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突然变大了。
祝灯灯将卫衣的帽子套在头上,尽量在树下行走,可是路边的这排大树也对这场雨毫无办法,反而由于树叶上累积了大量雨水,一下子砸落下来,祝灯灯不仅被淋湿,还被淋得很疼。
还好离家不远了。
“祝家小馆”亮着灯的招牌就在眼前,祝灯灯一鼓作气,决定在最后阶段进行冲刺。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英明的。到家后,母亲姜千兰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为什么没带伞”,而是“赶紧去洗澡,裤脚管都脏透了”!
脚踩在湿透的运动鞋里特别难受,祝灯灯穿过一楼的一张张餐桌,走到楼梯口。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灯灯,你回来啦。”
“没有,你看到的是一个冤魂。”祝灯灯有气无力地回答。
“又胡说什么呢。”父亲说,“这么狼狈,赶紧换身衣服下来吃晚饭吧。”
“我在外面吃过了。”
“怎么又吃过了?”
祝灯灯在楼梯上停下,回过头说:“老爸,看电影啊,总要吃点东西的。上面表演中国功夫,我表演中国空腹吗?”
这时,姜千兰走了过来,拦在厨房门口说:“七号桌,糖醋小排,西湖醋鱼。你让灯灯先去洗澡,要不感冒了怎么办,你怎么这么爱偷懒呢?”
“马上、马上。”父亲朝祝灯灯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把头缩了回去。
姜千兰对祝灯灯说:“洗完澡换好衣服赶紧下来啊,不等你吃饭的。”
“本来就不用等。”
“要不是你回来这么晚,本来是不用等。”姜千兰叉着腰说。
“我刚跟爸说了,我在外面吃过回来的。”
“听到了,电影院嘛,爆米花、薯片,还能吃什么,这叫正经晚饭吗?”
“还有炸鸡。”祝灯灯补充道。
“怎么又吃炸鸡!说了多少次了,外面饭店里的炸鸡不干净,你爸做的不好吃吗?”
“本来想带我同学回来吃的。可同学说,她妈妈说了,外面饭店里的炸鸡不干净。”
祝灯灯摆摆手,转过楼梯转角,消失在母亲的视线中。
姜千兰叹了口气,不甘心地喊道:“等你啊,一起吃晚饭。”
楼上传来一声“我不”,然后是关门声。
要在这个暑假,做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两个月前,祝灯灯给自己定下了这个目标,并且对此充满期待。冲澡的时候,祝灯灯回忆今天做了些什么事,发现无非又是逛街、发呆、闲聊、吃饭、看电影……
这意味着今天和过去两个月的大部分时间一样,是在无所事事中度过的。这让她有了一些愧疚感。
不过洗完澡,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的思维仿佛随之苏醒。
——无所事事地度过三个月,不就是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嘛!
不愧是我!祝灯灯兴奋得都不想再犯懒了。她下床,走到卧室角落的玻璃缸前。
祝灯灯用手指敲了敲玻璃缸,说:“聪聪,笨笨,你们今天怎么样?”
其中一只乌龟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回答。
“笨笨,你呢?”祝灯灯对另外一只乌龟说。
当然,这只乌龟也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从昨天开始就保持这个动作了?”祝灯灯想到一件事,笑了下说,“我今天在商场看到一个人,身上涂得像铜像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是真人,在搞行为艺术呢。我就和我同学在那儿盯着他看,看了老半天,那人肯定不想认输啊,动作做得更标准了,那股认真劲都让我开始反思人生了。结果我同学问我‘你爱看这个?’,我说没有,我想我家乌龟了,它也经常一动不动老半天。哈哈哈,后来我们就逃进电影院了,那人被检票员拦了下来。”
说完,祝灯灯又小声敲了两下玻璃,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从床头捡起一本新买的小说,把枕头往上摆,选择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上面开始看书。
这是一本侦探小说,祝灯灯之前并不常看这类书籍,这本书吸引她的点是作者不愿意透露身份。她也是看了简介才知道,这种作家有一个固定称呼——蒙面作家。
看了几页她就明白作者为什么不愿意透露姓名了。考试做不出来题的时候,她也想不写名字就交卷。
当然了,这只是祝灯灯的共情和联想,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从来没有交过白卷。
“灯灯!”楼下传来母亲的叫喊声,“弄完了吗?吃饭了!”
祝灯灯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用响亮的声音回应道:“你听到我的声音应该清楚我现在有多饱吧——”
“你再不下来,我就端着饭菜去你房间咯。”
听到这句话的十秒钟后,祝灯灯出现在了楼下。
“这才对嘛,不吃饭怎么行?”姜千兰露出欣慰的表情,“你坐吧,我去端菜。”
祝灯灯环视一圈,现在快晚上十一点了,饭店准备打烊,已经不招待新来的客人。不过还是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拿着一本笔记本在看,不时还在上面用笔记录着什么。他的面前是完全没有动过的西湖醋鱼和小排。
“我来帮忙吧,你们辛苦一天了。”祝灯灯走进厨房说。
“你吃就行了,别添乱。”姜千兰两手各拿一盘菜,拒绝了祝灯灯。
祝灯灯很不开心,好心帮忙不但没一句感谢,反而还被说添乱。在父母的眼中,自己是个连端盘子都不会的小孩子。可是这样的自己,下个月就要一个人去国外上学了,真是很矛盾。不过她习惯了,和往常一样,没有顶嘴,心里消化掉之后,默默退出厨房。
抽了几张纸巾,把餐桌擦了一遍后,她坐了下来,母亲这时也把菜端上了桌。
“都是你爱吃的菜,多吃点。”母亲说着,开始给祝灯灯盛米饭。这时,父亲祝伯彬也出来了。
祝灯灯实在是一口饭都吃不下,她刚才其实隐瞒了关键内容,从电影院出来后,她和同学又去吃了一顿火锅。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主动说了。
“怎么不吃?”祝伯彬夹了一块肉到祝灯灯碗里。
“我真的不饿。”
“不饿,就是还没饱,还能吃。”姜千兰瞪着眼珠说道。
“对不起,我口误了,饱了,我真的太饱了。”
“你在外面吃什么了,这么饱?”
祝灯灯告诉自己不要慌,洗过澡了,火锅味全没了。
“就……电影不错,精神食粮吃饱了。”
“明白了。”姜千兰说,“精神食粮吃饱了,那耽误不了你吃物质食粮。来,吃。”
“不对,我……”
祝灯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平时算得上伶牙俐齿,甚至可以说很“毒舌”。但唯独和母亲,每次言语交锋她都占不到便宜。无奈之下,祝灯灯只好把话题抛给父亲:“老爸,老妈以前是辩论队的吗?”
“呵呵。不是,因为对方辩友中没有她亲生女儿。”祝伯彬说完,埋头吃饭,算是挂起了中立旗帜。
祝灯灯拿起筷子,选择了看起来最无害的青菜,送进嘴里咀嚼起来。但是青菜里面放了不少油,而且咀嚼了几下之后,祝灯灯还尝到了糖醋小排和西湖醋鱼的味道,她赶紧咽下了肚。
“都串味了。”祝灯灯把筷子放下,感觉胃里的食物已经堆积到喉咙口了,“老爸,你做完菜不洗锅的吗?”
“洗啊,怎么不洗。”
“我都吃出糖醋小排味儿了。”
“哦,那没洗。”
“你刚不是说洗了吗?”
“我是说,做完菜洗,这不还没做完嘛。”
“一天就洗一次锅啊你!太恶心了。”
姜千兰埋怨祝伯彬道:“你呀,别和她开玩笑了,她现在嘴巴这么皮都是你惯出来的。”
“我嘴巴哪里皮——”
祝灯灯还没说完,就被姜千兰打断:“别听你爸瞎说,做完每道菜都洗锅的,不然你没意见,客人还有意见呢。不过糖醋小排是招牌菜,你爸一天要做几十次,锅子都是糖醋味的了,你从小吃到大,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怎么就今天有意见?”
祝灯灯重申道:“好吧,我爱糖醋味的青菜,但是今天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看完电影又吃过东西了吧。火锅?”姜千兰一击命中。
“不是吧,我都洗过澡了呀。”
姜千兰哼了一声:“洗澡可洗不掉你的毛病。”
“吃火锅怎么是毛病呢?”祝灯灯不服,“火锅多好吃啊!唉,老爸,你怎么当初不开个火锅店呢,这样我天天回家吃饭。”
“整天吃火锅多不健康啊,你都快出国了,以后想吃你爸做的菜都吃不到,还不珍惜。”
“火锅不健康,我们这会儿吃饭也不健康啊。”祝灯灯说,“现在都几点了,我们才刚吃晚饭。”
“开饭店本来就要和人家吃饭时间错开的。”姜千兰说,“再说了,又不是第一天这样,有规律就行了。你要是去了国外,这个点你们那儿也是晚饭时间。”
“老板,买单。”角落里的客人喊道。
“来了!”
祝伯彬用纸巾擦了擦手和嘴,站起身,朝客人走去。祝灯灯往那边瞟了一眼,看到桌上的菜纹丝未动。
祝伯彬走到客人跟前,看了看桌子,问:“要不要给您拿打包盒?”
“不用了,多少钱?”
祝灯灯凑到姜千兰耳边,小声说:“老妈,看到没,那人点的菜一口没吃。”
姜千兰镇定自若地说:“外面吃了火锅呗。”
“跟你说认真的呢。刚吃完火锅还来下一家饭店?太奇怪了吧。”
“只要付钱,对我来说就不奇怪。我管他吃不吃呢。”
“那你怎么管我吃不吃?”
“废话,能一样吗?”姜千兰瞪了祝灯灯一眼,“他叫我妈吗?”
客人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叫了一声:“妈!”
祝灯灯吓了一跳,然后她看到门口走进两人,一个年轻女性搀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
“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客人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搀扶住老妇人,然后对祝伯彬说,“老板,我继续吃,再加两个菜。”
祝伯彬为难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们打烊了。”
客人突然变脸,高声说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不知道。”
“她是……”
“我是她妈。”老妇人突然说道。
“哦哦……有所耳闻。”
祝伯彬回过头看向姜千兰,姜千兰站起身,边走边说:“抱歉客人,我们真的打烊了,要不这样,您刚才点的两道菜没动过,我给您打包,您去旁边找家饭店,商场那边有一家火锅店,特好吃。”
“火锅不健康,我们不爱吃。”客人还在坚持。
老妇人对姜千兰、祝伯彬笑了笑,说:“没事,不用管他,是我来晚了,下次我赶早。”然后对旁边的年轻女性说,“走吧。”
说完两人正要出门,那名男客人却着急地拦住说:“别啊,妈,难得来一次,你先坐,我来处理。”
客人对姜千兰说:“老板娘,所有的菜,我付双倍价钱。行吗?”
姜千兰说:“这不是钱的事。”
“三倍。”
“……主要是我怕小店不合您口味,老祝,赶紧开锅!”
姜千兰安排三位客人坐下,祝伯彬戴上围裙又钻进了厨房,经过祝灯灯的时候,祝灯灯对父亲说了句:“多放醋。”
然后她看向老妇人,发现老妇人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姜千兰重新坐回祝灯灯身旁,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一口没动?”
祝灯灯说:“我也等我妈呢。”
“现在你妈来了,赶紧吃。”
“再等等我爸。”
“别贫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你爸,都饿半天了,饭吃两口又得回去工作,钱难赚啊。”
“三倍啊,这还难赚?”
“切。”姜千兰吃了口菜,不自觉开心地笑了起来,“对了,你刚跟你爸说什么?”
“我让他多放醋。那老婆婆看着很爱吃醋。”
“怎么看出来的?”
“儿子为了等她,别的都不敢点,就点了糖醋小排和西湖醋鱼,可见多放醋是不会错的。”
“观察挺仔细啊。”
“没瞎而已。”
“那你说说,儿子为什么等她?那个年轻女性又是谁?”
祝灯灯思考了下,说道:“应该不是老人的女儿,看那个规矩的样子,更像助理、保姆或者随身医护人员。不过大概率可以排除医护人员,老人大半夜冒着雨还出来吃东西,我小声说的话她也能听到,说明身体很健康。儿子等她应该是有求于她,很有可能和钱有关,要不然也不会付三倍的饭钱。”
姜千兰点点头,接着问。
“那老人看着是挺有气质的,像有钱人。不过儿子问她要钱,为什么非得来饭店等她?这种事家里说不是更方便?”
“他们应该不住在一起,而且可能很久都没见过了。”
“你怎么知道?”
“坐在那儿干等半天,菜都不敢动,也不打电话沟通,你说这对母子能亲密到哪里去?看着就特疏远。而且刚才也说了,他点菜只敢点两个带醋的,说明他其实并不知道老人现在爱吃哪些菜,只是凭借遥远的记忆,知道母亲喜欢吃醋。这么笼统的记忆,少说五年没见了吧。”
姜千兰笑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聪明吧?”
“你浑身上下就一张嘴聪明。”姜千兰指了指桌上的菜,“那还不好好照顾它?”
“又来了……”祝灯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母女俩说话的时候,祝伯彬给客人上了新点的菜,随后从厨房又拿出一盘地三鲜,端到祝灯灯面前。“灯灯,你最爱的地三鲜。”
浓郁的香味钻进祝灯灯鼻子,她看着泛着油光的土豆,败下阵来。
“老爸,你太坏了,知道我抵挡不了这个。”
看到祝灯灯主动夹菜吃,祝伯彬朝姜千兰挑了挑眉,面露得意之色。
分针和时针重合在十二点时,“祝家小馆”送走最后的客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头看不到其他行人,最后几盏灯也逐渐熄灭。夏夜的晚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穿门而过,轻抚着祝灯灯的长发。
祝灯灯打了一个饱嗝,感受到一阵舒爽,随即反思自己,又过完了平凡无奇的一天。
2
打开台灯,摊开日记本,祝灯灯想在睡觉前记录点什么。
可是想了半天,也不觉得有任何事情值得被记录。她看到上一次写日记是两周之前,内容只有一句话:从明天开始,做点什么。
活了二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目标地度过一段时间。以前,不管目标有多困难,她都能一一完成,不管问题有多复杂,她都会交出完美答案。但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没有问题,没有目标。
如果当初选择保研,不管是在本市还是周边城市,似乎这个暑假都还能找到一些事可以做,但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出国留学。那个国家祝灯灯之前没去过,一切都很陌生,陌生到不知道该如何准备。也许利用这个暑假再把英语口语提升一下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具体提升到什么地步呢?又回到了老问题,没有明确目标。
祝灯灯做决定很快,也几乎不会后悔。除了这个时候,让她觉得时间在白白流逝。
不早了,但她毫无睡意,一个晚上吃了太多东西,现在反噬的后果出现了,她感觉有点反胃、恶心。
祝灯灯合上日记本,站起来想要活动一下。她转过身,眼前突然冒出来一张胖乎乎的脸,对方的鼻尖几乎贴到她的鼻尖。
“啊!”
祝灯灯本能地往后退,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撞上了桌子,瞬间又酸又麻,几乎要逼出她的眼泪。
那张胖乎乎的脸也向后退了两步,祝灯灯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体形微胖,脸很圆,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疑惑且惊恐的表情。他穿着一条黑裤子,上身是一件所有纽扣都牢牢扣好的白衬衫。
祝灯灯这才意识到自己房间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她大声叫喊道:“啊!老爸!老妈!”
那个胖子更加惊慌失措了,他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两只乌龟居住的玻璃柜前。与此同时,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祝灯灯,紧张地说:“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胳膊的酥麻感渐渐消退,祝灯灯与胖子彼此对视,开始用眼神交流、质询、打探、对峙。很快祝灯灯就发现这对她不公平,因为那胖子的眼睛实在太小了!
祝灯灯抓起桌上的水笔,有了防身的东西,她感觉安心不少。这支水笔是她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最具杀伤性的武器。
——想到这一点,她又没那么安心了。
“你是谁?”祝灯灯见对方主动后退,而且没有攻击的意图,逐渐镇静下来。
“你是谁?”胖子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胖子也比之前冷静了不少,以这个适应能力,他可能很快就要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我也想知道啊!”祝灯灯说。
“这是你的房间?”胖子问。
“本来我很确定。”祝灯灯说,“现在开始动摇了。”
“这是哪里?”
“我家……吧。”
“不是,我是问,这是哪里?哪个城市?具体哪块区域?”
从不把家庭地址告诉陌生人的祝灯灯把家庭地址告诉了陌生人。
胖子想了想,说:“不认识,没去过。”
“你应该用‘来过’,而不是‘去过’。因为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祝灯灯纠正道,“好了,你已经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是谁?”
“咳咳,听好了,我是周一非。”胖子似乎说了一个了不起的名字。
“没听过,具体是谁?”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现在轮到我问——”
“等等!”祝灯灯打断道,“你刚才也是这么问的:这是哪里,具体是哪里。所以你必须回答我这个问题。周一非是谁?”
“好吧,我只妥协这一次,小姑娘……怎么称呼?”
“祝灯灯——喂!你怎么耍赖呢!”
周一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不改色地说:“祝灯灯,你听好了,我叫周一非,是一个……常年和侦探打交道的人。”
“罪犯?”祝灯灯瞬间警惕起来。
“不不不。”周一非连连摆手,“我是和侦探站在同一边的,不是对立面。你大概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吧?”
“警察?”
“不是,我们基本上不需要警察。”
祝灯灯想了半天。“受害者?我明白了,受害者家属!”
“也不是……算了,我告诉你吧,我是一名职业助手。”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就是助理?”
“不不不。”周一非不停摇头,“职业助手,主要负责的工作是安排侦探的行程、协助侦探的工作,以及帮助侦探处理对外事务。”
“那不还是助理吗?”
“不,是职业助手。”
“行,助手,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祝灯灯不想在这个无聊的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现在应该轮到我来提问。”周一非严谨地说。
“好吧,那你先问。”
“我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不是傻!”祝灯灯叫道,“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区别!”
周一非不为所动,直愣愣地看着祝灯灯,眼神中的警惕已彻底消失,剩下的是迷茫和无助。
祝灯灯没好气地说:“你不知道,我不知道,难道指望突然出现第三个人回答这个问题吗?”
话音未落,卧室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祝伯彬和姜千兰冲进卧室,满脸焦急的神色。祝灯灯看看父母,又看看周一非,发现他比自己还要紧张。
“怎么了,灯灯?”
祝伯彬走到祝灯灯面前,发现女儿眼神失焦,似乎正盯着两只乌龟。姜千兰走向玻璃柜,距离周一非越来越近,却对这个房间中突兀的访客视而不见,还歪着头问祝灯灯:“刚才是你叫的吧?那么惨烈,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祝灯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发现了。”姜千兰说,“你居然这么晚还没睡,真是不可思议。”
祝灯灯这才看到父母都穿着睡衣,想必是从睡梦中被自己惊醒。她提醒道:“再仔细看看,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祝伯彬环视一圈,表示什么都没发现。姜千兰说:“发现了,聪聪也没睡。”
“哦,那笨笨可能也没睡。”祝伯彬补充道,“它睡着和醒来没什么区别。”
这时,周一非壮着胆子走到姜千兰跟前,在她眼前挥舞着手掌,姜千兰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看不到我?他们看不到我!”周一非扭头对祝灯灯说。
祝灯灯眨了两下眼睛,但不敢多眨,生怕错过如此奇妙的场景。
“你们听到有人说话吗?”她问。
“你啊。”
“除了我之外呢?”
“鬼啊?”
祝灯灯呆滞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到周一非鼓起胖嘟嘟的嘴巴,正在往姜千兰脸上吹气,姜千兰的发丝随之摆动。
“哪里来的风,窗户没关好吗?”姜千兰说着,往窗户的方向走去。由于周一非就站在她面前,姜千兰只迈了一步,就碰到了周一非。
接下来,他们两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有那么一秒钟,就像是从毕加索的印象派画作中走出来的人一样,包括鼻子眼睛都出现在奇怪的地方。但一秒钟之后,姜千兰就穿过周一非微胖的身体,走到了窗边。
“明明关好了啊,怎么回事。”姜千兰再次固定了下窗户的把手,走回祝灯灯身边。
祝伯彬将手掌贴上祝灯灯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对姜千兰说:“有点热。”
祝灯灯说:“是你手太冷啦。”
“刚刚为什么大叫啊?”
“我……做了个噩梦。”祝灯灯心里想,可能到现在还没醒。
“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姜千兰表示怀疑。
祝灯灯摊了摊手,没有说话。
父母两人对视了一眼,慢慢走回卧室门口。祝伯彬说:“好好休息吧,别太紧张了,不就是出国嘛。”
“在欧洲叫,我们是听不到的哦。”姜千兰言语中颇为得意,“赶紧给我睡觉。”
父母带上房门后,祝灯灯对着门喊了一句“下次进来先敲门啊”。
房间内终于又只剩下祝灯灯一人——以及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这次两人都没有抢先说话,不过祝灯灯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应该差不多。
最后,还是周一非先开口了。
“灯灯。”
“我们很熟吗?”
“我是说……等等。”
“你赶紧说吧,还等什么。”
“就在刚才,有一些回忆跑到了我脑子里。”周一非扶着脑门,“我,好像已经死了。”
祝灯灯有气无力地说:“这需要回忆吗?一猜就猜到了。”
3
“我独自一人在走廊上,走廊深处有好几个房间。对了,地毯是红色的,我房间门口没有地毯,所以我不是要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准备去拜访一个人。然后……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我记得还敲了敲门。”周一非一边回忆一边用手做出敲门的动作,“然后……我的脑袋受到剧烈的冲击,倒在地上,先是脑袋刺痛,随后是全身爆炸般疼痛,再接下来就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儿,我坐了起来,回过身看到自己的身体就躺在红色地毯上呢,而刚刚杀害我的凶手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站起来,盯着这个人的脸……忽然又一次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就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看到你正对着一本笔记本束手无策。”
“哪里束手无策,我当时在思考!”
“行吧,就当你在思考。不重要。”周一非悲伤地说,“反正我临死前的记忆就这么多,所以我敢肯定,我死了。”
“你说你看到凶手了?”祝灯灯问,“你认识吗?”
周一非双眼无神地发了一会儿呆。“想不起来了,明明我看到那张脸了。可是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一点都想不起来。”
说到这里,周一非双手捧着脑袋,使劲摇晃着。祝灯灯本来还想吐槽一句,可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样子,觉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下次加倍奉还吧。
“那你还记得你遇害的地点有什么特征吗?我可以给你上网查一下,红色地毯?墙上呢?门上有什么装饰?”
“黄金馆。”周一非说,“那个地方叫黄金馆。”
“原来你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不早点说!”祝灯灯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傻?你应该在一开头就说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的!”
“时间是……今天是几号?哪一年?”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祝灯灯无力地说:“你别管现在几号,直接说你遇害的日子。”
“二〇二〇年,一月九日。晚上十点多。”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倒记得很精准!”
“我去走廊前刚看过大厅里的时钟。”周一非说,“现在是几号?”
“现在是八月九日。”祝灯灯重新打量周一非,然后说,“啧啧,看来死得挺惨啊,大半年了,还阴魂不散。你说的黄金馆是什么地方?”
“是我们家老师的别墅。”
“你们家老师是什么意思?名字这么厉害,却是个学生宿舍?”
“不是,你不懂。我们家老师是非常厉害的侦探小说作家,我是他的助手。所以平时生活在一起。”
“你等一下啊。”祝灯灯发现了漏洞,“你不是说你是给侦探当助手的吗?怎么没过一会儿又变成侦探小说作家的助手了?”
“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本身也是伟大的侦探。”
“我对你们这行不太了解,所以你老板有两份工作?”
“一份,侦探小说作家,但也可以说他是最伟大的侦探。而且,是老师,不是老板。”
“给你发工资,不就是老板吗?”
“不发工资。”
祝灯灯沉默了两秒,说:“你确定自己不是自杀的?”
“我为什么要自杀?”
“你白工作没工资,这怎么活?”
“老师给我饭吃,给我居住的地方,就够了。而且,成为老师的助手是我的荣幸,多少人打破头竞争这个名额呢,我多么幸运!”
“算了,你的生活,和我没关系。”祝灯灯说,“我总结一下,你和一名侦探小说作家生活在一起,是他的助……手。你们平时居住生活工作的地方是小说家的私人别墅,名为黄金馆。今年一月九日晚上十点多,你在黄金馆的某扇门前,被人击打头部致死。没错吧?”
“没错。”
“好,那我来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请说。”
“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一非再次确认四周,然后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缘分吧。”
“我快吐了。”祝灯灯说,“大哥,我今晚吃得有点多,我说要吐了,并不是修辞手法。既然我跟你没关系,请你离开这里好吗?我就当做了一个梦。”
周一非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走。”还没等祝灯灯开口,又补充道,“你帮我找出凶手。”
“做梦!我不!凭什么!”祝灯灯十分激动,想表达内心的愤慨。
“因为别人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只有你能帮我。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但是有道理的事情就非得去做吗?”祝灯灯说,“麻烦你去外面找找别人吧。我知道一定是我内心纯洁、头脑聪明才能看到鬼魂的,我现在知道错了。我还年轻,可以变坏的,不晚吧?”
“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我就是内心纯洁、头脑聪明!”
“我说,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能看到我。”周一非态度严谨地补充道,“前提是,你真的内心纯洁、头脑聪明的话。”
祝灯灯不想与他讨论这个话题。“那你说,还能因为什么原因?”
周一非思忖片刻,说:“你今天晚上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遇到你之后,感觉什么事都很平庸。”
“没想到你觉得我如此特别。”
祝灯灯看到周一非脸变红了,不过她不打算继续跟他贫下去,毕竟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麻烦。
“今天我淋了一场雨,感觉很难受。”
“不是这个。”
“没有淋雨,你也让我感到难受。”
“反正和淋雨没关系,再想想。”
“你怎么这么肯定?除了淋雨我确实也没做过别的什么……等一下,你不会知道答案吧?”祝灯灯发现不对劲,周一非连考虑都没考虑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我想我知道答案。”
“那你在这浪费什么时间呢!”祝灯灯生气地说,“你死了我没死啊,我的生命是有限的知道吗!”
“好了好了,你这小姑娘伶牙俐齿,我就是想逗逗你。”周一非说,“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吃了地三鲜?”
“你看到了?你到底出现多久了?”祝灯灯感到背后发凉。
“我没看到,我只是能感受到。”周一非摸了摸凸起的肚子,说,“就好像是我吃的一样。”
祝灯灯盯着周一非的手在肚子上揉了几圈,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听明白了吗?吃饱之后再吃下肚的食物,已经无法再给你带来能量,于是就转移给了我,所以我才会出现。你刚才是不是说你今晚吃得有点多,都快吐了?”
祝灯灯终于明白了。
“这么想来,我还真的是第一次吃这么撑,地三鲜端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结果硬是又吃了一顿。”
“那一顿,就是为我而吃的。”周一非说。
“我爸知道了得多伤心啊……”祝灯灯喃喃自语道。
“感谢你的暴饮暴食。”
“以后不了。”
“对了,你有烟吗?”周一非突然问。
“我没有!你要干吗?”其实祝灯灯知道他要干吗,但她还不太能适应周一非现在这个状况。
“我想抽烟。”
“好啊,去吧。慢走。”
“别逗了,你知道我办不到。”周一非说,“你帮我抽一根。”
“凭什么!”
“你吃东西,就等于我吃东西。”
“我现在不想吃任何东西!”
“抽烟不是吃。”
“你好烦啊,我不抽烟,我甚至不爱闻烟味,你就别做梦了。”
周一非舔了舔嘴唇,然后露出谄媚的笑容,朝祝灯灯走了两步,说:“想知道吃完饭之后最舒服的是什么吗?”
“是一个人待着。”
“不,是抽烟。历史上最伟大的侦探福尔摩斯,整天叼着烟斗,你要向那些伟大的导师学习。”
“我不!”
祝灯灯说得十分坚决,周一非终于让步了。
“好吧,那边有一包薯片,你能拆开吃吗?”他指着书桌角落说。
“我不饿。”
“我饿啊。”
“你那是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祝灯灯想终止这个话题,“好了,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应该能穿墙吧?我不想给你开门,即便是送你走。”
“可我真的好饿啊……”祝灯灯无从判断周一非脸上的难受和悲伤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而且,我能去哪里呢?”
“去你的黄金馆,去你的侦探,爱去哪里去哪里。”
周一非听完这句话,忽然垂下脑袋,不再说话了。祝灯灯一开始为这难得的安静感到高兴,可是过了一会儿,看周一非还是一脸沮丧的样子,她又感到一丝于心不忍。
“怎么了?不爱听了?”但祝灯灯的口气还是没有软下来,“或者你去找个经常吃撑又爱抽烟的人去,总好过现在我们两个都难受。”
周一非缓缓抬起头,气若游丝地说:“我在节省体力。”
祝灯灯不解。“你都不是人了还有什么体力?”
“我感到很虚弱……我好饿……”
“少来这套。”
祝灯灯第一次碰到这么死皮赖脸的人,鉴于周一非不是人,应该说祝灯灯还没碰到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人。她素来性格直爽,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今天因为一时好奇而与周一非纠结了这么久,已经算违背她的人生准则了。
“服软求饶对我没用啊。你要是觉得在这儿待得不爽,还不如爽快点,从我面前消失。”
祝灯灯话音未落,周一非就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不见了。
爽快过头了吧。
祝灯灯想着,在房间里四处找寻周一非的身影。“喂,你人呢……我是说,你鬼呢?”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别扭,索性轻声叫起名字,“周一非,周一非!”
卧室并不大,叫了两声,看了一圈,祝灯灯就已经确定,周一非是真的不见了。
走了?还是能量耗尽了?
不管怎么样,祝灯灯心想,那盘地三鲜的热量是“肉眼可见”的很高啊。
刚才周一非在的时候,祝灯灯盼望他赶紧离开,可真的消失之后,她又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她心里清楚这是人类的惯性。
当一个人毫无征兆、不打招呼地突然离开,同伴就会出现这种心情。事实证明,在鬼身上也通用。
祝灯灯走到书桌前,拿起角落里的那包薯片,放在手上掂了掂,出了会儿神,然后又放了回去。
4
祝灯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她不知道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始终没有陷入沉睡,清醒时和梦境里的碎片交替出现。等她洗完脸,梦的内容全都忘记了,只清楚记得那个叫周一非的鬼魂说的每一句话。
他并不是一场梦。
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认识到这一点,祝灯灯的内心却波澜不惊,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受到影响,没有开心,也没有困扰。她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镇定,明明之前成绩稍微下滑一点就要崩溃了啊。
看来这只能说明成绩下滑真的比见鬼还可怕。祝灯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想昨晚的事,她如平日一样和两只乌龟道完早安后,下了楼。
此刻正是饭点,姜千兰穿梭在热闹的饭桌之间,看到祝灯灯,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还好你起来了,我刚准备报警。”
“大惊小怪。”祝灯灯跟着姜千兰一起走进厨房,“这个暑假我不是天天都睡这么晚嘛。”
“天天都晚起,是你今天也能晚起的理由吗?”
祝灯灯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无从反驳,只好岔开话题。“老爸在做什么呢?好香啊。”
“地三鲜。”祝伯彬卖力地在铁锅中翻炒,头也没回,“这一份刚要出锅,不过不是给你的。帮我拿个盘子来。”
祝灯灯刚想动手,姜千兰就抢在她之前将一个干净的盘子递了过去。
“正好,我以后不准备吃地三鲜了。”祝灯灯说。
祝伯彬装盘装到一半,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祝灯灯一眼,说:“怎么了?”
姜千兰催促道:“赶紧的,她不吃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客人不吃。”
祝伯彬装好盘,这次祝灯灯抢先接过了盘子,她问:“哪一桌的?”
“五号桌。让你妈去呗,我给你做早饭,想吃什么?”
“咖啡,松饼,再来个炒蛋就更好了。”
姜千兰从祝灯灯手里夺过盘子,数落道:“你直接做就完了,问她干嘛,净说些家里没有的。”
“家里没有吗?太遗憾了,那我只能出去吃啦!”祝灯灯欢快地宣布。
姜千兰说:“老在外面吃,不腻吗?”
“就是腻了才去外面吃的。”
“也不知道你哪句是真的。”姜千兰白了她一眼,端着地三鲜出去了。祝灯灯刚准备跟在她后面离开,却听到祝伯彬说了句:“灯灯,那边三号桌空着,你先去坐一下。”
“怎么了?”祝灯灯说,“三号桌是测谎仪?”
祝伯彬笑了。“没有,你先去坐,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祝灯灯眯着眼睛看了父亲一阵,然后满怀狐疑地走了出去。三号桌上摆了个“留座”的牌子,她坐下来,并没发现什么异样。客人们交谈的声音不断传进耳朵,再加上各种香味刺激,祝灯灯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