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之间的门开了。
是张编辑从里面打开的。
他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后,恰好秃顶大叔冲过去,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两人抱在一起跌倒在地,借着惯性翻滚了几圈。
众人涌进龙之间,门外只剩下祝灯灯和周一非,还有坐在轮椅上无法自由行动的王建材。
“怎么回事……”祝灯灯看着这一幕,怔在原地。
“是啊,里面怎么回事。”王建材着急地催促,“祝灯灯,推我进去。”
祝灯灯推了王建材一把,轮椅顺着地毯滑行,远离了龙之间。
“周一非,你看到了吗?”
周一非出神地看着祝灯灯。“看到了,秃顶大叔把张编辑撞翻了。”
“所以……他是实实在在的人,不是鬼魂。”
“对,看来你的推理又错了,灯灯。”周一非把“又”字说得特别重。
祝灯灯对自己感到生气和失望。“我真的……”
“我真的太佩服你了。”周一非说,“你是天生的助手。”
“别说了,我想哭。”
这时,房间内传来张编辑的喊声:“什么?老师死了?”
随之响起的是马行空更大的嗓音。“你的反应这么浮夸,看来你就是凶手!”
祝灯灯和周一非走进龙之间,看到秃顶大叔坐在地上。于九鸣默默将他拉了起来。
张编辑的发型没有昨天那么精致了,额前的刘海垂荡在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方,此刻他正在和马行空争吵。
“我才刚睡醒,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冲击!”张编辑指着秃顶大叔说,“一开门,他就冲进我怀里,然后就听到你们说老师死了,接着不由分说地说我是凶手,而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最清楚。”马行空说,“你这个凶手。”
周一非茫然地问祝灯灯:“老师死了……你刚才说客厅发现了尸体……到底是谁?”
祝灯灯不敢回答他,只好装作没听到。
“马老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张编辑使劲抓着头发,“你先告诉我,谁出事了?”
马行空不依不饶,他揪起张编辑的西服领子,说:“你就认罪吧!”
张编辑用求饶的眼神扫视其他人,但大家都毫无反应。
同时,祝灯灯注意到周一非也正在扫视在场的所有人。当然,大家也毫无反应。
马行空松开张编辑的衣领,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外面发生了那么多事,只有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自己的房间。所以,你就是凶手。”
张编辑呆呆地看着马行空,说:“这……是推理吗?”
“当然!你的房间从里面反锁,这还是本格推理小说的王道——密室!”
张编辑吞了口口水,说:“我很同情你的编辑,马老师。”
这时,周一非脸色阴沉地凑到祝灯灯身边。
“灯灯,我数过了,只有我的老师蒙面作家不在这里。客厅里的尸体……”
“你听我说……”
周一非没听祝灯灯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祝灯灯下意识地想拉住他,但是她的手穿过了周一非的小臂,什么都没碰到。
她不知道周一非身体上有没有感觉,也不知道周一非心理上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龙之间。
2
屋里马行空和张编辑已经扭打在一起,祝灯灯心里挂念着周一非,于是离开了房间。
走廊上,王建材在轮椅上满脸焦急地问:“祝灯灯,里面什么情况?”
祝灯灯没有理会,她迈步经过王建材,来到客厅。只见周一非站在蒙面作家的尸体前,垂着头,肥胖的后背在不停抽搐。
“节哀顺变。”
祝灯灯走到周一非身旁,对他说道。
周一非转过脸,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一滴眼泪,但是充满悲伤。
“灯灯,你告诉我,他……不是我老师,对吧?”
祝灯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诚实地说:“我也希望不是,但是你也看到了,黄金馆里就这么几个人。”
周一非喘着粗气,身体开始变淡。
“你突然跟我说这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就是老师,不行,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两人说话间,原本在龙之间的众人都回到了客厅。安茜也把王建材推了进来。
祝灯灯左右看了看,发现周一非已经不见了,但她现在不想吃东西,一方面是没有胃口,一方面如果周一非再次出现,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周一非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接受,但表现出来的行为却证明他已经接受,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同时,祝灯灯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极其低落,这并不完全是受了周一非的影响,而是信心遭到了重大的打击。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自信满满地推理出了以为的真相,可是一觉醒来,她自以为是的推理被接二连三地推翻,原本以为一个晚上就能解决的事情,如今却变得愈发复杂。在此之前,祝灯灯很少有挫败的感觉,没想到这种感觉一来,就成群结队。而她还没有抗体。
她无力地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手心冰冷,身上出了很多汗。客厅里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和争吵声在逐渐变轻。她注视着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就像在观察涂改过的错字一般,那么莫名其妙,又那么不可否认。
马行空抱着胳膊,还在数落张编辑,张编辑则蹲在地上认真观察尸体。秃顶大叔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大块布,和张编辑两人合力用布盖住了尸体。安茜已经站回到苏会凌身后,而苏会凌此时正和马行空探讨着什么。
至于王建材,他孤独地坐在轮椅上,似乎很想加入案情讨论当中,但没有人管他。就像没有人管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祝灯灯一样。
“节哀顺变。”
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祝灯灯的肩膀上,她抬起头,发现于九鸣正关切地看着她。
“于老师。”
“没事,不用站起来,你坐吧。”祝灯灯这才发现于九鸣的白头发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反正他们正在讨论案情,也没空管助手。”
“谢谢。”祝灯灯本来也没想站起来。
于九鸣搬过一把椅子,紧挨着祝灯灯坐了下来。坐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用嘴叼出一根,然后搓动打火机,可打火机搓了好几下都没有点着。
“忘了,没油了。”于九鸣把打火机收回兜里,“昨天晚上进房间后就打不着了,晚上睡不着想抽根烟都不行。让人最崩溃的往往不是横在面前的大事,而是一件件小事啊。”
“王建材有打火机。”祝灯灯说,“他是你助手,而且他一直很想为你点烟。”
于九鸣笑了下,说:“不能总麻烦他。”
祝灯灯一直对于九鸣印象很好,这位侦探和其他人不同,是把助手当人看的。
“应该是临时起意吧。”于九鸣突然说道。
“什么?”
于九鸣用未点燃的香烟指了指尸体。“刚才马行空确认了致命伤,就是被我们吃饭用的铜锅砸中后脑勺,一击毙命。”
“哦,抱歉,我刚刚没在听。”
“也对,你现在有心事。”于九鸣站起身,“那不打扰你了。没事的,如果觉得累,就回房间休息吧。”
于九鸣走到王建材身旁,说了几句话,王建材高兴地从背后拿出双肩包,找了半天才找出打火机,给于九鸣点上了烟。
祝灯灯很感谢于九鸣,虽然对方只是说了几句话,但确实让祝灯灯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实。她的心情还是很沮丧,但她至少开始正视现状。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此时是上午八点半。客厅内的众人似乎都没有饥饿的感觉,马行空、苏会凌、张编辑正在讨论案情,安茜安静地站在苏会凌身后。于九鸣点完烟,也加入了讨论当中。
“你是猪吗?”
祝灯灯耳畔突然响起一个粗粝的男声,她猛然回头,发现那个秃顶大叔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边。
“什么……”
“你是猪吧?你是蒙面作家的助手。”秃顶大叔说道。
“哦,你是问房间吧?我是猪,怎么了?”
“拿一点食物过来。”秃顶大叔说,“大家还没吃早饭。”
“好的。”
祝灯灯站起身,朝走廊走去,秃顶大叔一直跟着她。
“我和你一起去。”
祝灯灯挺想拒绝,但没有合适的理由,何况那么多人,需要的食物她一个人肯定也拿不了,于是说了声“好”。走到王建材身旁的时候,祝灯灯推起了他的轮椅。
“咦,去哪里?”
“你不是从昨晚就嚷嚷着要吃吗?现在带你去吃。”
祝灯灯之所以带上王建材一起,也是谨慎起见,毕竟这里刚刚发生过命案,而这个秃顶大叔一直鬼鬼祟祟的。多一个人——虽然是个废人——总好过独自一人吧。
他们来到猪之间,秃顶大叔挑选的食物非常质朴,都是一些果腹的饼干和巧克力,而王建材挑选的食物,在祝灯灯看来都是因为他爱吃。不过也多亏推了王建材进来,他坐在轮椅上,可以抱大量的食物。
走回客厅的途中,祝灯灯问秃顶大叔:“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有食物?你之前来过黄金馆吗?”
秃顶大叔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声不吭。
祝灯灯觉得奇怪,接着问道:“我叫祝灯灯,你是马行空老师的助手吧,不知怎么称呼?”
说到“马行空”三个字的时候,祝灯灯察觉到秃顶大叔皱了下眉。
“不用称呼。”粗粝的嗓音听起来毫无情感,“没事不要烦我。”
说着,秃顶大叔只留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其余的食物全放到了王建材的身上和轮椅上。
“你们送过去吧。”
说完,他独自走到正在和众人激烈讨论的马行空身后,靠在墙边,一边小口吃东西,一边静静聆听着。
墙壁上挂满了裱起来的推理小说封面,但祝灯灯觉得,比起那些充满悬疑气息的封面,这位秃顶大叔才最神秘。
3
众人在王建材身上拿各自的早餐,只有于九鸣说了句“谢谢”。
之后祝灯灯将王建材推到于九鸣身后。由于她已经没有服务的侦探了,便站在一旁。
匆匆吃完早饭后,张编辑问道:“被害时间能确定吗?”
“当然。”
回答的是马行空,说完他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在黄金馆的第一个早晨就遇到真正的命案,想必大家都很兴奋吧?”
没有人回答。
“没错,在这个本格的环境中,我们遇到了本格的案件,而凶手,就在我们当中。除我之外啊。”
对于马行空的这番言论,张编辑首先忍不住了。“马行空你在干什么!现在是真的有命案发生了,当务之急是保护现场和报警,不是你过侦探瘾的时候!”
“报警?”马行空冷笑了一声,“亏你还是蒙面作家的编辑,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就算警察来了,也会束手无策,只会说‘快去请侦探’。”
“这不是小说!”张编辑又想冲上去动手,结果被于九鸣拦住。
“张编辑。”于九鸣挡在张编辑身前说,“听他说下去。”
“可是他……”
“这里没有任何通信设备,通往楼下的大门锁着,钥匙还没找到。”于九鸣说道,“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马行空叫道:“听到了吗?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们侦探。”
“你只是个写书的!”
“对对对,你说的没错,他只是个写书的。我也是。”于九鸣按住张编辑的肩膀,劝慰道,“但现在这种情况,不管是写书的,编书的,还是看书的,都应该团结一致、彼此指望。”
张编辑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马行空笑了笑,继续说道:“现场的情况想必大家都了解了,蒙面作家被凶手用铜锅击打后脑勺致死,经过我刚才对尸体的初步勘查,已经知道案发时间了。”
“什么时候?”于九鸣问道。
“昨晚。”
马行空继续道:“虽然我不想和助手说话,但现在这种情况,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作为职业侦探,我不会因为身份而遗漏任何人的。昨天晚上我们侦探吃完晚饭就回房间休息了,那么助手们是几点回房的呢?”
马行空逐一看向几位助手,最终目光锁定在祝灯灯身上。
祝灯灯和王建材对视一眼,然后说道:“我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应该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马行空问:“你是最后一个离开客厅的人吗?”
“昨天晚上,侦探们休息后,我、王建材、安茜三个人坐在这里吃火锅。然后我们各自回房,时间应该差不多。”
“你们回房之后,有没有再出来过?”
“没有。”王建材抢答道,“我睡得很死。”
“不,他出来过,一直站在我房门外偷听。”祝灯灯马上戳破了他的谎言。
所有人都看向王建材。王建材低下了头,极为尴尬。
“哦?王建材,你回房之后不睡觉,为什么要去偷听祝灯灯的房间?”马行空问。
王建材满脸通红地说:“我……我只是想去猪之间拿点吃的,谁知在门口听到祝灯灯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不,不是自言自语,她在跟谁说话!”
王建材的揭发让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祝灯灯身上。
“你在跟谁说话?”
“我……”祝灯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王建材,却发现王建材的眼神有些幽怨,“我在背课文。”
糟糕。祝灯灯刚说完,就懊悔不已——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傻的理由。
“原来如此。”苏会凌点点头说。
“什么?苏老师你信了吗?”王建材坐在轮椅上叫道,“这个理由祝灯灯自己都不信啊,你们看她的表情,在后悔啊!后悔编了这么烂的理由!”
马行空继续问王建材:“那你在走廊上偷听到什么时候呢?”
“不是吧,马老师你也信啦。”王建材看起来十分绝望,“我不是偷听,我是想吃东西,我对猪感兴趣也不会对祝灯灯感兴趣。”
“没人关心这个。”安茜突然说道,“老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好吧。”王建材泄气了,他垂头丧气地答道,“我没来客厅看时间,所以不知道回房的时候是几点。”
“你房间里不是有闹钟吗?”安茜问,“黄金馆内只有两个地方可以看到时间,一个是客厅,一个就是你住的鸡之间。”
“那个闹钟……只会闹,没有时间显示。”王建材说,“今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等到了客厅才看到时间,是七点十分。”
“怎么可能有这么奇怪的闹钟!”
所有人都在质疑王建材,就在这时,秃顶大叔走到餐桌旁,将一个闹钟放在上面。
“我刚刚去鸡之间拿的。”他说完,又去靠墙站着了。
那个闹钟是一个四方体的黑色小盒,看起来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砖头。
“对,就是这个,我没说谎吧?”王建材指着闹钟说。
马行空走到餐桌前,拿起闹钟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将它传递到苏会凌手中。苏会凌看了一眼,又交给于九鸣。
于九鸣没有查看闹钟,而是直接将它递给了安茜。安茜似乎没有想到于九鸣会将闹钟给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去接。于九鸣强行将闹钟塞进她怀里,然后转过头对祝灯灯说:“不过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王建材在走廊上偷听的?”
“我开门,看到他了。”祝灯灯如实交代,“我们还在走廊上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我关了门,就睡觉了。”
“我也是。”王建材说道。
马行空走到祝灯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你们在走廊上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事情?任何细小的事情都不要放过,因为很有可能就是解开……”
“张编辑出来过一次。”祝灯灯说。
马行空愣了下,说:“我问的是细节,你居然说出了这么重要的事。好,我不跟助手计较。”他转向张编辑,“你说说吧,深更半夜,你出门干吗?”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出门。”张编辑说,“我刚打开门,就看到他们两个在猪之间门口聊天,于是我又回到房间里去了。”
马行空看向祝灯灯,问:“是吗?”
祝灯灯点了点头。
“好,你退回去了,说明你做贼心虚。你本来想出门杀人,但没想到在走廊上碰到了目击者,于是只好退回房内。等祝灯灯和王建材睡觉后,你再次出门,杀害了蒙面作家。”
“我没有。”张编辑极力克制着情绪,但祝灯灯看到他捏紧了拳头,似乎随时会冲上去打马行空。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里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吧!”
“但你半夜出过一次门,说明你有这个想法!”
“好,就算我有什么想法。”张编辑捏紧的拳头颤抖着,“就算真如你所说,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做贼心虚了。就算、就算我本来想杀人吧!可是刚出门就被别人看到,你用脑子想一想,我还会过了一会儿再出去杀人吗?我已经被人看到了啊,正常人的思维都是今晚算了,另外找一个机会再动手吧。所以,命案发生在昨晚,恰恰证明了我不是凶手。”
“好,你终于承认了,你果然想杀人。”马行空得意扬扬地环顾众人。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张编辑转向苏会凌求助道,“苏老师,你懂心理学,你能明白吧,我肯定不是凶手啊。”
“仅凭这一点,无法将你定罪。”苏会凌慢悠悠地说,“不过也无法让你脱罪。侦探,就是朝着真相所在之地,不倦前行——”
“行了、行了。”于九鸣插嘴道,“张编辑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大半夜要出门。”
“这和命案无关。”张编辑说。
“有没有关系,是侦探说了算的!”马行空依旧不依不饶。
“现在不说也无妨。”苏会凌对张编辑露出慈祥的笑容,“不管是多么隐秘的理由,你总会想找个人倾诉的。我会等你。”
张编辑的嘴唇抽了几下,似乎随时有可能哭出来。
“王建材。”于九鸣把话题拉回正轨,“命案的第一发现者是你吗?”
“是的。”王建材看着被布盖住的尸体说,“早上被闹钟吵醒后,我挣扎了一会儿就起床了。然后我先来到客厅,想看看是不是已经有人起床,到了客厅后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是七点十分,然后……我就发现了……”
“发现尸体之后呢?你做了哪些事?”
“我先是惊讶,我想走出客厅,却发现自己双腿无力。勉强爬到走廊后,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敲响了羊之间的门,然后是牛之间,然后是——”
于九鸣说:“也就是说,发现尸体后,你就逐一去叫醒我们。”
“只要说这一句就够了吗?”
“叫大家起床的过程中有出现什么情况吗?”
“没有,五分钟之内,除了张编辑,所有人都出来了。”
祝灯灯想起自己被叫醒后,到客厅看了一眼时钟,是七点一刻,时间和王建材说的能对上。
“王建材,目前已知的情况对你很不利啊。”于九鸣听完后,叹了口气。
“什么?我……怎么不利?”
马行空走到王建材跟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他,然后他代替于九鸣解释道:“你想啊,昨晚最后一个进屋的人是你,早上七点十分第一个出来的也是你。而尸体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出现的。”
“可是我……”
“对,现在需要找的,是你的杀人动机。”
“什么杀人动机,马老师,我不是凶手啊。”
“好了。”马行空不再理他,走到客厅中央,拍了两下手,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后,朗声说道,“现在,案件的基本情况大家也都了解了。蒙面作家作为我们的前辈,对他的遇害我表示遗憾和同情,但我更加遗憾和同情的对象是凶手。因为你……”
马行空将客厅内的所有人逐个看了一遍。
“你将面对的,是这座城市最厉害的三位侦探。苏老师,于老师,机会难得,我们来比赛吧。”
祝灯灯不知道另外两位侦探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感到恶心。
“接下来,除了我们三位侦探之外,请其他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我们三位将通过各自的方式来询问你们。”马行空自顾自宣布道,“就用蒙面作家的命案,来决出谁是下一个侦探之王吧!”
张编辑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拳砸在了马行空脸上。
这一次,谁都没有劝阻。
4
这场闹剧最终以马行空逃到自己房间结束。张编辑坐在客厅,喘着粗气,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蒙面作家的尸体。
客厅中站着很多人,但都保持沉默。这时,于九鸣往前走了两步说:“各位,也别太怪罪马行空,毕竟他年轻气盛。想当年我们刚出道的时候,也认为本格高于一切,是吧,苏老师?”
苏会凌说:“越高的东西,意味着越危险。”
“呵呵,我就当你是同意了。”于九鸣尴尬地笑了两声,“总之,马行空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凶手就在我们当中。”
说到这里,于九鸣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我认为凶手或许还会杀人。”
祝灯灯听到这句话,觉得有点出乎意料。
“为什么这么说?”
代替她提问的是张编辑,此刻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于九鸣。
“通往外界的钥匙本该在老蒙身上,可是我们搜遍了尸体以及蛇之间,都没有找到钥匙。”于九鸣解释道,“这说明凶手杀害蒙面作家之后,把钥匙藏了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能想到的就是凶手不想让我们出去,把我们困在黄金馆,好再次动手。”
祝灯灯恍然大悟,于九鸣只是说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逻辑推理。如果放在平时,祝灯灯早就能想到,看来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同时,因为这句话,她也开始真正地感到危险,起初她来到黄金馆只是出于好奇,想做一件新鲜事,她没有想到现在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也有被害的可能。想到这里,她控制不住地恐惧起来。
“我们能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找出凶手,而且越快越好。”于九鸣接着说,“虽然我是侦探,不过我不同意马行空侦探至上的观点。在真正的凶案面前,人人平等,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权利调查命案,因为这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安全。当然这里的所有人也都有可能是凶手,包括我们几个侦探。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像马行空一样,挨个儿询问各位,希望大家配合。同时,如果你们中有任何人想要询问我,我也很乐意配合。”
张编辑看起来疲劳至极,他点了点头说:“除了马行空,我都会配合。”
安茜走到张编辑身前,对他说:“张编辑,事不宜迟,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妨移步牛之间,我的老师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张编辑看了看安茜,然后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苏会凌,说:“走吧。”
苏会凌、张编辑、安茜三人离开客厅后,祝灯灯看了一圈,发现秃顶大叔不知何时又消失了。
于九鸣回过身,对祝灯灯和王建材说:“两位小朋友,你们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王建材目光虔诚地看着于九鸣,说:“老师,身为助手,我当然是跟随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祝灯灯,你呢?”于九鸣问。
祝灯灯沉默了下来,她没有想好,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的第一反应是独自回房冷静一下,不过诚如于九鸣所说,凶手就在黄金馆内,以她的年纪和阅历,在这种情况下独处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而且,一旦独处,她就会不自觉地想到周一非,那个别人看不见、自己看得到却触碰不到的鬼魂,万一发生什么情况,他也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无法给予帮助。
此时只有他不可能是凶手,他无法、也不会去杀害自己的老师。
对了,周一非现在在哪里?当自己没有吃撑的时候他躲藏在哪里?是像睡着一样,还是依然深陷痛苦之中?
“祝灯灯?”
于九鸣又叫了她一次。
“啊,抱歉,于老师。”祝灯灯回过神来,“我想……我还是回房间吧。”
“一个人吗?”
“嗯。”
于九鸣盯着祝灯灯看了一会儿,随后说:“好,那麻烦你和王建材一起来我的房间吧。”
“咦?没事,于老师,你不用担心我……”
“不是担心你。”于九鸣笑着说,“既然你有空,我想先和你聊聊。”
5
将门关好后,于九鸣回到床边坐下。祝灯灯拘谨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兔之间和祝灯灯的猪之间看起来房间布局一样,只有一把椅子摆在书桌前,幸好王建材自带轮椅,不然祝灯灯都不知道该坐在哪儿了。
“没事,不用那么紧张。”于九鸣叼起一根烟,“就是随便聊聊。啊,我抽烟你介意吗?”
祝灯灯摇摇头,她看到书桌上有一个用烟灰做成的烟灰缸,想起于九鸣除了是名侦探,同时还是沙雕大师。
王建材拿出打火机,坐在轮椅上拼命朝于九鸣伸长手,但距离不够,最后还是于九鸣走到王建材身旁,点燃了烟。
满足地吸了一口之后,于九鸣说:“我知道抽烟不好。”
“抽烟好,很好,很帅的。”王建材一边咳嗽一边说。
“不好,难受得很。但是不开心的时候,总是觉得抽一根才能撑过去。”于九鸣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
“可能想借用新的难受来暂时忘记旧的难受?”祝灯灯说。
于九鸣想了想,说:“倒也不是。应该这么说,比如老蒙被害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一百个敌人拿着刀朝我冲过来,我抵抗不了,只能任人宰割。但我抽根烟呢,就是在里面多加了十个赤手空拳敌人。我依然抵抗不了,但我因此会觉得,哦,原来不是所有的敌人都那么可怕啊。这样想的话,就会好过一点。”
这个奇怪的比喻让祝灯灯想起周一非。上次他说想抽烟,是也想死得好过一点吗?
“老师,蒙面作家的被害,让你这么难受吗?”王建材突然问道。
“嗯。”
于九鸣没有否认。
祝灯灯顺着王建材的问题问道:“于老师,我听说你和蒙面作家交情很深,你们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于九鸣走到祝灯灯旁边,将一段烟灰小心地掸进书桌上烟灰做的烟灰缸中。于九鸣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把还剩半根的香烟塞进旁边一个打开的啤酒罐里。
最后,于九鸣坐回床沿,用手抹了一把脸,说:“是啊,久到我都忘了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了,好像……天生就认识一样。”
“那你见过蒙面作家的容貌吗?”
“见过。”
“啊?”祝灯灯和王建材同时发出惊呼。
“怎么了?很奇怪吗?”
祝灯灯赶紧追问道:“那他长什么样?客厅里的死者真的是他吗?”
“我无法确定。”于九鸣说,“我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而且他就是普通长相。”
“比我还小……于老师您今年贵庚?”
“五十一还是五十二,记不清了。”
“那看来就是你记性不好……和长相普通什么的没关系。”
“哈哈哈。”于九鸣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是啊,要不然怎么写的书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祝灯灯问,“你们不都是著名作家吗?”
于九鸣摆摆手,笑着说,“那是他们。我啊,之所以还能在这个行业里吃上一碗饭,全靠老蒙的帮助,他每次都会帮我的书写推荐语,所以勉强还能骗骗读者,卖掉几本。王建材,我这么说,你可别失望啊。”
“没有,没有。”王建材低声下气地说道。
“祝灯灯,你对这起命案有什么看法?”于九鸣突然问道。
于九鸣主动提问,祝灯灯感到有些疑惑,随即低下头说:“于老师,我没有什么看法……”
“是吗?”于九鸣爽朗地笑道,“进了房间之后,都是你在问我问题,我还以为……哈哈,不过也很正常,蒙面作家是你的老师,你当然想找出杀人凶手的,对吧?”
不。不是为了蒙面作家,而是因为周一非,或者说是因为自大地认为自己能解决一切难题。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如实告诉于九鸣。想起之前两次推理失败,祝灯灯更不敢开口了。
“没关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侦探也是要在助手的帮助下才能破案的。”于九鸣说,“从这个层面来看,助手和侦探一样重要,是配合协作的关系。”
“老师你别这么说,我认为还是侦探更厉害。”想要成为侦探的王建材说道。
“王建材,不要妄自菲薄啊。”
“我没有,我只是……不说这个了,老师,你认为谁是凶手?”
于九鸣爽快地说道:“我认为你们两个不是凶手。”
“为什么?”祝灯灯问。
于九鸣歪了一下脑袋,反问道:“你们觉得这起命案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祝灯灯和王建材面面相觑,都答不上来。
“破案是讲究方法的,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蒙。”
“什么方法?”王建材一边问一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
“要找出现场奇怪、矛盾的地方,然后顺着这个口子深入下去。”
王建材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那找到切入点之后,具体应该怎么深入呢?”
“这时候,就要靠伏线串联能力、逻辑推导能力、想象力,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了。”
“这不就是蒙吗!”
“是的。”
“居然承认了!”王建材带着哭腔说。
“哈哈哈哈哈。”于九鸣笑了几声,然后说,“我知道的侦探技巧就这么多,不如其他几位老师那么优秀。不过王建材,在这个技巧中,最关键的不是后面那些形而上的能力,而是找到切入点——找到那个看似正常实则奇怪、理应通顺却又充满矛盾的口子,不管是情感大师苏会凌,还是诡计小天才马行空,都绕不开这一点。所以我问你们,蒙面作家被害案中,这个切入点是什么呢?”
王建材说:“有吗?现场不是密室,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犯罪,而且每个嫌疑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谋杀手法也是最平庸不过的钝器击打,凶器也在场,都不用寻找。根本就没有古怪的地方啊。”
“你说的密室也好、不可能犯罪也好,其实这类案件侦破起来反而更容易。这相当于攀岩的时候,天然存在一个巨大的抓手,只要有足够的力气,就能顺着往上爬。而复杂的案件往往很平凡,它像一面平滑的墙壁,你必须凭借自己敏锐的感觉去发现,哪里可以抓住。”
“所以老师你觉得到底哪里奇怪呢?”
于九鸣没有回答,而是朝着祝灯灯问道:“祝灯灯,你看出来了吗?”
其实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祝灯灯一直在思考。于九鸣口中的“切入点理论”她十分认同,之前的两次推理,切入点就是“七人座的车为什么载来了八个人”这一奇怪情况,不过对于蒙面作家被害案,她始终没有沉下心去思考。
也许是于九鸣给她一种踏实的感觉,她开始慢慢回忆现场的状况,尸体的模样……很快,她就发现了奇怪之处。
“是头套吗?”她说。
于九鸣满意地点点头。“我没看错,你果然很聪明。”
“是头套,我早就知道是头套有问题了。”王建材抢着说,“祝灯灯你快说,头套有什么问题?”
祝灯灯还没开口解释,于九鸣先说道:“蒙面作家无时无刻不戴着头套,只要是在有人的地方,他就一定不会脱下头套。想象一下,这样一个戴着动物头套的人,是怎么被凶手用铜锅击中后脑勺的呢?他可是一直护着脑袋的家伙啊。换句话说,凶手如何杀人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凶手用了什么方法,让蒙面作家在他或她面前脱下了头套——这就是这起事件的切入点。”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强行摘下蒙面作家的头套,然后将其杀害?”
“不可能。”于九鸣说,“首先,尸体上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其次,致命伤在后脑勺,就算凶手强行摘下了头套,蒙面作家也不可能心态平和地背对着凶手。还有,如果凶手想杀人,大可以采取其他更方便、不用去除头套的方式,为什么偏偏要给自己制造麻烦呢?所以,脱下头套一定是蒙面作家主动的行为。”
“不愧是老师,真是拨云见日的推理。”王建材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这么说来,还有一点奇怪……现场并没有发现头套。”
“没错,你也很聪明。”于九鸣鼓励道。
“也就是说,蒙面作家基于某种理由,在凶手面前脱下了头套,凶手把蒙面作家杀死后,又把头套给处理掉了。第一,蒙面作家为什么会脱下头套?第二,凶手为什么处理掉头套?只要解开这两个问题,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凶手了。”
“很好,这是一种可能性。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于九鸣又看向祝灯灯,“祝灯灯,你觉得呢?”
祝灯灯说:“另一种可能性是,蒙面作家本来就没有戴头套。”
“到底是哪种情况,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呢?”于九鸣说,“只要带着这几个问题去查看细节、询问别人,就能解开谜底了。”
“所以你刚才说凶手不是我们,因为蒙面作家没有在我们面前脱下头套的理由。”
于九鸣站起身,露出和善的笑容。“你们毕竟是第一次来黄金馆,虽然你是蒙面作家的助手,但恰恰因为这一点,他不可能在你面前露出真面目,因为这会破坏助手的梦。不过呢,或许有某种我还未发现的隐秘的理由也未可知。我说你们不是凶手,其实是因为我心中已经有凶手的人选了。”
“什么?”王建材惊呼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老师就已经有结论了!”
祝灯灯也问道:“于老师认为凶手是谁?是某个侦探吗?”
“破案又不是做苦力,和时间长短没有关系的。”于九鸣说,“当然,我还有些问题需要确认,等我确认完了,再来告诉你们吧。”
“太好了,老师,你询问的时候我会在一旁好好记录的!”
“不用了,你行动不便,好好休息吧。”于九鸣拒绝道,“询问很无聊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可我是你的助手,我应该……”
“你应该听老师的话。”于九鸣看了祝灯灯一眼,说,“我一个人行动也方便一些。”
“但时刻陪在侦探身边、保护侦探,是助手的自我修养啊。”
于九鸣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又恢复正常,他对王建材说:“不管是侦探还是助手,首先要有作为人的修养,这里显然有比我更需要你保护的人。不管你日后成为侦探或是从事其他职业,都切记,不能让规则凌驾于内心的情感哦。”
接着,于九鸣冲祝灯灯眨了眨眼。“祝灯灯,麻烦你照顾下我的助手啦。”
于九鸣走后,过了很久,王建材才缓过神来。
“祝灯灯。”他说,“老师怎么知道我想成为侦探,我说漏嘴过吗?”
“你写在脸上了。”
“怎么回事!”王建材用手胡乱地抹脸。
祝灯灯懒得和他争辩,她叹了口气,随意地用手背在王建材脸上刮了一下。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祝灯灯抬起头,发现安茜站在门口。
“哎呀!”王建材急忙打开祝灯灯的手。
安茜一脸惊讶,说:“苏老师想找你们聊聊,你们现在方便来牛之间吗?”
“方便的,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做,我们正在发呆。”王建材慌里慌张地说,“祝灯灯,你这个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快推我过去。”
祝灯灯将手放到轮椅的把手上,又听到安茜说:“王建材,你的脸怎么回事?你的脸好红。”
6
三人来到牛之间,祝灯灯惊诧地发现房间里不只有苏会凌,还有马行空。
安茜也很惊讶,她快步走到苏会凌身旁,轻声问:“老师,对不起,我离开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别紧张。”马行空吊儿郎当地斜靠在书桌前,说,“我只是来向苏老师确认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侦探之间的对话,没必要告诉助手吧?”
安茜咬了咬牙,对苏会凌说:“老师……”
苏会凌举起一只手,随后视线扫过站在门口的祝灯灯和王建材,然后朝安茜点了一下头。
安茜似乎看明白了苏会凌的意思,她先请祝灯灯推着王建材进屋,又对马行空说:“老师想就蒙面作家被杀一案询问王建材和祝灯灯,无关人员请离开房间。”
马行空无动于衷,他抱着胳膊,轻蔑地看着安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