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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不!”.2

作者:陆烨华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44

她皱着眉,心里大骂周一非死了都要浪费粮食。昨晚自己吃那么多,这才过了多久就又饿了。

坐了一会儿,祝伯彬走了过来,在祝灯灯面前放下咖啡和炒蛋。“新买的松饼机我还没研究透彻,刚刚做失败了,你再等等啊。”

“我们家改做西餐了?”祝灯灯掩饰住内心的惊讶,端起咖啡尝了一口,“还不错嘛。”

“隐藏菜单。为了留住老客人。”祝伯彬笑着说,“而且都有机器的,做起来不难。”

“有机器,对你来说才难吧?”

祝伯彬傻笑了几下,抬手看了眼手表。“松饼好了,你等着。”说完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很快,姜千兰端着松饼走了过来。

“哟,都吃完啦?”姜千兰夸张地说,“三个蛋呢,真心疼啊。”

祝灯灯嘴巴里都是食物,没有回答。她看着刚摆到桌上的松饼,一共有两大块,冒着热气,看起来非常美味,上面还浇了糖浆。祝灯灯把蛋咽下肚,用叉子叉了一大块松饼送进嘴里,接着发出满足的呻吟。

姜千兰得意地看着她,说:“家里的东西好吃吧?”

“和外面差不多。”祝灯灯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吃就全吃了,我洗起来也方便一点。”

祝灯灯本能地点了点头,又叉了一块,可还没放进嘴巴,突然警觉起来。

姜千兰看到祝灯灯突然停下动作,问:“怎么了?”

“吃饱了,不能再吃了。”

“就剩半块了。”

“一口都不能多吃了。”祝灯灯实话实说,“再吃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姜千兰说,“肚子还能撑爆?”

祝灯灯没回答,“肚子撑爆”已经是母亲想象力的极限,她暂时还不想帮她拓宽。

“砰!”

厨房传来爆炸声。

祝灯灯受到惊吓,可看到客人们都只是抬头看了下,然后又平静地享受起眼前的美食。

姜千兰叹气道:“你爸鼓捣那个松饼机一上午了,每次做失败都这么大动静。”

“他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祝灯灯放下心来,问道。

“自从发现你每天都出去吃早饭之后。”

“那岂不是买了十几年了?怪不得质量不行。”

“上礼拜刚买的。虽说你不在家吃饭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以前你爸根本没放在心上,觉得你还小,在家吃饭的时间有的是。最近开始着急了,昨晚睡觉前还跟我说,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的晚饭,是吃一顿少一顿了。”姜千兰模仿祝伯彬慢悠悠的口气说道。

“我爸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太晦气了。”

“也没说错啊,你还一个月不到就出国了,以后一年也见不着几次。”

祝灯灯沉默地用叉子戳着那半块松饼。

“那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吃松饼?”

“他哪知道,都准备着呗,松饼机只是其中一样。”姜千兰见祝灯灯不说话,接着说道,“你爸说了,不单纯是为了你,他自己接触接触新东西,也挺有意思,你不是最爱接触新东西了吗?解决你的吃饭问题只是顺手的。所以你别有压力,真觉得不好吃就出去吃。”

祝灯灯感到意外,她试探道:“老妈,你是在逼我说好吃吗?”

“没有,真心话。反正我说的话你也总有道理反驳,到时候想出去吃还是出去吃。”姜千兰又叹了口气,说,“我想过了,爱吃火锅、想吃日料,就去吃呗,趁还没出国,还能吃到。”

“我是出国,又不是去死。再说了,死了也……有可能吃到。”

怎么又想起这件事了。祝灯灯一边懊恼,一边自我安慰,一定是这段时间太无聊了所致。

“呸,还有脸说你爸,你这更晦气。赶紧吃吧。”姜千兰站起身,又恢复往日强势的样子。她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客人,连忙上前招呼。

“你好,一位吗?没有空座了,不介意拼桌的话就坐这儿吧。”姜千兰示意客人坐在祝灯灯对面。客人走过来之后,祝灯灯觉得她有点眼熟,不过此时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周一非身上,琢磨着一些乱七八糟让她难以释怀的问题。

客人点完菜,姜千兰准备离开时,祝灯灯突然问:“老妈,你听说过黄金馆吗?”

姜千兰脸色一变。“又开了一家火锅店?”

“没事、没事,忙你的去吧。”祝灯灯摆摆手,重新陷入思考。

她发现自己还是对周一非的事很在意。不,与其说是在意,不如说是一种好奇,这种好奇是祝灯灯与生俱来的特质,对新奇的知识、对他人的言行、对世界的未知部分,她总是抱着好奇心去探索,从不因为复杂而退避。从这个层面看,周一非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样本: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被谁杀了,出于什么理由被杀,为什么会变成鬼魂,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边,如果再吃撑他还会出现吗,会伴随一生吗……

祝灯灯稍微一考虑,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不搞清楚简直太难受了。她叉起早已凉掉的半块松饼,心里想着:“你就配吃冷的”,吃了下去。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坐在对面的女客人忽然朝祝灯灯打招呼。祝灯灯看着她的脸,终于想起来昨晚刚刚见过这个女人。当时,她扶着一位老太太进了饭店,而老太太的儿子在店里等了她们很久。

难怪第一眼没认出来,那个时候祝灯灯的注意力全在老太太和儿子身上,她的存在感较弱,印象中她也没说过几句话。

“嗯,有什么事吗?”

“我听到你刚才说黄金馆?”

“你知道黄金馆?”祝灯灯反问。

女客人露出温柔的微笑,说:“其实我过两天就会去那里。”

祝灯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它……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黄金馆的?”女客人问道,“据我所知,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不多。”

“我是听一个朋友说的。”

“哦?”女客人似乎来了兴致,问,“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做助理的。”祝灯灯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名词说道,“对了,你说你要去黄金馆,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跟随我的老师去的。”

祝灯灯有一种熟悉的不祥预感。“你不会是……”

“我叫安茜,是一名职业助手。”

女客人介绍自己的时候突然站了起来,朝祝灯灯鞠了一躬。祝灯灯不知所措,也只好站起来,回了一躬。

“啊,你好,我叫祝灯灯,是……”

她想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好像没什么可以称道的,总不能说是……

“是‘祝家小馆’的千金,我知道。昨天晚上我们见过。”安茜坐下后,看了一眼祝灯灯眼前的盘子,说,“还能享受隐藏菜单。”

“哪里、哪里,普普通通的女儿,千金什么的言重了。”祝灯灯内心很羞愧,“‘祝家小馆’只是个路边平凡无奇的苍蝇馆子而已。”

“不,就是千金!”没想到安茜严肃地说,“我们对于‘馆’,一向是很尊敬的。”

“菜馆也算馆吗?”

“不是算,就是。”

祝灯灯真想夸父亲一声高瞻远瞩,当初没有听母亲的建议叫“祝家大饭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馆,比如十角馆,比如……唉,我还是看得太少了,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马上又要去其中一座,也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馆——黄金馆了!”说起这个话题,看起来冷静知性的安茜突然情绪亢奋,“而我能去,全都是托了我老师的福。你猜猜我的老师是谁?”

“我猜应该不是教语文的。”

“不!她是!”安茜说,“她教我语文,教我数学,教我看清眼前道路,教我分辨是非善恶,教我领略异想之地,教我看透人心复杂——”

“可以了、可以了。”祝灯灯认为,如果不及时打断,她可能会无限排比下去,“说了这么多,我感觉你老师……像一个手机软件。”

其实祝灯灯本来想说这老师感觉不是人,不过对于陌生人,她说不出太狠的吐槽,只好用“手机软件”代替。她不喜欢这个比喻。

“她不是人!”安茜继续说道,“她是神。”

祝灯灯揉了揉太阳穴。

“伟大的侦探,就是神。你不这么认为吗?”安茜问。

“不知道,我不太了解这个行业。”祝灯灯决定抓住主动权,她问,“这么说,你老师也是侦探?”

“是。我更希望你称她为神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同时还是一名侦探小说作家。”

“看来你对我们行业很了解。”

“我一点都不了解。所以你的老师究竟是?”

“你猜不出来吗?这座城市能被称为神探的,不过五六个人。”

“居然有这么多。”

安茜冷哼一声,道:“是的,居然有这么多人可以和我老师并列。在我心目中,这座城市能被称为神探的只有两人。”

“我想其中一个就是你的老师……”

“苏会凌,擅长揭开人性阴暗面的情感大师,伟大的侦探、作家以及导师。”安茜用饱含情感的口吻说道。

“苏会凌,就是昨天和你一起来这里吃宵夜的那位女士吗?”

“不。”安茜纠正道,“不是她和我一起来,而是我随行与她一起来。”

“有什么区别?”祝灯灯有点生气,她发现自己说什么话都会被对方纠正。

“区别太大了!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安茜义正词严,“作为一名职业助手,自己的名字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在侦探前面,这,是身为助手的自我修养。”

祝灯灯觉得安茜的话十分滑稽,但她拼命忍住想要出言讽刺的冲动,在内心自嘲道,这是身为祝家小馆千金的自我修养。

“你刚刚说在你心中一共有两位神探,一位是你的老师苏会凌,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就是黄金馆的主人。”

“是谁?”

“黄金馆的主人啊。”安茜重复道。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他的名字,还有像你师父一样的……宣传语?”

“他的名字没人知道。别说名字了,就连长什么样子都没有人知道。事实上,他也不用那些宣传语,只需说出‘黄金馆主人’这几个字,所有业内人士都会发出惊叹。”

“名字怎么会没人知道?”祝灯灯感到不解,“他们不都是作家吗?总会印名字在书上的。”

“他是蒙面作家。”

祝灯灯突然想起放在二楼的卧室中,正好在看的那本侦探小说,就是蒙面作家写的。

“那他出书是用电脑和编辑沟通的吗?”

“电脑?不可能。”安茜又一次反驳道,“我不知道二流侦探怎么样,但是信奉古典主义的黄金馆主人是绝对不会使用电脑的。我上次去的时候,连手机都被没收了。”

“原来你去过黄金馆啊。”

“对啊,我刚才没说吗?半年前我跟随老师去过一次黄金馆,参加侦探俱乐部的年会。”

祝灯灯没有问侦探俱乐部的年会是什么,让她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

“半年前……差不多一月份?”

“对,一月九日。”

祝灯灯飞速思考着,一月九日那一天安茜跟随她的老师苏会凌去黄金馆参加年会,当天晚上,周一非在某间房间门口被人杀害。也就是说,安茜和苏会凌都是嫌疑人。她不禁用多了一分警觉的目光打量起眼前的安茜。

“你在想什么?”安茜突然发问,“你还没告诉我,是你哪位朋友告诉你黄金馆的事呢。”

“你认识一个叫周一非的男人吗?”祝灯灯决定单刀直入。

“周一非?”安茜思考了一会儿,说,“不认识。”

这个回答出乎祝灯灯的意料,她追问道:“那你认识黄金馆主人的助手吗?”

“完全没印象。”安茜这次不假思索地回答,“也不可能有印象。有太阳的地方,你是看不到星星的。”

“呃……”为了不给父母添麻烦,祝灯灯决定不在店里吐。

“对,恐怕那位助手也不认识我。毕竟,我们只是无足轻重的助手罢了。”说这番话的时候,安茜脸上的表情居然是满足和欣喜。忽然,她拍了下桌子,叫道:“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个助手是谁了?”

“那个助手是谁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最近黄金馆的主人正在招募新的实习助手。”安茜说,“也就是说,原来的那个助手离开了。真是搞不懂,他明明已经达到了一个助手所能企及的天花板,为什么要离开呢?”

“你说的离开,是指离开那位侦探,还是离开……这个世界?”祝灯灯试探道。

安茜一脸迷茫地问:“有区别吗?助手是因侦探而存在的。离开侦探,就等于放弃整个世界。”

祝灯灯感觉很不舒服,眼前这个人的思维简直匪夷所思。但为了多打听一些情报,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问:“你刚刚说过几天会去黄金馆,这次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前不久,黄金馆的主人发出邀请函,邀请了几名侦探好友和编辑去黄金馆做客,并且说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我的老师苏会凌当然也在受邀之列。”安茜说,“具体有什么事倒是没说。”

“有可能你老师知道是什么事,只不过没跟你说。”

“可能性很高。”

“你不好奇吗?不会主动问你老师吗?”

“不要好奇,不要多嘴,相信自己的侦探。”安茜笑着说,“这是助手的自我修养,同时也是助手的幸福。”

安茜说完,站起身,叫姜千兰过来买单。祝灯灯这才发现,她们已经坐在这里聊了很久了。

这场对话为祝灯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完全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虽然知道了安茜的名字和职业,但感觉她比昨晚更加陌生了。那是一种知道对方不属于自己所认知的世界的陌生。

周一非,也属于那个奇怪的世界吗?

安茜临走前,祝灯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黄金馆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黄金馆,名字源于‘黄金时代’,是当今世界最伟大的侦探的私人别墅。”安茜陷入回忆中,面带憧憬地说道,“一共有两层楼,二楼是主人和客人的住处。”

“那一楼呢?”

“是一家火锅店。”

姜千兰闻言,抬起头,厉声说:“我就知道!”

5

“周一非,出来!”

刚关上房门,祝灯灯就开始吼叫。“你给我出来!”

她环顾四周,房间内没有其他人。玻璃柜里的聪聪似乎难得见到祝灯灯这种态度,爬到了柜旁,脑袋贴在玻璃上盯着她看。

祝灯灯冲到书桌前,拿起薯片,想要撒气一样双手猛一拍,包装袋应声而开。然后她仰着头往嘴里倒薯片,咀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嘴里塞满薯片,她含混不清地继续叫:“周一非,你这个死人,给我出来!”

当那个胖乎乎的身影再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卧室中时,祝灯灯感到一阵失望——原来真的能吃出来啊。

“太好了!我又活了!”

周一非刚出现就兴高采烈地迎向祝灯灯。

“别碰我。”祝灯灯拿着薯片的手往前伸出,又纠正语病道,“别想碰我。”

“好的、好的,我不碰。”周一非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不过表情特别高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灯灯。”

“你高兴得太早了。”祝灯灯把剩下的半包薯片扔到写字台上,“我现在很生气,知道吗?”

“啊……你的表情,你的姿态,你满怀心事无从诉说只能向我倾吐的模样,和老师好像,我又一次被需要了。”

看到周一非露出满足的表情,祝灯灯更加生气了。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宠物都比你们有人权!”

“你怎么这么生气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祝灯灯做了几个深呼吸,说:“遇到你的同行了。”

“是吗?”周一非诧异道,“哪位老师?”

“你没听我说话吗?是你同行,不是你老师的同行。一个叫安茜的助手,你认识吗?”

“安茜……不认识。她是跟哪位老师一起来的?”

“我就看到她一个人。”

“不可能。”周一非说,“你骗我,助手不会离开侦探一个人行动的。”

“如果我骗你,我会知道一月九日你被害当晚黄金馆正在举办侦探俱乐部年会吗?我会知道你的老师是蒙面作家吗?我会知道他写的书很烂吗——这个会知道——我会知道黄金馆一楼其实是家火锅店吗?”

祝灯灯每说一句,周一非的嘴巴就张大一点,最后他激动地说:“灯灯,你已经开始帮我调查啦!”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怎么甩掉你。”祝灯灯说,“是安茜自己主动跟我说了这么多,我才没有问她呢。”

“那个安茜,你们之前就认识?”

“不认识,她中午来店里吃饭而已。”

“什么店?”

“哦,昨天没跟你说吗?”祝灯灯说,“我家是开饭店的,叫‘祝家小馆’,你现在所在地方是我的卧室,在二楼,楼下是饭店……你怎么了?”

只见周一非跪在地上,眼含热泪地说:“这太本格了。”

祝灯灯想起安茜也是一听“馆”就万分激动,不禁叹了口气。不过她很快就振作精神,想起自己要说的正事。“总之,你不要以为我是为了帮你才叫你出来的,我是想骂你!”

“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周一非无辜地问,“我现在可是什么事都没法做了啊。”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饿鬼,难道你死之前没有吃饱吗?难道你不爱吃火锅吗?”

周一非露出迷茫的神情,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祝灯灯不知不觉展现出母亲姜千兰的那种强势。

“因为我死的时候还没吃晚饭。”周一非补充道,“那天开年会,老师会用丰盛的菜肴款待大家,所以我连午饭都没吃,就为了晚上多吃点。没想到在吃晚饭之前就被杀了,我太惨了。”

“很好。”祝灯灯这次没有讥讽,而是确认道,“也就是说,你被害的时候,晚饭还没开始,对吧?”

周一非点点头,看样子他还没有明白祝灯灯无缘无故问这种无聊小事是基于什么原因。但祝灯灯很快就给了他解释。

“但我记得,昨天你说你被害的时间,是一月九日晚上十点多。”祝灯灯说,“那就很奇怪了,晚上十点多,为什么还没吃晚饭?”

周一非愣住了,显然他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件事。

看到他的反应,祝灯灯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真怕周一非说“开饭店本来就要和人家吃饭时间错开的”。

“对哦……”过了半晌,周一非才开口道,“为什么那天这么晚都没有吃饭呢,明明以前五点多就开饭了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你这个空气脑子。”祝灯灯说,“我给你一个解释吧,因为那个时候客人还没到齐,所以主人没有开饭。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吗?”

“合情合理。”

祝灯灯点点头,继续说:“好,今天安茜说,这个城市里能够被称为名侦探的人没有几个,黄金馆主人是其中最有声望的一位。黄金馆又素来神秘,可见,在黄金馆召开的年会,邀请的侦探不会很多吧。她在向我介绍自己的老师也在受邀之列的时候满脸自豪,也就是说,嫌疑人并不多。”

“对,老师只邀请了三名侦探,还有老师的编辑。”周一非难得回忆起来,“这么说来只有四名嫌疑人。”

“八名。”祝灯灯纠正道,“不要忘了还有助手。”

“助手可以忘了。”

“这是杀人案!不是过家家,谁都不能遗漏!”

周一非乖乖闭上了嘴,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啊,灯灯,算上助手也只有七个嫌疑人。三名侦探,三名助手,一个编辑。编辑是没有助手的。”

“就是八个。”祝灯灯盯着周一非说,“你漏算了你的老师,他当晚也在黄金馆。”

周一非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老师……怎么会杀我……我是他的助手啊,我们相处得一直很好,他离不开我的。”

“是你离不开他。”祝灯灯冷酷地说,“他已经在招聘新助手了。”

“太好了!”没想到周一非兴高采烈地说,“谢谢你,灯灯!”

“我说了什么我自己听漏的内容吗?”祝灯灯纳闷道。

“老师在招聘助手,这意味着——我又能去应聘了!”

“你已经死了啊!”

“你不是还活着吗?”

祝灯灯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做梦!”

“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还能有机会成为老师的助手。你一定可以的,我知道老师的喜好,我知道助手的自我修养,只要我帮你,你一定可以应聘成功的!”

“别跟我说助手的狗屁修养,听了就来气!”祝灯灯吼道,“你敬爱的老师,你唯命是从的老师,有可能是杀害你的凶手,你知道吗?!”

周一非愣住了,然后面容凝重地对祝灯灯说:“不要再开这个玩笑了。”

“我没有工夫跟你开玩笑,黄金馆除了你和你老师,还有别人住吗?楼下火锅店的客人能随便上楼吗?”

周一非摇着头,没有说话。

“本来就八个嫌疑人,还有客人当晚没有到,你老师的嫌疑就更大了。你记得当晚都有哪些客人到了吗?”

周一非还是没有说话,祝灯灯继续说道:“又想不起来了是吧?你刚才说侦探和助手都是一起行动的,也就是说除了编辑之外,只要有一个人没来,嫌疑人的范围就一下子缩小两名。你老师的嫌疑可越来越大了。最极端的情况,如果当晚没有一个客人到,整个黄金馆二楼只有你和你老师两人,那么凶手是谁就不言自明了吧?”

“如果只有我和老师两人,那我就是自杀的。”周一非终于开口道。

“自杀会打自己的后脑勺吗?”祝灯灯说,“还有,我其实是从安茜的一句话开始怀疑你老师也许是凶手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有太阳的地方是看不到星星的。所以她看不到在侦探旁边的助手,你也是。”

祝灯灯朝周一非走近了几步,周一非好像有点害怕,往后退了相同距离。

“你没有看到杀害自己的凶手,恐怕不是没有看到,而是不忍看到、不想看到吧!”

“我看到了,只是忘了。肯定不是老师!”

“你都忘了还怎么肯定?就是因为你忘了,所以才更说明凶手是你最不想看到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周一非连说了三个不可能,情绪越来越激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冷静下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灯灯,推理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刚才那番话毫无逻辑,一点都不本格。你这么不聪明,我建议你去应聘助手。”

“从小到大,我被夸奖都是聪明,被批评都是太过聪明。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你根本就是不想接受这个现实。”祝灯灯气得直跺脚,“你刚才说的助手的自我修养,那究竟是什么?”

“第一,助手一切行动要谨遵侦探的吩咐。第二,任何情况下,助手都不能伤害自己的侦探。第三,助手不能先于侦探破案,如果发现了关键线索,也要及时提交给侦探。第四,万一侦探得出了错误的解答,要宣称是由于助手的愚笨而被误导,必须给侦探道歉。第五……”

“够了!”祝灯灯说,“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做助手,难道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情感、选择、个人意志,甚至有可能是生命吗?这还是人吗?今天那个安茜也是这样,多么好的一个年轻姑娘,大好青春就浪费在一个老太太身上。我想想就来气,要不是她还没结账,我当场就忍不住反驳了。”

周一非想了想,说:“有自己的情感、选择……还有什么?”

“个人意志和生命!”

“有这些之后,我就一定会快乐吗?”

“不一定。”祝灯灯想了想,说道,“但至少那是你自己的人生,不依附于他人的鲜活的人生。你要做你自己。”

“这就是我自己啊。”周一非毫不犹豫地说,“做老师的助手我每天都很快乐,我没觉得人生不鲜活,我也不觉得安茜在浪费青春,她和我一样,一定很享受每一天。”

不对!祝灯灯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定,周一非说的不对。人一定是有自己的选择,才会幸福,不能被眼前的安稳和玻璃罩下的快乐所蒙蔽。

“你们被洗脑了。”她说,“你太可怜了,都被杀死了还没有反应过来,你们的老师太可恶了。”

“不是老师干的!”

“我是说制定自我修养,每天给你们洗脑这件事太可恶了!”

“也不是老师定的。”

“什么?”祝灯灯以为自己听错了。

“助手的自我修养,是我们助手自己定的。我们根据华生、黑斯廷斯、石冈等前辈的事迹而自己定的。”周一非又补充了一句,“侦探怎么会为助手做事呢。”

“你们是不是傻?”

“成为想成为的人,哪里傻了!”

“是,你不傻。你是疯了。”

听到祝灯灯的挖苦,周一非反而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你说的我都知道,成为助手让我放弃了很多,但我是自愿放弃那些的。我想,灯灯你也曾经因为某个选择或多或少放弃过一些东西吧?”周一非说,“一个人有多厉害,不是看他拥有了什么,而是看他放弃了什么。我想我有资格说我这一辈子没有虚度。”

“你是有资格,因为你这辈子已经结束了。”

虽然嘴上还在吐槽,但祝灯灯已经失去那股锐利的劲头了。刚才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甚至快被周一非说服。

“我不和你说这些,跟我没关系。”祝灯灯单方面宣布停战。

“就是嘛,跟别人没关系,又不伤天害理。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我是可怜你,你知道吗?”

“不要去可怜别人的幸福。”

“我是为你好,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

说完这句话,祝灯灯感到无比绝望。这句话姜千兰跟她说过无数次,她从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她心灰意冷,陷入反思。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周一非主动岔开话题说:“灯灯,你今天怎么了?和昨天不一样。”

“我倒是希望和昨天不一样,吃不出你来。”

周一非“哧哧”笑了两声。“你今天心情不好。”

“哇,你好细心。”祝灯灯冷着脸说。

“能跟我说说吗?”

祝灯灯白了他一眼,说:“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

“因为心疼我?”

“你也配?”

“那我再猜猜吧。”

周一非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祝灯灯心里郁闷,刚想无事找事骂他两句,却听到周一非说:“是担心出国的事儿?”

祝灯灯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摆着学习资料呢,昨晚你父母跟你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周一非说,“细心的观察,加上一点点想象力——这才是真正的推理。”

“这叫真正的‘听说’。”

祝灯灯回想起昨晚父母闯进卧室,离开前祝伯彬说了句“好好休息吧,别太紧张了,不就是出国嘛”,那个时候周一非也在现场。

“从你父母的反应来看,你因为这件事紧张不止一天了,而且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越发焦虑紧张,这情有可原。”

祝灯灯开始对周一非有点刮目相看了,本来以为他只是个傻子,没想到还挺细心和聪明。不过一想到这份细心和聪明只运用在服务侦探上,她又有点愤慨。

“我没紧张。”

“是是是,没紧张,只不过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想得有点多而已。”周一非体贴地说道,“你去学什么专业啊?”

“国际发展。”

周一非表示听不懂。

“简而言之,就是研究怎么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吧。”

“听起来真不错。”周一非说,“去欧洲哪个国家啊?”

祝灯灯告诉了他。

“嗯……没去过。那里怎么样?也有侦探吗?”

“但愿没有。”

“我听说像英国、美国、日本,就有很多侦探。”

“那都是假的,白痴。”

“怎么会是假的呢?”

“都是作者写出来的虚构人物。”

“对啊。”周一非兴奋地说,“侦探就是那些作家啊。是他们创造了那么多异想天开的谜团,并且亲自破解。”

祝灯灯扶着额头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口中的侦探是作家了。要照这么说的话,是有的。”

“真好啊,能够去那么远的地方看看。”周一非说,“我还没离开过这座城市呢。”

祝灯灯感到不可思议。“你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这里?”

“因为我老师一直住在这儿。”

“那你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这要看我的老师。”

祝灯灯都不生气了,反而苦笑道:“设身处地想一下,你老师确实有杀死你的动机,你太烦人了。”

“肯定不是老师,不信你自己去黄金馆调查。”

“又想骗我去应聘助手?”

周一非老实承认:“是的。”

“我很忙的。”说这话的时候祝灯灯自己都感觉心虚,“没空。”

“我看过你的日记了。”

祝灯灯惊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素质!”

“我不是人。”周一非坏笑着说。

“不对、不对,你现在看到的这一页确实是空白,但之前我很忙的。”

“之前的我也看了。”

“我不会上当的。你根本碰不到东西,怎么翻页?”

周一非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弯下腰,对着摊在桌上的日记本开始吹气。本子随着气流“哗啦啦”翻动,祝灯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吹完之后,周一非回过身,祝灯灯发现他比之前看起来要虚弱一些,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已经可以透过身体看到书桌了。

“是,我确实度过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暑假。”祝灯灯承认了,“可现在我还有十几天就要出国了。”

“是啊,这不还有十几天才出国吗?天助我也。”

“才十几天,能干吗?!”

“能见到我的老师,能找出杀害我的凶手。”周一非坚定地说,“十几天,能干的事情太多了。总比你继续在家吃吃喝喝强吧?”

“天天吃吃喝喝怎么了?不妨碍别人,又不伤天害理。”

周一非笑了,说:“不对,这跟我有关系,我和你是绑定的。而且你不帮我找出凶手,还冤枉我老师,我死不瞑目。”

“你现在这状态比死不瞑目还要夸张好吗!”

“反正你得帮我。”

“我不。”

“你可是学国际发展的。”

“这里是国内,我也不想和你有发展。”

“你可以体验身为助手的乐趣。”

“我爸给我报的吃苦夏令营,我一个没去。”

“你可以近距离看到老师的风采。”

“你老师是太阳,近距离看会瞎的。”

“你可以……你可以甩掉我。”

“成交。”

周一非瞪大双眼,高兴极了。“只要你帮我找出凶手,我就安心地离开,再也不跟着你了。”

祝灯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一下,会不会跟着我,这件事是你自己能控制的吗?”

“不是。”

“懒得理你。”

“我饿了。”

“这不是理由。”

“我真的饿了,我要吃芹菜。”周一非看起来委屈极了。

“真的饿怎么会想吃芹菜!”

“吃什么都行,随便什么……”

祝灯灯刚想开口,发现周一非已经从眼前消失。

6

其实祝灯灯早就决定去黄金馆调查一番,不仅仅因为一整个暑假确实无所事事,更因为神秘的别墅、隐蔽的侦探聚会、执着的助手和无法解释的鬼魂……这一切都让她无比好奇。

可她就是爱习惯性地反驳,就像姜千兰总会习惯性地和女儿斗嘴一样。如果周一非一开始就阻止祝灯灯去调查这件事,她反而会顺口说出“我偏要去”这种话。

口是心非,越熟悉的人越不习惯直抒情绪,只好借用讽刺和贬损来委婉地表达在乎。久而久之,“吐槽”已经变成祝灯灯的语言“拥抱”。

祝灯灯想,这么说来,难道自己已经默认那家伙是朋友了?

不知道。明明只见了两次面,性格、经历完全不同,若是在现实世界,恐怕根本不会成为朋友。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奇妙的际遇,他们现在至少算是共享同一个胃的交情。即便是周一非没有出现的时候,祝灯灯也会时常想起他。

周一非和安茜单纯的内心让祝灯灯有点抵触,又多少有些羡慕,她无法理清这是一种什么情绪。

周一非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正在为出国留学的事情紧张。这一点,祝伯彬和姜千兰都没有看出来,但周一非看出来了,这让她感到意外。

本科毕业后她得到了保研的机会,但她却跟父母说想出国留学。留学的地点和专业她早已经想好,出乎意料的是,父母只是帮她再次分析了一遍利弊,然后对她说,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们支持你的决定。

感动的同时,祝灯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以前从来都只有“做到了”或“没做到”,不会考虑“这样做正确吗”?这种不安心的焦虑感是之前她没有经历过的。而周一非的一番话,让祝灯灯对“正确”的定义又更加模糊了。

吃晚饭的时候,姜千兰敏锐地察觉到了祝灯灯心不在焉。“今天怎么没有出去玩?”她问。

祝灯灯机械地吞咽着食物,头也没抬。“偶尔在家待一天也挺好,接下来有的是出去的时候。”

“是啊,在家多待待也挺好。”祝伯彬笑呵呵地附和。

“爸,我说的是偶尔在家待一天,偶尔。”祝灯灯纠正道,“没准明天我就出去了。”

姜千兰问:“又要去哪儿啊?”

“不知道。就想找点儿事情做。”

“你是太闲了。但不用麻烦你找,家里就有大把事情可以做。”姜千兰说,“功课预习预习,语言再熟练熟练。”

“好不容易这个暑假喘口气,我不想学习功课了。”

“那你想怎么样?给你爸打下手,还是帮我招呼客人呢?”姜千兰说,“别添乱了,做你该做的事去。”

“我该做的事就是不断学习吗?”

“当然了。”姜千兰理直气壮地说。

祝灯灯吃了几口菜,说:“我想出去打工。”

姜千兰愣了一下,她和祝伯彬对视一眼,然后说:“祝灯灯,我提醒你一下,还有十几天可就要开学了。”

“是啊,这不还有十几天才开学嘛。”

“十几天能做什么事?”

“能……能解决一件事情吧,至少。”

“学习都不能解决的事情,端盘子能解决?”

“我又不是去饭店打工。”祝灯灯加了一句,“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饭店。”

“那是打算做什么?”

“国际发展吧。”

姜千兰笑了。这让祝灯灯很莫名,她不知道自己的意愿有没有表达清楚,也不知道父母有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吃完晚饭,趁姜千兰收拾碗筷的时候,祝伯彬突然小声问祝灯灯:“灯灯,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不然呢?”祝灯灯反问。

祝伯彬瞥了一眼厨房。“你妈估计你在开玩笑。”

“我是要去打工。”

“那你到底要去打什么工啊?”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的工作,几天就能干清楚?”

祝灯灯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管怎么样,不耽误开学。”

“不,我想问的是你决定要去做了?”

祝灯灯没想到父亲问的是这一点,她一直以为父母不关心她主观上的意愿选择。

于是祝灯灯回答:“我决定了,而且,是几乎不假思索就决定要去做了。”

祝伯彬点点头,说:“我支持你。”

这反而让祝灯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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