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那间服装店的镜子里看到的,真是一个我所不知道的自己。虽然只是米色
短袖衬衫,绪色裙子。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买的时髦衣服。初中的童军制服是学校发的,升高中后穿的长袍。从冬到夏都是妈妈按学校规定到镇上小裁缝店做的。到了
大学只是多了两、三种颜色的素面长袍而已。我们所有女同学都没有胸罩,内衣内裤
也全是手工缝制的,高中以后,在上衣缝了几条“公主线”,形成两个小小的凹形涡
涡罢了。换装后的我,有好几天连走路都不知手脚怎么放。俞家妹妹对于我“现代化”的结果大为赞赏,竟然更进一步坦白地说。“我二姐昨天带你进门的时候。我真
不明白Peter是怎么回事,刚才看你笑的样子,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
回到上海家中,俞君的名字恢复作Peter。似乎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叫他中文名字。他的母亲叫我齐小姐。那些天里他是我唯一的依靠,两人一起由遥远的四川来,临行曾在深山将自己心中最大的痛苦和隐密相告。形成一种Closeness。由于他的缘故,我对那巨大、陌生,处处以冷眼看人的上海也有了初识之美的印象。
白天,他带着我四处走走,看许多种了法国梧桐的街道,他读过的学校,教他声乐的老师家和从外滩的扬子江口到长江入海之处。晚上饭后在客厅唱歌、祷告,他带我到阁楼他父亲藏书之处也是他的房间,给我看案上开卷未合的吉卜龄小说《消失的光芒》,那一页是他父亲逝世前正在读的。然后我们在窗下的长椅坐着,悄悄地说些心里的话。
到上海的第四天是星期一,早餐之后,由俞君带路去找我父亲。
未逢乱世,无法了解我那时的心情。末经世事艰难的我,泰然来到上海那样的世界,才明白自己与家人的联络链子是多么脆弱。我只知道自从胜利之后,爸爸多半的时间在南京,准备政府复员“还都”。他回重庆时曾告诉妈妈,他去上海会住在丁家,有事写信请他多年老友吴开先转交(他的儿子也读南开中学)。吴伯伯最早回到上海故乡,任社会局长,负责由日本人手中收回英、法祖界及日本人强占的一切资产,重新安顿百姓等地方工作。我见到吴伯伯,说要找我爸爸,他吓了一跳说,“你这小囡本领倒不小,战区各级学校刚刚放假,长江船由四川到汉口和上海的,一艘接着一艘,还没有轮到学生呢,你怎么就跑到上海来了呢?正好,这几天你爸爸就要由南京来了,我给他一个惊喜吧!”就这样,几日之内我父亲来到俞家,找到他的女儿,感谢了俞家对我的照顾。三天后,乘京沪铁路夜快车,我随他去南京。
9、再读《启示录》
南京是我记忆中最接近故乡的地方,除了在那里读完小学,最重要的是我看到父母在南京重逢,母亲经营一个舒服幸福的家,三个小妹妹平安地诞生。家中充满欢笑。宁海路齐家,曾是黄埔军校无数思乡的东北学生星期天来吃道家乡菜。得到我父母关怀的地方。因此,一九三七年初冬我们仓皇地逃离,国破家亡的悲怆和日军进占后的南京大屠杀,不仅是我的国仇,也是我的家恨。
到南京后,住在政府的临时招待所。那时许多机构都加上“临时”两字,挤在南京和上海等地。早上爸爸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在雨中出去走路,寻找八年前的旧居和小学。
经过八年异族盘据后,逃生又回来或者新迁入的居民,其“临时”活着的态度在曾经倡导新生活运动、充满蓬勃气象的首都变得一片残破。年轻如我,也不免脚步踌躇了。只有鼓楼仍可辨认,由它的草坡下来右转,渐渐走进一条破旧的大街,挤满了破房子,是当年最繁荣的市中心,新街口,这里是我从小学三年级起每周日由爸爸那不苟言笑的听差末逸超带着去买一次书,跟姥爷看了第一场电影(默片《圣经的故事》)的文化启蒙地。往前走了不久,突然看到一条布带横挂在一座礼拜堂前,上面写着大字:
纪念张大飞殉国周年
那些字像小小的刀剑刺入我的眼,进人我的心,在雨中,我痴立街头,不知应不应该进去?不知是不是死者的灵魂引领我来此?不到十天之前,我刚刚意外地飞越万里江山,由四川回到南京——我初次见到他的地方——是他引领我来此礼拜,在上帝的圣堂见证他的存在和死亡吗?
教堂敞开的门口站立的人,看到我在雨中痴立许久,走过街来间我,是张大飞的朋友吧,请进来参加礼拜,一同追思。
我似梦游般随他们过街,进入教堂,连堂名都似未见。进门有一块签名用的绢布,我犹豫了一下,签了我哥哥的名字,齐振一。至今六十年我仍在自我寻思。那一瞬间,我为什么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也许自他一九四四年秋天停止写信给我,到一九四五年五月他由河南信阳上空殡落,那漫长的十个月中,我一直不停地猜想。什么样的一些人围绕着他生前的日子,如今又是哪一些人在办他的追思礼拜呢?这些人能够明白我的名字在他生命中的意义吗?
战争刚刚停止,万千颗流血的心尚未封口。那场礼拜极庄严肃穆,有人追述他在军中朝不保夕的生活中,保持宁静和洁净,因而被尊重。在许多经文之中,又有人读《新约.启示录》,“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这些经文在我一生中帮助我度过许多难关。我坐在后排。礼拜结束立刻就离开了。
那一天我为什么会走到新街口,看见那追思礼拜的布条,我终生不能解答。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些唯有自己身历的奇迹,不必向人解说吧。我自一九三七年底逃出南京城,今生只回去过两次。这一次参加了大飞哥的追思礼拜,第二次,二000年五月去了三天,由中学好友章斐之助,找到了航空烈士公墓,拾级上去,摸到了那座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出生地和生卒年月。
10、北平, “临时”的家
三天后,爸爸又带我回上海,他正积极筹备《时与潮》在上海、北平、沈阳复刊。他料想不到的是,在胜利的欣喜中大家各自离开重庆,抱着今后有全国发行的宏伟远景,谁知辉煌的岁月竟一去不返。
在火车上,我告诉他张大飞追思礼拜的奇遇,父女相对嗟叹不已。
爸爸说,自从郭松龄兵谏失败之后来到南方,幸能在中央有说话力量,负责组织地下抗日工作,使沦陷满洲国的百姓不忘祖国。当年招考青年入黄埔、读中山中学,即是为了培植复国力量。如今十五年,许多当年由东北出来从军,像张大飞这样以身殉国连尸骨都不能还乡的,盼望我父能早日回去,设法抚恤他们的家人。苏俄在日本投降前一星期才对日宣战,十三天后,日本关东军接受盟国波茨坦宣言,在哈尔滨向苏俄投降,苏俄俘虏满洲国皇帝溥仪,并将日军五十九万四千人全部俘走,宣称“满洲部解放”。胜利后一整年,抢拆境内工业设备运往俄国,将重要地区、港口、军事设备交给中国共军,帮助他们与中央军对抗。今后东北的局势相当艰困,抗战中的牺牲尚未必能换来家乡的安宁和幸福,对殉国者遗族何日才能照顾?
火车上这一席话。是父亲第一次把我当大人看待,与我长谈。直到他在台湾去世,我们一生中有许多对人生、对时局值得回忆的长谈。
回到上海,我仍住在俞家,那似乎是我与俞家的约定。我虽只走了三天,但南京之行给我的冲击使我重见上海的心情和十天前初来时不同。那虚张声势的繁华令我不安,知道自己是融不进去的局外人。希望带我见识上海的俞君,仍是那个举着火把从白塔街窗下高歌走过的他,是那在河堤上有说不完“外面的故事”的他,但是他已渐渐走回他原来的朋友圈子,走回他生长的城市。走在繁华的街上,我竟常常想念重庆,想念三江汇合处的乐山。
大约一星期以后,爸爸给我买到运输物资的军机票(战后复员,允许公务人员和大学生搭乘),让我去北平与刚由重庆回去的母亲、妹妹团聚。上海郊外那座临时军用机场只有几间铁皮平房。除了条跑道之外,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俞君送我到门口,看我跟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停机坪。螺旋桨的飞机起飞前滑行时,我由小窗往外看。看见他穿着卡其裤的两条长腿在芦苇中跑着,向飞机挥手,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
这架小型的运输机在驾驶舱后面装了两排靠墙的铝板,八个座位,上面有帆布带把人栓稳,后半舱装货。飞行一段时期,我仍在恍神状态,想着在芦苇中跑着的人,
但是也知道邻座的人一直在看我,终于,他说话了。
他说,“小姐,你的安全带没有栓紧。”我看看那帆布带的环子已经拉到最后一格,仍然有些松动,只好歉然地说,“大约我体重只有四十多公斤,不合军机座位标准吧。”他居然大笑起来,连机舱的人都回头看我。他又道歉又安慰我,飞机还末过黄河,他已查清楚我的姓和学历,他给了我一张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的名片,上面的头衔是“东北保安司令部少校参谋”。他说大学毕业时响应“十万青年十万军”参军的,我说我是东北人。他立刻问,“齐世英先生是令尊吧?”我大吃一惊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虽然是广东人,但跟着梁华盛将军派驻东北。胜利不久,令尊代表中央回乡宣慰同胞,报纸上有显著报导,他自满洲国时期即组织领导地下抗日工作,大名鼎鼎,我当然知道。姓齐的人不多,能拿到这军机票的更不多。”
飞机到北平机场降落的时候,他坚持用他的吉普车送我到东城大羊宜宾胡同。我母亲看我从天而降似地突然回家,身旁站了一位全副戎装的漂亮军官对她立正敬礼,大概差点昏倒(以前她常常昏倒)。她花了好几天时间也没有想明白,像我那样勉强长大,瘦干巴巴的女儿,怎么会有人从四川带到上海,从上海坐飞机下来还有人坚持送我找到家?
北平的“家”从来没有给我家的感觉,不仅因为我只住了两个暑假,而是那种沉郁的气氛。我母亲由重庆直接乘民航机回到北平,有两个重要的目的,第一个是和爸爸尽早安葬浮厝在庙里的祖母,第二个是去安排今后如何照顾两位姑姑。
大姑父石志洪,原是铁岭县世家子,是富有、英俊的知识分子,夫妻一同到日本留学回国,因我父亲而参加了地下抗日工作,捐了很多钱。二姑父张酿涛原来已是工作同志。芦沟桥事变后不得不离开北平,留下大姑姑带五个小孩,二姑带两个小孩,八年中极为艰困,还侍奉我祖母至逝世。两位姑父到四川不久竟然相继病死,我父亲对两位妹妹有极深的亏欠感。先到北平租了一个足够三家人住的大院子,雇了一位做家务的刘妈,看门的李老头,和爸爸的司机李鑫。我回到北平第二天就换回了四川的布旗袍,适应北平城的沉郁格调和我自己的心情。
在那个时代,北平和上海真是天南地北,一封信往返需十天。南北分离之初,俞君差不多每天都有信来,说不尽的想念。他的姐姐收到我的谢函,也立刻有信来。说她弟弟在我走后那几天,连上楼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给我那十岁的小妹寄了几本英文的精美童话。正好爸爸由上海、哥哥由沈阳同时回到北平,我们去照了唯一的全家合照。我和小妹合照主张小的,心想是专门寄给他的。不久,他说在上海发电厂找到工作了。每天到郊区的真如上班。渐渐地,他每天晚上写些长长短短的工作环境的信息,写他丢参加的parties和朋友,开始生活在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上海了。而我生活在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大家庭里。很少有独处的天地。我们在北平那大宅院,随着东北战况的恶化,渐渐变成了亲戚、朋友、地下工作同志们出山海关的一个投靠站,一批又一批狼狈的逃难者,无数凄抢的故事。我们的信渐渐缺少共同的话题,不同的
生长背景,不同的关怀,对未来有不同的期待。我们终于明白,也许倾三江之水也无
法将我融入他在上海的生活。我不能割掉我父母的大关怀。
九月中旬我去汉口,回学校注册上学,渐渐信也写得少,甚至不再写了。我去汉口前已把他所有的信包好,放在读交通大学的南开好友程克咏处。十一月间,我托她帮我送还给俞君,写一短简说今后路途将不同。就此别过,寄上祝福。
四年级的那一年,我的心也涣散了。三个月的暑假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我年轻的心几乎无法承受的程度。三个月内,我从长江头到长江尾,又回溯了一半长江航程,在中国的三大火炉——重庆、南京、武汉。之中经验了我生命中最早的真正悲欢离合。常常似到了一种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真幻之界。自幼崇拜的英雄已天人永隔。留下永久却单纯的怀念。这乘着歌声的翅膀来临的人,在现实中我们找不到美好的共驻之处。我常在歌声中想念他,当年歌声渐渐随着岁月远去,接下来的现实生活中已无歌声。中年后我认真听古典音乐,只有在心灵遥远的一隅,有时会想起那林中空地的鸟鸣。
11、珞珈山——一九四六
我们是复员第一批回到武汉大学的学生。
初次踏进著名的武大校园珞珈山,充满了失望。它不仅满目荒凉,且是被日人与
村邻破坏得不宜居住的状况了.。
在四川的时候,总听名师们说宫殿式的建筑多么宏丽,面临的东湖多么浩瀚美
丽。但是一九四六年九月我找到女生宿舍的时候,工人仍在赶工装窗玻璃和木门。我
被分配在最后一间,同室原有同班的况蜀芳,在校四年,她一直对我很好。不久后,
复学的谢文津由山西来住。
那一年间我们三人一起上课,周末常常搭渡轮由武昌到汉口去,在沿长江边的大
街上地摊买美军军用剩余罐头,最常买大罐的冰淇淋粉,回宿舍冲开水喝,代替比校
贵的牛奶。冬天晚上舍监查房之后,偷偷生个小炭火盆烤许多不同的东西吃,小番薯
和白果真是人间美味啊,比起乐山宿舍生活,简直是富裕了。谢文津两年前与青梅竹
马的情人孟宝琴结婚休学,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复学。她心情安定,一心读完书与夫、
子相聚,所有的功课都认真,给我们寝室带来一种稳定的力量。蜀芳与我都很羡慕她
那样的婚姻。
武大的校训是“明诚弘毅”,和大多数学校的校训一样,四个字,原都有些深意,却记不得它的真意。但至少其认真务实的态度是处处可见的。一九四七年的中国,好似有一半的人都似蚂蚁搬家东西南北地奔跑却又似看不到来去的目的。我们外文系的老师有一半都另有高就了,朱光潜老师已在北大文学院筹划新局,他临行聘请吴宓(字雨僧)教授来武大作系主任。
吴先生未随西南联大回北平清华大学,而来到武汉,大约是与朱老师的私谊。我大四这一年选了他两门课,一门是“文学与人生”,开放全校选读,据说是他当年由哈佛大学回国在清华大学开的很著名的课,在武大重开也只教了两年。他自己读书既多,理想又高,所列课程大纲和讲课内容真是纵横古今中外,如在太平盛世,当可早启中国的比较文学研究。可惜一九四七年的学生多是忧心忡忡,在现实中找不到安顿的早衰的青年人,不如上一代那样能单纯地追求被称为“现实主义的道德家”的理想。他办《学衡》杂志,一生主张文学须“宗旨正大,修辞立其诚”,但是他痴情的故事也是当时传说不已的。
我所记得的吴老师,更鲜明的是他为本系三、四年级开的“长诗”,似是接续朱老师的英诗课。
刚开始教弥尔顿的 (《欢愉者)152行)和(《忧郁者)176行),用字精深,用典甚多,对于我们是难极了。只有篇名意大利文读起来顺畅好听,所以我至今记得。
由于朱老师课上背诗,记忆犹深,这两首我们以为也得背,所以一面念咒一面背,至今仍记得大半,对我后来进修与所教的英国文学史课颇有用处。
弥尔顿的《失乐园》只能教些梗概,读些关键名句,直到他教到柯立芝的《古舟子咏》才知道长诗是不要背的,但是考试的题目却要求从更广的角度和观点加以诠释。后来读了雪莱的,“AlastOr”、“AdOnaiS”和济慈《endymion》,解说这两位诗人早期的浪漫思想和现实的冲突。
吴名师开学后宣布接下指导朱光潜先生导生的论文,包括我的。朱老师去北大临行前曾告诉他,我很想进一步研究雪莱或者济慈作论文题目。朱老师很可能也告诉他,我正困在悲伤中走不出来——老师们背后也会谈到关心的学生们的“私情”吧!
吴老师建议我以雪莱的长诗“EpipsyChidiOn” (希腊文,意为“致年轻灵魂”)作论文,我写信请爸爸托人在上海帮我找了一本,因为学校的图书还没有完全复原。《时与潮》已在上海复刊,主编邓莲溪先生是外文系出身,后来见面调侃我说。“怎么研究起雪莱的爱情观来了,原来是换了吴宓作指导教授啊。”我收到书先翻了一阵,觉得雪莱那种恋爱观和我的“钟情派”不同,很想换济慈的一篇,但是时间和知识都不够。
不久,吴老师召我去,把我拟的大纲几乎改了一大半。他用毛笔写了两页英文大纲,并且加上一句中文:“佛曰爱如一炬之火,万火引之,其火如故。”告诉我,要朝一种超越尘世之爱去想,去爱世上的人,同情、悲悯,“爱”不是一两个人的事。
我努力读一些相关的书,按老师修改过的大纲写了幼稚的初稿,四月中旬缴上去,然后将修改近半的初稿,工工整整地手抄(当时尚未见过打字机)成我的毕业论文。
袁昌英先生教我们四年级的“莎士比亚”课,她仍以一贯的稳健步伐定了全年进度。莎氏的三十七本剧本,分悲剧、喜剧和历史剧三种,选代表作逐本介绍,但是没有书,只有讲义上的梗概及专心听讲作笔记。在作笔记方面我颇为专长,如能进一步阅读,确有帮助。莎士比亚一课广博精深,需一生时间,这是我未敢尝试的。
袁老师领我们进了殿堂的大门,正如三年级“戏剧”课一样,先教导读,再读一些剧本,所用课本COninental Dramas和英诗课的《英诗金库》一样,也是世界性的标准课本。我清楚地记得她导读霍普特曼《沉钟》和罗斯丹的《西哈诺》 (王若璧译《大鼻子情圣》,远流,一九九四)等剧的神情,生动感人,给我终身的启发。后来读到同学孙法理写的《恩师遗我莎翁情)一文,更具体忆起袁老师当年分析剧本时常用的“第五象限”,线、面、体三个象限是空间象限,时间是第四象限。而关系(结构)是第五象限。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战时,我的文学生涯有那样高的起步,实在幸运。
12、落伍与“前进”的文学
开学不久,我们教室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刚由意大利回国的田德望博士来校任教,为三、四年级开选修课“但丁《神曲》研究” 。
我们很有兴趣,七、八个人嚷着要选,结果只有三个人去登记,上课前几天有一人退选,只剩我和一位男同学,他说也要去退选,实在没有心情深入研究这深奥的经典。系主任叫我们去恳谈,说在此时此地能争取到真正有实学又合教育部聘任标准的意大利文学教授应该珍惜,你们三个人务必撑着让系里开得出这门课,留得住人才。
我们走出来时,我又苦苦求他们勿退。他们妥协说,等到退选日期过了,再去以冲堂
为理由退掉。总之,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一位老师。
九月的武汉已是仲秋,刚刚装上门窗的教室,虽是最小的一间,仍是冷风飒飒的。
田先生全套西装,瘦瘦斯文的欧洲文人形态,他原站在讲台后面,也写了些黑板字,后来找了把椅子坐下,我一个人坐在下面,只看到他的肩部以上。听讲两周之后,大约都觉得有些滑稽。有一天老师说:“你既然必须从女生宿舍走到教室来,到我家住的教师宿舍的路程差不多,不如你每周到我家上课,没这么冷,我家人口简单,只有内人和一个小孩。”
我去问了吴宓老师,他说,“你去试看看也好,教室实在不够分配。田先生家里是安全的。”
从此,我就爬半个山坡去用家,上课时常有一杯热茶。田师母相当年轻,亦很简朴温和。男同学们傅说田先生是去梵谛冈修神学,未当神父,抗战胜利前修得文学博士,回国娶妻生子的。他们又说,从前在乐山时,哲学系张颐(真如)教授的“黑格尔研究”课上,常见一师一生对坐打瞌睡,你到老师家书房研读天书一般的《神曲》,不知会是怎样一个场面!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一学期的课,一师一徒都尽了本份。田老师确实认真地带我读了《神曲》重要篇章,当然,和一般文学课程的重点一样,他力配在第一部《地狱篇)的时间远多于第二、三部的《炼狱篇)和《天堂篇),着重在诗文韵律之美和意象营造的力量。在地狱第二层中,听狂风疾卷中的情人,保罗和芙兰切丝卡的故事,诗人但丁写着:“为此。我哀伤不已,剎那间像死去的人,昏迷不醒,并且像一具死尸倒卧在地。”使我在日后得以懂得西方文学与艺术中不断重复的罪恶与爱情,其源自《神曲》的种种诠释。用老师也不断出示他曲意大利带回的各种版本与图片,是一般教室所做不到的。他是位相当拘谨的人,在上课时间内从不讲书外的话。力求课业内容充实。
但是,他的宿舍并不大。田师母抱着孩子在邻室声息可闻,而我到底是个女孩子,常去熟了,她会在没有人接手时把小孩放在爸爸怀里。田老师常常涨红了脸一脸尴尬,我便站起去接过来,帮他抱着那七、八个月的小男孩,一面听课。后来田师母到了五点钟就把小孩放到我手里,自己丢煽炉子开始煮他们的晚饭。有一次,一位同班同学来催我去开班会,他回去对大家说,看到我坐在那里,手里抱个小孩,师母在煽炉子,老师仍在一个人讲着《地狱篇)十八层地狱不知哪一层的诗文,当时传为笑谈。
但是,初读《神曲》算是打下相当扎实的根基,而且使我避开一门缪朗山教授的“俄国现代文化”的课,那在当时是爆满的大热门(我已读过必修的俄国文学一年)。我坚持选读《神曲》是一个大大的逆流行为,在很多人因政治狂热和内心苦闷,受惑于狂热政治文学的时候,我已决定要走一条简单的路。我始终相信救国有许多道路。在大学最后一年,我不选修“俄国现代文化”而选修冷僻的《神曲》。对我以读书为业的志愿,有实际的意义。
13、六一惨案
在教室、宿舍、餐厅甚至运动场上,左派同学们已半公开活动,读书会、歌咏团。既不再有抗战心情,竟大半狂热于苏俄书籍和革命歌曲如《东方红》等等。那一年在珞珈山最红的女同学王云从,大概是领导人之一,很亮丽,很酷,从不在女生宿舍与人作“小女子语”。有一天下午我从操场经过,看到一场排球赛,场外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大家全注目着王云从,只见她不但球技好,且全场指挥若定,绝非一般大学女生姿态,那种战斗的魅力我至今记得清楚。
缪朗山教授所发挥的影响则更巨大。但比起西南联大闻一多和李公仆、潘光旦等人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他们在联大骂现状批政府的演讲、激烈活动。乃至身殉,引起全国学潮,帮助中共影响知识分子,意义是不同的。
缪教授自抗战中期起到武大任教,上课、演讲、座谈都很吸引学生。由内容丰富的俄国文学作品引申至骂中国时局,骂政府,穿插许多恢谐言谈以自嘲嘲人,听时很“过瘾”,场场客满,也引领许多不满现状的学生“前进”,投入左派阵营。但他自称并非共产党员。
一九四五年二月初,警备司令部要逮捕他。他去见王校长,请校方保护,校长说无法保证。请他离开以保安全。学生对这件事的反应很激烈,有些老师认为他太爱说话,在文学课上讲太多政治是不太妥当的。系主任朱光潜老师想挽留他,但校方认为没人敢保证缪教授究竟是什么背景。然而因前线战局转折,正式公文并未发出。寒假后开学,盟军在欧洲大胜,苏俄抢先进占柏林城,保住了缪教授的职位,所以我三年级读了他一年的俄国文学。那一年。一九四五年秋季到一九四六年夏,他还很顾及课程的内容与进度,守住了文学教授的本份。但回到珞珈山,缪教授的课演变成三分之一文学。三份之二政治。他的政治攻击语言配合戏剧性动作,在中共由敌后到公开的攻城夺地开始之时找到了着力点,更具有煽动力。外文系师资刚复员武汉还不够充实时,他的舞台扩张至全校。那是一种潮流,一种趋势,几乎没有人敢公开批评他的言论。
袁昌英教授的丈夫杨端六教授留学英国,是货币理论专家,与刘乃诚教授连手将武大经济系办成培养数代经济人才的重镇。夫妻俩与武大相守二十多年。在抗战艰困中。这一批学术报国的读书人守住学术标准和学者尊严。当他们研究“前进”的女儿杨静远攻击现状时,做父亲的娓娓相劝,“固然现在政府缺点很多,可是转过来想想,如果现在没有它,我们还能好好地在这里过日子吗?日本人早把中国灭了。国民政府虽不好,我们完全靠它撑持,才打这七年仗。而且要说它没有做一点好事也是不公平的,自民国以来已经有相当的建设,你只和清代比一比就可以看出这进步。”女儿回说,“大学教育有什么用?专门读书有什么用?一点不能和现实结合起来。”父亲说,“一个人不读书怎么能懂得世界上的事情,怎么晓得分辨对与不对?人对于问
题的看法完全要靠他的脑筋来判断,而脑筋不经过读书怎么训练?”
杨教授这一席话,即是我在乐山三年,几乎所有学校集会时校长和老师们说的话。危急时考虑把学生撤至“雷马屏峨”山区去,教育部的指示也是说要“弦歌不辍”。即使在俄国文学课上,缪教授也是规定我们读那些重要著作,才能认识那个文化的深度和演变。也许,他对中国的文化演变反而没有深思。他和其他的左倾教师如闻一多等,在各校园中煽动青年人反政府的效果,远胜于共军初期的兵力。当年在校如有人敢反驳他们的煽动言语,先会被嘲骂为国民党的职业学生,以后会有更实际的侮辱。到了一九四七年“六一惨案”发生之后,男生宿舍的同学已有人拳脚相向了。
一九四六年起,国共内战全面展开。至一九四七年,在共产党领导下,高举“反内战、反饥饿”的学生运动风起云涌,遍及各地,已具有燎原的态势。五月,京沪苏杭学生六千多人示威游行,遭到镇压,随后武大一千七百多名学生举行另一波示威游行、请愿,队伍冲进省政府,震惊武汉当局,埋下六月一日武汉警备司令部进入武大校园逮捕共产党师生的行动。
“六一惨案”发生在那一日清晨大约六点钟。男生宿舍靠校门的那一幢,有同学起床洗脸,发现门口停了几辆军车,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把缪朗山教授带上车。他大声求救,一些学生冲出去拦阻,拉扯之间,兵士开枪,立刻有三人中枪倒地死已,有一人手里还抓着脸盆,受伤者数人。
一时之间,学生愈聚愈多,拉回了缪教授,军车受令疾驰撤离。大家把伤者送医务室,用门板将死者抬到大礼堂,以被单盖住身体,全是头部中弹,所以胸部以上露在外面,没有遮盖。
全校师生都拥聚到大礼堂,校长和老师带着大家。全场一片哭声。这时一位领袖型的同学跳到台上,大声地说,我们知道学校会处理后事,但是必须有同学代表参加。当时有人提了几个名字,写在讲台黑板上,女生宿舍也有三、四人被提名,其中有王云从。突然间,我听到我的名字被清晰地提出来,在千百个人头中,我看不到提名的人,只看到我的名字被写在黑板上。
散会后,这些人要留下来,参加校方的善后工作。散会之前,所有的人排队由死者身前走过致敬。我记得其中一位的伤口很大,血还没有凝住,在我数尺之外,双眼也末合上。
我在逃难路上看过不少死者,在武汉和重庆的轰炸中也看到很多炸死烧焦的尸体,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那种震撼的感觉是终生无法忘的,也不是哭泣可以纾解的。
留下来开会的时候,我因从未参加过南开校友会和团契以外的任何校园活动,不知为何此时会被提名,心中明白并不单纯。这是一个挑战,也不能逃避。想着爸爸常常训示的“要沉得住气!”先不要说话,看看再说。果然,这十几个学生代表讨论一些大事项后,有人提议由齐邦媛写追悼会的悼文。
我站起来说,我恐怕没这个能力在两天内写这么重要的文章。有一位男生大声说,你不是朱光潜的得意门生吗?这事难不到你吧。另一个较小的声音说,小布尔乔亚的《神曲》里没有革命和暴行。
在近乎废寝忘食两天之后,我缴出了一篇悼文。我写的时候,眼前总闪着那流血的伤口和半合的眼睛,耳旁似乎响着朱老师诵念:"O,Captain! myCaptain",诗里的句子,"The ship hasWeathe`d every rack,/Theprize We soUght is WOn;/The pOrt is near ,the bells I hear,/^所以我写这三个年轻的生命,不死于入侵敌人之手,却死于胜利后自己同胞之手,苦难的中国何日才能超脱苦难的血腥、对立仇恨,能允许求知的安全和思想的自由?如此,他们的血即不白流……。
那篇短短的祭文是我以虔诚之心写的,他们拿去抄成大字报,又油印了许多份,反应都不错。我由人心开始写起,到知识、思想的自由止,诚实地说出大多数人的想法,也预言了我一生的态度。在激昂慷慨的追悼会上宣读时,似乎也有一种至诚的尊严。前进的同学也许不够满意,但是也没法再骂我什么。
我的导师吴宓教授,以外文系主任的身份保全了缪教授的安全,并且亲自护送他到机场乘飞机赴香港。中央政府下令武汉警备司令彭善撤职,执行捕人开枪者严办。武大六一惨案成了中共夺取政权的一大文化武器,然而二十年后在文化大革命惨死的无数大学师生,又该如何控诉?
14、大学毕业,前途茫茫
我参加学生代表会后一天中午。与同寝室的况蜀芳、谢文津和她的丈夫孟宝琴,还有几位常参加英语会的香港同学,一起到校门口一家小餐馆聚餐庆祝毕业且惜别。
大家兴致颇高,居然要了一大瓶高梁酒(大约那里只有那种酒)。店家拿来的是小茶杯作酒杯,并且端来小碟子的花生米和豆腐干,连那粗瓷碟子上的花纹都与乐山河堤下茶馆的相同(大约是长江文化吧)。
三江汇流的古城,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的美景,携手漫步的朋友已成陌路,一年之间,我竟置身这样喧嚣复杂的情境,恍如隔世!大家举杯之际,我竟端杯全干,一连干了六杯,把大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文津和蜀芳把我夹着走回宿舍,路并不近,大家连脚踏车都没有,我两只脚好似腾云驾雾一般,踩着虚空,竟然走了回去,进了宿舍房间倒在床上立刻人事不知。
第二天醒来,思前想后,今后何去何从?
大学毕业了,工作、爱情皆无着落。蜀芳先回四川家乡,文津急着回山西与家人团聚。我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可回的故乡。父亲在京沪忙碌,妈妈在北平暂居,哥哥在国共拉锯战的东北战场作随军记者。那时女子就业的职场极窄,我仍想读书进修,桂质廷院长因团契的关系为我申请到美国霍利约克学院的入学许可,但父亲不同意我出国,他认为我应先考虑婚姻再谈出国进修,否则以国内局势之变幻莫测,一生与家庭隔绝,会成为孤僻的“老姑娘”。
缴了毕业考试最后一张考卷出来,是个炎日当空的正午。如今连最后奋斗的目标也没有了,我大学毕业了,身心俱疲回到宿舍,在半空的房间里,痛哭一场,为自己茫茫前途,也为国家的迷茫,悼亡伤逝。我父亲在我这年纪一心要救的中国,如今处在更大的内忧外患中不知何去何从?当年幼稚狂妄地想读哲学了解人生,如今连自己这渺小无力的心灵都无处安放了。
尚好在迷茫之中,理性末灭。父母尚在,他们在世之日,我就有家可归。
终于到了最后航行长江之日。六月下旬,我与几位香港侨生同学余麟威等人由汉口搭船回上海。那艘江轮有船舱,舱里闷热,令人坐卧难安,而沿着全船的栏杆,用粗麻绳连环绑着近百名年轻男子(新兵),去支持在北方的剿共战争——那时不可以说“国共战争”。
船行半日一夜,舱门外绑着的士兵看到我们喝水,眼睛里的渴,令我们连水都喝不下去,有时就偷偷给他们喝一些,另一段的兵就求我们也给他们一些。
这举动被巡察的军官听到,过来察看,他说会定时发放饮食,请我们不要破坏军纪,军队调动的时候,最怕松动和逃兵。
在那样的大太阳下,有些兵的脸和嘴焦黑干裂,我们把闷热的舱房关上门,才敢吃饭喝水,因为吃喝每一口都自觉有罪恶感。
当天晚上倦极睡去,朦胧中听舱外人声喊,“有人跳水了…”军官用大电筒往水里照,长江正在涨水期,滚滚浊流中,一个小小的躯体哪有生路?
有一个兵开始哭泣,引起更多哭声。一个粗重的声音厉声说,“再有人哭就开枪!”哭声戛然而止,黑暗中一片死寂。
在我有生之年,忘不了他们枯干的颜面,忘不了他们眼中的渴。有时在电影看到西洋古战场上,威武战将后面举着盾牌奔跑的兵,我都流泪。古今中外,那些在土地上沙沙地跑、“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兵都令我悲伤,它具体地象征了战争对我心灵的伤害。
又见上海…不过是一年时光,对于我却似隔世前生,不堪回首。
我有了家,爸爸在上海复刊《时与潮》,由北四川路迁至原英祖界的极司斐尔路(胜利后改名梵王渡路)的一所大房子,是租住的市产,曾是市长官邸,日据时期有许多神秘的传说。《时与潮》与东北协会在重庆的工作人员和家眷住了大半房间,给爸爸留了三间。渐渐有许多当年地下抗日的同志,到上海来也住在里面,人气旺盛,每天进进出出,无数多年睽隔的老友重逢,说不尽别后的惊险历练……。
我在上海住了一星期就去北平与母亲相聚,爸爸希望我在北平找个工作,也帮忙照顾家庭。在那时,似乎也是我唯一合理的路。
我大学毕业回到北平,对于我母亲是一大安慰“在她心中。我长大了,可以自立了,而且也成了她可以商量心事的女儿。”
她回到北平一年,似乎所有的“还乡梦”都幻灭了。东北家乡的剿共战争打得激烈,两军在长春四平街四出四进,真正在血战。许多在满洲国那十四年中忍气吞声作“顺民”的人,也往关里逃难。我家在北平大羊宜宾胡同的家成为亲友投奔的目标,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人,每顿饭开两桌,有时还开第二轮。两位姑姑家十口,我家四口。三位堂兄弟(振庸、振飞、振烈),两位表兄和家乡新来的乡亲。那时物价已经不断涨高,我们餐桌上的菜已只能有三、四种大锅菜,茄子炖土豆、白菜炖豆腐加肉块,量多就不是小锅精致的好菜了,姑姑的孩子和我两个妹妹都是十四、五岁到十岁左右,正在成长又不懂人间疾苦的年纪。
爸爸每月寄来的钱都跟不上物价波动,我母亲的角色就很难演了。她趁我回去,就跟因公回东北的父亲走了一趟东北。而且冒险一个人回了她的娘家新台子给姥爷、姥娘、三位舅舅上坟,住了几天。在那段时期我帮两位姑姑买菜,应付开门七件事,才知道开销之大,我父亲每月定时汇来的钱已不敷支出。
北平城里谣言四起,津浦路常常被挖了路基或起了战事而不通。我母亲从家乡回到北平,万分忧愁。她连可以变卖的首饰都没有,当年陪嫁的首饰和多年节俭存下不过数千元银洋,都在抗战末期被银行奉命换成当时货币,后来只够买一匹阴丹士林布。津浦路若断了,飞机票更别想买得到,爸爸那时在京沪工作,她一个人带两个小女孩如何生存?更何况还有两个姑姑的十口人?夜晚我睡在她房里临时搭的床上,听见她一直在翻身、叹气,我就说,“妈,你不要叹气好不好,我都睡不着。”
15、渡海
过了几天,我到北京大学红楼看朱光潜老师。
他见到我,十分高兴,带我去看他新配的宿舍,说家眷不久可以由南方来。那几间临时宿舍。空荡荡新盖的水泥平房,其实还不如他在乐山听庭院落叶雨声的老房子温馨,但他似乎很满意,说如今胜利了,以后可以好好做些学术发展。他也问了我毕业后的计划,我只说想继续读书,家里又不让出国,但没提想做助教的话,也许当时不愿朱老师认为我是为了找工作才去看他,或是我内心并没有决定要留在北平。自童年起,我记忆中的北平古城就是一座座阴郁的古城门,黄沙吹拂着曲曲折折的胡同,往远看就是荒凉的西山和撒石灰的屋子……。
当天晚上,妈妈问我到北京大学拜望老师的情况,她很严肃地说,“既然你末向老师求职,我希望你到南京或上海去找事,北平和京沪切断的话,我和你两个妹妹活命都难,你哥哥在东北战地到时候也不知什么情况,你去跟着爸爸近的地方,也让我心里少一份牵挂。”
我又回到上海。因为《时与潮文艺》的孙晋三先生的关系,我向南京的中央大学外文系申请助教工作,但他们已留了自己的毕业生。在上海教书,我不会上海话,实用英语也不够,想都不要想,所以也没去申请。何况我不喜欢上海那种虚妄的繁荣。
八月过去了,九月也过了一半,我在上海,思前想后,真正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有一天,在南来北往的客人中看到了马廷英叔叔。
抗战初起,他放弃了在日本长达十七年地质学者的工作,回国献身文化报国,曾任由沈阳南迁的东北中学校长。自一九三七年起,每次到南京以及后来到重庆都住在我家,因他一直单身,我母亲特别照顾他的衣食。他身躯壮硕,笑声洪亮,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与他亲近。他曾带给我一小袋我一生第一次看到的海贝蚌壳,讲他去海底探测珊瑚礁的故事,很给我们开眼。他到四十岁才结婚。生了一儿一女,男孩马国光笔
名亮轩。在台北长大成为作家。
我在上海再看到他,倍感亲切。他看到我在那十里洋场的边缘晃悠傍徨,就说他此来为台湾大学找理学院教授,听说外文系也正在找助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两个日本教授等着遣送回国…你就去作助教吧。”
对我父亲和《时与潮》的叔叔们来说。我一个单身女子要渡台湾海峡去刚发生二二八动乱的台湾,是不可思议的事,都不赞成。但在我心中,孤身一人更往南走有自我流放之意,至少可以打破在南北二城间徘徊的僵局。况且,整个中国都在非左必右的政治漩涡中,连驼鸟埋头的沙坑都找不到了。每一个人都说,你去看看吧,当作是见识新的天地,看看就回来吧 大家都给我留一个宽广的退路。一九四七年九月下旬,我随马叔叔渡海到台湾,想望着一片未知的新天新地。
爸爸给我买的是来回双程票,但我竟将埋骨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