货一眼,他立马正色:低俗,低俗,该封掉。

绕着那根油条转了又转,转得身上都快滴油,包一头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以前是炸油条用的,给我3000元/平方米都不买,这才是欺货。毕然有些伤感:残垣断壁,正是南朝清秋时……这不是一根油条,这是一间长得很像油条的房子,准确地说,其实是在隔壁邻居房屋夹着的一个20米长、3米多宽的过道,一前一后用两道木门隔离,从而形成房屋。当然上下左右用木板隔成夹层,就是高姐说的复式楼。

我说这不是复式楼,是油条房。

高姐马着脸:油条房也是房,少啰唆,不买姐还要去打麻将。

我:高姐你马着脸谁敢跟你谈生意,你那么性感,笑一笑好看。

高姐呸地吐出一瓜子皮:姐不是不笑,一笑粉就掉,要不是姐的天上人间被封了,急着用钱,姐才不会卖这祖传的房。

我拱手:原来是天上人间的法人代表,前段时间我才来消费过的,那个小丽去哪儿了,甜甜呢……其实我是胡诌的。高姐立马笑了,果真粉在掉:原来是老顾客,我就打个优惠,后面还有花园免费赠送,一口价,7000元/平方米。

我伸出五指:5000元/平方米,你这都是危房了……高姐:你买猪圈啊,6800元/平方米……我:5500元/平方米,我这是在流血啊……高姐:男人家流个屁的血,姐这两天来例假才在流血,6700元/平方米,这木板还是雕花的,古董……我猛地把装满钱的大背包往地下一砸:6400元/平方米,这钱就归你了,多现实的钱啊。我特意把一把钱从包里拿出来哗啦啦地又掉下去。

这一向是我谈判的高招,跟人谈判要是只说数字是没视觉刺激的,得声光电齐上,让对手看得到具体的钱在飘,在飘,就范指数会很高。

高姐挣扎了一会儿,但盯着钱的眼睛快出水了:妈哟,姐就算免费请你们嫖半年嘛,大家都耿直,过来我家签合同。

高姐家就在隔壁,走得扭腰晃胸,一边嗑瓜子,一边嘴里颇有不甘:姐这次算是免费出台,什么世道,猪肉涨价,人肉降价。

他们三个大喊可乐你是不是精神病了,这房还6400元/平方米,我们退出。我威严地盯着他们:谁是老大,来时不都说好我来拿主意吗。他们低下头,不情愿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都是装的,就是怕高姐反悔。这间油条房是这两天我们千挑万选才看准的,由于我们不是自住,所以战术就是要买最破但地理位置最关键的房,这间油条房看上去破败不堪,但正处丁字路的中央,一根承重梁横穿旁边两家人的房,拆别家,我家就倒,拆我家,别家也倒,三家连为一体,这拆迁成本就高,赔偿金也高,也有利于团结邻里成为联排钉子户,打一场人民战争,让拆迁者陷入汪洋大海之中。

李可乐抗拆记 一(8)

高姐扭着腰带我们穿过晒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小院,回头对我们怪怪地笑了一笑,用屁股撅开家门,一阵莺歌燕语就传出来:四筒碰起,幺鸡自摸,啊你摸到我胸了……春光乍泄,花丛纷乱,我把门稳定了一下情绪,十几个低胸吊带和网眼袜们摆了几桌麻将正在激战。

她们停下来转过来斜睨着,有个胸大得如把一对篮球放在桌上的妞,对高姐喊:姐,你真仗义,风声这么紧,还找男人回来让我们坐台。

高姐撕了一下那小姐的嘴:坐台,就知道坐台,政府不准坐台,全国都不准坐台,哪个妈咪敢开台哪个被逮……小姐正待说话,这时电视机里传出:中央电视台,现在我们正在现场直播日全食……高姐严肃地说:我们又不是国营专卖,只是民营小企业,要摆正位置,服从宏观调控,作为小姐其实也该主动转型……小姐们说:我们没文化,转来转去不都是B型,最多变态级转成SM型……

高姐不理她们,嗑着瓜子,扭腰带我们上楼:这些都是姐的部队,天上人间被封了,一时没地方去,我就让她们就地屯兵,也管一口饭吃,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她们哪儿有出路,她们平时给姐撑了很多面子,关键时刻我也要帮她们一把。

我回身把看呆了的包一头拖上来:戈壁的,你是来买房还是来买春的?

合同很快签好,下午房管局一上班就去办过户手续,肖咪咪正好有一同学在那儿当副科长,一切加急,一路绿灯,但要给3万的红包。肖咪咪这货肯定又吃回扣了,上次办个营业执照这货都吃了400元的回扣被我拿获,不过这次就让他吃点,6400元/平方米我们肯定是赚了,只等拆迁消息发布,坐等收钱。

下楼的时候,高姐发现什么,把沙发上一件鲜红胸罩扔过去:波妹,你胸罩又到处丢,显你的大吗?波妹不服:不是我的……笑着把胸罩扔回来。高姐:不是你的是哪个的,我这儿又没有养奶牛。再扔回去,又扔回来,一时间妞们高声尖叫,各种内衣、网眼袜在空中飞舞,包一头的脑袋不知何时也顶着一个至少38D的大胸罩,这货喃喃:太刺激了,世界大战。我很有扔一只回去的冲动,抓起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扔了出去……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谁扔的……声音不大,场面却一下安静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女孩,像星球大战里那柄光剑,浑身带着冷光,向我走来。这时才注意到花丛纷乱中有个很冷很冷的女孩一直没动过,她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我看不清面容,可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她浑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光,在光圈中发话:你扔的?

我很奇怪,都他妈在扔,为什么偏问我,我长得较为帅吗?

她又冷冷地:你扔我的猫。

我张口结舌:猫,什么猫?

才注意到她手上抱着的是一只猫,疼得喵喵。靠,一定是刚才把猫当胸罩了,就奇怪胸罩怎么会有毛制品的。她刷地冲过来,用手指一下一下戳我的额头:扔我的猫,你说,疼不疼,疼不疼……戈壁你个小姐敢戳我头,我智慧的头,毕然他们已然在侧一脸坏笑,丢脸了,因为我们都共同地知道一个婴儿的故事:有个男人的老婆怀孕了,那男人一直忍,实在没忍住,干了一次。第九个月一个男孩出生了,第一句话就问医生:你是我爸爸?医生赶紧说不是,男孩又问护士:你是我爸爸?护士说旁边那个才是,男孩看着他爸,伸出食指一下一下地戳他爸的额头,边戳边愤愤地问:这样戳你额头,你说疼不疼,疼不疼……

李可乐抗拆记 一(9)

还在戮我的头,疼不疼、疼不疼……当时很有扇她一耳光的想法,高姐见我面色不善,赶紧过来招呼打麻将:算了哈,我帮客人赔不是了,给姐一个面子,今天姐做了一单生意,陪姐打会儿麻将庆祝一下。

使劲把那个小姐按在椅子上,她很不情愿地坐下,嘴里说了一句:毛线,老男人!

什么毛线毛线的……先不管,高姐说打麻将,我心情大好,这是我的强项。老子这段时间五行什么都不缺,就缺钱,刚才瞄了一眼那些小姐的牌技实在太烂,我随便祭出点鲤鱼穿沙、麻猴上树之类,一定勇冠三军……不过要冷静,以我的经验,战前一定要先仔细观察对手的外表,了解对手才能战胜对手。

她帽子低低的,看不清下面的脸,但脖颈白白长长的,也没吊带和网眼,而是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水洗衬衣。脚下,咦,牛仔裤、白帆布鞋,倒还清纯。不过定位太不准了,一定是把小姐和千金小姐搞混了。

可是手气非常不好,前四盘点了三炮,被高姐自摸一把。我有些焦躁:包一头你总在我脖颈后面吞口水,妈的老子又不是小姐你吞什么口水,出去看地形。包一头讪笑,毕然本觉得无聊,俩人一起出去看油菜花了。

第二圈又连点那个小姐两炮,其中还有一个龙七对,靠,一会儿就输了1000多。我又瞪一眼肖咪咪:你又抹香水了,这味道太不利于我发挥了。

我就知道被小姐指头戳脑袋运气会不好,咦,她会不会来大姨妈,否则怎会这么不济。我起身上厕所。进去洗个手,换一下手气,在里面又洗了一下额头,想了想,悄悄把内裤反穿了,这也是换手气的重要一招。

回到座位,那小姐从帽子下面盯了我一眼:毛线老男人,进去那么久,前列腺吗?

又连点四炮,一小时2000多就出去了,本月生活费。决定上手段,高姐的打火机又打不着了,我左手假装帮高姐点火,右手摸牌时手心夹了一张。那个小姐好像瞥了一眼,但没发现,我把牌收到牌阵里,等会假装打个喷嚏悄悄把多张滑出去,就安全了,理论上无限接近双龙七对,一把就3000多。哈,小妞,跟我斗,我手持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咦,怎么真有菜刀,一把菜刀架在手上。

那小姐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冷冷地说:数牌。

一下从手腕冷到心里,高姐急急地劝:哎,怎么回事,又把刀抽出来了。旁边一帮小姐哗地拥上来,有劝的有数牌的也有兴奋尖叫砍他、砍他的。

菜刀妹手上使劲:数牌,要不然用刀来数你的指头。

高姐连说算了算了,都是朋友。肖咪咪此时已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说和他没关系。狗日的这货天生就是个叛徒,上次工商来查网店的事情,本来是查假硅胶胸罩的,他却把我们用假身份证的事情一并说出来,弄得公安都出动了。

我愤怒:凭什么数我牌,你他妈什么东西……故意这么大义凛然的,借大声说话用左手把多余的那张牌滑出去,可左手动,也被菜刀压住。靠,当时我脑子里浮现出“凌厉”二字,刀法凌厉,没看见她怎么动的,菜刀妹你杨婆婆转世吗?

太没面子了,输钱还被小姐用刀压着手腕,我站起来大声地:你不要把小姐和千金小姐搞混了,装什么B,装B被雷劈……只听菜刀妹怒吼一声:我今天就劈你。举起刀就向我劈过来。

当时那一柄刀风驰电掣地袭来,我想起了西门吹雪、叶孤城、小李飞刀等一系列的矫健身法,就要奋力回击,但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比较实用的招数:抱头钻下了桌子,又顺手把那只猫,向她砸去,一溜烟冲出门外,而我惊讶地发现——肖咪咪后发制人,已先于我跑到大门外了。

李可乐抗拆记 一(10)

后面寒气逼人,妈妈的,居然举着菜刀追来。你灭绝师太传人吗?不过多摸了一张牌,不至于真倚天屠龙吧。提起一口混元之气向大街跑去,大街上的人不多,偶尔路过的也没有一个见义勇为的,还习以为常地跟我身后打着招呼:呃,吃了没有?嗬,又动刀啦……

太变态,这条街是什么传统,莫非买房买到恶人谷?好汉不吃眼前亏,死在城管刀下老子还是英雄,死在小姐刀下连个讣告都不好写。我奋力逃跑,一定要把这变态菜刀妹甩掉。我跑啊跑,从街东头跑到动物园,又从动物园跑到后面的油菜地……再跑,就是清衣江了。

回头,菜刀妹居然还跟在后面,我指着她大吼一声:再过来,老子就跳河。

菜刀妹冷冷地:你跳,要不我砍死你。

我苦笑:不就多摸了一张牌,至于千里寻仇吗?

菜刀妹:我就是看你不爽,还偷偷换内裤。

我大奇:偷看男人换内裤,变态。

菜刀妹:前列腺老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男人一脱裤子,皮带金属扣会发出响声,你毛线毛线的,皮带扣在地砖上敲得叮当的,外裤没换,肯定在换内裤,那就是换手气了。现在,你跳,不跳就砍死你。

这时高姐满脸掉粉地赶过来,抱住她赔笑,又对我说,哎呀,她对男人耍流氓脱裤子之类的很敏感,工作需要……虽然惊魂未定,但我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天才,天才小姐,连这个细节都掌握,当鸡是可惜了,该去当刑警……

高姐脸色大变,对我急急摆手,菜刀妹大喝一声:你才是鸡,你是鸭——挥刀砍来。我眼睛一闭,纵身跳下清衣江。妈的,其实很浅,才到膝盖,差点把脚脖子扭到。我站起身来,湿漉漉地回看菜刀妹,惊住。

岸上的她正脱下帽子,转身向我挥舞,上午的风银子般吹过,一袭长发飘扬如旗,她鼻子挺拔,双眉入鬓,像春天里一棵瘦削的银杏树,只是笑容很冷,对我傲慢地说:滚上来。

我确定她真的不会再砍我,又让高姐作保,才爬上来。

一上岸,她就把刀架在我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鸡,是司机,公交车司机,专抓车上耍流氓的,你连喊我三遍姐,公交车司机。我看着高姐,她点点头,我满怀疑云,还是大声说了三遍:姐,你是公交车司机、姐……

她满意地笑了,很漂亮,然后一脚把我踹下河。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玖儿的样子,当时我还只叫她菜刀妹,相当长一段时间,我看到肉铺、餐馆、刀具店里的菜刀,都会眼前发黑,风云滚滚,一女一刀奔袭而来……我支持菜刀实名制,觉得都该叫玖儿系列。

包一头他们确认菜刀妹远去,才嗫嚅着过来,纷纷奋力谴责菜刀妹之残忍、反人类以及没有女人味,要是当时在场,一定把她打成变形金刚再扭送派出所。

我叹了口气:包一头,不要以为老子没看见你躲在奥迪车里装睡;毕然,下次不要假装在油菜地里吟诗了;肖咪咪,你逃跑的速度已接近光速了,但下次发射时不要把我当成反作用力……他们羞愧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忽然哈哈大笑:为何发笑,这里民风剽悍,连一个女子拎把刀当街追杀良民都没人管,理发店的师傅刮胡刀都不见抖一下,多么有潜质的钉子户,丁香街大有前途,油条房大有前途……他们恍然大悟,跟着我哈哈起来。

过户手续下午就办好,产权证本来加急要七天的,两天后也拿到手,肖咪咪虽然喜欢吃回扣,但这货总能把事情办好。我们现在真的是万事俱备,坐等收钱。

李可乐抗拆记 一(11)

熙熙攘攘的房屋交易中心,我忽然有些苍茫,我分明看到每个人大脑里都有两条疯狂的狗在追逐,一条叫“增值”,一条叫“按揭”,全力拼杀那根叫“房子”的骨头。20年、30年……一辈子,所谓中国人房子的理想,就是用自己青春的骨头熬了一锅理想的靓汤,喝下去如饮甘饴,如毒断肠。

而我、包一头、毕然、肖咪咪,是其中最敬业的狗。

站在路口,忍不住对天狂吠三声,吓了路人一跳,骂我精神病。我认真地告诉他们,我不是精神病,是神经病,这几天太兴奋了,上火,牙痛。我确实值得兴奋,终于拥有自己的房,自我爸老年痴呆走丢以后,我就不知哪儿才是自己的家,有晚喝醉开了间钟点房给我爸打寻人电话,半天接不通……清洁工把我踹醒才发现,老子睡了一晚的公用电话亭。

我妈死后,我爸就郁郁寡欢,中年时就提前老年痴呆,从军服厂提前病退。他时时不认得我,见我还热情地拉着:你知道李可乐那狗日的跑哪儿偷鸡去了吗……他也不是一直痴呆,清醒时喜欢推演沙盘,制订收复海外两个岛屿的武力计划,由于地理知识较差,常常把东边那个和东南那个搞混,武器配置就不合理,常常让我军深海驱逐舰卡在浅礁中,还算不清比例尺,导弹常常打过了,打到夏威夷。有一次他在一片大面积开阔地带运兵,发现怎么都找不到敌军主力,非常恼怒。我看了看,说你地图拿反了,你那三个集团军此时正在南极,旁边那一堆,企鹅……我说这样下去,你以为保护得了一个岛,其实只保护得了一只鸟。我爸就怒了,在追杀敌人之前就先行追杀我,误伤了邻居家好多鸡鸭。

后来达成协议,他在家里继续推演沙盘,我去省城学地理,学成之后可以帮他制订准确一点的计划……我刚到省城,他就走丢了。据邻居说是跟着一只鸟穷追不舍,再也不见踪影。我其实后悔,不该把那只鸟,跟那个岛,混为一谈。

出去摆个场面,找包一头借他的奥迪,他又说不借。我指着他说,境界。他才肯借,但非要亲自驾驶,说上次我借他的车不仅玻璃窗摸花了,地毯也弄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上车没戴脚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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