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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承鹏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李可乐抗拆记 二(7)

焦同志一时语塞,扯下脖子上的丝巾离台,雷政策见势不利,冲上来怒斥:归国家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好?你不爱国,你卖国!

我无奈地把刀递向雷政策:雷政策你运气真好,一下子就碰上一条街的卖国贼,那你砍死他们吧。

雷政策想接菜刀,忽觉不妥,又想砸茶杯,可是茶杯刚刚砸烂了,那二辩和三辩想上来助拳……

我叹了口气:大辩都不行,二便三便更解决不了问题,你们,还是回家吧。

台下群情激昂,雷政策拉着焦同志,以及其他一些同志,也不宣布散会,径直就撤了,临走的时候,满头发着碘钨光对我说: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戈壁的,还跟我聊恐怖电影台词吗?老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各种盗版碟。忽然想到他们一个姓雷,一个姓焦,雷得我外焦里嫩,还淌着汁。不是汁,是不小心划破了指头,肖咪咪赶紧想用嘴帮我吸了,我甩开指着他说,老子怕你兰花指加樱花舌,算了。

菜刀妹夺过刀不屑地:你浑身背刀,也不像杀将,手拿过来,给你贴块创可贴。我赶紧缩手,可是已然奇痛,那个贴创可贴的手法会惭愧死墙砖工人的。

高姐搂着毕然:文化人,太有才了,白围巾太帅了,以后天上人间重新开业,我免你的台费。毕然红着脸挣脱开来。

我和毕然成了丁香街的英雄,家家请我们吃饭,下馆子不用给钱,一路过去,何老四的火锅店免单,钱小二的碟店随便挑,唐巧珍的网吧签单,顾师傅的理发店记账,连区长春的药店都想让我们代言——婉拒,药店就算了,还是长命百岁最好。

郭代表是区人大代表,拍着我们的肩膀:年轻人厉害,脑子里安了马达一样,丁香街就靠你们了。他是假肢厂厂长,说生产了一辈子假东西,这次一定要来真的。还问我们有什么需要。我说这个也算了,安上假肢,人生就太残忍了。那个高大如山的汉子把我和毕然抱起来转了三圈,这才看清,他长得像个毛人,不仅脸,脖子都像戴了纯毛脖套。说就愿意跟我们这样的文化人交朋友,跟我们在一起脑子会变得特别清楚,会转了……我奇怪地问:难道平时你的脑子不转吗?

高大汉子哗哗地挠着胸膛,像在刨铁砂:平时跟那些熊啊鸵鸟啊在一起,用不着太转脑子。高大汉子叫石八斤,生下来就有八斤,所以叫石八斤。从14岁时跟师傅领着两只黑熊和40只猴子到这家动物园当饲养员,住这条街已20年,他说这条街不能拆,一拆,动物园迟早也会保不住了,那些熊啊豹子的就可怜了,肯定要卖给药厂当药引子。所以他今天要代那些动物谢谢我们。

我盯着他:这条街肯定是要拆的,争的只是价钱高低,而不是拆不拆。

石八斤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知道这事,但他就是不愿意拆,谁拆,就跟谁拼命。

在丁香街晃荡了十几天,看油菜花开花落,闻豆瓣阵阵飘香,下免费的馆子,打欢喜麻将,偶尔去逗逗动物园的猴子悄悄教它们两招低俗动作,天高云淡,呼吸自如,跟这条街的人民一样,做一个饮食儿女。

这是我有生最快乐的日子,差点忘了我是一个职业钉子户。我们花了三天时间火速把油条房快装了,这是为了有利评估,这几天都住在油条房,要打一场持久战。油条房真是上风上水,它居于丁香街正中,踞守龙头,右边是高姐,左边是菜刀妹……她的房子是丁香街最好的,三层楼,还有两根旧但是气派的花岗石门柱,曾经瞥见过她在客厅,厅里清一色的木地板,一排黑沙发,还有一个巨大的沙袋,上面画了一张巨大的人像,她戴着拳套对那人噼里啪啦一顿狠打……再想看,她转身瞪我一眼,“砰”关了门。

李可乐抗拆记 二(8)

早上8点,我接到那个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包一头拉我进城开会。中午回来时,包一头说今天又要读ERBA,打车又不方便,我只有坐公交车回丁香街。上车,抬头就看见菜刀妹。

碰巧坐过两次菜刀妹的车,那不叫坐车,叫坐过山车,是在证明自由落体运动,她过关冲送,遇将杀将,风驰电掣得不是在开公交,而是头文字D。不过车技确实很好,驾姿也很帅,一手把盘一手排挡,一副大姐大的气派,抢道很在行,遇到奔驰宝马耍横,她手伸出窗外啪啪地拍得巨响,还大叫“撞了”,对方一愣神,盘子一打就别了过去。

她最看不惯前面有官车挡道,见着就要超。有一次不知来了哪路首长的车队,开道的警车让所有车靠边,她不仅超,还生生在马路中央不让,嘴里还骂骂咧咧:通往牛B的路上,尽是些傻B。那警官急了,冲上来要缴她的执照,她掏出手机对着警官一通拍,还说:我这车里有孕妇,有老人,还有急着上学的孩子,你敢抢我的手机,我一按键,一秒钟就上传到空间……那警官手伸出来悬在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那首长哈哈大笑着解了围,夸这个小同志做得对,中央首长也不能影响老百姓的正常生活嘛,还跟她一起合了张影。

说菜刀妹开过山车是不公平的,只要有老人或孕妇,她就会开得很仔细,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车才关门,车快而平稳,刹车时几乎没感觉。一旦老人、孕妇下了车,她又会恢复到过山车,弄得全车人哇哇乱叫。这趟车熟人多,她还回头喊:阿呆你叫什么叫,不都急着上班打卡吗;小胖你还不谢我,这样可以减肥;四姐你还不夸我,要是碰到那些节油型蜗牛式司机,你小孩上学又要迟到了。大家很受用的样子,还跟她打趣聊家常。

这些都不是她开车时最牛B的,她还违规在车上接听手机,没完没了,不过内容实在有趣,我曾经听过几段,如下:

哇,这样的男人你还不抛弃他?我简直藐视你的人格。高,恐龙高,不他妈也照样灭绝?帅,陈冠希就帅,结果是一变态。关键是人品,居然背地跟你姐们儿私通,你还借钱去给他买香水。我呸,喷了古龙水,也闻着他有一股人渣的味道。他活着干吗呀,不如当棵树,还可以成为违章建筑。呸,这是侮辱树了。

告诉你,我现在特别想养一头奥特曼当宠物……对,奥特曼,没事儿就让它把领导拖出来打一顿,打他个加班不给加班费,打他个总跟我们谈奉献。让丫领导倒立,让丫领导打滚,还让丫舔我的脚指头,打完了还得跟哈利·波特借一扫帚,揉吧揉吧扔垃圾桶里……记住了,一定要扔到“不可回收”那一格里……干吗?免得回炉后又祸害社会。

(有时铃响,她皱眉掐掉,再打,她接通后)——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或已出服务区,如需留言,请闭嘴,如需打款,请打到下面账号……如需求爱,先打110再打119,然后你自行爬到120……(有时打急了)她接通后直接来一句——机主说她不在!

我慢慢在了解菜刀妹,她跟我在一起时总不爱说话,冷得跟冰山似的,但在车上总跟机关枪一样,完全进入状态。高姐说过,她这辆车治安是最好的,因为小偷都被她收拾怕了。别看她开车打手机嘴里骂骂咧咧,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个小偷把手伸进谁屁兜了,她会在小喇叭里骂“你末梢神经坏死啦,连自己兜别人兜都感觉不出来?说你呢,连看病农民的钱都敢偷。我都怀疑你妈当初生你时,不小心把人给扔了,把胎盘给养大了。说胎盘还夸你有重量,看你那豆芽一样的体形,顶多就是一根没咬断的脐带”,一直骂,一直骂,直骂到那小偷把钱包一扔下车,回头苦笑:姐,姐你骂得实在太狠了,求你别骂了,靠,我退回去还不成吗?

李可乐抗拆记 二(9)

曾经有小偷想报复她,摸上车对她不利。她工具箱里一直有把至少两尺长的菜刀,抽出来反身就架在小偷脖子上,两个三个都不怕。有时杀得一时兴起,把车啪一停路边,操起菜刀一路狂追,抓住小偷用刀背就一通砸。她拳脚厉害,一般男人不是对手,打完了还教育:以后还敢上我车不?见姐躲得远远的,就把姐当14路公交线上一位至尊女煞神。心情好,姐把你放元气袋里收了,下辈子还可以投胎。心情不好,姐一脚把你踹进茅坑里,下辈子变成单细胞动物,学名草履虫。

她收拾色狼最有办法,我亲眼见到,有个色狼紧紧贴着一个女孩子,那女孩脸通红又不敢声张,我正奇怪菜刀妹为什么不吭不气的,很想见义勇为一次,菜刀妹猛地来一脚刹车,那男的一下子就被夹住了毛,来不及拉上拉链,没遮没拦下垂着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旁边人一看这还了得,上来就一通狂扁。菜刀妹哐的一声把菜刀扔过来,说切了他。她说,姐抓色狼时,就不能像抓小偷那样大喊大叫,被骚扰的女孩子都是要面子的,得让色狼自动出丑,还保全女孩名节。

她天天自称姐,高姐告诉我,其实她才22岁,属龙的。

今天上车,她还跟我不冷不淡打了招呼,后来接了一个电话后,沉默很久,不断盯着后视镜。我四周看看是不是又有色狼,发现她盯的居然是我。咳,我高高地把手举在吊环上,旁边不是民工兄弟就是买菜的大婶,倒有一个适龄女青年,吨位是包一头加我再加上毕然,我还是讲究品位的……她让我到前面一个空位去,我刚在她旁边坐下,她就噼里啪拉开始骂:

你怎么这样耍呢,这样耍有什么意思?你有知识有文化的,怎么脸皮这么厚!简直推到前线还可以防弹!你不配当钉子户,你只配当丁字裤!你简直是不忠+不信+变态,居然朝三暮四去私通!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勾当……

旁边的人见菜刀妹突然向我发飙,视线啪地集中到我身上,窗户四开马达轰鸣再加上菜刀妹语速跟机关枪一样,有的人没完全听清楚,听到“私通、不忠”这些字眼就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这老男人是不是男友哦,犯了错误。还有人说菜刀妹这么漂亮,跟这货真不值。其中一个傻B还把头伸过来看她了一眼:啊,丁字裤,哪儿?我很想跟这傻B解释一下我根本没穿丁字裤,我不是变态,没有私通……可怕激起众怒。

菜刀妹一直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趁她换弹匣时,我赶紧问这是为什么。她瞪着眼睛:你刚才是不是跟人见面了?

我心一沉,完了,这么快就知道了。

早上电话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想了半天没想起,他嘿嘿一笑说姓雷,当时我刚刚醒来,懵里懵懂突然就被一阵强光照得四体通透,雷政策打电话给我什么意思……他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我私下交流一次,另外还想让我见一个人。

赶到圣天元茶楼最豪华的包间看到雷政策,还看到一个中年人,四十八九的样子,阴郁得很,他不说话,只是从手下接过一个袋子,吸氧。雷政策谄媚地介绍:这是正天九元地产的董事局主席,唐听山唐主席。

我浑身一震,这名字不仅在这座城市大名鼎鼎,在全国房奴心目中也是一座大山。

这次的见面只有十分钟,雷政策谀词如潮一分钟,我说了两分钟,唐听山吸了五分钟氧,又盯着我看了一分钟,最后的一分钟他说:听说你很能煽动群众,这样,你先搬,你的房是龙头,你搬,旁边的居民就挺不长久,所以我给你15000元/平方米,别人的两倍。我知道你刚买来的,还知道,买进价是6400元/平方米,半个月就赚100多万,你是一个人才,回去考虑三天,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李可乐抗拆记 二(10)

我还想说什么,他挥挥手,拿起氧袋开始吸氧。雷政策把我使劲拖出来时撞到一个女子,美艳如雪,见我一愣,似乎点点头,转身进门。

走在大街上,我像吸氧过度一样脑子晕晕的。靠,这就是智慧型快速赢利。咦,看唐听山这么急切,18000元/平方米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回去跟那几个货先行说好,我得多分个十万八万。

可菜刀妹怎么这样快知道的?从圣天元出门,到上车,到她发飙,不过二十多分钟。内鬼,没想到连唐听山身边也有内鬼。菜刀妹把车一停,说屁的个内鬼,包间里掺茶的小妹正好是我高中同学,说你听到赚100多万时,激动得快跪下来了,你敢把我同学的事情告诉那唐听山,我一刀就剁了你,我发誓。

靠,怪不得那个掺茶的小妹不断瞄我,当时还以为她对我有些意思。我大声说:什么激动得快跪下来了,老子是鞋带松了。菜刀妹看着我:鞋带松了?按算命的说法这就是女朋友偷人了,对了,你滚下去。我正要骂她血口喷人,抬头一看,原来已到总站了。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站出来拉住菜刀妹,说赶紧开个紧急会议。菜刀妹说要跟街民们开会说拆迁的事。领导说就十来分钟。菜刀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独自一个人向丁香街走去,那100多万在我胸中翻云覆雨,变幻出种种形状,房子、车子、索拉拉的胸……还没想得很成形,毕然在电话里疯了一样喊:快,拆迁队来了……抬头望去,人流滚滚,呐喊阵阵,戈壁的不是让我等三天吗,怎么一下子就动手了?

我的油条房。

冲到油条房时见毕然正拿着一把扫帚站在门口,誓死保卫的样子,肖咪咪躲在门后不断喊着哎呀不得了啦,杀死人啦……街上很多人在跑,噼里啪啦的听着心慌。

派出所所长在小广场大声宣布:不要误会,这不是拆迁,不是拆迁,这是城管、工商、税务、卫生部门、文化稽查联合扫黄打非行动。据群众举报,特来清查贩毒、贩黄以及食品中毒事件,请大家配合。

我松了一口气,很多人也松了一口气,一看,确实是派出所带了一些穿工商税务卫生部门制服的人,后面倒是跟了一小队城管,但没带重型武器。雷政策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了。

这时何老四火锅店门口一阵喧哗,一个工商高举着一瓶液体对何老四说:据群众举报,何老四火锅底料里不仅有地沟油,而且还掺杂着罂粟壳,导致顾客食物中毒,现经卫生部门查证举报属实,予以查封。

何老四大声喊冤:我早就改过了,这三年来从不用地沟油,罂粟壳更是不敢用。他伸手到那瓶子里试了一下,说这底料肯定不是何老四火锅的,我都是亲手炒的底料,用的是清油而不是牛油,这一定是有人栽赃,请领导现场复查。

工商还没来得及呵斥,后面的城管一声呐喊,冲进去就把几个客人赶走,把桌椅板凳掀翻,把厨房用品搬到一辆小卡车上,转身把门用大铁锁锁住,贴了一张大封条。何老四欲哭无泪,税务上前通知:因何老四火锅偷税漏税达一万四千余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

这时唐巧珍网吧门口也一片乱战,城管把电脑等搬出来,唐巧珍抱住其中一个城管哭喊:大哥,这八台电脑是娃儿他爸死后留下唯一讨生活的家当。女儿16岁了,眼睛是瞎的,找不到工作,动手术还等这笔钱,给孤儿寡母一条活路吧,我给你磕头了。磕头如捣蒜。

李可乐抗拆记 二(11)

一个文化稽查宣布:唐巧珍,网吧涉嫌传播淫秽制品,根据规定罚款5万。一个派出所干警补充:视其情节,还可拘留15天。

唐巧珍茫然看着周围:我没有啊,我没有啊,哪有淫秽制品?文化稽查拿出刚刚截屏打印出来的一个画面:看,这就是成人网站的证据,苍井空。唐巧珍是一个没文化的妇女,半天不语。倒是那瞎了的女儿懂点事,哇地哭了:叔叔啊,我瞎,也是知道的,只要是台电脑就什么网站都可以上,叔叔你们得抓网站罚网站,我们最多只是监管不够,叔叔们饶了我妈妈吧!

文化稽查怒斥:那为什么不安装绿坝软件,知不知道毒害了多少青少年?把电脑全部带走。

唐巧珍抱住那城管不让走:你上个月还在我这儿上了成人网站的。那城管:老子那叫卧底。使劲一脚正中唐巧珍肚子,她滚翻在地惨叫。瞎子女儿听到声音大叫妈妈,摸索着过来帮忙,城管队长挡着她不让过来,瞎子看不见,心急之下抱住那队长一口咬下去,队长操起棍子就砸在瞎子头上,血就流下来了。其他城管见队长受伤,拥上去拳打脚踢一顿打。瞎子性子都耿,又看不见,居然并不躲闪,睁着眼睛直愣愣地任凭城管打。城管一看就怒了,骂你他妈瞎子还死硬,上手段。接着就是一顿木棍和铁链对着头打,声音闷闷的像击打棉絮。一会儿,瞎子就软了,没声音了。

队长打得累了,还撩起裤子说他妈的有没有狂犬病。唐巧珍披头散发,活像女鬼号叫着冲上来,被队长反身一踢,头撞到桌子角上,血流如注,也没声音了。

街民们鼓噪起来,区长春在旁边大声喊:兄弟,就算是扫黄打非,你们下手也太狠了点哈。城管正要动手,那工商走过来挡住城管,问:哪一位是区长春。区长春指了指自己。工商宣布:因涉嫌诽谤,有关部门现在查抄你的药店。

区长春张大嘴巴:我诽谤哪一个?

执法者根本不理,如狼似虎拥到对面的药店,区长春疯了一样拦住他们:为什么,总得说明为什么,是不是我一直卖平价药,国营药店就要打击报复?

派出所所长过去问:你真不知道?区长春摇头。

区长春哭着说:我以自己名号取的店名,就像本地的王婆豆饼郭三修车是一样的,有什么问题?

所长摇摇头,说他太笨,让他再念。区长春又念了一遍,还是没问题,哦,“文侯”的“侯”字,写得有点像“时候”的“候”,我马上改。

所长叹了口气:不是“候”跟“侯”的问题,太没政治头脑了,再念。

区长春在那里用普通话、四川话以及老家浙江话念了十八遍——文侯区长春药店。舌头都念抽筋了,还是不明白,转身苦苦作揖,求所长指教。

所长看竖子不可教,指着招牌一字一句地说:你看,文侯区长春药店,文侯区长、春药店,诽谤我们文侯区的区长开了一家春药店,这还了得!

所长转身要下令开拆:开……“开”字还没念成形,城管大哥瞬间已将药店夷为平地,动作太快,让所长少了慨然宣布命令的豪迈,表情些许遗憾。

正是下午三点过,最近风声放松,丁香街好些人出去上班了,现场的百八十号人,人人都脑子空空的样子,估计还在给店名正确断句中……一时竟忘了阻止。他们也没理由阻止,因为这是扫黄打非,不是拆迁,只针对何老四、唐巧珍、区长春,不针对其他的街民。

我也是这样想的。

李可乐抗拆记 三(1)

在油条房,毕然悲声地朗诵着一段话:

最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

这时却再也没有人留下来为我说话了。

我知道,这是一个叫马丁·尼莫勒的牧师墓碑上的铭文。我烦躁地打断毕然:别BBB了,你改变不了,我也改变不了,戈壁的你愤青刚才为什么不出手阻止?戈壁的你想当牧师,为什么还要当职业钉子户?扮瞿秋白甩白围巾,假崇高,装清纯,刚才我跟唐听山见面了,15000元/平方米,给三天时间答复。

毕然眼睛亮了,肖咪咪更亮,他的眼睛永远随着数字而亮,现在是15000瓦。包一头冲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段,顾不得贵族应有的礼节,开心得在地下打滚,竟发出猪一般的声音。我也很开心,唐巧珍的泪水和她瞎子女儿的血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的,虽然当时也有一些愤愤不平,但城管大哥的拳脚棍棒也没打在我身上,中国这样的事太多了。我管他地产开发商、城管、拆迁队是妖是魔,我得靠着他们发财,得靠着他们才能功德圆满。我他妈是不相信什么高尚的,唐僧就高尚,不贪财,不杀生,不近女色,还不是要靠几个妖怪变身的弟子来保护,还不是要靠孙悟空三山五岳的哥们儿关系潜规则,还不是要靠各国国王及女王的接济施舍,更是要靠着如来观音普贤玉皇大帝等几个巨垄断单位的大神来罩着,否则取得到屁的一个真经。丫唐僧是靠着一干黑社会和官府的帮助才取得了真经,最后还假模假式在传颂佛法慈悲,还被赐予御弟,还被御赐多宝塔住着,那就是超豪华复式楼,真他妈虚荣……也真他妈划算。

没什么争论,我们达成一致。如果在100多万金钱面前,还不能达成一致,我们的脑子里长的就真不是脑花,而是蹄花。我们前往菜刀妹主持的会议。

菜刀妹来晚了一步,她看着小卡车把东西抄走远去,扔了一飞刀……我觉得她自以为是,要是她在场也会被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定都挂了。飞刀,以为还是冷兵器时代吗?

钉子户大会在假肢厂里召开,菜刀妹说:拆迁办惯用的阴招,找借口先封掉几户人,各个击破,那些工商税务文化都是找碴儿的,还是怪丁香街不团结,以后一户有难,十户百户地都要去帮,从今天起轮流巡街,不要让他们趁街上年轻人上班去了,趁火打劫。

下班的人纷纷回来了,年轻人多火气也旺,响应成立巡街队,区长春弟弟说去买些射程远的弹弓,何老四的儿子说再添些棍棒,石八斤愤然说要去买些火药枪……

我说板砖、弹弓不是管制器械,但要是火药枪,无论开不开枪都会被判刑,就会非战斗减员,我倒觉得应买点鼓、锣之类的,一有动静可以通风报信。石八斤又在哗哗地刨胸膛,说文化人就是见识广,锣鼓好,我就不买火药枪了,反正我不搬,再高的钱也不搬,谁拆我家就拼命。

丁香街已显出一些分歧,大部分人不满拆迁价格,小部分人,比如石八斤、菜刀妹是根本就不想搬,他们觉得这条街是最好的街,就算给再高的钱也不搬。另外,在战斗态度上,三分之一的人是为保护自己利益敢拼命的,比如菜刀妹、石八斤和何无畏。另三分之一不怕打,但觉得没必要死,比如区长春的弟弟和碟店的钱小二,说人要是死了,要房子也没有用了。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就属于打太平拳的,比如豆瓣厂的那些人,他们说:我们这宿舍属于20世纪90年代福利房末班车,改革时自己掏钱买断了的,有个人产权证,但最好还是要跟着厂里大方向走……

李可乐抗拆记 三(2)

豆瓣厂窦厂长满脸大麻子,不断打着喷嚏:兄弟我也看不惯拆迁办太霸道,既不讲义气也不讲政策,但我这个厂是要效益的,我做人的原则就是我这张脸,麻子打哈欠,欢喜大团圆,共建和谐社会。

郭代表站起身来,朗声总结:求同存异,都是从不同角度保护自己家园,咱们这条街还是很团结的,等会儿就成立巡街队,每家每户出钱,同意吧……下面一致同意,连豆瓣厂的人也同意,毕竟唇亡齿寒,他们也不反对打一打。

菜刀妹盯着我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如果有谁私通拆迁办谈价,就是叛变这条街,要谈价大家一起谈。

我有些尴尬,还是要表明态度:位置不一样,价钱就不一样,就算是钉子也有不同类型的,有螺钉,有锥钉,有水泥钉,膨胀钉,还有胶钉,不能都跟你一个型号。

菜刀妹忽然语气有些温柔:不同地段不同位置当然不同价钱,可大家都知道,你是龙头,一先搬,水电交通,东西两条街就有些扛不住,就给拆迁办大方便了。算我求你,至少你得尽量跟大家统一行动,帮大家抵挡一下,也好谈个公平价,不要听到15000元/平方米就心慌慌地要搬……

下面的人听到15000元/平方米,惊呼。连豆瓣厂的人都说要誓死捍卫家园,誓死捍卫价格,低于12000元/平方米死也不搬。

菜刀妹你个挨菜刀的,你同学告诉你15000元/平方米,也不用当这么多人说出来,透了老子的底牌。不过这样也好,街民更坚决,水涨船高,唐听山说不定就会更快地答应我18000元/平方米。

反正老子是搬定了,老子本来就是来当职业钉子户的,当钉子就是为了遇到价钱合理的起子,一个遇不到好价钱的起子的钉子,是一个失败的钉子,不管是之前的讲演,还是之后的谈判,都是为了搬出去,而不是住下来。总之,像钉子一样战斗,像丁香一样撤退,挥一挥手,不留下一丝豆瓣的味道……哼,老子想到钱,作的诗还是可以一读的。

石八斤看着我,喘着粗气想说什么,我不理他,戈壁的长得跟人猿泰山一样,你想站楼顶打飞机吗?

巡街队下午就成立,在石八斤和何无畏带领下,神武地在街上走来走去,扬起很多尘土,很像清洁队在练街,可这样的气派仍让毕然肃然起敬,决心赋诗一首,我看了一眼:一、四十多个人,至少有10个走成了顺拐;二、又不是仪仗队,整齐有个屁用,打起来方便对手集团歼灭,一枪就挂掉7个人。

我才不要管这些业余团练,索拉拉约我去星巴克喝咖啡。最近在学习去星巴克喝咖啡,虽然一度觉得小资对星巴克的迷恋是装雅婷——午后碎金般的阳光,膝盖上放台笔记本无所事事的从容,时间从指缝干燥地流过……戈壁的你指缝干燥证明该擦点油了。但现在想来我这些想法都不对的,一个人活在世上应该讲究点姿势,你不摆姿势别人怎么懂你,姿势不好别人怎么敬重你?与其当个知识分子,不如当个姿势分子,我开始较为同意焦同志讲演时的丁字步了。

包一头现在跟我的差距越来越大,我都开始星巴克,这货还在永和豆浆。

索拉拉越发漂亮,问我喝什么。我说蓝山。她说蓝山大部分都是假的,换一种。我说那就摩卡。她撇了撇嘴,太大众了,换一种。我一时卡住,因为我喝永和豆浆多,喝星巴克少,上面那些名字又是花花哨哨的英文,嗫嚅着,不知该不该要杯柠檬水……索拉拉催我快点,店员等着呢,要不就看不起我。

李可乐抗拆记 三(3)

我有些脸红,凭什么他就看不起?不就少知道几款咖啡名字,他看不起我?老子还看不起他……她问我说什么,我生气不语,她就回身对店员说:来一杯看不起我。

有一款叫看不起我……看不起我,星巴克太霸道了,这么居高临下污蔑顾客。不过也理解,天津还有狗不理包子。

总有一天让你们看得起我。喝了一会儿,索拉拉去洗手间了,我拿着小票端详,哦,卡布奇诺。看不起我,看不起我。星巴克,能不能不取那么小人的名字,怪不得央视那个叫肉成钢的播音员要求故宫把它撵出来了。

忽然她带着哭腔过来,说钻戒掉在洗手池了,那可是克拉的。我急忙冲向洗手间,也不怕看不起我了,趴在下水道掏了半天,有了,用自来水一冲,一颗假牙。回头再掏,靠,刚才自来水使劲冲假牙,钻戒已无影无踪。索拉拉哭了,不断念叨着克拉,为了配合她的情绪,我摆出向遗体告别的状态,可她还在哭,还要向星巴克索赔,播音腔也出来了:

面对顾客的利益,你们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吗?面对消费者的诉求,你们没有一点共鸣吗?面对一个弱女子的哭泣,你们难道没有一丝同情吗……那店员看着我,终于说了一句:我看不起你,面对你马子的哭泣,你不帮她再买一枚吗?

我本来是想打那看不起我的店员的,但索拉拉回头盯着我:要是刚才你不用自来水冲假牙,钻戒肯定还在下水道,你赔我,你赔我!

这女人太无理了,我抓住她的头发大声吼:我他妈要是不开自来水冲,怎么可能知道那其实是假牙而不是钻戒?

当然,这是幻觉,我其实是抚着她的肩膀,深情地说:走,我们去买一枚新的,不要克拉,要1克拉,别说1克拉,一克拉玛依我都给你买,让你拥有一克拉玛依的幸福记忆。

外面风一吹,立即清醒,当时很想抽自己嘴巴,一克拉玛依有个屁的幸福记忆,一克拉玛依只有火灾的记忆——让领导先走,同学们都留下。

春天一楼的珠宝专柜镶嵌如满天繁星,照亮了我的自卑,我感觉无路可逃,紧急算账,上次剩7万装修油条房花了万,这段时间吃喝拉撒用了3000……那个水蛇腰%%#¥#¥¥地推荐着各款钻戒,模模糊糊听她说钻戒不仅分重量,还讲究牌子,还讲究购买人群。抬眼看去,确实,老凤祥柜台前面都是老年妇女,满脸写着对生活投降了,周大福柜台前都是良家妇女,满脸写着对生活投入了,卡地亚柜前女子年轻漂亮,表明跟生活死嗑了,而最高档的蒂弗尼柜台前那些极品女子从容自信,已把生活嗑死了。

其实看柜台前的女人,不如看陪同前来的男人。老凤祥柜台上的男人老实巴交,付款还有零钞;周大福的男人年纪大把,不会用卡;卡地亚男人自命风流,却内心发抖;只有蒂弗尼柜前的男人,个个脑满肠肥,标准老贼。

水蛇腰还在%%#¥¥,戈壁的为什么买昂贵饰品的女店员总是水蛇腰,你刚勾引吃完苹果又来勾引吃钻石,吃得老子肾结石。很想让索拉拉去实惠的周大福,可那蛇不断往蒂弗尼带。这时我巴不得脚崴了,或者突然闯进来几个劫匪,脸上都套着女丝袜,大喊都趴下,他们卷了大把钻石,再把我当成人质逃走,车开到龙泉山时,与赶来的警方发生激烈枪战……获救的我回到油条房,看到手机新闻:劫匪大多被击毙,唯一人逃窜,钻石下落不明。我往兜里摸烟来压惊,硬邦邦的,我笑了,哈哈哈哈。

李可乐抗拆记 三(5)

我睡不着,毕然他们都烂醉,这是最后一夜在油条房了,摸上二楼要再看一眼月亮。我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到了平生未见的美丽月亮:

菜刀妹赤身裸体站在她的阳台上,踮足,伸手,好像在晾内衣。她四肢修长,比例极佳,像张开的一张柔韧的大弓,随时都要把自己发射过来。此时月亮洒下一片光华,让她全身就镀了一层耀眼的纯银,耀伤我的眼睛。此时晚风吹过,她每一寸毛发都在跟露水一起跳舞,双乳颤动。甚至还清楚看得见她嫩嫩的私处……我喉头发干,呃呃地。她转过头来看见了我,沉着地披上一件浴衣,沉着地将一把菜刀向我掷来,那刀砰的颤巍巍钉在窗檩上,然后她沉着地下楼。

她使劲砸我的门,我开门,讪笑着把刀递给她。她问我看什么看。我结结巴巴说,月亮。她笑了,这个比喻很好。我胆子大了一点,说其实我也有裸睡的习惯。她笑着,没一点预兆,啪的一耳光,拎刀走人。

我脑子晕晕的,睡不着觉,后来睡着了,做了一些梦,梦到把她搂入怀中,她全身发着寒光,有种细腻的冰冷,是一尊青花瓷,我说要用体温把她焐热,不知怎的,她啪的一声就碎了……

很大的声音,不是瓷器,是锣、鼓,以及凄厉的人声和混乱的脚步声。我激灵一下,冲出油条房,毕然他们惺忪地跟随着,整条街的人听到锣鼓声都往东街一通乱跑。

来了五六十个城管,十几个警察,还有铲车,何无畏正带着十几个兄弟手持棍棒跟执法者对峙着,身后的火锅店有一半已被铲平,红油、毛血旺、鹅肠散落一地,何老四声音嘶哑,趴在废墟上……

群众举报,何老四火锅店在查封之后仍然开业经营,城管、卫生部门以及派出所今晚联合出动彻底剿灭。何老四大声分辩,这只是几个朋友在吃火锅,根本没有营业。一个塔车般高大的城管吼着:老子说你非法营业,就是非法营业,拆!

何老四大喊:就算非法营业,也不能拆房子,求你封我的店,别铲房子……其实何老四喊有个屁用,他难道还不明白,拆迁办早盯上他这三百多平方米的店,地沟油、罂粟壳、非法经营都是借口,哪天火锅里发现死老鼠也是可以的,只看城管部门想不想这么干。

何无畏大喊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带着十几个兄弟手持棍棒就冲过去,一时间棍棒拳脚相加,乒乒乓乓冷兵器近战。城管兵力有五十多个,还有十几个警察在后面站场子,何无畏兵力上明显处于劣势。那些城管个个有备而来,人人手上不是铁钎就是钢管,还有电警棍,加之实战经验丰富,气场又足,打了不到一分钟,几十个城管就把何无畏这方团团围起来。塔车一样的城管吼着:快把棍子放下来投降,要不然老子当场诛灭了你。

何无畏低声对兄弟们说:上家伙。我倒吸一口凉气,他那十几个兄弟人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刺刀安在棍棒上,何无畏在兵工厂当车工,这些刺刀显然是他的作品。说实话,那些刺刀制作得很专业,锋利,啪啪一拧,全成了三八大盖,一圈刺刀阵的样子。我还是低估丁香街了,下午看他们巡街时还觉得很业余团练,其实这么多年的强拆消息传开,丁香街对残酷的斗争早有准备,他们动了脑筋,在兵器上首先就作了改进,战斗力增强,也很有威慑力,比一般钉子户专业很多。

李可乐抗拆记 三(6)

那些城管显然少见这样拼命的架势,一时竟也不动手,回头看那塔车城管,那城管盯了一会儿:我三虎执行拆迁有5年了,我倒要看看,你个钉子有多硬,单挑。拿过一把大铁铲,缓缓向何无畏走过去,一铲就砸下去,带着劲风。

这个叫三虎的城管队长身高至少米,膀大腰圆,何无畏身材瘦小但很精干,似乎还练过两下,当即两人就在场子里一铲一棍地打起来,何无畏竟还不吃亏。只见三虎的铁铲一记天王盖虎砸下来,力道接近一台小型铲车,何无畏身形滴溜一转,转到三虎身侧对大腿就刺,三虎实战经验丰富,不管不顾,铁铲直奔对手脑袋而去,何无畏即便刺中三虎,自己脑袋也得开花,赶紧用棍子挡住。三虎又是拦腰一记横扫,何无畏不跟他硬斗,又跳开,围着三虎一阵虚刺,三虎哈哈大笑,也不管招数,一铲一铲地只顾朝何无畏头顶砸,每回何无畏差点刺中三虎时,都只得跳开。

何无畏枪法不错,动作也很快,可架不住三虎这种玩命打法,他围着三虎一阵转,也较为耗费体力,一会儿有些喘粗气了。

我觉得这场三虎胜了,他不愧是城管中的战斗机,深知打架中的人性,上来就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比何无畏还无畏,比何无畏还像钉子户。中国城管个个都跟敢死队一样,戈壁的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正想着,三虎大吼一声右手抓住何无畏的棍子,何无畏往后拖,三虎飞起一脚把何无畏踢翻在地,正好落在那群城管脚下,一个城管铁铲飞起,只听见一声败革般的声音,何无畏的左手就被铲断,手在地上兀自还跳了一跳,鲜血洒了一地,跟之前打翻在地的毛血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血。

何老四凄厉地大叫一声,扑上来,其他城管把他架起来,任凭他两腿空中乱蹬。

何无畏是条汉子,在地上还大叫兄弟们杀过去,可是啪啪两下响亮的枪声,派出所所长鸣枪示警:谁也不准行凶,把凶手抓起来。

何无畏那些兄弟愣在原地,派出所干警们冲上来把他们的刺刀棍子全缴了。何无畏颤抖着说:抓他们干什么,他们又不是凶手。

派出所所长说:他们使用管制刀具,不是凶手是什么?

何无畏说:那我这胳膊谁砍的?

所长太远,根本听不到。

三虎却眯着眼睛:你暴力抗迁,企图自杀。

何无畏晕了过去,晕死之前,还从泥里把那只断手装到怀里。

我带着毕然他们使劲逃回去,见高姐正在捶打着菜刀妹的院门,菜刀妹在里面大喊:放我出去。我一看,她家院门不知为何被一把大锁从外面锁住,人出不来。

看来拆迁办是分化瓦解的,对我跟菜刀妹这种,暂时还不动手,对于何老四、唐巧珍、区长春,则严厉打击。

这天晚上丁香街的狗一直叫着。油条房里,我们闷闷地抽着烟,想着刚才血肉模糊,我说:老子从此之后再也不吃毛血旺了。

那十几个兄弟很快放回来了,个个蔫得像胆摘除一样,何无畏还在医院接肢,医生说即使接上也是个半残废。何老四快疯了,大骂儿子何无畏,龟儿子从小就喜欢到旁边假肢厂抓青蛙切下腿脚烤着吃,这下报应了,安上假肢了。

何家去分局报案说派出所眼睁睁看城管行凶,分局领导很重视这个案子,说一定要好好调查。

何家去法院起诉,法院强调:中央三令五申不准强拆,一定火速搜集证据,早日立案。

李可乐抗拆记 三(7)

何家还去找了报社,报社总编气得把杯子都摔了,然后说:人大法工委正在谋求改进城市拆迁管理条例,我们要顺势而上,马上派记者来深度报道。

三天后,分局领导专门把何家找去,据了解,片区内没有强拆,只有正常拆,丁香街还在价格协商阶段,拆迁并未开始,更不涉及强拆。至于那天晚上,是临时性街头斗殴,经查,铲断何无畏胳膊的那人属于临时聘用人员,现已失踪。

三天后,法院拆迁庭庭长表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何老四泣不成声:那只断掉的手,是证据。庭长严肃地说:那也不足,不过我国法律是允许原告人自己搜集证据的,你自行搜集,我这里还有三十多个拆迁案子等着进入诉讼程序,你可以等,大概明年就可以排到你了。

三天后,来了几个报社记者,说现在地沟油闹到全国了,对城市形象影响极其恶劣。闪光灯照着何老四的脸,他惊吓得捂住脸,哭了。

何老四天天跪在门口哭喊法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法院怒了,让法警以滋扰法庭为由把他架出来。我觉得他很傻B,并非法律神圣不可侵犯,而是法院神圣不可侵犯。

我倒有些欣赏他儿子的气质,何无畏拒绝做续肢手术,把那只断手泡在一个大玻璃瓶里,笑嘻嘻说这他妈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还特意把那只手固定成竖起中指的样子,放在铲了一半的火锅店门口。

丁香街人民很愤怒,说要告到中央去。郭代表冷静提醒:现在各地对上访户盯得很紧,要是半路碰到安元鼎就死定了,而且上访效率太低,没个两三年下不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在本地请律师托门路,概率上还大一些,现在正联合几个人大代表,向政府反映。

石八斤那晚正好住在西街尽头动物园里照顾一头生病的黑熊,没听到锣鼓声,等赶到街上,人都走了。他说要接过何无畏的枪,重新组织巡街队,一定要会一会那个叫三虎的,看哪个把哪个打翻了。

菜刀妹一直被锁在家里,菜刀都砍卷了刃也没出得来,与石八斤同理,等找了绳子从院里翻出来,人都走了。她突然说:奇怪,那天城管怎么知道何老四悄悄开了火锅店?深更半夜的,何老四刚刚点燃炉子,油还没煮化,城管就来了,是不是有内奸?

她盯着我,我张口结舌:咦,你可以证明的,我,我在看月亮。

她说:深更半夜你不睡觉,看什么月亮,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我指天发誓:要是告密,我房子被强拆,马子被劈腿,票子化为灰烬。

菜刀妹:那晚我亲眼看见你屋里来了几个人,那个雷政策还戴了帽子的,不做坏事,戴什么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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