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冒着热气,安茜和王建材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新一轮的食材。祝灯灯坐到两人中间,夹起锅内刚涮好的一大片羊肉,报复性地吃了起来。
“喂,那是我涮的,我算好时间的。”
祝灯灯顾不得礼仪,嘴里嚼着羊肉,心满意足地对王建材说:“是你涮的,但算好时间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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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灯灯?”安茜一脸欣喜,“你怎么在这里?”
“鬼使神差。”祝灯灯咽下羊肉,感觉浑身舒爽。
“嘿嘿,你怎么学我老师说话呢。”
“不不不,你老师说的是比喻,我这是字面意思。”
王建材冷不丁说了一句:“八。”
“你在报自己的智商吗?”祝灯灯说。
“不是,我在数涮的时间,八秒正好。”
于是祝灯灯又夹走王建材放进去的一块肉。不过这次王建材没有生气,反而放下筷子,盯着安茜问:“你好像现在才看到祝灯灯?”
“是啊,有太阳的地方,是看不到星星的。刚才我的眼里只有几位侦探。”
王建材突然站起来,鞠了一躬,说:“前辈果然是前辈,看来我的修为还不够。您是助手的楷模,浑身围绕着仙气。”
“那是因为你眼镜起雾了,赶紧擦擦吧。”
经安茜提醒,王建材摘下眼镜,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拭起来。
“祝灯灯,我在擦眼镜,你不要趁机再吃我的肉了。”
“你好烦啊唐僧,你以为自己是唐僧吗?”
“你等下吃我的吧。”安茜打圆场道,“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不认识。”王建材抢着说,“前辈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建材。”
“这名字有点怪。”
“我不是一个门店……什么啦!我是人,是助手!”
“助手可不是人。”祝灯灯悠悠地说道。
“祝灯灯你别打岔。”王建材继续说,“我是沙雕大师于九鸣的实习助手,还没转正。请安前辈多指教。”说着王建材又想站起来鞠躬,但是被安茜制止了。
“叫我安茜就好了,前辈不敢当。原来你是于老师的助手啊,那你也很厉害,听我老师说,于老师和蒙面作家关系特别近。”
祝灯灯好奇地问:“是吗?他们两个不会是……”
安茜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于老师现在的地位和声望已经不如当年了,算是混得比较差吧。王建材,我这么说,可没有冒犯的意思啊。”
“不会,不会。”王建材谦卑地说道。
“黄金馆每次有活动都会邀请于老师,恐怕也是因为两位老师的关系非同一般吧。不过于老师也曾经辉煌过,是国内沙雕推理的巅峰。”
“这个巅峰,指的是沙雕,还是推理?”祝灯灯问。
“有区别吗?”安茜说。
“仔细一想,没区别。您继续。”
“于老师有一句名言:所谓推理,就是将散落各处的细沙,拼成沙雕的过程罢了。”
“这种话,倒挺像苏老师说的。”王建材终于擦完眼镜,有余力反击了。
“那当然,我们家老师可是业内有名的金句王。”安茜面露崇拜之色,然后她问祝灯灯,“对了,祝灯灯,你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你是……”
“没错,我就是,就是我。”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祝灯灯愿意承认。
“今晚的晚餐是你准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
“那太幸福了。”
“……你是想说辛苦吧?”
“就是幸福。”安茜说,“祝家小馆虽然很本格,但有幸为名侦探聚会操办晚宴,仍然是天赐的幸福。”
“这顿火锅和祝家小馆没什么关系啊。”祝灯灯听蒙了。
“你不是来送外卖的吗?”
“哎呀,你误会了。”祝灯灯总算明白过来,“我不是来送外卖的,我是蒙面作家的助手。”
“噗——”
王建材好不容易擦干净的眼镜又弄脏了。安茜没有顾及王建材,有些激动地说道:“祝灯灯,我就说你的身上有本格魂吧。”
“我的身上……倒还真有个魂。”祝灯灯喃喃自语道。
“我替你感到高兴!”
“谢谢,你高兴就好。”
安茜夹起一块豆腐,放进铜锅,问道:“祝灯灯,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成为蒙面作家的助手的?”
“就比他优秀一点而已。”祝灯灯指了指王建材。
王建材叫道:“我们明明没有分出胜负!蒙面作家是我让给你的,我们家于老师也很厉害!”
祝灯灯根本就不关心王建材的事,现在三人也算熟悉了一点,她准备直入主题。
“安茜,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是吧?”
“对,我跟着老师半年前来过一次。”安茜咽下豆腐,答道。
“能跟我说说半年前那一次的具体情况吗?”
“具体情况?”安茜表情明显紧张起来,“你打听这个干吗?”
“我和王建材都是一次来,有很多地方不熟悉,万一给老师们添麻烦就不好了,这不是违背了助手的自我修养嘛。”祝灯灯打开一瓶啤酒,倒进安茜的杯子中,“你是前辈,我们要向你学习。”
王建材配合地站起身,朝安茜鞠了一躬。“对,前辈,我要向你学习。”
“不要一直朝我鞠躬了,我不是老师,我只是一个幸运的人而已。”安茜说,“而且,尊重是来自内心,并不是靠动作做出来的。”
“受益匪浅。”王建材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记录。
祝灯灯问:“半年前那一晚,来做客的是哪些人啊?”
“就和今晚一样。”安茜不假思索地说,“我的老师和于老师都在,还有居老师。”
“谁是居老师?”
“居明辉,一个写硬汉派侦探的小说家,擅长以拳头、警告和拳头警告破案,脾气不是很好,我不太喜欢他。”
“那这个居老师这次怎么没有被邀请?”
“过气了。”安茜面无表情地说,“这个行业就是这么残酷,只有时下流行的才能享受一切,不再流行的侦探就只能被取代、被忘却。你看,今晚取代居老师的就是天才少年马行空老师。马老师的第一本小说上半年刚刚出版,正是行业内的红人,所以才会被邀请。”
“就是那本有三百多个密室的小说?”
“对。平均每一页都破一个密室。”
“那岂不是没有空间写人物和剧情了?”
安茜盯着祝灯灯看了一会儿,说:“本格推理小说要什么人物和剧情?”
“受益匪浅。”祝灯灯接着问道,“所以半年前,马行空没有来吗?”
“马老师没来。”
祝灯灯在心里默默把马行空的名字划掉,同时增加了居明辉。
“那助手呢?当晚他们的助手分别是谁?”
“这个问题问我你觉得合适吗?”
“我知道,有侦探在的地方看不到助手。”祝灯灯说,“但是总有侦探不在的时候吧,比如像现在这样。”
安茜回忆了一番,说道:“当晚老师们休息之后,我们几个助手确实也像现在这样吃了一顿火锅。苏老师的助手是我,于老师的助手……他没有助手。”
“没有助手?”祝灯灯想起那个没来吃晚饭的秃顶大叔,问,“会不会没吃,直接进去休息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清楚,于老师当时确实没助手。”许久没说话的王建材插嘴道,“就是因为上次没带助手,于老师觉得自己没面子,所以这次才请我做助手的。”
“是于老师主动请你的?”祝灯灯问。
“对,今天下午我两点多就去蒙面作家的面试点了,结果还没进屋,就被于老师截了下来,说‘你连着两天来应聘,内心执着,且长相俊俏’,非要我做助手。”
祝灯灯在心里替安茜和周一非感到不值,看来这些侦探寻找助手时都很随便。
“于老师当时没有助手,那你说的那个居明辉居老师呢?他总有助手吧?”
“有的。”安茜压低声音说,“居老师的助手,就是马行空。”
“马行空不是侦探吗?”
“当时他还没出道。”安茜说,“半年前的聚会是一月九日办的,而马行空的处女作是在二月底发行的,所以他当时还不是侦探,只是居老师的助手而已。”
“可你刚才不是说马行空半年前不在这里吗?”
“我说的是‘马老师没来’,马行空来了。”
祝灯灯又在心里默默把马行空的名字加上,同时增加了疲劳感。
“那我的上一任呢?”祝灯灯问,“半年前,蒙面作家的助手,你肯定认识吧?”
安茜迷茫地看着祝灯灯,说:“半年前,蒙面作家和于老师一样,也没有助手。”
“不可能啊,蒙面作家这么大名鼎鼎的侦探,怎么会……”
“反正我是没看到。”安茜肯定地说,“当晚所有的食材和准备工作,都是蒙面作家老师亲自做的。”
那周一非是怎么回事?
“你们那天是几点到的?”
“和今天差不多时间吧。”安茜答道。
祝灯灯想了想,换了个问题。“张编辑半年前想必也没有来吧?听介绍说他是新的合作伙伴嘛。”
“对。”安茜喝了一口啤酒,“上次来的是原来的编辑。这位张编辑是第一次见,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张编辑穿的衣服都是在模仿蒙面作家。蒙面作家的西服是特别昂贵的品牌,普通人怎么可能穿得起,但张编辑为了讨好他,租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西服穿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租的?”
“西装领子上的吊牌还没剪掉呢。”安茜笑了笑,说,“这不是我发现的哦,是我老师发现,然后告诉我的。”
“这就是你发现的吧!”祝灯灯说,“你老师今晚全程坐在轮椅上,从她的高度是看不到张编辑衣领上有没有吊牌的。”
“祝灯灯!”安茜突然瞪大眼睛,“身为助手,不得妄言。”
祝灯灯根本不想和她争论,她观察到安茜酒量不行,现在已经进入微醺状态了,于是哄道:“是,前辈说的是。王建材,赶紧记下来。”
王建材手忙脚乱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嘴里喃喃念道:“祝灯灯,身为助手,不得……妄怎么写……忘了怎么写。”
“对了,你刚才说上次来的是老编辑。”祝灯灯问,“那个老编辑是谁?”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有什么证据?”
“我记下来了。”王建材展示笔记本。
安茜晃了晃脑袋,站起身说:“我喝醉了。我要睡觉了。”
“前辈,我来扶你。”王建材也站了起来,走到安茜身旁。
祝灯灯看出来安茜是装的,不过继续追问下去肯定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两人将安茜送到羊之间门口,祝灯灯内心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决定今天先作罢。
“对了,你们明天几点起床?”最后,她只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会叫你们的。”王建材说。
“你是鸡吗?”
“对,我住鸡之间。”王建材说,“我房间的衣柜里有一台闹钟。”
祝灯灯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等她理出头绪,只听安茜说:“我可不等你叫,我还要挑衣服呢。我房间的衣柜里有很多好看的衣服。”
“祝灯灯,你房间的衣柜里有什么?”
“我……我没打开看过啊。衣柜里应该有东西吗——啊!”
刚刚闪过的念头被抓住了。
祝灯灯急忙告别两位助手,冲进了猪之间。她打开衣柜,看到里面塞满了食物。面包、薯片、坚果、三明治、蛋糕、饼干、巧克力……应有尽有。
“周一非,我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祝灯灯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灯灯,火锅真好吃啊。”胖乎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祝灯灯身旁,说,“就是下午我胃里有些难受,整个人像被糖衣裹住了一样,无法呼吸,是怎么回事?”
6
周一非冲上来想要拥抱祝灯灯,祝灯灯本能地躲避,虽然没有躲开,周一非还是扑了个空。
“灯灯,半日不见,有什么新鲜事吗?”周一非嬉皮笑脸地说,接着表情突然凝固,只见他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盯着书桌。
然后,他缓缓转头,环视整个房间,脸上逐渐露出悲喜交加的表情。周一非走到衣柜,看了一会儿里面的食物,又来到床边,坐了上去。
可是他的身子穿过床,整个人以奇怪的姿态嵌在床沿儿,一动不动。
祝灯灯走到他跟前,发现周一非双手捧着脸,似乎在哭泣。
“周一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蹲下来,“你怎么了?”
“我在哭。”周一非呜咽道。
“别哭了。你回来了,应该高兴啊。”
周一非移开双手,祝灯灯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你是不是傻!”祝灯灯立马站起来。
“我真的在哭。”周一非也站起来说,“情绪到位了,就是没有眼泪。可能因为我不是人吧。”
“别老是用非人类的冷知识糊弄我,你压根就没哭!”祝灯灯说,“好了,你现在回到死去的地方了,今晚查明真相,我明天就走。这里一个个都不是正常人,我待不下去。”
“你见到我老师了吗?”周一非完全没有理会祝灯灯的诉苦,“他现在在哪里?”
祝灯灯指了指门口。“在对面的蛇之间睡觉呢。要我叫醒他吗?”
“不用不用,知道他在睡觉,我就安心了。”周一非洋溢着幸福的神色,“灯灯——”
“别叫我灯灯。”
“哦对,朱丁。”
“叫我祝灯灯!你取的什么破名字,结果我还是以本名应聘成功了。”
“那一定是我这个御守起了作用。”周一非说,“灯灯,你把今天发生的事跟我讲一讲吧。”
祝灯灯坐在床上,把从土屋面试开始,一直到周一非出现之前的详细经过讲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顺便梳理了一下接触到的事情、发现的线索,讲完之后,感觉思路清楚了不少。在聊到蒙面作家和黄金馆的时候,周一非频频点头,有时候还会插几句嘴,但在介绍苏会凌、马行空这些客人时,周一非又露出茫然的神色。
讲述完之后,祝灯灯问:“今晚这些人,有不少也出席过半年前的聚会,你一个都不认识吗?”
“不认识。”周一非摇摇头,“但是我听说过于九鸣、苏会凌这两位侦探的名字,毕竟都是很有声望的老师。”
“我听说于九鸣和蒙面作家关系很近啊。”
“道听途说的花边新闻而已。”周一非说,“和老师关系最近的,是身为助手的我。”
“蒙面作家长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资格说你和蒙面作家关系最近?”
“长相不重要,只是一个辨认的标志而已。有的人今天双眼皮,明天单眼皮,上午换了发型,下午多了皱纹。有的人前一刻是老虎,下一秒是兔子。本质上没有区别。”周一非说,“最关键的是,在茫茫人海中,不管此刻是什么长相,我们能认出彼此。”
“这是你不控制身材的借口吗?”
“嘿嘿。”周一非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现在吃什么东西都由不得自己了。”
“你准备跟我装到什么时候?”祝灯灯突然质问。
“装……什么?我真的自己吃不了啊。”
“我问你,半年前的晚上,你被害的时候,黄金馆里到底有几个人?”
“不是在聊吃的吗,怎么突然问……”
“你心虚了。”祝灯灯指着周一非说,“你明明就很清楚,对吗?”
“我……”
“要吃芹菜。”祝灯灯和周一非异口同声道。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不许岔开话题。”祝灯灯严肃地说,“是你要我帮你调查被害的真相,现在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但是周一非,你不能再逃避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杀害你的人是你的老师?”
周一非没有说话。
“安茜跟我说,半年前的晚餐是蒙面作家亲自准备的。蒙面作家接人的交通工具是七人座小货车,半年前的客人名单是于九鸣、老编辑、苏会凌、安茜、居明辉、马行空,只有六个人,加上蒙面作家,正好可以坐满一辆七人座小货车。这意味着不用分两批,蒙面作家一次就能接完所有客人。既然安茜说没有看到你,那么很可能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你。真相比我上一次的推理更加简单直接,根本没有客人迟到,也没有客人先到。他们是一起被接来的。而在被接来黄金馆之前,整座黄金馆内就只有蒙面作家和你两个人。”祝灯灯往下说道,“那么,当晚杀害你的凶手就只有一个人选,你的老师蒙面作家。因为杀完你后他必须去接客人,所以没有时间去寻找新的临时助手。他对助手的要求不高,哪怕只见过一面,哪怕是我这样不听话的人,也能成功应聘。这么爱面子、有地位的蒙面作家,一月九日当晚却没有助手,亲自准备晚餐,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刚刚杀掉了自己的助手。”
周一非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随之变得越来越淡。祝灯灯拆开一包薯片,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周一非又逐渐清晰可见。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祝灯灯边吃边说,“我在家里仅凭你的三言两语都能推断出来真相,可当时你拒不承认,非要我来黄金馆调查。而我到了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无一不在印证我的推论是正确的。后来我想,为什么你要否认这个结论?为什么当我说是你老师杀了你的时候,你总是义无反顾、毫无逻辑、不由分说地否认?因为——你其实早就知道,这是真的。
“你欺骗了我,周一非。你灵魂出窍后看到了凶手,但是你向我撒了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谎,说自己看不到凶手的脸,那是你第一次试图用非人类的冷知识来糊弄我。虽然你不想让我知道凶手是你老师,但你还是需要我帮你调查,因为在你心中有一个过不去的坎——你的老师,为什么要杀你?你真正想让我调查的,不是凶手,而是动机。”祝灯灯狠狠咬着薯片,“周一非,你有把我当成同伴吗?”
“我……”周一非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出口,他不敢看祝灯灯的眼睛,垂下了头。
“周一非,你回答我。”
祝灯灯又拿起一包薯片,双手合十将其拍开。
周一非整个人颤抖了一下,他微张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出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灯灯。”
“我问你,对不起灯灯什么!”
“对不起,灯灯……妹妹?”
“啊啊啊……你是不是傻啊!!!”祝灯灯捏紧手中的包装袋,里面的薯片都碎了,“我要你说的是……”
“对不起,因为我是助手!”周一非的表情变得扭曲、痛苦起来,他大声说,“我承认我早就知道凶手是老师,我承认之前对你有所隐瞒。但有一点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那就是助手的自我修养第二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伤害侦探。”
“你在哭吗?”祝灯灯猜测道,“你的表情和刚才一样。”
“不是,我没有眼泪。”周一非的表情已经痛苦到极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伤害老师,老师的身体,老师的精神,老师的名誉,我都不能伤害。我不能跟别人说他是凶手——不,他不是,他只是结束了我的生命而已,他只是又一次取消了我做人的资格而已。他不是凶手。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祝灯灯冷冷地说。
“是的,你不明白。”周一非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我也没有奢求你的理解,我只是,我只是……唉,做鬼太难了。”
祝灯灯看着周一非,感觉心中有一股怒气无从发泄。其实,对于周一非利用她,骗她来调查这件事,她并没有很生气,生活中她早已明白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完全坦诚的,反而因为有秘密、有自我,才会更加安全和轻松。令她最生气的是周一非的卑微。这种完完全全发自内心、一片热忱又逻辑自洽的卑微,命都没了却还要用最后一丝精神来维护侦探名誉的卑微,她却找不到一丝可以批判的地方。
周一非和安茜,就像在黑暗中嬉戏的孩子,阳光可以给他们健康,但也会惊扰到他们。
祝灯灯叹了口气,整理下心情,对周一非说:“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隐瞒我的地方,可以趁现在说出来。我已经气饱了,这个时候说,我不会更生气。”
“没有了。我只隐瞒了老师杀了我这一点。”周一非诚恳地说。
“既然你不在意蒙面作家杀了你这件事,那又何必执着于想知道动机呢?”
“我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周一非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会更好地服务他,不给老师添麻烦。”
“在你的下辈子开始之前,已经给我添麻烦了。”
祝灯灯放下薯片,又说:“周一非,我明天就会离开黄金馆。我也希望你能早日瞑目,不管有没有下辈子,都别来找我。”
周一非显得很悲伤。“那我能在一旁默默地守护你吗?”
“千万别。”祝灯灯连忙阻止道,“这就更变态了。总之,不要和我有任何关系。”
周一非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他抬起头问:“灯灯,你说你明天就离开,难道你不想继续调查了吗?”
“调查已经结束了。”
“不行,灯灯!”周一非哀求道,“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你离开黄金馆,我也会跟着你离开,不行,绝对不行。我们现在就在案发现场,离老师只有一步之遥,离真相也是一步之遥,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我答应你,调查完之后,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用剩下的时间来——”
“我没说不想调查。”祝灯灯说,“我说的是,调查已经,结束了。”
“有什么区别吗?啊!”周一非突然明白过来,“难道你已经……”
“没错,我已经知道蒙面作家杀害你的动机是什么了。”
周一非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今天晚上,你居然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线索?”
“今天晚上,我经历的一切,看到的一切,都已经跟你说了,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停顿了一下,祝灯灯补充道,“不,你知道的比我还要多。”
周一非急忙说:“一样多,一样多,我已经没什么瞒着你了。可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和半年前发生的事情没有关系啊。”
“你还真没有将伏线串联起来的能力啊!”
“别提串联了,我连伏线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祝灯灯说,“所谓的伏线,就是一条条提炼出来的信息,通过组合这些信息,就能得出——”
“我知道伏线是什么。”周一非打断道,“我说的是,我不知道,伏线是什么。”
“哦,具体的伏线啊。有十条。”
“这么多?”周一非惊讶道,“女生就是细心。”
“和性别没关系。你听好了,这十条伏线分别是:第一,七人座小货车;第二,蒙面作家永远戴着头套;第三,头套会换;第四,苏会凌坐着轮椅;第五,没收一切电子设备;第六,几次摔跤;第七,曾经因为撒娇就辞退过助手;第八,蒙面作家换了新编辑;第九,以十二生肖命名的十二个房间;第十,苏会凌被安排在牛之间。
“以上,就是足以推理出半年前你被杀动机的十条伏线,你串起来了吗?”
“服了。”周一非愣愣地说,“这伏线,太伏了。”
7
“所以,将这十条伏线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是?”
“结论就是……”
祝灯灯突然闭上嘴巴,因为她看到房间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
“祝灯灯,你是没睡觉还是在梦游?”王建材站在门口,谨慎地问道。
“还没睡。”
祝灯灯拍了拍脑袋,心想房门锁不上真是麻烦。
“你在和谁说话?”王建材问。
周一非也看到了王建材,问道:“他是谁?”
“王建材,于九鸣的助手。”
“我是问刚才,在我没来之前,你在和谁说话?”王建材扶着门框说。
“我在和鬼说话。”祝灯灯实话实说。
王建材笑了一下。
“我说了你又不信,那还问什么?”祝灯灯斜着眼说,“我要睡觉了,请不要打扰我。”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助手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我早就发现了,你根本不适合做助手。”
“赶紧去睡吧小朋友。你还在长身体呢。”
他们说话的时候,周一非慢慢走到了王建材跟前,仔细地打量着他。因为王建材被周一非胖乎乎的身体挡住,祝灯灯已经看不到他了。但她知道王建材的视线能够穿过周一非,看到自己。
“我比你高两个头呢。”王建材说,“啊我知道了,你就是因为要长身体,才大晚上吃这么多的吧?”
祝灯灯把手里的半包薯片扔到床上。“你以为是我自己想吃吗!”
“那不然呢?和你说话的鬼想吃?”
周一非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王建材,从某种角度来看,你也不太适合做助手。”
“对,我其实想成为侦探,应聘助手只是熟悉行业罢了。”
“你怎么还自顾自往下说了!”祝灯灯说,“现在都几点了,我要睡觉。”
“那明天晚上我能来找你聊天吗?”
祝灯灯呆住了。
周一非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向祝灯灯,问:“他喜欢你?”
“什么意思?”
“我想吃饼干、喝啤酒。”王建材指了指衣柜。
“你是因为我的房间有吃有喝,才想来聊天的吗?”
王建材眨了眨眼睛,说:“不然呢?”
听到这句话,周一非长舒一口气。王建材的头发被微微吹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祝灯灯很生气。“你以为这是在春游吗!现在几点了!”
“我可以陪你到客厅去看时间。”王建材认真地说。
“我不是在问具体时间,我是在抱怨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都消失吧。”祝灯灯心力交瘁。
话音刚落,周一非就消失了。
王建材看了祝灯灯一会儿,笑着说:“你这种性格,真的不适合当助手,明天晚上说不定是你哭着求我来陪你喝酒,听你哭诉。”
说完他就从猪之间的门口消失了。祝灯灯一把抓起床上的薯片,发现里面全都是碎屑,她仰起头,往嘴里倒,稍微咀嚼了两下就马上咽了下去。“周一非,你给我回来。”
“我回来了。”王建材再次出现在门口,“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祝灯灯抓起枕头,砸向王建材。枕头刚离开祝灯灯的手,王建材就再次逃走了,周一非突然出现。枕头穿过他的脑袋,掉在身后走廊的地毯上。
“你看,发什么脾气呢。”周一非说,“还不是要自己捡?”
祝灯灯没理他,气呼呼地走出房间,她先观察了一下,走廊上空无一人,王建材应该已经回到鸡之间。随后,她捡起枕头,拍了两下,回到房间内,“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再吃一包饼干吧。”周一非说,“我又快消失了。”
“我发现你现在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是怎么回事?”祝灯灯虽然嘴上抱怨着,还是走到衣柜前,“吃哪个口味的呢?”
“我要吃草莓的,谢谢。”
祝灯灯拿起一包巧克力口味的夹心饼干,装作没听到,她坐回床上,刚吃了两块饼干,周一非就像相机镜头突然对准了焦一样,果然清晰了不少。
“忘掉刚才发生的插曲,我们继续吧。”祝灯灯调整好心情,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在……问我吗?”周一非小心揣度道。
祝灯灯又拿起一块饼干,说:“难道我在问饼干有没有准备好被我吃吗?”
“啊。”周一非做了几个深呼吸,整个人又变淡不少,然后他乖乖站着说,“祝灯灯,请你告诉我,那十条毫无关联的伏线串联起来,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结论就是……”祝灯灯将夹心饼干一分为二,“蒙面作家是两个人。”
8
“先说第一条伏线:七人座小货车。”祝灯灯没等周一非反应过来,就直接往下说道,“面试通过后,蒙面作家就是用这辆车载着我来这里的。之后,我留在黄金馆内准备晚餐,蒙面作家则负责开车去接今晚的客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黄金馆的地址,所以客人要来黄金馆,只能他去接。”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黄金馆的时候,也是老师开着货车接我来的。”周一非回忆道。
“只有第一次吗?之后呢?”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抱歉我不该问多余的问题。”祝灯灯说,“总之就连你——没有做人资格的助手——蒙面作家都会亲自开车接送,说明这辆七人座车就是黄金馆与外界连通的唯一工具。我之前说过,半年前的一月九日,一共有六位客人,所以蒙面作家出去一次就接到了所有客人。今天,蒙面作家同样只出去一次就接完了所有客人,但和半年前不同的是,今天有七位客人。”
周一非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刚才的那个傻小子王建材、沙雕大师于九鸣、情感大师苏会凌、苏会凌的助手安茜、诡计小天才马行空、马行空的助手秃顶大叔,还有蒙面作家的新任编辑张编辑。确实是有七位。”
“看出矛盾了吗?七位客人,加上司机蒙面作家,一共有八个人——但小货车核载七人!”
“这……”周一非慌张地说,“好挤啊。”
“你是不是傻,这不是挤的问题好不好!”祝灯灯无奈地说,“你换个角度看问题:小货车除了蒙面作家之外,最多运载六人,而今晚出现在黄金馆的客人数量却是七人。这说明,有一个人没有乘坐小货车来黄金馆。”
“可是你刚才说,小货车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啊。”周一非不愧是职业助手,每一句话都接得妙到毫巅。
“多出来的那个人不是今晚才来的,他一直在黄金馆内。”祝灯灯说,“蒙面作家出去接客时,我以为整个黄金馆只有我一人。但其实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那你怎么没看到这个人?”
“这里一共有十二个房间,其中只有助手的房间是不上锁的,而侦探的房间全部上锁。当时那个人肯定就躲在其中一间侦探的房间内,等到蒙面作家把客人们接来黄金馆,他才出现。”
“有新的人出现,客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对他们来说,我也是新出现的人。他们只会认为那个人和我一样,是前一批抵达的客人。”
“原来如此,不是你聪明,而是能够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就只有你。”
“是能够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只有我,再加上我聪明,才会发现的!你自己明明什么都想不到,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有资格。如果你把我召唤出来,我可以无视锁住的房门,直接穿进去查看,说不定当时就发现了。”
“你以为我没有努力吗?”祝灯灯想到这个就郁闷,“当时我还没有得出这么明确的结论,只是隐隐觉得侦探的房间内说不定藏着什么。可是我不知道我房间的衣柜里有那么多食物,把自己带来的麦丽素都吃完了,还是没能召唤出来你。”
“怪不得我肚子有点难受。”
“肚子难受的是我!”
“一样,一样。”周一非思忖片刻,说,“那当时躲在黄金馆内的另一个人,是七个人中的谁呢?”
“当时躲在黄金馆内的,不是七位客人中的任何一位。”
“咦?”周一非糊涂了,“你刚刚不是说,他躲在房间里,等客人到齐了再加入他们吗?”
“你想呀,如果是正常的客人,根本用不着躲着不出来,反正之后也会以客人的身份出现,不如大方地向我介绍:这位是稍早之前就抵达的某某某。对吗?”祝灯灯问完,没等周一非回答就公布了答案,“除非是这种可能——当时躲着的人我已经见过了,也就是蒙面作家。”
“可老师不是出去接客了吗?”
“对啊,你也发现了吧。所谓矛盾,其实不是问题,而是答案啊。”祝灯灯模仿苏会凌的口吻说,“躲在黄金馆内的是蒙面作家,出去接客也是蒙面作家,这个矛盾意味着一个答案:蒙面作家是两个人。”
这不是周一非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第二个伏线,蒙面作家总是戴着头套的理由,现在也清楚了吧?”祝灯灯接着说,“总是戴着头套,外人就不知道他的性别、年龄和长相了。而且他还会经常更换头套。周一非,你知道你老师换头套的规律吗?”
“知道啊,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嘛。”
“你怎么知道的?”祝灯灯惊讶地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他在书的后记里写了。”
“什么嘛!我还观察了老半天才得出这个规律。”祝灯灯说,“第一天面试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戴着兔子头套。第二次面试我去早了,三点多就抵达面试现场,看到他戴着老虎头套。今天晚上我们来到黄金馆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蒙面作家说给我一分钟时间回房放行李,放完行李出门,他又换成了公鸡的头套。而晚上侦探们一起吃火锅的时候,他明明一口都没吃,却特意在刚过十一点的时候,回房间换了狗头套。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再加上这里房间名字的提示,我才得出这一结论——蒙面作家会根据时间和生肖顺序来更换头套,一点是老鼠,两点是牛,三点是老虎,四点是兔子……”
“对,这些他都在后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周一非适时说道。
“书写得这么难看,这种关键信息为什么不写在前言!”祝灯灯吐槽了一句,接着往下说,“好了,换头套是第三条伏线。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每天换十几二十次头套?因为蒙面作家有两个人,他们是轮流出现的。为了让两人的差异不被外人察觉,所以将其掩盖在频繁的头套更换里面。比如,抵达黄金馆后,蒙面作家给我一分钟放行李,但其实他是在给自己更换头套的时间。想必那个时候,另一位蒙面作家早就戴着公鸡的头套等在蛇之间了吧。人的认知是很奇怪的,如果一个人进屋,三十秒后戴着同一个头套出现,我也许会怀疑他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而如果三十秒后戴着不同的头套,我反而不会怀疑他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好像我的心里已经接受了‘他换了一次头套’,就不会再去考虑‘身份变换’这件事了。
“至此,我已经解释了蒙面作家为什么是两个人,以及他们是如何掩盖这一点的。为了区分两位蒙面作家,暂且把面试我、送我来黄金馆的蒙面作家叫作老蒙;而在黄金馆内等待接班,后来戴着公鸡头套出现的叫作小蒙吧。”
“那老蒙和小蒙具体是什么关系呢?”
“问得好,不愧是职业助手。”
“应该的,应该的。”
“这个问题一开始也困扰了我好一阵子,后来是第四条伏线:情感大师苏会凌全程坐着轮椅,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我先跟你说一个额外的线索,整个黄金馆除了安茜和我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的线索,就是苏会凌的腿一点毛病都没有。”
“这个我知道啊。”
“你怎么又知道了?”祝灯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也在后记里写了。”
“果然……那她的腿没事,为什么整天坐着轮椅?”
“因为她的腿断了。”
“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苏老师是安乐椅神探,所以必须有一双断腿”周一非满脸崇拜之情,“所谓安乐椅神探,就是坐在轮椅上,动动灰色脑细胞就能破案的神探。
祝灯灯对苏会凌刮目相看。
周一非说:“打造出一双断腿后的苏老师,第一本作品销量居然比我老师的还要高。之后她就成为一线侦探,人气再也没有下降过。”
祝灯灯想了想,说:“怪不得那天她到快打烊的时候才来吃饭,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什么意思?”
祝灯灯将那天晚上安茜和苏会凌来祝家小馆吃饭的事说了一遍。“和我的推理没有出入,苏老师还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体情况。为了成为人气作家,她给自己打造了自断双腿的安乐椅神探人设,说的话也都是无病呻吟,看似很有哲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打断双腿,平时说话也完全不是这样,甚至她还有一个关系不好的儿子。堂堂情感大师、安乐椅神探,只是一个有亲人、有秘密、有突然想吃的东西、普普通通和常人没区别的老太太罢了。她和安茜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维护着虚假的形象——就和蒙面作家一样。”
周一非的表情逐渐凝重。“你是说老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