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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胜利——虚空,一切的虚空

作者:齐邦媛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7

1、战后新局——失落的开始

在举国欢腾的那几天,我父亲竟然常常深锁眉头,沉思不语。

有一天在晚餐桌上,他对几位老友说。苏俄在停战前五天抢着对日宣战,立刻就越过边界攻人我国满洲里,深入东北境内百余公里,十天内占领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城市,俘虏满洲国傀儡皇帝溥仪。更达林在八月二十三日宣称:“满洲国全部解放”,完全不顾我国的政治主权。中共的朱德以“延安总部”名义,连发七道命令,指示共军全面发动,争城夺地。并命吕正操、张学诗、万毅等及若干朝鲜人,率人开赴东北,配合苏俄军作战,先夺东北三省。

然而,毛泽东却在一个月后的九一八纪念日来到重庆参加国民参政会,对蒋主席邀其前来重庆表示感激。致词说:“今后当为和平发展,私平建国之新时代。必须团结统一,杜绝内争。因此各党派应在国家一定方针之下,蒋主席领导之下,彻底实行三民主义,以建设现代化之新中国。”

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大谎三言之一。

为了行政管理之效率,国民政府设立军事委员会东北行营,将东三省份成九省——辽宁、安东、辽北、吉林、松江、合江、黑龙江、嫩江、兴安(中共占领后恢复为原三省)。当年兴冲冲去“接收”那九省的人,梦想不到三年半之后会被中共“内争”战败,逃到只有东三省疆域三十五份之一的台湾,终生末得返乡。

胜利日不久,各级学校即将开学,教育部公告说战区各校多遭日军破坏或征用,校舍设备须待修复,迁至大后方各校留在迁居地,待明年暑假复员原校,本学年按学历开学,安心上课,详作复校计划。

这一年我哥哥已由政治大学外交系毕业,等待分发驻外使馆工作,最初派往南美乌拉圭大使馆三等秘书(因为那个国名,他成为朋友取笑的对象)。他一直以未能参加什么革命为憾,一年前参加“十万青年十万军”被阻,耿耿于怀,既不想去乌拉圭,就去报考《中央社》作随军记者,要求派往东北战区,与战士同甘共苦,体验作战生活。

我大妹宁媛已经小学毕业,上了南开初一,爱打垒球。小妹星媛上南开附小三年级。父母也决定留在四川,明年等我们放假再搬回北平 第一件事是安葬我的祖母,她于一九三七年逝世后,棺木浮厝在北平郊区一所庙里。

2、再遇名师

嘉定距峨嵋山只有百里,山水钟灵自古闻名,大渡河、青衣江、岷江三江沿岸世代有文人雅舍,如眉山的苏东坡,乐山的郭沫若。抗战时期在武大任教而住在乐山的有朱光潜、陈西滢、凌叔华、袁昌英、苏雪林等作家。一九四一年武大聘请钱穆先生讲学,主题是中国历史上的政治问题。因是全校讲座,又为避警报,上课时间为早晨六点到八点(前一年日机大轰炸,乐山城区半毁。死伤很大,之后又流行一种“趴病”及伤寒,埋葬病死的武大学生之地被称为“第八宿舍”)。当时全城电力尚未恢复,学生由各宿舍去最大的那间教室,须拿火把照路,摸黑去听钱穆先生的课,往往晨光初露时座位已被火把占满,后来者即无法进去。女生宿舍低班学生似乎无人敢去。我升入高班三年级时,抗战胜利,钱先生回到重庆。我听高班男同学讲当年盛况,非常羡慕。然而当时绝末想到三十年后在台湾:我为国立编译馆公事拜谒钱先

生,且有二十年单独请教,畅谈,倾听的缘份和荣幸。

当年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在岷江对岸乌尤山上设复性书院,熊十力先生亦曾在书院居住讲学,书院研究者一百人,亦曾请钱先生演讲。钱先生晚年回忆当年有一段时间与朱光潜先生同进中、晚餐,“畅谈甚相得”。

九月初我回到乐山,觉得学校的气氛全变了。原来凝聚着共患难、同歌哭的维系力,如今似乎换散了。由全国联考招来的学生,将回到天南地北的家去,每个高年级的人有着宽广的就业理想(那时的大学生占人口比例太小),而政治的气氛已经笼罩到所有的课外活动了:墙报、话剧,甚至文学书刊都似乎非左即右,连最纯粹的学术讲座也因“前进”程度而被划分为不同的政治立场。二十年后中共的文化大革命利用这种划分方式作为残酷斗争的根据,隔着台湾海峡所听到的一鳞半爪,私在海外读到的铁幕消息,都令我有似曾相识之感。

大学三年级开学后,朱光潜老师已辞掉院长,专任外文系教授兼主任,他邀我们几个导生去他家喝茶。

那时已秋深了,走进他的小院子,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飒飒地响。有一位男同学拿起门旁小屋内一把扫帚说,我帮老师扫枯叶。朱老师立刻阻止他说,我等了好久才存了这么多层落叶,晚上在书房看书,可以听见雨落下来,风卷起的声音。这个记忆,比赞许多秋天境界的诗更为生动、深刻。由于是同一年的事,我一生都把那一院子落叶和雪莱的《西风颂)中的意象联想在一起。在我父亲去世之后,更加上济慈的《秋颂》,深感岁月凋零之悲中有美,也同时深深感念他们对我生命品味的启发。

外文系的学术功课到三年级才算开始,以朱老师的水平,原也安排很好的阵容,可惜最重要的“英国文学史”名师陈西滢和方重教授一九四三年前均已离校去了英国。新聘来教我这班的孙家诱先生刚从英国回来,应该可以胜任。她上课不久,即把重点放在乔叟《坎特伯瑞故事集》的中古世纪英文上。

她是位很壮的女子,用浑厚的嗓子念中古英文的原文,念了大约两星期,把我们震慑住了——用一句今日台语来形容是“鸭子听雷”。好不容易到了郎兰的《农夭皮尔斯》和玛拉瑞的《阿瑟王之死》 。从十五世纪到了十六世纪的穆尔的《乌托邦》,匆匆掠过最早的十四行诗,飘过史宾塞,就放寒假了。下学期介绍了马洛的《浮士德》,读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几首代表作、重要剧本的名单和梗概,弥尔顿的《失乐园》 与《圣经.创世纪》的关系,即到了德雷登。不到三堂课,突然老师请了病假,她和我们再也没有回到英国文学史那门课,然后大家都“复员”回下江去了 四川人称所有外省人都是“下江人”。

我大学毕业时,主课英国文学史只修到一七00年,对德雷登之后两百五十年的无知,是我多年的憾恨。第二次到美国印第安纳大学进修,我用一整年时间苦修英国文学断代史四门课:十五世纪以前,十六、七世纪,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我自己教英国文学史时(台湾国立大学外文系已改为两年课。大二、大三必修),用一切安排,使时间足够教到二十世纪中叶,绝不让我的学生有此憾恨。

另外两门课比校稳定,小说课的戴骆龄先生是典型的文人学者,他也是《时与潮文艺》的定期作家,主日语不太流利,但课程内容充实,分析层次颇高。他讲到狄更生《双城记》时,特别教我们注意英国人怎么看法国大革命时的暴民政治,我至今想到书中描写巴黎的家庭主妇坐在广场上,一面织毛衣一面数着断头台上砍下的人头,把刀斧落下的次数织进她们温暖的毛衣里,仍令我不寒而栗。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英国记者为了爱情上断头台,站在台上居然会看到一个美好的末来世界,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说写法(我原来以为爱情就该是那样)。他是最早教我们由不同角度读小说的老师。他开的书单对我以后阅读也很有帮助。

在现代文学课上百次认识了缪朗山教授。在那几年,他大约是对学生最有魅力的人了,专长是俄国文学,所以几乎全以俄国文学做为现代的代表。

他的课很受学生欢迎,抗战国共合作时期,这样的课比任何政治宣传都有用。缪先生身体壮硕,声音洪亮,对俄国文学确有研究,所以授课演讲内容丰富,上课时如上舞台,走过来跑过去,从不踱步,脸上都是表情,开口即是谐语,一男同学形容他是“大珠小珠落铁盘”。他热切地介绍高尔基的《母亲》,萧洛霍天《静静的顿河》,和伊凡.冈察洛夫的《奥卜洛莫夫》。此书是一本极精采的写懒人之书,说到那贵族懒人的仆人,因为太懒,伸出的手掌和鞋底一样脏。缪教授居然把他的破鞋脱下一只与手掌并列——在他之前和之后,我从未见过那么起劲的教书人。

3、奏错了的乐曲

大三开始,我在乐山的生活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有人到女生宿舍给我“站岗”了。

一、二年级我参加的课外活动只有南开校友会和团契,在那小小的圈子里似乎都知道我已心有所属,在那个尊重“感情专一”的时代,从未有任何人能邀到我出游。

胜利不久,我将由重庆回校上课前,突然收到一封信,寄来一首以我的名字谱曲的创作,作曲者是刚毕业的黄君。他在信中说已爱慕我一年多了,看我那不理人的态度,鼓不起勇气去找我。毕业后,认识他的人少些。如不被峻拒,他会在就业前悄悄回到乐山来看我,试试能不能培养出感情。

武大除了几个大合唱团之外,有一个比校接近专业水平(或者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爱乐团体,由三人到五人不定期开个小型音乐会。在那个没有任何音响的时代,很受欢迎与尊重。两把小提琴。一个男中音,黄君是第二小提琴,他拿着琴上台时,硕长儒雅,许多女生为他着迷。

南开校友话剧社一九四四年六月初为欢送毕业同学公演话剧《天长地久》,是由《茶花女》剧情改编的抗战名剧。他们敢于演出而且轰动全校的原因是有鲁巧珍和几位在沙坪坝即已演出成功的校友。在几乎完全没有音响设备的学生社团,全靠幕后的真人支援;他们说演曹禹的《雷雨》时,后台几位男同学站在梯子上拿盆子往地上倒水,一位壮汉架好一大块铁板,另一位用锤子拼命的敲。又有闪电又有雷声。而这位

第二小提琴黄君,虽不是校友,但性情温和(另一位不好伺候),被请来在幕后奏乐。导演同学跟他说,你们提琴的曲名我不太懂得,你只要准备一首轻快的,一首悲伤的,到时候我告诉你拉哪一首就是了。那晚上,我们所有校友都被派了工作,我和另一个大一新生王世瑞,上台在揪链上坐了两分钟,代表纯洁无忧,然后就到后台去帮忙提词。不知是导演喊错了,还是提琴手听错了(后台又黑又窄又脏),当男女

角恋爱幸福的时候,有人推黄君说,弹那个“悲的”,他就很有情调地拉起舒曼的

《梦幻曲》,前台演员听了简直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城里小报说,南友话剧社这次演出一塌糊涂,男主角不知爱为何物,只有女主角鲁巧珍一人独撑全剧。黄君虽未表示震怒,但是南开校友看到他有些尴尬,有些亏欠。

开学不久,他就千里迢迢地由重庆回到乐山,专程看我。那实在是令我很有光彩,也令知道的人都很感动 在那小小的县城,很快地大家都“知道”了。他每天下午必然到老姚门房报到,老姚以他那令人忘不了的权威口音,向三楼大喊一声,“齐邦媛先生有人会!”老姚“喊”所有二年级以上的女生为“先生”,他说女生上了大学就得有个样子,但是在宿舍里面他很少这么称呼,大约看透了女孩子日常生活中的真面目吧。

我到了三年级才第一次跟男生单独坐在江边的木排上。乐山是岷江口的木材集散地,山里的林木扎成木筏形式,推成一排排的,等水涨了由岷江顺波而下到长江大港城市去。黄昏后是同学们喜欢攀上去坐着,唱歌说话的、有情调的地方。不久,双十节,他突然又来。

黄君如此热切表示爱慕,却在最糟的时候来……。

自六月以来,我心中对张大飞的悲悼之情,沉重又难言。我不知如何恰当地称呼他的名字,他不是我的兄长也不是我的情人,多年钟情却从未倾诉。想到他,除了一种超越个人的对战死者的追悼,我心中还有无法言说的复杂沉痛与亏欠,谈到他的任何轻佻语言日都是一种亵渎。正如柯立芝《沮丧:一首颂歌)所言的悲痛:

没有剧痛的哀伤,是空虚幽暗而沉闷的,这种窒息,呆滞,又不具激动的哀伤,既找不到自然的宣泄途径,也无从得到慰藉,不管在言词,叹息甚或是眼泪中……

在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女孩子,在我那个年纪和见识,都会被一个风度翩翩,为你谱曲作歌,为看你溯江三日或是跑五百里旱路的人感动乃至倾心吧。但也许凡事早由天定,当黄君为《天长地久》配乐的时候,在快乐幸福的场面误奏了悲伤曲子,即是一个预兆吧。我们注定无缘。

在乐山的最后一年,至少上学期,大家还认真地上课。武大维持着相当高的水准,以外文系为例,朱老师不仅自己教英诗、现代文学批评和翻译,担任系主任时规画的课程也够强,使前六年的毕业生出了社会进可攻退可守。可惜到了下学期,很多老师都有了新的工作,三、四月就开始赶课,提前走了,而那时也开始许多大大小小以游行方式出现的学潮。

4、学潮

抗战的胜利,是中国八年血泪坚持奋战得来,但由于原子弹而骤然来临,使政府措手不及,“胜利”二字所带来的期待未能立即实现,前线后方共患难的日子一去不返。自华北开始,共产党在战线后方,以土共和农村宣传的力量急速扩张,对不满现状、充满改革热情的知识分子具有强烈的渗透与说服魅力。胜利后三个月,十一月二十九日,昆明的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等校“前进”学生,以反对内战、反对美军干涉内政为名发动学潮,有激进分子投手榴弹炸伤学生十三人。造成四人死亡。教授决定罢课,数十人发表告各界书,同情反内战学生,至十二月十七日才复课。

学潮在全国各大学扩散,一九四六至一九四八年大学校园充满了政治动荡与叫嚣,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占据全国,之后的四十年,中国大陆的大学教育成为政治工具,学术传授及专业标准近于切断。

在我所亲身经历的学潮中,最具影响力的是西南联大的闻一多(一八九九~一九四六年)教授。他是著名诗人。其感时之作《死水》和哀悼夭折幼女的葬歌《也许》是当年文艺青年争诵之作,我至今仍能记忆《也许》十六行的全文,仍很受感动: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莺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小草的根须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闻一多自幼有文才。十三岁由故乡湖北考入清华大学前身的清华学校,读完中学及大学课程,西学亦打下根柢。他的爱国情怀强烈,参加过“五四运动”,在美国进修艺术时,与同学组织“大江学会”。奉行中华文化的国家主义。回国后从事艺术教育,积极参与文化活动,丰富的诗作使他成为名诗人。抗战初起,他与清华、北大、南开的学生由湖南徒步跋涉到云南新成立的西南联合大学,任教文学院。研究《楚辞》颇有成就。战时昆明,教授生活清苦,闻一多有子女五人,薪水之外刻印补助生活所需。日军的轰炸,民生的困顿和中共对知识份子的积极渗透,使闻一多自一九四四年起,由阅读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一书开始研究共产党制度,地下党的朋友劝他参加中国民主同盟,更有利于民主运动。《闻一多》 (作者闻立鹏、张同霞,为闻一多之子、媳)书中提及。他是抱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精神迎接新的斗争生活。他的老朋友罗隆基说:“一多是善变的,变得快,也变得猛。”

闻一多开始写文章、演讲,激烈批评、攻击政府及一切保守的传统,如骂钱穆等为冥顽不灵。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在一场追悼李公朴殉难的纪念会后的下午,闻一多被暗杀,留下五个未成年孩子。

闻一多之死成了全国学潮的策动力量,对延安的中共而言,他的助力胜过千军万马。对于中国的命运更有长远的影响。因为他所影响的是知识分子对政治的态度,更值得文化史学者的研究,但是在目前两岸的学术界,尚少见有超脱自身范围的回顾与前瞻。

我记得常听父亲说,一个知识分子,二十岁以前从未迷上共产主义是缺少热情,二十岁以后去做共产党员是幼稚。我常想闻一多到四十五岁才读共产制度(不是主义)的书,就相信推翻国民党政权换了共产党可以救中国,他那两年激烈的改朝换代的言论怎么可能出自一个中年教授的冷静判断?而我们那一代青年,在苦难八年后弹痕未修的各个城市受他激昂慷慨的喊叫的号召,游行,不上课,不许自由思想,几乎完全荒废学业,大多数沦入各种仇恨运动,终至文革……。身为青年偶像的他,曾经想到冲动激情的后果吗?

《闻一多》一书记载,他的遗物中有一枚没有完成的石质印章,印面写着“其愚不可及”!无论怎么诠释,说是他在生死关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留下这枚“自励章”表白心志,决心以“追屈原、拜伦踪迹的庄严表示”作最后的遗言,正常的读者很难不联想到懊悔与自谴;到底他曾经写了许多情深意明的好诗,深研过文字的精髓,正要刻上石章的五个字,应是先在内心琢磨过它的意义的。虽然,在那狂热的两年中,他未必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并未能给他深爱的国和家换来幸福。

一九四五年的中央政府,若在战后得以喘息,民生得以休养,以全民凝聚、保乡卫国的态度重建中国,是否可以避免数千万人死于清算斗争、数代人民陷于长期痛苦才能达到“中国站起来了”的境况?

这是多年来我回想在四川、武汉多次被迫参加游行时,内心最大的困惑与悲愤。

5、最后的乐山

在这个喜忧无界,现实混乱的十一月,布道家计志文牧师应卫理公会内地会之邀到乐山来。他劝我受洗,定下心来走更长的路,也可以保持灵魂的清醒。他的布道会既以武大师生为主要对象,所讲内容的知识和精神层次颇高。未引起或左或右的政治嘲讽。那几天,他常常用江浙国语带头唱赞美诗,其中有一首,我比较不熟悉的,一再重复一句副歌,“求主将我洗,使我拔草呼吸。”那时的教会并没有大众使用的圣诗本。我在南开中学长大,听惯了带天津腔的“标准”国语(他们有时笑我的东北口音),心里想,大约是如同我坐在河岸,心灵随自然脉动而舒畅呼吸吧。后来到了上海。有人赠我一本《普天颂赞》,才知道原来是“白超乎雪”,喻洗礼使人洁净之意。但“拔草呼吸”的初感仍较难忘。

这一年的圣诞前夕,教会的美籍韩牧师请一些教友学生去他家共度佳节,晚餐后安排余兴节目,其中一项是由男女生各抽一签,同一数目的两人一组,共同回答已写好的一些问题,竞赛答对的冠军。写答案的时候,为了保密,须用一件唱诗班穿的袍子盖住两人上半身,商量好了,写出来再从袍子里拿出来。我抽到和电机系四年级的俞君一组。他领了一件袍子走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心中有一阵从未经验过的紧张与兴奋。

记得刚到乐山那年冬天,对一切尚懵然不知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余宪逸、翟一我、冯家碌、鲁巧珍的宿舍窗前,看着音乐会散场后男生举着火把经过自塔街回工学院的第六宿舍。近百人在石头路上快乐地喧哗呼应,中段有一大群人唱着当晚节目中的歌,这时,学姐们指着一个高高的漂亮男生说,“啊,看看,俞XX走过来了,,”

他正在唱《茶花女》中的(饮酒歌),那充满自信的男中音,渐渐凌驾众声,由街上行近窗下,又渐渐远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出窗内学姐的欣赏与倾慕之情。此后两年,这名字在女生宿舍很响亮。

如今,我和这样一个“陌生人”并肩罩在一件袍子下面,悄声商量机密,简直罗曼蒂克得令我窒息!更何况第一个题目我就答不出来,问的是写出西方最重要的三个古典作曲家,第二个是写出最重要的指挥家。在黑暗中,他写了六个名字。接下来问几个《圣经》中的故事、神话的名字,我全不知道,只答出了《简爱》男主角的名字作一点点贡献,那种羞愧即使有袍中黑暗遮盖,仍可列为平生十大恨事之一。当晚我们得份最高,其实全是他赢得的。种种冲激之外,这样的“聚首”奇缘,让我看到了我二十年生命之外又一个世界。

南开中学的音乐教育在当年是比校好的,我们的歌咏团名闻后方,“One HUndred and OneSOngs”,我们几乎用原文唱了一半:抗战歌曲更是我们的看家本领。

我没有读过音乐史,课内和课外都没有。南开和《时与潮》社的收音机只播战情、政

论,没有播系统性的音乐节目。

俞君是抗战中期,不愿受日本教育,辗转由上海到后方来的沦陷区学生。和他同时分发到武大的还有姚关福和苏渔溪。我大学毕业时,姚关福自上海寄赠我一大本《莎士比亚全集》,至今仍在我书架上,苏渔溪后来也成为我的朋友,胜利初期死于政治斗争。他们在上海受很好的教育,西方文化艺术知识丰富,是我的益友。俞君的男中音是经过名师训练的,他的父亲曾是上海圣公会的主教,当时已去世。

新年元旦黄昏,他突然现身女生宿舍(据说以前没来站过),由老姚的宣告把我“喊”下来,交给我一本英文的《伟大作曲家》 ,祝我新年快乐。又说,考完了,我来找你好不好?我刚点点头,他立刻迈着大步走出大门(后来他说很多眼睛看他,很令人紧张)。

放寒假时,他来邀我到浸信会的草坡上走了几圈,我俩二十年的人生其实非常不同:他讲上海沦入日本手中后的变化,我叙述南开中学的爱国教育和重庆跑警报的情况……。他说寒假要到成都去看他二姐,她大学毕业和他一起来四川,在成都的美军顾间团工作,很喜欢文学。

那年二月底,开学不久,远在乐山的武大也响应了全国大、中学生爱国大游行,抗议“雅尔塔秘密协议”,要求俄军退出东北,追悼张莘夫。

张莘夫是工程专家,原为我父东北地下抗日同志。胜利后被派由重庆回辽宁接收全国最大的抚顺煤矿,一月十六日赴沈阳途中,被共军由火车上绑至雪地,同行八人全被残杀。俄共迅速拆迁东北大型工厂的机器,每迁出一地即协助中共军队进驻。这是继去年十一月底响应昆明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等校发动的反对内战、反对美军干涉内政为名的游行后,第二次全国性学潮。同学中政治立场鲜明的,积极组织活动,口号充满强烈的对立。游行的队伍挤塞在一九三九年大轰炸后仍未修建的残破道路上,路窄得各种旗帜都飘不起来,只听见喊至嘶哑的各种口号,“打倒……打倒:

万岁,…….!!!”自此以后,隔不了多久就有游行。只是换了打倒的对象,除了经常有的“中华民国万岁”之外,还有别的万岁,每次换换即是。

我参加了张莘夫追悼游行,因为他是我父亲多年的抗日同志,他们的孩子和我们一起在战争中长大。但是我既未参加游行筹备工作,又未在游行中有任何声音,只尽量跟上队伍,表达真正哀悼诚意,但是从白塔街走到玉堂街就被挤到路边了。后来我自己明白,原来我不属于任何政治阵营,如果我不积极参与活动,永远是被挤到路边的那种人。如果我敢于在任何集会中站起来说,“我们现在该先把书读好”,立刻会被种种不同罪名踩死,所以我本能地选择了一个轻一点的罪名,“醉生梦死”。

半世纪后,隔着台湾海峡回首望见那美丽三江汇流的古城,我那些衣衫槛褛、长年只靠政府公费伙食而营养不良的同学力竭声嘶喊口号的样子,他们对国家积弱、多年离乱命运的愤怒,全都爆发在那些集会游行、无休止的学潮中,最终拖塌了抗战的政府,欢迎共党来“解放”。他们的欣喜。事实上,短暂如露珠。开放探亲去大陆回来的同学说,当年许多政治活动的学生领袖,由于理想性太强,从解放初期到文化大革命,非死即贬,得意的并不多。我们这一代是被时代消耗的一代。从前移民,出外流亡的人多因生活灾荒所迫,挑着担子,一家或一口去垦荒,希望是落户。而我们这一代已有了普及教育,却因政治意识形态的不同而聚散飘泊或淹没。五十年后我回北京与班友重聚,当年八十多个女同学人人都有一番理想。但一九五0年后,进修就业稍有成就的甚少,没有家破人亡已算幸运,几乎一整代人全被政治牺牲了。

在游行队伍中被挤到路边的时候,我与原来勾着手臂一起走的室友也冲散了,我像个逃兵似地背靠着街墙往回走。

这时,隔着举臂吶喊的队伍,我看到了俞君。他站在水西门石墙的转角,穿着一件灰黑色大衣,脸上有一点狮身人面的表情,望着我。

队伍过完了,他走过街来说,“你也参加游行啊!”我说,“张莘夫伯伯是我父母的好友。多年来一起做地下抗日工作,我应该来参加这场游行,实际地哀悼。”他说他的父亲在心脏病发突然去世之前,一直希望他们到自由国土来受教育,不要留在被日本占领、控制的上海。但是在这里,政治活动无论左右都没有找他,他们大约想,从上海来的人只是英文好会唱歌吧。

当游行越来越频繁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仍然从女生宿舍走到文庙去看看,有时有布告,有时没有。课室、走廊寥寥落落地站着些人,有时老师挟著书来了,学生不够;有时学生坐得半满,老师没有来,所以一半的时间没有上课。全校弥漫着涣散迷茫的气氛。

期待多年,生死挣扎得来的胜利,却连半年的快乐都没享受到。

6、林中鸟鸣天籁

这样的早晨,九点钟左右,我们从二年级背英诗即同路的三、四个人就由文庙出来,从广场左边石阶往叮咚街走。石阶旁有一个永远坐在那里的老头,卖烤番薯。买个半大不小的握在手里,一路暖和,回到宿舍再吃正好。县街有一家小店,卖土制小麻饼,新鲜松脆,每过必买一小包。我们拉拉扯扯地经过水西门走上白塔街,过了浸信会大院门口,看到俞君从男生第六宿舍高西门那一端大步走过来。我的同伴丢下我匆匆进了宿舍,剩下我面对着他。

在那样的早晨,春寒无风的时候,他会带我到河边坐“划子”(平底渡船)过大渡河或岷江。到对岸最美的堤坝走走,四野景色全在脚下。右边是峨嵋山起伏的轮廓,左边是乐山大佛乌尤寺和缓缓绵延的山麓。这是我在此仙境的最后一个三月,那种壮观美景岂止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可以描绘!而我却是第一次得以近观又永远失去。我手里握着那已冷了的烤番薯和小麻饼,很佩服地听他讲音乐。才知道音乐也可以用“讲”的!我们在堤岸上上下下地走着,总会碰到乡下的小茶馆,粗木桌,竹椅子。热花茶,有如天堂。这时他会问我,“你的‘小猫饼’呢?”只有在笑他的江浙国语时,我比较有自信。

游行学潮自此未曾停过,我也几乎每周会“碰”到他由自塔街那一端走过来,渐渐也有些期待吧。

在那两个月里,他带着我走遍了近郊河岸,去了几次我最爱的楠木林,坐了羡慕许久而未坐过的乡村茶馆,吃了无数的“小猫饼”。除了谈音乐,我们也谈《圣经》:那时我参加了查经班,受洗前后更殷切地希望深入了解教义。至今记得他坐在堤岸上讲四幅音之不同,《诗篇》为何不易直接谱曲,在茶馆木桌上用茶水画出《启示录》中七印封缄的层次。清谈的口气。明快的刻画,跳动式的外析,当然和查经班不同。他所说的是他生长在传教布道家庭的基础知识,而我渴于学习,是个很好的听众。也许在我倾听之际,他也纾解了一种思家之苦?

复活节前数日,团契办了山中自然崇拜之旅。午餐之后众人自由活动,他悄声说,“我带你到林中听鸟叫。”走不多远,到一林中空地,四周大树环绕,鸟声不多,一片寂静。

我们在一棵大树桩上坐下。他开始轻声吹口哨,原有的鸟声全停,他继续吹口哨,突然四周树上众鸟齐鸣,如同问答,各有曲调。似乎有一座悬挂在空中的舞台,各种我不知道名字的乐器,在试音、定调,总不能合奏,却瞭亮如千百只云雀、夜莺,在四月的蔚蓝天空,各自竞说生命的不朽 随生命而来的友情、爱情,受苦和救赎……如上帝启发我,在这四月正午的林中空地,遇到了我愿意喊万岁的天籁。

冬初至春末的百余日中,我们走遍了半日来回可游之地,凡是年轻双脚所能达到之处,小雨亦挡不住(那时最好的油布雨衣,也是很重的),粗糙的油纸伞下仍然兴 致勃勃。对于他,对于我,这些郊游都是最初与最后认识乐山美景的机会。他刚来插

班两年,这个暑假就要毕业回上海,我也将随校去武汉,都盼望顺长江而下的时候,

经过巨丽的长江三峡。

在这么多的同游时日,别人不会相信,我自己也多年末得其解,即是我们从未谈情说爱。在所有的时代,这种“理智”很难令人信服,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是我幼稚的诚实伤害了他强烈的自尊心。

在我们最初的郊游中,他有时会问我查经班的功课,我即将心中最大的困惑说给他听。我说我不懂为什么上帝要那么残酷地考验乔布,夺走他的儿女、家业,使他全身长满毒疮。坐在炉灰中。拿瓦片刮身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俞君的回答和我后来遇到所有的回答一样,是必须了解,整部《乔布记》是试探、怀疑和坚守信心的故事,重点是在乔布与朋友的辩论后。耶和华从旋风中回答说,“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能向云彩扬起声来,使倾盆的雨遮盖你吗?……”乔布因稳住信心,得见新的儿孙,直到四代,又活了一百四十年。满足而死。但这个原典的答案在当时和以后多年都不能说服我。

他问我。你这么愤愤不平是为什么呢?我告诉他,张大飞自十四岁至二十六岁悲苦、短暂但是虔诚的一生,至死未见救赎。(或许他自有救赎?)他又问我。你为何在他死后受洗?我说希望能以自己信奉体验基督教义,了解我自幼所见的各种悲苦,当年坚持投考哲学系也是为了寻求人生的意义。我这番述志中,有一个明显的思念对象。他后来告诉我,他无法与一个死去的英雄人物“竞争”。他连真正的战争都没有看到过,自觉因没有“壮志凌云”而比不上那种男子气概。在我那种年纪,作此告白,犯了“交浅不可言深”的大忌,自己并不知道,而最初也以为与他仅只友谊而已,大家在乐山都只剩一学期了。接着各自天南地北,并不曾想到后果。

所以他和我谈音乐、谈《圣经》,谈一些小说和电影,不谈个人感觉,不谈爱情。上下堤岸时牵我护我,风大的时候,把我的手拉起,放在他大衣口袋里握着,但是他从不说一个爱字。

五月我们都忙着考试,他毕业班更早考,电机系和外文系都是功课重的,全校提前考大考,以便各自复员。文庙的办公室全在装箱,公文、档案,学生的学业资料全都要去装船。

六月初图书馆也空了,宿舍多已半空,曾经在轰炸、饥饿、战争逼近的威胁中弦歌不辍的武汉大学,师生、家属数千人将从这座美丽的山城消失。我也收拾了三年的行李,小小的一个箱子,里面最可爱的一个盒子是张大飞到美国科罗拉多州受训期满回重庆带给我的礼物,蓝色有拉链的小皮盒子,装了小瓶的胭脂、口红和两条绣花手帕。这些东西在战时很少人看过,放在潮湿的床下箱子里,也只是无人时拿出来摸摸看,又放回去,小心地盖好。我的棉被、枕头都已赠人,只留下离家时向母亲要来的深蓝绣花被面,一直带在身边。数年后有一天在温州街台大单身宿舍,在太阳下打开小箱子收拾自己所有的“财产”,华丽的缎面和绣花上全是发白的斑点,都是一九四三年冬天在武大宿舍上铺蒙头哭的眼泪,那是在半睡半醒之际,年轻丰沛的眼泪斑痕啊!

这一年夏天。鲁巧珍也由经济系毕业了,她比我早几班船回重庆,找工作常须面试。我新的室友唐静渊也毕业走了,巧珍便在上船前到我屋里住了一晚,联床夜话,讲了整整一晚的话。

这一年来,我们生活中都有一些感情的债。她当然有许多爱慕者,其中有一位南开校友陈绪祖,淳朴有礼,是少数祖籍乐山的同学,常有人用乐山土话气他。在我们小圈子,他称她“小鱼日”。他那默默看着她的眼神令我们全很感动。却帮不上忙。有一次,他来邀我与小鱼日到他家吃午饭。我们都是第一次到他那被前进同学骂为地方恶势力的祖居,那座落在岷江对岸的房子,比我在宜宾看到的老宅更大更讲究。临江一排落地窗是一九三九年轰炸后新装的,满屋子的字画文物。父母说一口浓重的嘉定话,却是很雅致的人。饭后在庭前栏杆看到的江山气势,真是我们住在宿舍所不能想见的。陈绪祖对我们说,当初父母在重庆大轰炸时疏散还乡,回来发现这里园林之雅是外面没有的。人生有很多活法,就安心留下来。巧珍与他自始无缘。此后大约也没有人生交会的可能,但是我有时会在尘世喧扰中想到他们那种可羡的活法。中共当权之后,他们可能逃不了迫害吧。可悲的中国人,常常不能选择自己的活法。

7、告别世外桃源

巧珍走后,有一天俞君突然陪他的姐姐到宿舍来找我。

她刚从成都来,临时决定在离开四川前到峨嵋山一游,与她同来的是美军顾间团驻成都区一位主管M中校。她是位极友善的美丽女子,看到我,说听她弟弟说到我已经半年多了。她邀我第二天早上和他们一起去峨嵋山,住一宿再回乐山。

我在峨嵋山的山影水域中三年,未曾前往一游。常有同学团体以各种方式作三日游,我竟未遇到合适旅伴!在这最后几天,竟有如此意外的机缘去登山瞻拜,遂欣然接受邀请,一夜兴奋。

第二天清早,由M中校开吉普车九十里。很快就到了山下小城,登山到报国寺。那青苍宏壮的寺院,走不完的大石块铺成的庭院,那青灰色、珠灰色的大块石板像海浪般不断“涌”来,将我双腿和全身卷进去。进了一重又一重的庙门,高高的门坎之内,高深的栋梁之上,仍更有无限的幽深,回响着数千年的诵经声。自此以后,我曾参拜过很多雄伟寺庙,但总比不上初见报国寺时内心的赞叹。

午餐后再往山中走。刚起步,童年时常犯的“心口痛”发作了。我脸色煞白。全身冷汗,坐在路旁石阶之上。俞君姐弟当然十份紧张,但是M中校以战地军人本色镇定地说,这大概是高山症心脏初步缺氧的现象,他的行军囊中有药,立刻拿出来给我吃下,不久即感到舒解。

他们坚持要我坐滑竿上去。滑竿是两根竹竿贯穿一座软椅,前后两人抬着,是极轻软的轿子,轿夫两脚可以踩稳之路,都可到达。所以二十一岁的我,是这样不光彩地朝拜峨嵋山的。俞君一直在我滑竿前后走着。不时地过来握着我的手,他说生病的时候最怕手冷。我说自从高中以后我几乎没有生过病,“心口痛”的威胁已近忘记,今天竟以这样的方式登峨嵋山,真感到羞愧、扫兴。

到了半山腰,我们投宿在一家建在溪涧上的旅舍。晚餐后,俞君和他姐姐(她唱女低音)合唱了几首可爱的小歌;小小的旅舍客厅,风从四面来,似在伴奏,炉火温馨,油灯闪烁,素朴的四壁光影晃动,令我想起朱光潜老师英诗课的密室上课的早晨,阳光金色灿烂。他们唱到《罗莱河之歌)时,深山溪涧的流水从屋下流过参加伴奏,行走坐卧都似有摆动之感。

这一夜山中有月,俞姐姐与M中校过溪上小桥到对面空地散步,留下我们坐在雨檐下。他问我感觉好些吗?我说坐滑竿上峨嵋山,被同学知道了不知会怎么说。实际上我在乐山三年未登峨嵋,也是怕会半途而废,拖累游伴。由此,我竟然说出终生恨事 十岁住肺病疗养院,说到张姐姐病房撒石灰和老王给我煮土豆的时候,他竟卷起袖子,给我看只有医生和家人看过的他伤残的左臂。两人肯将俊秀挺拔的外表下最隐密的伤痛相示,终至无言相依,直到他姐姐回来。

山中月夜,纯洁的相知相惜情怀,是我对他最深的记忆。

回程路上,俞姐姐邀我和他们一起到成都搭M中校的飞机回上海。我说父亲现在南京,我应该先回重庆跟母亲相聚至七月底一起回北平。但是我渐渐被她说服,到上海先住她家,接着要去南京和北平都容易,何必又坐江轮,上下码头回沙坪坝……。

回到乐山。我立刻给母亲写了封信,附了俞家上海的地址。

俞姐姐约好来接我之前,我早一些提着箱子到门房与老姚道别。我全心诚恳地去向他道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我那三年的生活。宿舍里满处破书废纸,同学们差不多都散了。巧珍和余宪逸走的时候。老姚告诉她们,他以后会回湖北黄阪乡下,家里已没有什么人,如果景况不好,也许会回乐山找个小房子养老,武大已给了他资遣费。

我坐在门房等车的时候,老姚说,“你刚来的时候,成天就等那空军的信,对不对?唉,他死了已经一年多了吧。后来那个黄先生白跑了两趟,没有缘份。这三年你到是展本分的。这个俞先生的姐姐亲自来接你,看来他们家很有诚意,我看了都很放心。

我说,“老姚,他们又不是来求婚的,我还要读一年书才毕业呀?”

老姚笑了笑,极和蔼地向我挥手道别。

我离开乐山时带走的是老姚的祝福。他是那三年中唯一登记了我最后的浅蓝色信和信潮后的沉默的人,对最近一年出现的两位男子,用他近乎全知的评估,嘉许了我的“本份”。但是,我的“本份”是什么?

就这样,我脚不沾地似的乘上美国军机,“复员”到了上海,只几个小时之后,我就成了另一种异乡人。

8、上海,我照的另一面镜子

到上海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俞伯母看到女儿和儿子突然回家来了——那时没有任何人家有长途电话,所有的事都是“突然发生”的,上海和四川更没有联络之路 还带了一个土土的女孩子,欢喜了一阵子。把我安顿在俞君的妹妹房里,他们全家再去客厅详细述说别后。

俞君的妹妹比我小一岁,是我进入上海生活的关键人物。第二天早上,我在她对面的床上醒来,赶快穿上我那件比较好的布旗袍和比较新的车胎底圆头皮鞋,看到她正以诧异的眼光看着我。生长在上海上流社会的她,即使在日军占领的八年中,父亲也去世了,却没有吃过什么物质的苦。胜利一年之后,上海已渐渐恢复了国际都市歌舞升平的生活。她是五兄妹中的老么,生性虽然善良却很率性,有话直说,倒也缩短了我摸索适应的时间。在全家早餐的时候,她说下午要带我出去买些衣裳——事前她并未与我商量,事后我才渐渐全然了解,走在上海街上,我那些“重庆衣裳”使她难堪;没有腰身的布旗袍,车胎底的皮鞋,在六月的上海街上行走,说一口没有人懂的话 八年艰辛的战时生活中,人人如此,学校的男同学说,“蓝旗袍也有几百种穿法”,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土”。

下午出门之前,她半强迫地要我换上一双她的浅色凉鞋。我拿了大飞哥由美国受训回国时送给妈妈的白色塑料皮包,那时后方尚未见过,我上大学时她送给了我,到乐山后,根本未从箱中拿出来,不久在全宿舍爆发的大窃案中被偷走,失物又全部在一个女同学床下“发现”,找回来发还。幸好那书形的皮包是好的舶来品,尤其好的是里面装着回重庆的船票钱和足够的盘缠,还有一笔“惜别费” 第一次去武大时,临行爸爸在家中即告诫我说,“如果有男生请吃饭应设法还请。不可以占小便宜。”所以我自信可以付治装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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