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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承鹏 当前章节:13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2

我愤愤不平地:我还怀疑你是内奸,每回拆迁队来打架你都不在现场,上次你在总站开会,这次你又被反锁在院里,为什么你总那么安全,只知道拆迁队走了后对着空气扔飞刀,为什么……人群里有些议论声。

菜刀妹张张嘴,没说出来,突然拔刀追来,我赶紧跑路,从假肢厂跑啊跑,一路跑到油菜地,又一路跑到丁字路口,就跟第一天到丁香街一样,幸运的是我看到一辆的士,拉开车门就跳上去……菜刀妹在后面边追边喊:你背叛,你个不忠的小人,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你干的勾当,追上来就把你给切了。

那个司机沉默了很久,忍不住说:朋友,这么小的女孩你都敢惹?自寻苦吃!你得找个年龄般配的,嫩草吃起来香,容易拉肚子啊……

李可乐抗拆记 三(8)

我无法解释,故作轻松地:哈,小女孩脾气是怪了些,但可塑性强,上升空间大。

其实菜刀妹有个屁的上升空间,只有QQ空间,没有上升空间。我不喜欢这种没文化的小太妹,一嘴的错别字,那天开会为号召大家不要害怕城管,她很想举用一个成语,结果就说出了大家不要叶公好(hǎo)龙……毕然纠正她那字念hào而不念hǎo,她蛮不讲理地我就hǎo怎么啦,hǎo、hǎo、hǎo……老子当时好想答应一声:好个屁。想想她又要拔刀,算了。

我不喜欢菜刀妹,我喜欢索拉拉,虽然播音腔,但显得端庄。

心中一动,在车上给索拉拉打电话,约去星巴克,没接。这几天她忙着活动要调到电视台去,电台难出名,电视能出镜,出镜就出名,出名后就有钱。我觉得她比好多电视台女主持漂亮得多,该出名。正想时,她给我拨回来,说正在电视台录样片,一会儿打给我,她还亲了我一口,嗯嘛。

到地方才想起这是春天百货,昨天我还来过买钻戒,1克拉的钻戒,想不到唐听山把办公室设在六星级的春天百货顶楼上,阔佬都喜欢俯瞰人生。今天唐听山最后跟我确定价格和合同细节,雷政策在春天门口接着我,穿过大厅绕向副楼,走进专用电梯……

这时,我看到了索拉拉。

索拉拉笑靥如花,依偎着一个青年顺着大厅从电梯门外走过,那是一个仅从背影看也帅气异常的青年,我从没想过连背影也可以帅得这么正面,那份帅气差点让我岔气。不知那青年说了句什么,索拉拉娇笑着擂打着他的肩,手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而她,竟没发现我。

不是说电视台录样片吗?我定在电梯里,电梯升起,通过观光电梯透明的玻璃,索拉拉越来越渺茫,她在大厅里款款而行,居然容忍了那青年搂着腰。索拉拉的腰我很熟悉,丰腴而有弹性,她在床上的腰力很好,她的腰可以69,可以96,可现在我觉得她容忍搂腰就很38……

我想喊索拉拉,可喊了她也听不到,雷政策不知我意,还在说:唐主席在里面等你,贵为主席,他从来没直接见过钉子户,这次是给足你面子了,等会儿谈价格的时候爽快些。脑子里全是索拉拉的腰,还有那搂着腰的手。

唐听山又在吸氧,他吸了很久,对我说:5分钟前,情况发生很大变化,我不能按原来的价跟你签约,评估机构告诉我,你的承重梁跟旁边两处房连在一起,问题就出来了,我拆了你的,这两家房就会倒,而这两家坚决不搬……

承重梁,对了,当初买房时就看重这道承重梁,方便一起当联排钉子户,可这有什么问题?我脑子空空的,喃喃:那就让这两家房倒吧。

唐听山又吸了一会儿氧:你是不是有些缺氧,我暂时还不能让这两家倒,不仅成本太大,而且其中一家房主态度特别坚决。我出了很高的价,她就是不搬,刚刚,还跑来砍伤我一个项目经理,现在还守在楼下……

我急急地对唐听山说:那你再把价出高点,有钱能使鬼推磨,不信她不搬。

唐听山把氧气袋抛开:之前只有你是龙头,我当然可以追加补偿,可现在你不是唯一的龙头,你们三家形成一个大的龙头房,成本至少得多出700万,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能开这个先例,消息传出去,一条丁香街拆迁成本,可以拆平时的三条街了。

我脱口而出:那就强行把她拖出来再把房子推倒。

李可乐抗拆记 三(9)

唐听山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踱过来,拍拍我的肩:你,是个人才,所以我可以花一分钟时间帮你分析这个逻辑——丁香街的顽强出乎我的意料,还没有开始拆迁,就有人胳膊被砍断了,如果我把这家房主拖出来,下一步断的就是人头了。我不怕事,但不能去惹事,这是做企业的原则。这样,为了肯定你的态度,我给你7400元/平方米,以后也别煽动那些刁民了,二十多天就赚10多万,算是封口费,比炒股快多了。

7400元/平方米……一直以为天上会掉馅饼,结果掉下来的是铁饼,我脸都变形了,戈壁的这个社会太唯利是图,见我是龙头房就15000元/平方米,不再龙头房,就7400元/平方米,价格差了一倍。我脑子嗡了,像进了一窝蜜蜂,张嘴要说,唐听山拿起氧气袋,挥挥手,雷政策赶紧把我拉了出去。

出来后,雷政策大声呵斥:你这个钉子户这么不识趣,唐主席亲自接见你,开了别人没有的封口费。你不是龙头了,你是油条,要怪只能怪那个菜刀妹,那道承重梁。

雷政策说得对,7400元/平方米,菜刀妹一刀就砍掉我100万。承重梁,我这是搬起承重梁砸了自己的脚。忽然觉得上午自己太乌鸦了:房子被强拆,马子被劈腿,票子成灰烬。三只乌鸦,命中两只,剩下那只,谈不拢也要被强拆。

如果房子被拆,我就塌了,虽然它只是一间油条房,却是我全部的世界。

想到世界没了,心里空空的。进电梯时撞上一个艳妇,惊诧地对我点点头,我不明就里,心里想着索拉拉,赶紧打电话,没接。等我到了大街上时她才打回来,说刚才一直在录节目。我心里更空,问效果好不好。她欢快地告诉我,录得非常优秀,特别是结尾处收得特别有高潮,录完时她都到忘我的境界了。

她确实到忘我的境界了,面对面都没发现我,或许她还真的在刚才达到高潮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你与我擦肩而过,却熟视无睹;世界上更遥远的距离,你跟我述说着高潮,却是另一个男人制造。

忽然想,也许一切是我多虑了,那青年只是搂着腰,以我的经验,现在的帅锅是有特权的,丑鬼搂女人的腰就是耍流氓,帅锅搂腰只是表达礼节。他那么帅,还戴了耳环,说不定是同性恋,何况只是背影,总不至于被一个背影给战胜了……我胡思乱想,发现自己真的很爱索拉拉。

一阵喧哗,远远地,菜刀妹拎一把巨大菜刀,四周全是保安和防暴警察,可没有人动她,只是举着钢化玻璃盾牌阻止她冲进春天的楼里,那个于丹派传人的焦同志正摆出丁字步在沟通,态度之谦虚,像在向孔子请教。这个策略是对的,菜刀妹说过,此刀三不杀,不杀小孩、老人和女人。焦同志成功地把菜刀妹说烦了,她把刀别在后腰,吐了一口唾沫,走了。

当时我很想上前质问她为什么断了我财路,没敢,怕把活路一并断了。

本来晚上去喝星巴克的,索拉拉又不接我的电话。我连续打,知道这样会让她更生气,她说过,最讨厌小心眼的男人,最最讨厌打电话问自己女朋友跟谁在一起的小心眼男人,最最最讨厌当女朋友说了跟谁在一起后还不相信的小心眼男人。这三大讨厌,我都做到了。

我换了包一头的号码,这货的号码后面有四个8,索拉拉对企业界一向关注,这次肯定接了。没想到还是没接,我松了一口气,我真是太小心眼,索拉拉最近在录制样片,这关系到她的未来,她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李可乐抗拆记 三(10)

来字还没在内心落下,电话来了,索拉拉妩媚的声音:喂,我是索拉拉,刚才哪位先生打我的电话?

我非常谄媚的语气,最近我俩在电话里的声音都有些变化,她变成妩媚,我变成了谄媚:是拉拉吗,我是可乐,你吃饭了吗?

索拉拉愣了一下:怎么是这个号码?

我本来想说手机没电借用别人的号码,此时慨然决定撒谎:生意需要嘛,就换商务一些的号码。对自己临时想起“商务”这个词非常满意,我现在是地产人士,用词一定要与时俱进,让索拉拉感觉到我其实也是一个奋斗的人,在上升,从号码的变化看得出来……

索拉拉嗔怪地说她在录音,不能接听手机。我仔细听了一下,背景里静悄悄的,确实是录音间,挥手贱兮兮对她说了声再见,还单方面亲了一下……正在这时,那边整齐划一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我很熟悉这个节奏,是足浴进行到最后程序时,放松脚背和后跟的套路。

还有个女孩子在问:要不要穿这里的袜子?分明有个男声在说:不用,你们的袜子穿上,脚都会烧坏的。

我大声质问:那是谁?

索拉拉沉默,我又大声问是谁,你撒谎。她忽然用播音腔爆发出一段像邢质斌在《新闻联播》里播报外交部通告式的台词: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可乐你这种咄咄逼人的腔调和无中生有的阴谋论,是无助于我们双边关系进一步发展的,一直以来我坚持奉行着公平和积极的态度,并作出了长期的不懈的努力,可是容忍并不等于纵容,现在,我必须对你说再见了——就到这里,再见,谢谢收看。

挂掉。

挂掉之前,我分明听到那个男人在鼓掌,还要求足浴房里的服务员一起鼓掌,噼噼啪啪,热烈而隆重,是他们一次胜利的大会的结束。

包一头手机声音很大,全部的人都听到了,毕然悲悯地看着我:作为一个曾经受过伤害的诗人,我必须告诉你,女人这时候正在等一个与你分手的理由。你不给她理由,她还暂时能拖下去;你给她理由,她不再自责,一身轻松,挥一挥手,带走了天长地久。

我说:不怪她,我其实是一个傻B。

想了一想,忽然哈哈大笑:索拉拉不过是跟男人一起洗脚,又不是一起洗澡,她只光了脚,又没光身子。何况任何人被揭穿一个谎言时都会发飙,难道我李可乐对索拉拉撒的谎还少?连这间油条房我都跟她撒谎是房地产开发,她还是爱我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要绝地反击,给索拉拉编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短信,至少十屏,估计耗到低电才看得完,最后一句是:我没有钱,这辈子只能给你提供两间房,永久产权的,一个叫左心房,一个叫右心房。

我要绝地反击,唐听山是一个智慧的人,一定会明白:当初15000元/平方米不仅是看中龙头位置,也看中我跟毕然讲演PK掉雷政策和焦同志的煽动力,拥有菜刀妹的丁香街是可怕的,拥有煽动者的丁香街更可怕,人要活得有尊严,其实我只是要一小点尊严……

索拉拉终于给我回复短信,说被短信最后一句话感动哭了,还说那天真是跟电视台的领导谈调动,顺便足浴,怕我误会才善意的谎言。还告诉我好消息,终于调到电视台,月薪8000元,税后的。我对她祝贺,对她道歉,她莞尔一笑,和好如初,一起去了星巴克,特意在点咖啡时跟店员亮了亮1克拉的钻戒,不经意说了我的房地产开发得不赖。

唐听山银灰色的宾利终于过来了,在春天门口,我高举“我只要10000元/平方米的尊严”的标语冲上去,在宾利车头,大声表达我的意愿。宾利车下来两个粗壮的保镖,很快我满脸是血。

我满脸是血的时候,却笑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不管是女人还是房子,老子要“一贱双雕”,绝不放弃。

继续跟踪唐听山的宾利,却难以接近,我接近一次,被打一次,事情到了后来他们也懒得打我,凭空把我架起来,我两腿在空中挣扎,无从抵抗,任由他们轻易把我扔到路边上。无所谓,谁会伤害谁,拥有了房子,就是永恒的美。

李可乐抗拆记 四(1)

要打持久战,带领毕然制作了一个更漂亮的牌子,举着回到油条房,菜刀妹正端着一个杯子斜靠着院门看风景。

她说:你是钉子,不是叫花子,对开发商这么低三下四的。我说: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钉子户,我是职业钉子户,当钉子,不是为了钉在那里,而是为了被拔出来,只是在挑大一点的钳子。

她忽然很开心地问这杯子好不好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水杯,我不知何意,怕她古灵精怪又作弄我,定在原地不说话。她说这杯子老贵老贵的啰,送给你。我不敢接,她强迫我接下,端详着赞叹:这杯子太配你了,杯具啊,100多万的杯具。

我把杯子恶狠狠砸到地上,心中郁积已久的怒火爆发,自认识这小妖怪以来就没有过好运气,第一次见面就被她追砍,第二次就擦挂,第三次被当成拆迁队黑打,在公交车上被当成穿丁字裤的变态叔叔,最让我出离的是她不仅揭穿15000元/平方米的底牌,还坚决不搬家,把好端端一个联排钉子户搞成了连坐钉子户,我的100万,得帮人排多少次厕所,打多少次的士,多少个房号……

站在油条房门口,我大骂:

你个不男不女戴个跑酷帽的黑山小妖,戴对铁皮大耳环以为样子很屌,其实更像是公交车上一对抓环,防止急停急转老年人摔跤。你化个烟熏妆,感觉很良好,可外国妞是魅影是迷幻是时髦,化你脸上简直就是未遂的一次上吊。你还不会笑,冒充冰雕,可冰雕的优点一个没沾着,你既不低碳,也不环保,国家清理小煤窑时怎么没把你给关掉。你还真别笑,一笑吓人类一跳,马王堆大门没关好,你溜出来亲自要演人鬼情未了。这些不重要,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耍菜刀,天天幻觉自己是时空战士和宇宙保镖,下一步你肉身就可以代替9·11,拉登见你就跑,塔利班听你声音就逃,猛虎组织闻着你的味道全部殉道,OK,连政治局常委都正在开会研讨,明天就派你一人一刀收回钓鱼岛……

菜刀妹眼圈红了。我停下来,叹了一口气:叔不是怕你,叔是懒得理你,叔叔我骂人合辙押韵都可以谱上小曲唱RAP,怕你本来只是心理阴影,听了就转成心理结石,肾结石可以激光治疗,心理结石就只能脱光治疗……哇,这次她真的哭了,捂着脸蹲坐在地下哇哇大哭。

高姐闻声赶来,骂我欺负小女孩,毕然也皱着眉头说好男不跟女斗,我拎起包进门,骄傲地仰着头,这下可报了仇。

哗,怎么白花花一片很冷,当头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我站在原地,转身,看到菜刀妹哈哈哈笑得嘴里都开喇叭花了,她叉着腰大笑:刚才我好担心毕然那诗呆子先进去,哈哈哈我爱死承重梁了。嗯嘛亲一口。呀,我的脸盆摔碎了,可惜。

我大喝一声:菜刀妹!

毕然在后面喊我好男不跟女斗,我怒喝:好难啊,不跟女斗。

菜刀妹转身往她院里逃去,我尾随而入,刚进门脚上一紧,她站在台阶上又笑:哈哈,大老鼠,转身进客厅。我顾不得痛,奋力把老鼠夹取下来,一脚踹开客厅门,刷地滑倒在地……全是玻璃弹子。

她站在楼梯上招手,我用脚拨开玻璃弹子小心翼翼摸过去,细心用脚试了试楼梯,绝不能让这小妖再抹点什么润滑油之类的,确定以后向上追去,一路安全,转角光线很黑,因为,我掉下去了。

楼梯转角其实安了个翻板,我掉下去后迅速有网兜把我罩住。

李可乐抗拆记 四(2)

菜刀妹端着一个盆子,居高临下:投不投降,当不当叛徒?!

我大声喊:老子不投降,老子当定了叛徒!

她俯下来,长长的刘海儿搭到下巴,一脸的贼兮兮,悄悄说:老子还是处女,童子尿,可以治病。

那盆东西徐徐、徐徐地浇下来了。

温暖,确实是尿。

■  ■  ■

自此以后,我和菜刀妹就誓不两立,同处一隅,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自此以后,丁香街人民对我们也没那么热情,春去秋来,再没有免单,连理发店顾师傅女儿生了小孩过百天,也没请我们喝酒……有人开始说我们私通拆迁办,有人说我们其实是市长的亲戚,因为拆迁过程中常有官员把亲戚安插进来,低价占一处房子,甚至虚指一片公用空地冒充房产,在拆迁合同中就有了指标,开发商会高价赔偿这户人家,两三百万不等,其实是变相向官员行贿,又因为这做法很隐秘,成为全国每一处拆迁中必然的猫腻。听说行话叫,做花地,跟做花账是一个比喻。

开始我们还四处解释,这油条房你们知道的,高姐。他们目光清澈地盯着我们,高姐也被你们蒙了,否则怎会6400元/平方米卖给你们,高姐还是江湖经验少啊……我还拿出脖子上的伤给他们看,这是唐听山手下打的,他们哦哦两声,说苦肉计演得不错……

后来老子懒得解释,因为我发现,他们私下也互相怀疑。比如何老四怀疑豆瓣厂早跟拆迁办达成协议;豆瓣厂又怀疑假肢厂这次其实在玩假肢,悄悄转型在帮正天旗下的美容院做硅胶;郭代表则怀疑顾师傅有重大问题,因为那天雷政策居然跑到顾师傅那里刮头,刮得非常之亮,超过以往任何一次,还免了单……就是这样,毕然感叹:佛说,一街一世界,一人一世界。

我才不管他们,尽可以说我没道德。世界上最大的道德就是对得起自己的道德,从小老师就让我学习孔子,可我学来学去,却发现学成了孙子,从头到尾,孔子就是一个关于孙子的阴谋。

既然孙子,所以就得有孙子兵法,继续天天跟踪唐听山,活像他的一个外挂。由于毕然坚持“非暴力不合作”原则,只是举着牌子,连口号都不喊了。有次在房产高峰论坛外,我们见来宾众多,还有任坚强、潘小石这样的大佬,为给他留面子还收起了牌子。唐听山见我们懂事,也不叫保镖架来架去,还阴郁地跟我们点点头。

这天跟来跟去,绕来绕去,最后发现竟绕到了丁香街,靠,他终于到前沿阵地视察军情了。可能不想引起街民们注意,他的车队就停在路口外,派出所为保安全,还派了两个干警过来。

我的地盘,他做主……可机不可失,我见势冲上去对他说……油条房。雷政策大声呵斥,两个干警也伸手拦我,唐听山却挥一挥手,对我们说:承重梁下浇灌钢筋混凝柱,也不是不可以拆,但你的女邻居就是不搬。我是为了改造丁香街,是造福丁香街,可这女子太让人伤心了,丁香街太让人伤心了。

雷政策说:简直是刁民,不可理喻。

唐听山阴郁地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总会明白的。

一阵雷鸣般的声音,一架战斗机贴着地面向我冲来,我魂飞魄散,战斗机离我10公分处停下,一个浑身充满阳光的青年从扁得如片叶子的跑车上跳下来,下车就对着雷政策的光头敲了一响亮的栗暴:这脑袋可以当木鱼玩。

李可乐抗拆记 四(3)

雷政策吃痛,却满脸能抓得出蜜一样地谄笑:唐少,唐少总是这么出人意表。

我浑身一震。唐少,唐少姓唐名少,本城四少之首,今年才26岁,未来正天九元接班人。他每年换一辆跑车,最近一辆在这座城市的美女中传唱,玛莎拉蒂MC12,1200万。马诺说宁在宝马上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这是因为她没见识。本城有美女说,宁在唐少的玛莎拉蒂后座上被强奸,也不愿在宝马上做爱。玛勒戈壁,我觉得玛莎拉蒂听起来,就是玛勒戈壁。

唐听山皱眉:你又迟到了,家里的事,你应该多明白一点。

唐少咧嘴笑:简单点,就明白点,你想复杂了,就一点都不明白,对钉子户……忽见我们手上的牌子,盯着我,慢慢地抬臂做手枪状,嘴里无声,但我能听得见,啪的一声。身后有些动静,发现肖咪咪居然应声倒下。靠,小人你这个都能配合吗?唐少见好玩,又做机关枪状哒哒哒扫射,肖咪咪一脸低端的笑,又卧倒。戈壁的也不怕弄脏衣服吗?

唐听山低声说:好了,人来了。

一辆高大的公交车轰隆隆驶过,菜刀妹不屑地盯了一眼我们,转过路口,头也不回开向西街的总站。唐听山上车,车队跟了过去。

唐听山终于亲自做菜刀妹的工作了,这才是真正的大钉子,做好了,我们都可以搬。兴奋中,我率队跟过去。在总站,保镖拦住我们近不得身,远远地只见菜刀妹也不理他,拿着长长的水管子冲刷她的车,唐听山和雷政策只能隔着几米跟她说,她也不作答,还吹着口哨,偶尔情绪高昂处还不小心把水冲到唐听山这边。唐听山威震一方,拿这市井妞毫无办法,但还是坚持说着什么……这妞油盐不进,还好,今天没有动刀。

唐少没有过去,不耐烦地在车上发着短信,偶尔想起什么,就对肖咪咪啪的一声,又赶紧卧倒,浑身抽搐,状极逼真。这下老子有些怒,这小人样子,简直不是受宠若惊,而是宠若受精。

正想发作,突然听见菜刀妹怒吼一声:踩到老子的水管了,滚!

唐听山这时脸色有些变了:你说什么……

车队领导上前赔笑,那几个保镖也护着唐听山,一步步向我们这儿退回来,这时丁香街的街民们听到消息,人越来越多,一个瘦小的妇女摸了上来,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唐听山的正式称呼,就喊:唐主席,毛主席说过要为人民服务的哟。

这唐巧珍自被城管一脚踹到桌角上后,说话就神神道道的,没事总提毛主席,胸前还别了一枚毛主席像章,认为这样可以安全些。可保镖只懂得唐主席的安全,并不懂得她那安全,见她那只干枯的手都要抓到唐主席的西服了,使劲把她一推,唐巧珍一个旋转就倒在正跟肖咪咪啪啪的唐少车上。

唐少哇的一声,跳下来看车,一耳光扇向唐巧珍:你这只脏手敢摸我的玛莎拉蒂。

唐巧珍扑倒在跑车保险杠上,大叫:毛主席啊,毛主席……唐少把唐巧珍拖起来,俯下身仔细看车,阳光下,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唐巧珍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划伤的。唐少的脸煞白,一脚踢向唐巧珍:你弄坏我的玛莎拉蒂。

唐巧珍迎面倒地,口吐白沫,浑身抽动,唐少不解恨,边踢边说:烧了你这把骨头也赔不起一根保险杠、保险杠……

唐巧珍已无法动弹,可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着毛主席、毛主席……人越来越多,菜刀妹也拎刀冲过来。

李可乐抗拆记 四(4)

唐听山虽然带了不少手下,派出所还派了两个干警跟着,但面对汪洋和大海,雷政策赶紧让唐听山上车,走了。

唐少旋风般开走前,还笑兮兮地对肖咪咪开了一枪,肖咪咪又娇声卧倒了。

■  ■  ■

自此以后,丁香街的人更不理睬我们了,说我们其实是卧底。妈的,肖咪咪最多只是卧倒,哪里是卧底了。

顾师傅派小工来催账,说那次我们集体理了发,当时说是记账的现在都秋天了,该兑账了。何老四的老婆说上次火锅是免费的,但肖咪咪打烂了一个碗,那碗是镇店之宝,自碗打烂后店里就出事不断。石八斤有天大清早地敲门,开门后发现他居然牵了几只猴子过来,龇牙咧嘴地要点水喝,我还没说话,那些猴子刷地冲进屋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们在丁香街越发孤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心不在焉地在油条房里看碟,深夜时时听到唐巧珍长声叹气地唤一声毛主席哎,毛主席他们打人了哎……

这段时间,城管仍以各种借口查封了一些店铺,这些都不关我事,法院都说了,这不是拆迁,是正当工商税务检查。拆迁未正式开始,有二十多户人家,因各种违章经营、卫生税务等问题,被查封了去。我知道,迟早所有的房子将被拆掉,无法改变。

菜刀妹风卷残云地跑来跑去,可是也没用,她不可能每分钟都在丁香街,奇怪得很,那些城管似乎也摸清了她的规律,大部分都趁她出车时才行动。石八斤也常在动物园,城管知道他厉害,也不正面接触,等他来,队伍都撤了。石八斤很恼火,总想找三虎单挑,可三虎竟很久没有来。

傻B,单挑,这年代还单挑,你以为你水浒吗?至于巡街队名存实亡,城管动辄出动百八十人,还有派出所压阵,巡街队能做的只是见城管来了,敲一敲锣鼓通风报信,好让大家围观一下而已。

张楚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幸好还有高姐,让我们不那么孤独也不那么可耻。她对我们很好,夸我们6400元/平方米有眼光,还经常让我们去吃饭,跟小姐们打欢喜麻将,间或也打一下内衣大战。但毕然从不参加,每到此时就借故回油条房。高姐常夸毕呆子,说文化人就是有才,还问要不要姐亲一口你。毕然就会涨红着脸,愤然说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高姐很新奇地问这句什么意思,大丈夫就不食姐来的食吗?毕然就跟她解释,嗟者,呼来唤去之意也。高姐还是不懂,不过一脸崇拜地:姐就是喜欢有才的人,哎,你有没有女朋友?

包一头连忙说自己没有女朋友,还悄悄问高姐这些小姐可不可以……高姐咧着嘴笑:别看她们浪,大部分卖艺不卖身的,我也不逼她们,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姐还有卖逼两大行规:一、自愿;二、24岁以上。

毕然一直皱着眉头,此时才稍舒展:君子爱淫,取之有道,不错不错,高姐颇有当年梁红玉侠妓之举。高姐咦了一声:文化人就是有才,连坐台都说得出诗来。咦,刚才你说什么玉,我名字里正好也有一个玉字……毕然好为人师,摇头晃脑地:江南侠妓梁红玉,立岸击鼓战金山,咚咚……

咚咚,真他妈的有鼓声,仓促的鼓声,还有凄厉的锣声,高姐一声不好,一推麻将冲出去了,那些小姐也衣冠不整地拥出,我心疼地看了看刚刚自摸的八筒,可惜了。带着毕然、包一头他们向街上走去,最近巡街队神经兮兮的有时连跑过条狗也要敲一下,但还是要围观一下的,职业钉子户,更要有职业精神。

李可乐抗拆记 四(5)

我们的脸都被映红了,屋顶上,瘦小的唐巧珍像一个燃烧的火把,右手还高举着一只汽油瓶,空气中响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可她动也不动,保持着这个姿势,原来竟已烧得碳化了……

下面的人眼神空洞地看着,仿佛在核实是不是消防演习。竟然来了二百多号城管,可没有什么动作,街民们被挡在外圈,也根本冲不进来。

只有瞎子女儿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嘶哑着要扑上去,高姐死死拉着她,她低头一咬,高姐吃痛不过放手,瞎女跌跌撞撞摸进房里。高姐气急败坏骂着城管:死城管快救人,快拿灭火器。城管面无表情看着她,手里虽有灭火器,可只顾向上看雕像,偶尔互相交流一下:死了没有?再等一会儿吧,这女人经得烧……那等死踏实了再拆……

嘭的一声,唐巧珍右手高举的汽油瓶爆炸了,那只手也砸飞开来,碎骨和碎玻璃片溅在四周,打在脸上很痛,激起来像子弹,围观的群众纷纷倒退,城管也跟着退。

这时房子上的火烧得很大了,我喊巡街队,可这时没有用,有几个反抗的早被打翻在地,剩下的被派出所干警逼到街角,武器早扔了。石八斤被戴上手铐,铐在警车保险杠上,他身体太大只能蹲在地下,嘴里兀自大骂着,但一句也听不清楚,因为塞了一块很大的毛巾。

一个高大的城管慢慢地走过去:听说你要跟我单挑,我叫三虎。

石八斤怒目而视,嘴里仍听不清楚,三虎把毛巾扯下来,石八斤张嘴就骂老子日你妈,抬腿踢向三虎。三虎躲开,操起一根火花闪闪的电警棍砸在石八斤头上,石八斤居然不倒。三虎奇怪地:咦,这狗日的身体硬是好咧,自带电阻。旁边几个城管拿着电警棍帮忙再捅几下,石八斤头才歪一歪,倒下,眼睛还瞪着。

三虎回身就骂那几个城管,哪个叫你们把他敲晕的,老子想跟他单挑。

派出所所长这时才走回来说:注意政策,拿点冷水浇醒。

一辆公交车按着喇叭,风驰电掣冲向城管,菜刀妹跳下来一阵乱砍,城管们闪开一个缺口,只见菜刀妹喊一声打120,披着一条打湿的被子就往房里冲,此时火势已大,她纵步冲了进去。我抖着手打到120,里面是悦耳的音乐声……话务员忙,请稍候。再打,还是悦耳音乐声。

一会儿菜刀妹抱着瞎女冲出来,那瞎女已被熏晕,皮肤也烧坏一片。菜刀妹冲我大叫:120打通没有?我茫然看着她,她大骂笨蛋,把瞎女放到车上,一阵尖锐的声音,狂奔而去。

高姐哭红着眼睛告诉我:拆迁办找到一个证据,唐巧珍住的房子不是她的,而是集体公房,是二十多年前街道塑料厂租给她还没死的老公的。虽然塑料厂早垮了,但这房是公家的无疑,所以,唐巧珍不仅要接受拆迁,而且还欠街道办3600元的房租,须得先搬出去,再缴房租。

唐巧珍分辩,这房子最早是塑料厂的,可厂里快倒闭前三年没发工资,这房算是补偿给她和她老公,当时厂长还没死,写了字据盖了公章的。她把字据拿给拆迁办的人看。可拆迁办的人说经查笔迹这不是厂长的,是伪造的,所以不仅要补交房租还得查究伪造证件罪。

唐巧珍当时就疯了,哭着说拆迁办的人把字据换了,那肯定不是她的字据,让拿字据出来。

拆迁办的说字据只给公安机关看,不能给她看。唐巧珍找到派出所做主,所长说这得找街道办。唐巧珍去找街道办,办事处主任说他是前年才调来的,这得问二十多年前的老主任。唐巧珍去找老主任,才发现老主任死了10年。唐巧珍又去找区上,区上说这归市拆迁办统一管。唐巧珍去找市上,市上很重视,专门把材料全部打回给街道办,让他们重查……唐巧珍回到街道办时,主任从镜片后面看着她,说:要不,我们再重复一遍你之前的过程,我不怕烦的。

李可乐抗拆记 四(6)

昨天下午,街道办正式要收回房子,唐巧珍这回老实了,说简单收拾一下就搬。

她把所有的毛主席像章找出来,一个一个认真地别在胸前,然后走上房顶,对房下的城管说:你们来拆吧。就一个一个点燃了向下面掷。

城管们哈哈大笑,说还玩燃烧瓶这么过时的一招,别说你唐巧珍,唐福珍我们都不怕。原来城管早有准备,掷一个就用灭火器灭掉一个。唐巧珍掷了一会儿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这个,就点燃了自己,右手高高举着,嘴里一直在喊毛主席哎,我把这把骨头烧给毛主席哎……

那些城管说自己点燃了,省得火化。后来的事情,都是我们看到的了。

派出所的还是人性化的,找来殡仪馆把唐巧珍收殓了,包一头胆子大凑近看了看,说四下还溅了好多毛主席像章,知道为什么炸开当时溅打得脸疼,原来是这些像章打疼的,这唐巧珍死时气性蛮大的,像章都成子弹在飞。

整整几天,我闻不到空气中的汽油味道,我只闻得到有股肉的焦味。以后,我不想吃肉了。想起前几天何无畏被剁手后我说以后不吃毛血旺,要是在这丁香街再住下去,以后可吃的东西,不多了。

上帝欲让人灭亡,必先使之疯狂。上帝欲让人疯狂,必先使之买房。

菜刀妹和郭代表带领街民们去法院,专门搜集了充足的证据交上去。几天后法院说这次的证据比上次的充足,充足表明,唐巧珍侵占公房不退,还纵火自焚,差点引发更大火灾,城管部门只是处置不当,把三虎从队长降为普通队员。

我不管他们,天天举着牌子,可又开始把我们架来架去。有一天宾利车窗摇下来,我看到的居然是唐少那张阳光的脸。他走下来,对我们啪了一下,还让保镖打了我们。后来知道,唐听山最近身体不好,由唐少替代处理日常工作。

唐少说:我讨厌你,你们,讨厌旧房子,所有的旧房子。临走又转身,奇怪地问:你们为什么不住新房子?

肖咪咪终于说要退出,要我们退钱。老子威胁他,敢退出就掐死你,还上网公布你不是鸡,不是鸭,是鹅。肖咪咪取向一直不清不楚,有时候我们都搞不清指代他时该用他还是她,是什么品种,是鸡,是鸭,或者丫两个都占,那就是鹅。

肖咪咪见我急了,闭嘴不说话。最近我有些怀疑,这头鹅是不是内奸,深更半夜总溜出去,半夜了还发短信,看他跟唐少面前那娇声卧倒的样子,真鸡巴哦,真鹅巴像个奸细。鹅是很烦人的,比鸭还烦人,我一点都不烦鸡,鸡能给我们带来高潮和温暖。高姐又让我们过去打麻将吃饭,我们欣然从命。

进门就看见菜刀妹。之前菜刀妹过来找过几次猫,推门见我们在,扭头便走。高姐拉都拉不住,叹口气:她是一个好女孩,为了她妈就坚守这里……每说到这里,高姐就住嘴,再问她怎么也不说。

可今天例外,菜刀妹不仅不走,还跟我们打麻将,让老子一开始就在赢钱,一直赢,心情大好,觉得跟她的过节似乎也没想象的那么大,打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法院根本不受理唐巧珍的案子,城管行凶是明摆着的,我们要给法院一点压力,去游行,丁香街所有人都参加,你们应该参加。

我说不去。她倒竖眉毛问为什么。我说我要痛。她问你哪儿又要痛了。

我说:要鸡巴痛。

菜刀妹大怒:你再骂一句。

李可乐抗拆记 四(7)

我奇怪地:我骂什么了?我是自摸碰碰和了。此时我自摸一个碰碰对,亮给她看——幺鸡和八筒对碰。幺鸡、八筒。

她粉脸气得煞白,黑漆漆的瞳仁瞪着我,才发现她其实很漂亮,最近不那么太妹了,烟熏妆也不化了,为什么总不穿裙子,我看过你的裸体,腿形超级好,跟李孝利有一拼,可惜了……正胡思乱想,她怒喝一声:你去不去!

我问有什么好处。她说没好处。我说没好处就不去,你砍我吧。

她想一想:不砍你,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奇怪地盯着她,她点点头:这个秘密对你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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