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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祝灯灯都在默念自己的名字叫“朱丁”,不断地催眠确实有用,她发现这个名字已经比昨晚好听不少。
不能再念下去了,她想,不然名字变好听了,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一刻,祝灯灯比昨天早到了一个小时。今天一天都没出太阳,可能是天气缘故,面试的人没有昨天那么多了。
如果昨天也算人多的话。
土屋门口并没有排队的人,那个讨厌的王建材也没有出现。祝灯灯背着书包,进屋之前在心里最后一次自我催眠:我叫朱丁,这是一个难听的名字。
蒙面作家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西装,坐在桌子后面的姿态也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个人今天戴的不是兔子头套,而是一个老虎头套。
祝灯灯做了个深呼吸,走向蒙面作家,同时说:“你好,我是来应聘助手的,我叫——”
“祝灯灯。”变声器后面怪异的嗓音打断道,“我记得你,你昨天来过。”
祝灯灯停下脚步,愣在原地,昨天晚上和周一非千算万算,没算到蒙面作家居然还记得她。
“不,我不叫这个名字。”祝灯灯昧着良心说。
“是吗?难道我记错了?”蒙面作家挠了挠老虎头套。
“对,一定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蒙面作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我是不会出错的,你就是祝灯灯,这么难听的名字我怎么会记错,跟我来吧。”
“咦?”祝灯灯疑惑不已,“去哪里?”
“当然是去黄金馆了。”蒙面作家说,“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很白痴,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助手。”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通过面试了?”祝灯灯再次确认。
老虎头套上下摆动了几下,应该是在点头。“很好,又问了一个傻问题。也许,助手界的超级新星就要诞生了。”
说完,蒙面作家走向后门,祝灯灯只好跟在他后面,不过她还是搞不明白,于是接着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叫老师。”
“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Bitte。”
蒙面作家居然无缘无故用德语说了一句“请讲”,祝灯灯忍不住问:“你会德语?”
“你怎么知道这是德语?”
“我马上要去欧洲留学了。”
蒙面作家紧握拳头,过了一会儿又松开道:“可恶,以后只能说中文了。快说,你想问什么问题?”
“我想问,昨天你明明说我名字好听,今天为什么又觉得难听了?”
蒙面作家拧动后门的把手,将门打开,然后说:“侦探的想法,你只能适应,不要询问。好了,我们出发吧。”
祝灯灯跟着蒙面作家走出后门,发现在一片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七人座小货车。两人朝车子走过去,祝灯灯担心地说:“我不会开车。”
“我让你开了吗?”
“可我是助手,难道不是应该……”
“助手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听话。”蒙面作家钻进驾驶室,“而且,你也不知道黄金馆在哪儿。”
祝灯灯坐上副驾驶座,把背包抱在胸前。蒙面作家发动汽车后,指着副驾驶座前的一个眼罩说:“戴上那个。”
“要开这么久吗?”祝灯灯摆弄着眼罩问。
“没人知道黄金馆的位置在哪儿。就算你是我的助手,也不能破例。”老虎的眼睛凶狠地盯着祝灯灯。
祝灯灯回想起安茜说过的话,虽然她曾经去过一次黄金馆,但还是不清楚在什么地方。她戴上眼罩,眼前一片漆黑的同时,她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微弱的推背感,车开始向前行驶。
祝灯灯一开始还在仔细辨认,试图记住汽车转弯的方向和行驶距离。可才转了几个弯,她就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同时一阵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陷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自己在车上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后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而汽车仍在行驶。
“你醒啦?”
传来蒙面作家的声音。
“你给我下了安眠药?”祝灯灯很生气。
“嗯。”蒙面作家大方地承认道。
“我要报警。”
“只是睡一觉而已,所有来黄金馆的人,都要在车上睡一觉。”
“凭什么?”
“因为我们即将去的地方,是这座城市最神秘、最伟大的黄金馆。”
“你这句话,真是警察听了都想报警。”祝灯灯想要摘下眼罩,却被一只手按住。同时,车子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她因为惯性整个人撞在车门上。
车停了下来,祝灯灯感到肩膀很疼。
“你是不是有病!”祝灯灯不管了,她大喊道。
“不要报警。听着,如果不是时间紧迫,我根本就不会选择你,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助手。”蒙面作家牢牢按着祝灯灯的手说,“但你连着两天都来面试,说明你很渴望这个机会,对吗?”
“不,我是听信谗言。”
“不管你听说了什么,现在事已至此,我们就配合一下。这两天你乖乖完成一个助手该做的任务。”
“这不是配合,这是要求,你付出什么了?”
“我会尽量忍受你。”
“我给你送面锦旗吧。”祝灯灯都被气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你要知道,即便是不入流的侦探,助手也都有助手的样子,何况是独一无二的我。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让步。”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特质吸引你了?”
“和你无关,是时间来不及了。”蒙面作家说,“今晚黄金馆就要迎来客人,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没助手,这是侦探的耻辱。”
祝灯灯确实觉得很耻辱。
“这么说来,如果刚刚王建材比我早到一点,他也会被选上?”
“不管是谁,都会选上。”
得知自己赢了一场如此随机的比赛,祝灯灯感到很失望。
“早知道今天这么随意,你昨天要求为什么那么高!”
“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优秀的人才来应聘我的助手,真是世风日下。”蒙面作家慢慢松开祝灯灯的手,“现在,我要继续开车了。”
“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祝灯灯听到引擎声响起,她知道这是蒙面作家的回答。
“我睡了多久?”车开了一会儿,祝灯灯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想告诉我。”
“对。”
说完这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黄金馆在哪儿吗?”祝灯灯受不了这诡异的安静,又开口问道。
“我当然知道。”
“可你刚刚说没人知道……”
“我没说过。”蒙面作家干脆地回答。
不过是短暂的接触,祝灯灯已经认定蒙面作家是她认识的最自负的人,而他的自负和优越感来源于不由分说、毫无逻辑地捏造事实。虽然看不见,但从蒙面作家说话的声音依然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可以推断,即便在车里,他也没有摘下头套。祝灯灯心想,这种缺心眼又孤傲的人,是凭什么获得周一非的尊重的呢?
想到周一非,祝灯灯突然有了主意,她看不到,但周一非能啊。
“喂。”
“叫老师。”蒙面作家说,“在客人面前,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老师。”
“怎么了?”
“我想吃东西。”
“老师不是空姐。”
“不用你提供,我自己带了。”
“那你吃呗,怎么,还要烧?”
“那倒不用,不过我看不见,没法拿。”
汽车转了一个弯,蒙面作家才说:“那别吃了。”
祝灯灯本来也没想着蒙面作家会让她摘下眼罩,只是试探一下而已。她摸到背包的拉链,拉开后将手伸了进去,还好麦丽素放的位置比较靠上,很快就摸到了。
“这是什么?”
祝灯灯拿出麦丽素之后,蒙面作家问道。
“麦丽素。”
“是某种毒药吗?”
“是的,我在自寻短见。”
蒙面作家通过变声器发出难听的笑声。“曾经也有助手跟我撒娇,后来被我辞退了。”
“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我这是讽刺!”
“哦?”蒙面作家说,“我还从来没被助手讽刺过呢,有意思。”
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不过看样子,蒙面作家似乎更快地习惯了这别扭的关系。祝灯灯一口气往嘴巴里塞了好几颗麦丽素,气愤地嚼了起来。
“好吃吗?”蒙面作家突然问。
“不给你吃。”
“我只是问一下,没有想吃。就像我经常问凶手,杀人是什么感觉,并不意味着我也想杀人。”
“你也太能联想了吧。”
“嗯,我很优秀。”
“我这还是讽刺!”
蒙面作家又笑了起来。
“对了,你说今晚有客人要来?”
“我办了一个侦探聚会,会有几名侦探朋友光临黄金馆。”
“那你原先的助手呢?”祝灯灯小心翼翼地问。
蒙面作家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
因为变声器的缘故,祝灯灯判断不出这句话背后的情感是什么,也可能,本来就没有情感。
“怎么死的?”祝灯灯追问道。
蒙面作家许久都没有回答,祝灯灯刚想再问一次,就听到蒙面作家说:“我们到了。”
就这样,还没等祝灯灯有一丝饱的感觉,他们就抵达了黄金馆。
2
揭下眼罩后,映入祝灯灯眼帘的是一座白色的二层别墅,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是比之前的土屋更大更新一点而已。要不是一楼的大门处挂着三个字“黄金馆”,她还以为自己是从面试的地方被转移到了复试的地方。
不过让祝灯灯感到惊异的并不是黄金馆本身,而是她此刻正站在一片雪地上。黄金馆被白色的雪地包围,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建筑。现在正值暑假,祝灯灯抬起头,发现天上似乎不止有一个太阳,虽在雪地上,但穿着夏天的衣服也丝毫不感觉寒冷。
“别愣着,外面冷,赶紧进去吧。”
蒙面作家不知何时脱下了老虎头套,换上了昨天戴过的兔子头套。他把手放在头套前,看动作似乎是在呵气。
祝灯灯慢慢跟在蒙面作家后面,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走了几步后,她明白地面上这一大片白色的东西并不是雪,而是塑料泡沫,踩上去不像雪地那么外表松软、内在结实,比雪更滑,而且踩在脚底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也令人难以忍受。与她小心挪动不同,蒙面作家不愧是回到了自己的家,早已习惯如此恶劣的环境,走起路来如履平地。祝灯灯集中注意力,十分小心地快速向前小步迈进,才得以不落后蒙面作家太多。她正要开口询问时,蒙面作家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摔趴在了地上。
身为助手,此刻应该上前扶起他,但祝灯灯内心很抗拒,于是她眼睁睁看着蒙面作家在塑料泡沫中挣扎了许久,才狼狈不堪地站起身。蒙面作家掸了掸粘在兔子耳朵上的塑料泡沫,说:“这片雪地并不好走,你必须习惯。”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祝灯灯看着他问,“还是在自我鼓励?”
“我在跟你说话。”蒙面作家像没事发生一样,“这片雪地是我的杰作,我当然习惯。”
“你是不是戴了头套看不到东西?这是塑料泡沫地。”
“这就是雪地!”蒙面作家略显激动地说,“黄金馆是本格之馆,暴风雪山庄就是本格的标志。”
“可现在是夏天,夏天也有暴风雪吗?”
“在本格的世界中,可以没有夏天,但不能没有暴风雪。”蒙面作家用手指着天空说,“你看上面,是不是有好几个太阳?”
“注意到了。怎么?想让我射下几个来?”
“哼。那不是太阳,是灯。黄金馆并不是你眼前这座别墅而已,事实上,它是一个区域,一个隔绝了现实世界,只属于侦探世界的区域。”
祝灯灯再次观察四周,一些她难以释怀的部分终于可以被解释。比如这里毫无人的气息,也完全看不出来是郊区的哪块地方,就连空气都没有实感。
“也就是说,这是一块巨大的片场?”祝灯灯问,“我有可能没有离开市区,这里是某幢大厦的其中一层?”
“无可奉告。好了,进去吧。”
蒙面作家用钥匙打开一楼的大门。进去后,祝灯灯看到一楼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摆着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和她家饭馆的结构很像,只是空间大了不少而已。
“一楼是火锅店。”蒙面作家主动介绍道,“我们的生活工作区域在二楼,跟我走。”
祝灯灯跟着蒙面作家来到楼梯口,发现楼梯入口处有一台地铁里用的安检机器。机器旁有一个黑色箱子,朝上的那一面有一个洞。祝灯灯脱下书包,放在安检机的传输带上。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蒙面作家看着她问。
“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要过安检?”
“不、不然呢?”祝灯灯有点慌张。
蒙面作家凑近祝灯灯,兔子头套几乎要碰到祝灯灯的鼻子,祝灯灯甚至不敢喘气。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阵,直到安检机器发出警报声,蒙面作家才后退一步。
“你干什么!”
祝灯灯看到蒙面作家从安检机器上拎起书包,直接打开了拉链。她连忙上前阻止,蒙面作家却转过身挡住,然后她看到平板电脑、录音笔、耳机等电子设备统统被扔进了旁边那个黑色箱子中。
蒙面作家把书包扔给祝灯灯,说:“手机呢?”
祝灯灯慌忙接住书包,说:“不给。”
“这是黄金馆的规矩,任何电子设备都不允许带进去。手机会破坏本格的氛围。”
“这氛围本来就又破又坏。”
“你带手机也没用,这里没信号。”
“既然没信号,那你怕什么破坏氛围?”
蒙面作家哑口无言。
“你不是推理作家嘛,这么简单的逻辑漏洞都没想到?”
“没信号的手机也是手机,它的出现就是破坏氛围。”蒙面作家还在倔强,“而且,这里也没充电的插座。”
“我手机里的电还能维持一阵。”说这句话的时候,祝灯灯不知为何想到了周一非。
“好吧,我做出让步,我拿一个东西和你交换。”
“什么东西?”
“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一个助手能和侦探谈条件。”
“少废话,什么东西?”
“麦丽素。”蒙面作家拿出一包麦丽素,递给祝灯灯,“我刚刚从书包里拿的。”
“你是不是傻!”祝灯灯生气地叫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你偷了我的东西,还要和我换手机,你是小偷加强盗吗?”
“首先,我没有偷,我是从包里拿。”蒙面作家说,“其次,上交手机是黄金馆的规矩,你本来就该遵守。”
“我发现跟你讲道理没用。”
“我已经把麦丽素给你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要是拒绝呢?”祝灯灯威胁道,“客人马上就要来了,你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新的助手了吧?”
蒙面作家像一尊雕像般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助手的侦探是没面子,但有一个不守规矩的助手更丢脸。如果你不把手机放进这个箱子里,那就回去吧。”
祝灯灯在心里斗争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她刚掏出手机,还没看一眼,蒙面作家就一把夺过,扔进了黑箱子。
“上去吧。”
祝灯灯跟在蒙面作家身后走上楼梯,她最后看了一眼空旷的一楼,边走边问:“一楼的火锅店还在营业吗?”
“当然了。”
“那为什么没有客人?”
“因为没人知道这家店的地址。”这个逻辑闭环让祝灯灯无言以对。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锁住的门,蒙面作家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两人终于来到二楼。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完全不同,楼梯间一出来是一间巨大的客厅。看得出来,客厅的装修显然花了一番工夫,四面墙中的三面都被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巨大帘子遮住,唯一一面没有帘子的墙壁上有一扇开着的门,门外似乎是条走廊,祝灯灯看到走廊上铺着红色地毯,不由得警觉起来。
客厅内有一张大圆桌,桌上空空如也。没有帘子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时钟,造型简单,纯白表盘,十二条短线作为刻度,一长一短两根指针的位置显示,现在已经是十点多了。
“这么晚了?”祝灯灯说,“我记得我们是下午三点多出发的吧,我在车上睡了这么久?”
“是啊,开这么久的车很累,还不能吃麦丽素,唉。”蒙面作家走向角落处的门,“不早了,客人马上就要来了,我先给你介绍下房间。”
祝灯灯跟着蒙面作家穿过客厅的门,眼前出现了一条不算很长的走廊,从门口一直到尽头都铺着红色地毯。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祝灯灯数了下,一边六个,一共有十二个房间。
“这里一共有十二个房间,分别以十二种动物命名。”蒙面作家指着第一扇门上的金色老鼠头介绍道,“走廊左边的六间房分别是鼠之间、牛之间、虎之间、兔之间、龙之间和蛇之间。我只说一次,你记住了吗?”
“这还用记?另一边恐怕是马羊猴鸡狗猪吧?”
“我就说你来过这里。”
“我就说了十二生肖而已。”
“是吗?身为助手,想不到你居然也有把伏线串联起来的能力。”蒙面作家边往里走边说,“左边的房间都是给侦探准备的,而他们各自的助手则住在对面的房间。比如鼠之间的侦探,他的助手就会安排在正对面的……”
“马之间。”祝灯灯兴味索然,“这是幼儿园的智力问答吗?”
“好,这是我的房间,蛇之间。”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蒙面作家指着蛇之间对面的房间说,“你住对面,猪的房间。”
祝灯灯盯着门上镶的金色猪头,问:“你是在报复我吗?”
“时间紧迫,现在我们各自回房放一下东西,一分钟后在这里见。”说完,蒙面作家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祝灯灯拧动猪之间的门把手,门应声而开。房间比想象中要大一点,除了床,还有一个衣柜和书桌椅子,不过房间内也仅有这些简单家具,没有任何装饰物。祝灯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环顾四周,想象着这就是周一非生前的住所,可是完全没有住过人的痕迹。是因为周一非本来就简朴,还是他死后房间被整理过了呢?
敲门声打断了祝灯灯的思绪,随之而来的还有变声器处理后的催促声。“赶紧出来!”
祝灯灯走到门外,看到蒙面作家又换了一个公鸡头套。蒙面作家双手叉腰,鸡冠直直地竖在头顶,对祝灯灯吼道:“哪有侦探等助手的道理!我说一分钟,你应该在三十秒的时候就站在外面等我!”
祝灯灯刚想辩驳,蒙面作家就催促道:“抓紧时间吧,客人马上就要来了。”
“我们要站在门口迎接吗?”
“你要准备晚饭,不然我们吃什么!”
“可我不会做饭啊。”
“谁让你做饭了。”
“那你要我准备什么?”
“火锅。”
“没想到今天还能听到好消息。”祝灯灯说,“今晚真的吃火锅?”
“不是今晚,是每晚。”
“我想我爱上黄金馆了。”
“没有人不爱黄金馆。”蒙面作家悠悠说完,走到隔壁的狗之间,将门打开,然后转过身对祝灯灯说,“你旁边的狗之间是杂物间,铜锅、木炭都在里面,冰箱里有食材。在我回来之前,把晚饭准备好。另外,客厅的帘子都拉上去。”
“你要出门?”
“你忘了吗,没有人知道黄金馆的地址,我不开车出去接,客人怎么来?”
祝灯灯愣愣地说:“你真的很辛苦。”
“是吧,那给我一包麦丽素。”
“不给。”
“在客人面前,不能对我这么无理,记住了。”蒙面作家最后提醒道,“还有,叫我老师。”
3
蒙面作家走的时候,将二楼楼梯口的门锁上了。祝灯灯发现这扇门看起来老旧,却异常牢固。
于是她放弃下楼的念头,径直走进了狗之间。果然如蒙面作家所说,狗之间堆放着一堆杂物,不过还算井井有条。祝灯灯打开冰箱,想要寻找一些食物,她已经忍了很久了——当然并不是因为饿。
也许是蒙面作家太令人讨厌,祝灯灯现在觉得周一非格外可爱。
冰箱里有各种速冻食材,还有一些饮料,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直接吃的食物。祝灯灯失望地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不过在此之前,她想先做些调查。
她回到走廊,走到斜对面、蒙面作家住的蛇之间外,拧动门把手,发现房门被锁上。她又试了试其他房间,最终发现左边那一排侦探的房间都锁着,但能自由出入右边的房间。可是除了狗之间,右边的其他房间和猪之间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她又顺着地毯仔细检查,没发现引起注意的地方。这个黄金馆虽然古怪,但至少目前还没看出有命案发生过的痕迹。
既然没有调查出新的线索,祝灯灯就又回到狗之间,分几次将铜锅、木炭以及食材运到了客厅。
客厅里的大圆桌能够坐下十几个人,祝灯灯把铜锅摆在上面,填好炭,然后在圆桌上铺满自己想吃的食物。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遍寻客厅和狗之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有生火的工具。
本来不是很饿,但看着这么多牛羊肉,祝灯灯瞬间感觉饥肠辘辘。她在客厅焦急地徘徊,不知如何是好,周一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样下去她只能干坐着等待不知何时抵达的蒙面作家和客人们。
她忽然想起蒙面作家临走前的交代,除了准备食材,还要她把客厅墙上的帘子都升起来。祝灯灯沿着墙壁查看,最终在其中一面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可以转动的把手。她转了几下,遮住三面墙的帘子缓缓往上升,挂在墙壁上的一个个相框随之露了出来。
祝灯灯将帘子升到天花板,看到三面墙壁上都没有窗,而是挂满了大小一致的相框,相框内似乎都是书籍的封面。这些书祝灯灯几乎都没看过,但是有一些听说过名字,是经典的国外侦探小说。单看这些封面并不难看,但密密麻麻摆在一起就给人一种压迫感。祝灯灯感到十分压抑,她不想在这样的客厅多做停留。
回到狗之间,祝灯灯从冰箱里选了一瓶碳酸饮料,想着借由碳酸,或许能让自己快速饱起来。接着她去到猪之间,从包里翻出麦丽素,就着碳酸饮料吃了起来。这是现在唯一能吃的东西了。
这几包麦丽素祝灯灯原本是想慢慢吃完的,没想到才第一天,就吃光了。麦丽素的糖分很高,加上碳酸饮料,祝灯灯确实有了饱腹的感觉,虽然这种饱腹感伴随着恶心和难受,并不舒服。
如果父母看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不知道会怎么想。此刻她万分想念父亲做的地三鲜。
这么想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气体顺着胃袋爬上喉咙,祝灯灯停止进食,一动不动地等待这个结果——希望是饱嗝,而不是呕吐。
结果既不是饱嗝,她也没有吐,那股气体在上升途中不知所踪,只留下甜腻的余味。祝灯灯感觉胃里很难受,知道不能再吃了,但这和“饱”的感觉又不一样,最直观的体现是,她还惦记着火锅的滋味。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动静。
祝灯灯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寻找周一非的身影,嘴里问道:“你来了?”
“我来了。”一个鸡头探进猪之间,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道,“听到我回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迎接?”
祝灯灯一边在心里追悔浪费了几包麦丽素,一边走了出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刚刚看十一点都还没到。”
祝灯灯跟在蒙面作家后面穿过走廊,听到客厅中有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好像客人不少。蒙面作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叮嘱着:“客人已经来了,千万记得,要对我恭敬。”
蒙面作家和祝灯灯刚出现在客厅,交谈的声音就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蒙面作家身上。祝灯灯在他身后,看到客厅里总共有七个客人,苏会凌和安茜也在其中,不过苏会凌这次坐在轮椅上,所有客人中只有她是坐着的。安茜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
出乎她意料的并不是再次见到苏会凌和安茜,而是另一个人——王建材。那个昨天还在和她竞争蒙面作家助手一职的年轻男生,此刻戴着眼镜、背着书包,站在一个叼着烟的中年人身后。除了他们四人,还有一个双手插兜的少年,他看起来年纪和祝灯灯差不多。这个人眼睛半睁,不像其他人一样对眼前的一切充满热情,在他身后,是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从年纪看起来,少年理应是秃顶男人的助手,却是那个秃顶男人站在少年身后。
在他们旁边的角落,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孤零零地站着。他约莫三十岁,西服的颜色和款式与蒙面作家的很像,头发上喷了过量的发胶,眼神中除了热情,还充满好奇,一直忍不住四处乱瞥。
“啪啪啪。”蒙面作家拍了三下手,西装男也跟着拍了拍手,看到其他人都不为所动,他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其他人根本没有看他,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蒙面作家身上。
“欢迎大家来到本格迷的乌托邦、黄金时代的最后一缕余晖、侦探的游乐场以及推理作家的创意源泉——黄金馆!”
这一次,苏会凌和叼着烟的中年人带头鼓起掌来,他们身后的助手们以及西装男也加入其中。祝灯灯注意到,那个双手插兜的少年还是没把手拿出来。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前来,首先是想向大家介绍我的新合作伙伴。”蒙面作家调整了一下公鸡头套,说,“各位想必清楚,身为一名侦探、一位作家,合作伙伴是多么的重要。很遗憾我之前的合作伙伴……不在了,不过如今我已经有了更加值得信任的伙伴,虽然目前还比较稚嫩,呵呵。好了,让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吧。”
这番话让祝灯灯略感意外,同时还有点感动,没想到蒙面作家也是懂得正常社交礼仪的。
祝灯灯刚在蒙面作家身边的椅子落座,就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包括蒙面作家。她这才注意到,坐下来的人只有蒙面作家、苏会凌、叼烟者、插兜少年以及西装男。而安茜、王建材和秃顶大叔,则依然站在各自的侦探身后。
祝灯灯缓缓站了起来,嘴里小声说:“我是不是……不该坐?”
“啊,很好。”蒙面作家站起来,换到了祝灯灯坐过的位子上,“帮侦探试探危险,这可是助手的自我修养啊。很好,很好,这把椅子果然更加舒服牢靠。”
说着,蒙面作家故意在椅子上大幅度地扭动身躯。然后只听“砰”的一声,椅子裂开,蒙面作家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一片骚动,西装男匆忙站起身,想要扶起蒙面作家。蒙面作家伸出手,却紧紧抓住了祝灯灯的胳膊。
“太好了,平时愚笨,但侦探遇到危险时反应非常迅速。”蒙面作家硬拽着祝灯灯,基本上全靠自己的努力站了起来。然后,他坐回原先的座位,示意西装男安心坐好。
“容我先来向我的新任合作伙伴介绍一下各位。”蒙面作家说,“这座城市中,我唯一认可的同行,就是在座的三位。”
“不敢当,不敢当。”叼着烟的中年人把冒着烟的烟蒂交给身后的王建材。
苏会凌轻咳了两下,说:“我们都是一路追寻真相之人,所谓同行(hang),不过是同行(xing)罢了。”
桀骜不驯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让我来分别介绍。”蒙面作家指着苏会凌,说,“这位是情感大师苏会凌女士,真正的安乐椅神探,不用检查现场,仅凭优美的语言以及富有哲理的表达就能看破真相。从辈分上来说,是我们所有人的前辈。”
苏会凌微笑着说:“岁月打磨了我的智慧,同时也打磨了我的膝关节。”
“接下来这一位,诡计小天才马行空先生。”蒙面作家转向桀骜少年,“所谓英雄出少年,马行空出道仅仅一年,作品也只有一部,却在短短十二万字的篇幅中,破解了二百三十多起密室杀人案,真是令人眼花缭乱,想象力令人咂舌。”
马行空微睁着眼,说:“我已经在写新作了,这一次有五百六十八个密室诡计。”
“然后,不得不提的这一位侦探,是我多年的好友,沙雕大师于九鸣!”蒙面作家指着又点起一根烟的于九鸣说,“诸位不要误会,制作沙雕是副业,同样也是艺术的一种……哇!”
祝灯灯看向于九鸣,发现对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用桌上积攒的烟灰做出了一个建筑,而建筑的外观,赫然是黄金馆。
于九鸣吸了一口烟,对着刚完成的作品轻轻呼出,黄金馆顿时“灰飞烟灭”。
“好了,介绍完三位我十分认可的侦探、作家和朋友,接下来,我要向你们隆重介绍我的新任合作伙伴。”
祝灯灯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简短的自我介绍,如何优雅得体、富有个性,又不违背助手的自我修养。
“我的新编辑——赵……就叫他张编辑好了。”
蒙面作家介绍完,西装男站起身,朝另外三位侦探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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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灯灯向后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快要十一点半了。进入黄金馆后,她就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特别不规律,有时候快得可怕,有时候又慢得惊人。
当然,在众多奇怪的事情中,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比如餐桌上的五个人已经边吃边聊了一会儿,而祝灯灯和其他三位助手一直安静地站在各自侦探的身后,装作自己一点都不饿的样子。闻着火锅飘来的香味,祝灯灯好几次有点忍不住,刚才吃的麦丽素和饮料让她反胃,她捂着腹部,看到王建材正在看自己。
王建材明显察觉到祝灯灯皱着眉头,一副痛苦难耐的样子,他露出挑衅的表情,祝灯灯狠狠回瞪了他一眼。而站在王建材身旁的安茜,自从进入黄金馆之后就一眼都没有看过祝灯灯,祝灯灯屡次试图用眼神跟她打招呼,但安茜每一次都视若无睹,好像祝灯灯是个透明人一样。至于马行空的助手——那位秃顶大叔,应该是所有人中最没有存在感的,没有人介绍他,就连他的老师马行空,也和他没有任何互动。
祝灯灯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吃上火锅,更可气的是蒙面作家还是没有把头套摘下来。虽然会夹着羊肉在锅里涮,但涮好之后,他却把羊肉放在碗中,一口也不吃,任它一点点变凉。慢慢地,蒙面作家的小碗里已经堆满食物。祝灯灯欲哭无泪。
其间蒙面作家回过房间一次,出来后,换了一个狗头头套,然后继续涮肉和闲聊。他们聊的内容祝灯灯一开始还认真在听,可发现都是东拉西扯地聊闲天,就没在意了。话最多的是张编辑和沙雕大师于九鸣,前者积极努力,看得出来很想和大家搞好关系,后者则表现颓废,总是说一些意兴阑珊的话,蒙面作家负责在其中打打圆场。而马行空和苏会凌,全程几乎没说什么话。
当时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蒙面作家放下筷子。
“诸位,时候不早了,大家吃饱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很好,那我们今天就先这样,大家回房休息吧。”蒙面作家站起身,祝灯灯听到他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于九鸣关切地问:“老蒙,你真的不吃一点吗?”
“我不是吃了很多吗?都装不下了。”
“是啊,碗里都装不下了。”
“刚刚你听到的声音来自我的助手。”蒙面作家突然转向祝灯灯问,“你是不是肚子叫了?”
“是的。”祝灯灯说,“我简直快饿晕了。”
话音未落,蒙面作家就晕了过去。于九鸣急忙冲过去,很快,蒙面作家就醒了过来,他拒绝了于九鸣的搀扶,费劲地站起身。“诸位,我亲自演示了一遍,如果再不让助手们吃饭,他们会怎样。好了,我现在分发给你们各自房间的钥匙,还跟半年前一样吧。”
侦探们来到蒙面作家跟前,蒙面作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几把钥匙,一一分配给其他人。“张编辑,你的房间在我隔壁,是龙之间。老于,你是兔之间,马行空是虎之间,苏老师身体不方便,就住在离客厅最近的牛之间吧。”
祝灯灯忍不住提醒道:“可是,离客厅最近的明明是鼠之间啊。”
蒙面作家左右摇晃狗头,问:“谁?谁在说话?”
“是我。”
“谁?”
“祝灯灯。”
“到底是谁?你给我出来!”
“老师,是我。”
“哦,祝灯灯,我的助手,是你啊。”蒙面作家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刚刚说了,今晚的房间安排跟半年前一样,苏老师当时就是住在牛之间的。”
“那当时为什么不安排在鼠之间?”
蒙面作家没有回答,不过祝灯灯看到站在一旁的于九鸣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太好了,我确实也住惯了兔之间。”于九鸣凝重的表情稍纵即逝,打破沉默,笑呵呵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于九鸣刚把烟叼到嘴边,王建材就解下书包,在里面翻找着。等他好不容易拿出打火机,却发现于九鸣已经自己点上了香烟。
“老师,对不起……”王建材几乎要哭出来,“我又慢了一步……”
“呵呵,没事。”于九鸣说,“我跟你说过了,点烟这种事,我还是习惯自己来。”
“可是身为助手,为您点烟是我的责任。”
“等你点烟,我想还是戒烟比较快。好了,你快去吃东西吧。”
这一幕看在祝灯灯眼里,让她对于九鸣这个人有了一些好感,相应地,对王建材又多了一分反感。
就在于九鸣点烟的时候,马行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在他身后,是安茜推着苏会凌,两人也都向蒙面作家道了一声晚安。马行空的助手——那个祝灯灯至今仍不知道名字的秃顶大叔,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但马行空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进虎之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祝灯灯他们经过的时候,秃顶大叔仍然像在罚站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虎之间的门口。
王建材把于九鸣送到兔之间,对着门内深深鞠了一躬,于九鸣轻声劝了几次,王建材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最后,于九鸣叹了口气,说了声“晚安”,轻轻关上门后,王建材才直起身。
张编辑在龙之间前跟蒙面作家道过晚安,之后也进了房间。
祝灯灯一直在留意众人的反应,并且默默记在心里。她跟着蒙面作家来到走廊尽头,进屋前,蒙面作家叮嘱道:“等下吃完饭,记得把餐桌收拾一下。”
“你说的是我一个人,还是和其他助手一起?”
“你一个人,其他助手不归我管。”
“做梦!等下我会敲门叫你出来和我一起收拾的。”祝灯灯说。
“不要敲门,其他人会出来的。”
“他们大半夜不睡觉的吗?”
“你终于明白了,大半夜我不睡觉的吗?”
蒙面作家正要关门,祝灯灯一把抵住。“喂,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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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灯灯(在脑子里)绘制的黄金馆客房示意图
“又怎么了?我很饿……不是,很困啊。”
“钥匙。”祝灯灯摊开手掌。
“什么钥匙?”
“我房间的钥匙啊,你还没给我吧?”
蒙面作家沉默了一两秒,然后说:“哦,我忘了跟你说了,对面这一排助手的房间,是没有锁的。”
“凭什么!”
“你轻一点。”蒙面作家探出脑袋左右看看。所有的侦探都已经进入自己房间,安茜和王建材则走回了客厅。那个秃顶大叔则直接走进了对面自己的房间。
“每一个助手的房间都没有锁,这是规矩。”
“我不管,我觉得不安全。”祝灯灯说,“鼠之间不是空着吗?让我住鼠之间。”
“我要睡觉了。明天不许起得比我晚。”
祝灯灯听出来蒙面作家在刻意回避鼠之间的话题。只要确认这一点就够了,要想进鼠之间查看,她有的是办法。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起来?”祝灯灯问。
“不知道,看心情吧。”
说完这句话,蒙面作家关上了门。祝灯灯对着门上的蛇头吐了吐舌头,走回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