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一头就是这么一个烧包,坐他的奥迪车是要戴脚套的,怕我们不从,就要亲自帮我们戴上脚套。变态的是,怕弄脏桃木仪表盘,他甚至还要亲自戴上白手套;怕我们拉车门时指甲把漆刮伤了,还抢先帮我们把车门拉开。这是中国私家车史上一个奇观,一个奥迪车主跑上跑下帮别人开车门、戴脚套,他不司机,谁司机。
我对包一头其实是很失望的,这么优秀的一个养猪大户,前途无量之时,竟为了一个女人,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输得只剩一辆奥迪了,还要学品位和贵族范儿。
他是分不清MBA和NBA的区别的,却一周三天要去理工大学上课,分不清竖琴和弹棉花的弓的区别,却请了一音乐学院老师天天在家弹得乒乒乓乓,他戴着假发套参演莎士比亚剧,那川东腔的吐逼哦裸吐逼,听上去特别像骂脏话。对了还有爵士舞,我看过他一次,那不像爵士,更像烈士,一脸的视死如归,全身的前赴后继,推到红岩上面就是英雄雕像……
曾经跟他深聊过一次,希望以后他还是本色出演,朴实是一种美德,免得让大家心理上有阴影。他叹了一口气:嫉妒,你的名字叫女人。戈壁的,我们嫉妒你个屁。那天他还忽然想起什么,透露最近发现喜欢NBA的人多,喜欢MBA的更多,境界已经低了,所以他瞄上了更高级的ERBA。
李可乐抗拆记 一(12)
我看了他很久,建议他连续地大声地念出ERBA。这货果然就连续地念ERBA、ERBA、ERBA……然后惊慌地停下。
我点头:是的,这ERBA读到最后,其实就是一二B哎,还是别读了。
但包一头不管一B还是二B,坚持亲自驾驶,对于一个贵族的要求,我只有从了。
出发前,肖咪咪飞快算了一笔账:油条房花了78万,红包花了3万,我们四个凑了88万还剩7万。我说这笔钱暂时不动,当钉子户就要当职业钉子户,打点关节、宣传造势、武器装备、据守油条房的吃喝拉撒都要用钱,就在这7万里了。他们有些心疼,但觉得我有理,交给我了。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因为索拉拉要用钱。
我终于打通索拉拉手机,就像打通任督二脉。她再也没有抱着座机上高速了,还少见地不用播音腔与我交谈,这证明她的心情很好。
一直忘记交代,索拉拉是电台主持人,受正确教育多年,终于练就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虽然上嘴唇不动紧绷下巴的发音方法让说的人难受,但四年新闻夜班播音员,有些词已像芯片一样植入了舌头,比如:
作为播音员,对于店方把干辣子当油辣椒放到肥肠粉里的行为,表示深深的遗憾……值此举国欢庆、合家团圆、万众瞩目的新春佳节之际,让我们去小树林那边放个二踢脚吧……我已关注到某些人散布我曾隆胸的不实消息,这真是心怀叵测,用心险恶……
这些我都能忍受,毕竟播音腔还显得端庄和有面子,我不能忍受的是,她连ML时偶尔也会播音腔,我一直不好意思交代的细节是,就在7天,查夜和茶叶之前,就在我进入高潮那一刹那,她突然在我身下字正腔圆地+正气凛然地说了一句:
请,不要射在里面。
戈壁的——请,不要射在里面……就算是神兽在高潮的时候忽听到《新闻联播》严正通知也会从脊椎动物变成软体动物,再这么搞下去,老子一定会退化为单细胞动物。
当然她不是总这样,没有播音腔的时候,也是很可爱的,同时证明她心情很好,比如说现在,她问:蛮长时间没见的啦。我说:忙些风投的事情。她轻笑:你最多忙些出风头的事情,不可能忙些风投的事情,你哄我呢。我说:一个有钱的老同学,看中我的资质,帮他管理些闲置土地,最近发了笔小财,想买套复式楼,跟你商量一下。
索拉拉惊喜:复式楼,真的假的,听得我胸口怦怦地跳。天,她的胸怦怦地跳,她在说她的胸,其实索拉拉只有播音腔一个缺点,但她的胸绝对是一大优点,她的胸根本就是一头奶牛,是的,我认识她,就是因为一头奶牛。
那时便排公司刚起步,一个楼新开盘,宣传策略是“买房子、送奶牛”。当时我正带队在现场排号,看索拉拉正给购房者示范挤牛奶,她挤啊挤,那牛却不出奶,再挤,还是不出奶,一帮人拥上来帮忙,这么多人上来摸奶子,那奶牛可能觉得有些辱没了先祖牛魔王,哞的一声拔腿奔跑起来……
当时那个情况是很混乱的,人们尖叫着四下逃散,那奶牛放过众人,单单地奔着索拉拉而去,她越跑,牛就越追,牛越追,她就越跑。那些保安一时愣在那里,而我明白,她穿了一条红裙子……她跑啊跑,一路朝我跑来,躲在我身后用播音腔喊了一句“请救我”,那牛见有人挡路,喘着粗气停下来,红着眼紧盯我,扬蹄,大有把我一蹄踩成牛粪的架势。其实当时我很害怕的,但我不能丢脸,从小立志:男人可以生得像一坨牛粪,却不能死得像一坨牛粪。所以大喝一声:住手!
李可乐抗拆记 一(13)
那牛扬蹄向我踩来,其实当时我很想逃的,可索拉拉在后面抵住我,力气之大,居然让我转身不得,绝望地觉得今生要死得像一坨牛粪,闭上眼睛,可是没动静,四下也一片安静,除了我的手机在响。我悄悄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那头牛,那头牛也看着我,像在考虑什么。我裤兜里的手机彩铃一直在响,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那牛脸色大变忽然掉头向后面逃去,绝不回头,绝不。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事实,奶牛确实是分公母的,奶牛本身就是一个品种,公奶牛就是公的奶牛,简称种牛,虽然吊对大奶子,但绝不出奶!你一通乱挤它肯定生气。我还悄悄知道一个事实,公奶牛的一生就是没完没了地跟母奶牛交配,节奏单调,了无情趣,为缓解公奶牛的厌战情绪,每回交配,几乎所有的中国奶牛场都会播放《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就是好,一时间我竟成了坊间传说的英雄救美,就连路人甲也竖起大拇指夸我,牛B,真牛B。我知道,其实牛B,就是牛给逼出来的。
索拉拉开始跟我交往,这是因为我相当骑士,但是半年后她就对我相当歧视。才发现我是一个穷光蛋,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我连间房子都没有,所以,就请不要射在里面……这次听说我终于要买复式楼,惊喜中竟有份娇柔,问我怎么打算。我说边吃边商量。
我说日料,她说不要的啦,最近抵制日货;我说韩料,她说韩国人讨厌嘛,把端午都申遗了,不给他们长脸;我说海鲜,她说最近身上长包包;我说你总得说个喜欢的我好略表心意……她想了一想,说那就苹果吧。我心中大喜,苹果好,便宜,医生就说我缺乏维生素,于是对她说:我马上接你上街买苹果。
跟包一头接到她,在百盛楼下那个漂亮的水果店,我兴冲冲拎着一袋苹果递到她手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这个苹果,是美国苹果。我说是美国苹果啊,20块钱一公斤。她说,美国,苹果,手机。
一群乌鸦从天上飞过……我摘下脸上一根羽毛,哈哈大笑:走,现在去买,苹果,手机。
在苹果专卖店买好苹果手机,那个水蛇腰的女店员仍不断推荐该再配个苹果笔记本,要是再配个苹果MP4,作为一个女人就完美了。戈壁的苹果,那条蛇就是用苹果诱惑夏娃的,所以说《圣经》很伟大,早预言没有女人可以抵挡苹果,即使播音腔女人也不可以抵挡苹果,世界所有的罪恶从苹果开始,包括我这样的男人。
我很需要钱,我不能失去索拉拉,虽然我偶尔不是那么喜欢她的播音腔,但像我这样一个卑俗的人,找到一个播音腔还是很有面子,会让我那轻度老年痴呆的老爸吃惊,说不定吃惊之余,脑子呗儿的一声,从此就清醒了。关于我爸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之他一直说我没出息,我要是娶了个电台主持人,他老人家一定会自卑,一定会闭嘴。
只是索拉拉一直很纠结,进台五年,不仅上的节目都是深夜档的,还不是正式员工,连台里的出入证都没有,每回进台录节目都跟那些上访群众一样在门口等那些正式员工接她,也没个正经办公室。所以她对房子很敏感,她说,我已经27岁,转眼就迈进剩女行列,不能上班没个固定房子,回家也没有。
听说我要买复式楼,她很感慨,最近开始主持知性节目的她,忽然用文艺腔说了一句:房子对女人蛮重要,房子,就是弱弱的女孩子的精神子宫。
李可乐抗拆记 一(14)
才半个月,从播音腔到文艺腔,不知什么外力让她迅速完成一个飞跃,为了她的精神子宫,就对我精神逼宫。
那时我还没有精神病,但离此已经不远。
把玩着新买的苹果,索拉拉很是高兴,一边伸出窗外拍照,还夸我对司机蛮人性化,蛮普世价值观。我摆摆手,低调,低调。半年来她第一次见到包一头,还以为我发了财刚聘了司机。想想包一头跟一天了也挺辛苦,就说老包啊等会儿你先回去,不用接我了……
包一头是很想揭发我的,他涨红脸回头想说什么,我指着他大喝,境界!他立刻住嘴。我跟他约定,在外人面前要给我面子,只要我一提“境界”二字他就得住嘴,否则我永不还钱。他转过头去继续开车,一个贵族被当成司机,郁闷,脑门儿憋出一些汗珠。我心中不忍,毕竟老包也不容易,伸手找着空调键给他降降温……
不知为何,他汗越来越多。我低头,在残存的英文单词中搜索起来,妈的,H键应该是代表坐椅加热。赶紧换键,不知为何,老包又渐渐地向前移去,移去,那张肥脸大有向风挡玻璃贴去的趋势,赶紧停手,再下去他就破窗而出了。
正是下班高峰期,人车抢道,百舸争流,老包紧张地避闪着怕被擦剐,对我的行为来不及清算,只是嘴里愤愤地:素质,素质太差了。也不知是说我还是说路上的车辆。右侧道路通畅。老包赶紧拐进去……一辆大车披头散发从后面擦身而过,老包手忙脚乱地打方向盘,由于太靠近玻璃窗,操作不便,反光镜还是被剐了一下。虽然这一天受伤很多,但对于一个贵族而言,人受伤可以忍,车受伤是可忍孰不可忍,爆发的老包一踩油门追了上去,那大车毫不示弱,根本没有停车的意思,超车又不容易,老包一会儿大S,一会儿小S,再下去就要开出B形了。
好容易超过那车,别住它,可大车十分嚣张,竟猛一加速反倒停在我们车前,挡在路上,车门打开,一个戴着工装帽的人大步流星走下来,拍着我们的引擎盖就说:下车!会不会开车?
我脑袋发蒙,眼前一阵发黑,风云滚滚中,幻觉一女一刀奔袭而来——菜刀妹。
老包咆哮着拉开车门,抬头见是菜刀妹,立马如被一把菜刀钉在门上,动也不敢动。菜刀妹却发现了我,特别兴奋的样子,放过老包径直走向我:你出来……我抓住车门:我就不出去……出来……就不出去。几个回合后,觉得这样也很没面子,大义凛然拉开车门下去,正色道:你,小妹你可不要乱来哈,君子动口不动手哈。
菜刀妹忽然笑了:可是,我不是君子。
我对公交恐怖主义是有了解的,有次还作打油诗一首:仗着吨位大,撞谁都不怕,起步像杀手,停车像路霸,拉的都是猪,乘客车外挂,违章无所谓,交警拉偏架……
我还没有打完油,菜刀妹伸手就拎住了我的耳朵。我虽瘦小,但素以耳朵肥大厚实著称,完全像个门把手,菜刀妹抓着很是受用,拎着我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公交车上下来很多乘客,虽然他们平时对公交车野蛮驾驶也很不满,可那是穷人跟穷人的内部矛盾,遇到奥迪车,就变成敌我矛盾。妈的,我也是搭的顺风车啊,可这时不方便跟人民解释,只听他们欢喜地大喊女侠好样的再转一圈,像菜刀妹拉了一车的粉丝前来助阵。
索拉拉看不下去了,用播音腔义正词严地交涉:这位姑娘,请你放手。
李可乐抗拆记 一(15)
菜刀妹拎着我,挑衅地看索拉拉:我偏不放手。忽然掏出一耳麦,哼起:I know 不选择放手,我们要互相防守 I know 谁都不想再忍受……居然是蔡卓妍的《放手》,我最喜欢听了。
索拉拉冷哼:没素质。
菜刀妹:你有嗉子,鸡才有嗉子。
索拉拉素以端庄娴淑自居,被菜刀妹比成鸡,粉脸发青,当下字正腔圆地:你满嘴喷粪……菜刀妹戴着耳麦没听清:我说你满嘴喷什么……索拉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说我满嘴喷粪……菜刀妹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是满嘴喷粪的,那我离你远点……全场哄堂大笑,索拉拉自知失语,气得浑身发抖。而我知道,菜刀妹自小在鱼龙混杂的丁香街长大,公交车上三教九流的,根本就是一小太妹,拿刀砍人都稀松平常,斗嘴简直就跟逗蛐蛐一样,不管索拉拉用播音腔还是文艺腔,要跟菜刀妹斗,显然力不从心。
交警来了,熟络地跟菜刀妹打了招呼,头也不抬向我们开了罚单,我问凭什么,交警表情奇怪:你不知道占用了公交专用车道吗?
怪不得这条路那么通畅,还以为社会主义真建成了康庄大道。理屈词穷,领单上车,菜刀妹盯着索拉拉说了一句:玩着苹果,你还是个柿饼。
索拉拉对着背影大骂:你这个婊子。
连这句都是标准的播音腔。
我带着毕然、包一头、肖咪咪行走在丁香街上,疑云顿生,四下空无一人,也没有车,偶尔有条狗,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夹着尾巴匆匆跑过,春天的风打着旋卷起一些纸片,那样子好像西部片里一个刚被洗劫过的小镇……
让毕然去敲那家火锅店的门,毕然回来摇摇头:奇怪,锅是热的,就是没有人。包一头回来说:那家理发店螺旋灯柱在转,但没有人。肖咪咪胆小,拈起一块石子扔到那家叫什么长春的药店里,踮起脚尖飞快逃回来,但推销保健品的喇叭还在响,没人影。
丁香街竟然一个人都找不到了,集体消失了。
我焦躁地理了理领带:再找,他们总不会被外星人用UFO吸走了吧,一定出了什么状况。
毕然觉得这情景大有诗意,从包里还抽出一张诗稿遣词造句:用空旷,还是空寂呢……包一头愤愤地说:是不是先跟拆迁办谈妥价格,就把我们甩开了?我断然说:不可能,拆迁消息刚公布一天,连搬迁动员的时间都不够。咦,不会是第一天就彻底不拢,整条街统统被城管给灭门了吧?
说出“灭门”二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三个瑟瑟地连忙收紧队形站在我身旁,匆忙中还抓起一些聊以壮胆的武器,比如说奥迪方向盘锁、装合同的公文包、量油条房的卷尺。我对毕然说诗稿就算了,这个也太不尊重城管了。他喃喃地放下手中的纸。春风吹来,还是有些寒意,我扯了扯西装的下摆。
我们四个特意统一穿了西装,今天是拆迁办公布消息的第三天,也是跟街民们谈判的第一天,为了显示我们不是普通的刁民,是有身份的人,所以穿西装。为加强谈判力度,我还让包一头戴了墨镜,作为一个司机兼保镖,是要有型的。包一头开始打死也不干,说破坏了他的贵族气质,我指着他鼻子骂:你个杀猪匠有什么贵族气质?戴墨镜是给你面子,现在社团为了吸引女团员,都只招帅哥,就凭你这身肥膘,打架拉不开架,跑路扯不开胯,就算去报名参加,老大还未必收你。
我的话刺激了包一头,他呼呼挥舞着拳头:我这拳法不行吗?我见一个杀一头,见两头杀一双……我悲悯地看着他:你看,又说到老本行了。
肖咪咪说包哥这里就你身形最魁梧,就牺牲一下下色相嘛,人家我想当保镖还当不上。包一头自尊心得到补偿,细想确实不能拿投资开玩笑,戴上墨镜。
我低声说:保持队形,缓慢移动,过去看清个究竟。四个人呈四角站位面向外边,像一桌肉体麻将,小心翼翼从油条房向街的一侧整体移动,怕队形散乱,小声喊着一、二、一……同时绝不放过蛛丝马迹。可是没动静,没动静,肖咪咪颤声说:早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有条街的钉子户不想搬,对攻了三个月后,拆迁队就想出一个方法,晚上施放了一种新式麻醉气体,全部麻翻,轻易就把他们全抬走了,把房子铲平,但由于这种麻醉气体实在强大,剂量没掌握好,有的人还落下终身残疾……
我心里凉了一下,怒斥肖咪咪不要瓦解军心。毕然嗅了嗅,大叫:不好,真有!
我们面色大变,赶紧用领带捂住鼻子,肖咪咪双修了化学和数学的,颤声说:就算屏住呼吸也隐隐感受得到它的杀伤力,这成分不仅有瓦斯和乙醚,说不定还有氰化物,731部队当年用过的。我内心咯噔加戈壁的,现在城管下手太狠了。
后来,我实在屏不住了,不小心吸进一点点,想了想,对已憋得惨无人色的他们解释:咳,昨天晚上,老子在楼下小吃街烤了一串炸臭豆腐。
他们差点晕倒,又不敢出气说话,怕还没死在城管手下就先行被毒死。继续前行,孤独而恐惧——忽然脑袋奇痛,两侧的房顶上怎么齐刷刷站立起好多好多人,围墙后、店铺门口也冲出不少精壮汉子,转眼间飞蝗如雨,势如流星,那些汉子呐喊着发起攻击。狗日的城管埋伏了,转身要逃,肖咪咪又把我当反作用力,以光速先行射出去,一时间来不及清理这叛徒,因为我瞬间就成为火力集中点,还听到有声音在喊打那个夹公文包的。我慌忙把公文包扔给包一头,包一头赶紧又扔给毕然,毕然又想扔给肖咪咪,最后肖咪咪把公文包扔进垃圾桶里,大家躲在后面,谴责惨无人道的城管,商量要不要把白内裤脱下来挥舞一下……
身上黏糊糊的,我看了看,又听了听那些呐喊声,问他们三个:
你们觉得拆迁队里,会有八十多岁没牙的老太婆吗?城管大哥会用扫帚和鸡蛋这么低端的武器吗?
李可乐抗拆记 二(1)
菜刀妹狠狠地往我脸上砸了一块创可贴,活像砸了一块板砖,她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居高临下:戴墨镜,穿黑西装,鬼鬼祟祟的,往药店扔石头,还拿着卷尺,你们不拆迁办,谁拆迁办?
自拆迁消息公布后这几天,街口屋顶上一直轮流有小孩放哨,一旦有拆迁队或城管前来,就将消息树放倒,各家各户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我们一行四人从黑色奥迪车下来,清一色黑西装,肥硕的包一头还戴着墨镜,一路观察各个店铺,还扔小石子试探,还举着武器整体移动……
之前丁香街得到内幕消息,这天拆迁办将派一个特别小组来勘测地形,自公布拆迁消息后,拆迁办根本不理会丁香街街民,不交流不谈判,单方面宣布补偿价格,单方面勘测面积,单方面公布拆迁日期……如有不服,立即强拆,丁香街本来以为按惯例有好几轮口舌大战,还请好律师,可拆迁办根本不给这个机会,三天来只贴了一个通知:拆。当然还是按惯例在“拆”字外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关于“拆”字外为什么一直会有个圈圈,网上有很多讨论,有说这圈圈像个公章以示威严,有说这是整体LOGO,有说吐唾沫时能对准,有说这表示目标已锁定……这些都没见地,我从《山海经》到《黄帝内经》到《四库全书》查了一遍,正确答案其实是:中国古代皇上在砍谁头时专用的一个标点符号,具体说来是大禹开始,因为大禹治水后皇上就喜欢大面积杀人了。它相当于句号,但又是比句号更牛B的句号,所以体积也大了很多。一般的句号后面还可以再接另一句话,或提行再起一自然段说更多的话,但皇家的这个句号是大句号,就是一切完结,一切不必再说,朕意已决,违者砍头……的意思,后面不可妄加任何字句,以免被下面人篡改成“不杀”,“可杀可不杀”,“杀他有个■用”。
所以就得用朱砂笔的大圈圈把它圈起来,想篡改都改不了——就像“此处不准倒垃圾”,你不加一个大圈圈,别人就会在前面加上“谁说”……篡改成了反问式的“谁说此处不准倒垃圾”,还有人会在后面加“是傻B”,就成了“谁说此处不准倒垃圾是傻B”,甚至再加上“傻B中的傻B,傻B中的战斗B”……所以圈圈一定要画的,但由于这圈圈的神圣性,又是不准随意用在倒垃圾这类事情,只能用在“杀”字上。自古以来中国皇帝杀人业务是很繁忙的,圈圈画得太多,皇上未免也累,后来就把圈圈儿权交给了总督,再放给了抚案,再放给了县令,要求写下“杀”后,必须在外面画一圈儿。
这是皇家司法一道圣火令,多少年来,秘而不宣,即使改朝换代,也要从一朝皇帝传给另一朝皇帝,虽然皇帝们有很多分歧,但他们有一个观点是高度一致的,这就是“杀”乃治国最重要的一道程序。可到了本朝,情况发生变化,在维护人权和大力发展鸡的屁过程中,皇家忽然觉得“杀”是没多少技术含量的,容易遭到番邦的非议,又不能直接带来效益,比“杀”更为重要的,其实是“拆”。“拆”乃治国之本,而“拆”的过程中必然会有“杀”,这就是升级版的“杀”,只是遗憾——“拆”字并没有神圣符号,所以有必要借用,就密令统统地在“拆”字外加圈圈了。又因为这个圈圈是唯一用的,指标有限,所以大家该注意到了,自打“拆”字加圈圈后,有司杀人时不再用圈圈,只是用一个钩钩符号代表了……
李可乐抗拆记 二(2)
我想到妙处,面露微笑,手指禁不住画着圈圈,突然脸上奇痛,菜刀妹用刀背拍着我的脸:画够没有。才发现菜刀妹此时正俯身给我贴创可贴,我画来画去,正在她的胸前。我回过神来,对着她讪笑,问她到底多少岁,是不是90后。
菜刀妹盯着我看,鄙夷地说:你的笑好像原来我们学校门口的那个怪叔叔。
我委屈申辩:怪叔叔,有这么帅的怪叔叔?
菜刀妹做恶心状:你那不是帅,是衰……不断有人进来找菜刀妹,有80岁老太婆问还需不需要晒衣竿,有小孩子问再做多少把弹弓,有个叫区长春的人说要急救药品随时到他店里拿,还有几个中年汉子说汽油又涨价了是不是换成柴油灌燃烧瓶。菜刀妹用刀背拍着其中一个的脑袋:你长脑袋是用来戴帽子的吗,柴油不是汽油,燃点高,普通打火机都不容易点燃,除非把柴油淋到棉被上再点,可你又怎么把棉被扔到拆迁队身上,自杀吗?
有人问菜刀妹是不是过度紧张了,最近报纸上天天说不准强拆,要人性化拆迁。菜刀妹说报纸你都相信吗?包油条都嫌油墨重。我觉得菜刀妹这句话有道理,报纸现在基本上A叠的要闻是神话——天朝威武,又发射了“神舟”或“嫦娥”几号;B叠的社会新闻是童话——据统计93%的天朝人民对生活很满意;C叠是鬼话——美国马上就要破产了……要是碰到发行量大印了D叠的还有梦话,说些据专家预测2018年中国当是世界经济主导,外星人如跟地球人接触当首选制度和理念都先进的中国。
菜刀妹偶尔也向坐在沙发上那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请教一下。那男子好像是这条街的人大代表,姓郭,在劝慰几个哭哭啼啼的街民,说要相信集体的力量,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要是真在优先搬迁协议上签了字,被各个击破,就会影响整条街的利益。
一个高大得如一座移动的山的人进来,光线立即暗了下来,看不清脸,由于海拔太高,声音瓮瓮的像从八楼传下来:玖儿,这次是真的来了,拆迁办雷主任来了,还说要跟大家讲这次拆迁的政策,就在街口小广场。
我第一次看到拆迁办雷主任时,并没有看到雷主任,我只看到一盏碘钨灯,眨了眨眼才明白,灯即是主任,主任即是灯,这颗头太亮了,超越我有生以来对所有秃头的认知。看来以前我对秃头的理解还是太片面,别的秃头只可做到反射,这颗秃头则可做到发射,周遭一切东西都要被击落下来,包括我们的私心杂念。
雷主任大声疾呼:理解政策,吃透政策,支持政策,说到底是无条件服从政策……终于明白,雷主任脑子里政策太多,容积率有限,政策生生挤出来,把头发都挤掉了。
小广场附近黑压压的人,所谓小广场其实是油条房前面的丁香街三岔路口,还临时搭了一个台子,前面站了十几个派出所干警维持秩序,拆迁办雷主任站在台子上,大声宣布了拆迁平均赔偿价:6000元/平方米。
才6000元/平方米,一时我的脑子嗡嗡的,众兄弟也脸色大变,戈壁的,比我买进的价还低400元/平方米,这货一句话就让我破产。正待大声反对,广场上已一阵鼓噪:打劫!打劫!附近的楼盘都卖到12000元/平方米,6000元/平方米就是抢人。
雷政策严肃地说:吃透政策早签约,世上没有后悔药,等到强拆梦方醒,流泪懊丧又跺脚。
李可乐抗拆记 二(3)
雷政策再说:爱党爱国别嘴说,争当搬迁好劳模,挥动小铲一路拆,拆出一个新中国。
雷政策再再说:今天你给我一份温暖,明天我送你一片蓝天,今天你胆敢抵抗,明天我送你进入班房……
有矿泉水瓶子已扔了上去,还有人炸响了鞭炮,菜刀妹和高大男率队往台上冲,被派出所干警厉声拦住,还拔出了电警棍。众人退回,倒是高姐,不知何时现身,悄悄从后面溜上台子,冲着雷政策就吐了一口瓜子皮:你敢强拆老娘的房子,老娘就裸体去政府游行。
几个拆迁办的办事员厉喝着过来拦住高姐,高姐回身把胸脯一挺,波涛汹涌地:来摸,来摸,摸二筒舒服得很。办事员完全没料到高姐使出这个撒手锏,一时愣住,派出所干警上前,一把将高姐摁在地下,怒斥:耍流氓,耍女流氓也不行,拘留15天。街民们大声呐喊放人、放人。所长政策水平较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干警把高姐放掉。
街民们叫骂不停,声势如浪,可明显处于下风,一方面派出所十几名干警守在台子附近,近身不得。别看街民们袭击我们时身手了得,可当正规军来到,他们倒也分得很清,拆迁队不是官,警察是官,官是不能随便打的。另一方面,街民们太缺乏理论建树了,东拉西扯不得要领,拆迁办带来的几个办事员软硬兼施,见招拆招,比如:
这房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随便把祖业卖掉啊……(抱残守缺,就算爷爷活到现在也会支持国家建设的,我们调查过,你爷爷这房子也是1949年拆掉地主的旧房盖的无产阶级新房,没有你爷爷的大度,你现在还住瓦房。)
可是这赔偿款这么低,你们也不能让小老百姓太吃亏了……(表面看你吃点小亏,可吃亏是福,比如这次就可以从旧平房搬到电梯公寓去,你祖宗三代什么时候住过高层电梯公寓,鸟瞰过人生?)
我的房子刚刚装修好的……(这座城市的漂亮重要,还是你的小家漂亮重要,允许我用一句广告语: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你们装修赔偿费太低了,反正我不搬,除非你们把我打死……(政府是爱人民的,我们不会打死任何拥护国家建设的人民,当然,破坏建设的除外,那叫自取灭亡,咎由自取!)
还有就是直接骂娘的,丁香街外来人口多,从日你妈到龟儿子到操你大爷到丢你老母各地方言……七嘴八舌说不到点子上,有些还哭了,不仅无力,且显得有些无理。
忽然一个烫着短发系着丝巾的中年妇女,从雷政策阵营里走出来,超凡脱俗地对台下笑了一笑,用手势示意大家静一静,然后摆出一个丁字步,场面本来闹哄哄的,但这中年妇女的造型实是有些新意,深情悠远得也特别悬念感,仿佛一个重大意义将从身体上喷薄而出,大家好奇,场面立时静了下来,只听她说:
当遇到不公,请不要抱怨世界,你应该询问自己的内心,人人都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与贫富无关,与内心有关,正像圣人对子贡所说的那样,内心的宽阔才是真正的宽阔,退一步海阔天空……
下面的街民们一时愣住,不知中年妇女是何用意,而她语调越发深情悠远,整个身体简直就是母仪天下的肉体词条:外部有一千种声音也是一种,内心就一种声音,也是一种,就看你有没有定力,这就足够,个人的不安来自对物质过多的索取,你们现在的焦躁,来自对赔偿款过分的索取,于是便有烦恼。俗话说,先有大家,才有小家,先有国家,才有你们温馨的小家。
李可乐抗拆记 二(4)
我一直觉得这中年妇女造型很熟悉,盯着她那丁字步和悠远深长的笑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于丹姐姐……的传人。
这于丹派传人一阵云山雾罩的深情讲演,还搬出圣人的故事,一时让街民们愣在台下,有几个特别仰慕文化的还轻轻点起头来,见势不对,我转头说:上毕然。
毕然一下就精神抖擞了,一甩白围巾,潇洒上前。大家有所不知,这次丁香街之行,虽然我们一度狼狈不堪,其实作了充分备战——首先,我们查阅了民法、公司法、经济法、妇女儿童保护法等一系列法,特别是宪法。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以前我没认真研究宪法是不对的,它很伟大很完备,像一本武林秘笈般告诉我好多有用的东西……
其次,为了讲演更有力度,我们特意选派毕然这个情绪饱满、节奏感强的诗人作为一辩选手,他在大学时就是辩论好手,我则作为二辩进行补充,包一头和肖咪咪作为场外气氛营造者,关键时刻可以鼓掌、欢呼甚至泣不成声。
再次,来的路上我专门买了一条白围巾,对毕然说系在脖子上很有些当年瞿秋白的意思,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兴之所至时还可以甩一甩,这才是诗人本色……毕然欣然同意。
事实证明这些决定都是正确的,毕然缓缓走上前去,白巾飘扬,朗声便对那于丹派说:非也,非也。非先有大家,才有小家。其实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没有百姓,国家也不复存在,同为圣人言,你为什么不拿这句告诉人民?
于丹派还沉浸于感动中,未料到突然杀出一个也懂得圣人言的人,喃喃说:但是,大河水满,小河才有水……
毕然不屑地:你可以请教下面的地理学家李可乐先生一些常识,不是大河满了,小河才有水,长江、黄河都是从小河汇聚而成,《山海经》曾云:万涓成流,始见东海,万物发生。就是说只有小溪涨了,才会有大河、大海,人民富有,国家才富有,这也是瑞士、加拿大国家藏富于民的道理,这些国家都不强拆的……戈壁的毕然还知道表扬一下我,包一头率先鼓掌,下面街民们张大嘴也一齐鼓掌。
于丹派忽然意识到不能示弱,也不顾母仪天下的身法,大声说:但是为了建设城市,一部分人是要作出应有的牺牲的,这是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
毕然叹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什么不对同类公平一些呢……于丹派一听此言立马兴奋起来:你也知道《道德经》这句话,可是你读懂了一半,那句话说的正是天地看谁都是一样的刍狗,摧毁和更新是必然的,别讲仁爱,哈哈……
毕然一甩白围巾:错,埋了一个局,你就真上当。老子这句话讲的不是对谁都不仁爱,而是对谁都是一样的仁爱,因为在老天眼里谁都是刍狗也就是草狗,人民是草狗,政府也是草狗,草狗跟草狗之间就应该公平,否则就是视政府为狮狼,视人民为草狗,所以老子最后要专门说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到头来谁也逃不过自然界的公平规律。
我领掌,数百丁香街人便掌声雷鸣了,肖咪咪感动得泣不成声。高姐崇拜地鼓着掌:哇,这书呆子好帅啊,对拆迁办敢自称老子老子的,那女人也不发作。
拆迁办那女人估计平时在电视节目里讲演惯了,别人写好稿子让她念,缺乏对手的挑战,这时忽然遇到毕然这样的强手,一时就张口结舌,脸上都快出水了。只见雷政策大吼一声跳出来,站在台上指着毕然:你敢捣乱,你还懂不懂法?
李可乐抗拆记 二(5)
毕然又甩一甩白围巾,这货现在肯定爱死这围巾了:我碰巧懂一些宪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十三条规定,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国家依照法律规定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权和继承权,房子显然是私有财产,必须得到保护。强拆,就是挑战宪法第十三条。
雷政策没想到毕然搬出宪法这么陌生的东西,莫名其妙问:什么法?几条?
毕然揶揄着:你打麻将吗,问出的几条。
饶是街民们大部分没文化,也觉得雷政策太没水平,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人民的大笑是让政策最愤怒的。雷政策竟然比刚才还愤怒,一摔茶杯:我不知道什么宪法,只知道市政府的政策,信不信我拘留你?
派出所干警电棍闪闪地上前要抓毕然,街民排成人墙阻拦着,毕然顾不上保护自己却一个劲儿地喊着白围巾、围巾……这货虚荣心太强,这时还照顾形象。我上前笑着说:笑一笑居然要拘留人,有趣得很,不过,我想对派出所干警同志提一个问题——《公安机关内务条令》第五条宣誓词第一条结尾的一句是什么?
干警们们居然也愣住了,交头接耳:内务条令,是什么命令?就是打扫内务卫生的命令吧?我们执外勤的,不用打扫内部卫生,那些由协警来打扫的……
我哈哈大笑:《公安机关内务条令》第五条宣誓词第一条结尾的一句是——忠于人民。你们得忠于我们。再免费送你们一条,宪法第三十七条,未经检察院批准或由法院决定,授权公安机关,任何公民可不受逮捕。请问有检察院或法院的批准吗?
我左手高举着一本《宪法》,右手高举一本《公安机关内务条令》,像举着两枚令牌,包一头和肖咪咪带着街民们围绕着令牌,欢呼起来,感谢这及时雨般被我们搬出来的两本书。
想必这两本书对于他们是很陌生的,一时间警察们都沉默了,所长沉默着走上前拿过书,仔细看了一会儿,问是不是盗版。不等我回答,缴获了书,便走了。
我大声喊:又不是盗版,凭什么缴我们的书?所长头也不回地说:这两本书容易引起骚乱。我说:这可是正规印出来的书。所长回头:正规印出来的书也分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看,我的任务就是要维稳,你们还是谈判房价吧。他转头对干警们说了些什么,干警们暂时退回台上去了。
雷政策光头越发亮了,再亮,我担心由于电荷太高把灯丝烧坏。这时那于丹派传人附耳说了几句,雷政策忽然间挤出一份油腻的笑:这次我们来,上级专门交代我们要人性化,这样才能让群众心服口服,真理越辩越清,我们可以当着群众辩一次论,小焦,你跟群众辩论一下吧。
那个于丹派传人原来姓焦,想必她已利用这短暂时段查了些文件,纵身上来,信心满满地问:那就辩论吧,人多嘴杂,别作无益的口水之争,双方各上三个人,这样逻辑更清。
我知道焦同志看我们人多,怕车轮战术,所以要玩三人PK,戈壁的,我怕三P,但三人PK是不怕的,所以我大声赞同。忽然觉得毕然刚才甩一甩的白围巾抢了很大风头,而我也是要一个道具的,四下看了一看,一时却找不到潇洒一点的,顺手把菜刀妹的菜刀抽了出来,焦同志吓了一跳:你,你不要动粗!
我掂了掂:实名制的,等会儿回家切猪肉用。摆了一个较为潇洒的刀花,差点把手切到,忍了。为了弥补这个小小的损失,我想了想:那就开始吧,我方是我先上,你方是谁让我先上!
李可乐抗拆记 二(6)
焦同志见我一脸的低俗无耻,就指着我说:我让你先上。下面笑成一团。我抱拳向四周回礼,这就是语言上的妙处,我只是在“你方是谁先上”中间含混地加了个“让我”,她立功心切,顺杆一爬立即上当。
她自知失妥,可话已覆水难收,振奋精神又摆出了丁字步,此情此景我必须叹口气,知道凡吵架时还摆造型的一般心理素质都较差。
我说:还是来将通名吧,我是本方二辩,一个小辩手而已,你想必是一个大辩手。
焦同志觉得我这种《三国演义》的套路很不入流,一脸的不屑,但还是将就了我,朗声道:我当然是本方大辩手,让你们使用田忌赛马的战术。
我没听清,皱着眉头问她:你到底是大辩还是小辩?
焦同志大声说:我说了,我是大辩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是大辩?
群众们哄堂大笑,刚才毕然说圣人言时他们只觉得气场很足,妙处未必能懂,这时大便小便的他们全然懂了,连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婆都懂了,咧着没门牙的嘴笑。自认识以来,菜刀妹从未给我好脸色,这次居然搂着我大笑,甚至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看来她是较为欣赏低俗的。
焦同志全然没料到我方用这么无耻的一招,虽体形上还保持丁字步,但精神上有些颓了,不过还是要坚持,如下:
——宪法第十三条说了,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法拆迁,个人利益不能影响公共利益。据市政府有关部门统计,建五星级酒店解决上万人的就业,这是公共利益。
我:五星级酒店就是公共利益,丁香街173户人家就不是公共利益?一百人是公众,一个人就不是公众?这个算术题太阴险,今天为了另外一百人做掉一个人的利益,明天为了再另一百人做掉下一个人的利益,你们只需做九十九回减法,那么这一百人就统统没有利益了,利益全到你们那里去了,奥数学得很好。
——不要跟国家算得这么细,国家也是殚精竭虑作出很多退让的,还是那句话,内心的世界才是真正广阔的世界,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退,退,我们都退到墙脚了,再退就掉悬崖下了,所以姓焦的同志也别说内心这种屁话,连身体都没有,哪来内心?物质决定精神,这才是你们最爱说的唯物主义。
——反方同学记住,政府大多数时间是考虑到群众财产的价值的,坚持了等价收购的原则。
我忽然跳到焦同志面前,打量着她的胸前,她竟然捂住胸有些娇羞:你要干什么吗?
靠,那样子太处了,我小声问她:咦,你这条项链我很是喜欢,多少钱买的?焦同志不明我为什么突然问起项链的事,但骄傲地:1万呢。
我跳回原地,舞了一刀花:我看你的胸,其实是想研究一个胸——怀的问题——难道国家给了等价的钱,就一定可以收购等价的物吗?比如姓焦的这位女同志,你胸前这条项链值1万块,我现在给你1万块,你就必须卖给我吗?当然不是,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这项链是你才有绝对处置权。房子同理。以公共利益对私人利益进行剥夺,是对公共利益最大的不敬。
——再次请反方同学不要偷换概念,项链和房子能比吗?房子可是不动产咯……
我答:中国哪有不动产,只有不懂产。我一直不懂,你们先说房子是自己的,却补充一句“土地却是国家的”,哇,最近还补充,“房子是土地的一部分”,那不全是你们的?我还不懂的是为什么我们的房子只有70年使用权,等房子拿到手时,只有60年,实际使用中,只有30年,也许只有10年,因为有一天我睡着睡着,忽然发现怎么睡在马路上了,还有青草的味道?靠,原来轰的一声房子倒了,这还算我命大没被压死。我最最不懂的是,全世界几乎最穷的一帮人,花了几乎最高的价,买了一套随时可以动的不动产,就像买了一辆车,其实也不是一辆车,只是一个专用座位,车皮、底盘、轮胎、发动机都不是你的,属集体,有的部位连集体的都不是,归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