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弃医从文
鲁迅在日本学医期间就萌生了济世救国的思想,试图从思想上唤醒沉痛的国人,这其中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原由?
鲁迅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才开始写《狂人日记》为代表的小说,结集成《呐喊》这本小说。其实鲁迅的呐喊并不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早一点说,鲁迅当年在日本留学期间就开始了他的呐喊。鲁迅当年在日本一开始选择的是科学救国的道路,我们经常说,鲁迅是学医出身,虽然是学医,但并不是为了将来的高收入,不像我们现在学医,一把手术刀在手,全家吃饭穿衣不愁。他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国家,他发现日本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于医学,再加上小时候鲁迅父亲生病,自己受到很大的心灵创伤,他就想我如果学好了医,就可以救治平时被病耽误的病人。我们古人也说过,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不能当一个好的宰相,就当一个好的医生吧,同样都是为国家作贡献的栋梁之才。可是后来,我们知道鲁迅他弃医从文了。
我们提到鲁迅弃医从文的转折,一般都会提到著名的幻灯片事件:在鲁迅日本上学期间,放时事的幻灯片,两个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日军抓到一个中国人说他是俄军的间谍,要砍他的头,围观的都是中国人,中国人看自己的同胞在自己的土地上看外国人砍头,表情都是麻木的。看这个幻灯片,日本学生很激扬,高喊万岁,这个事件使鲁迅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鲁迅想,我将来学好医就是给这些麻木的人治病吗?看上去他们都很健康,那些看热闹人的身体并不比在战场上军人的身体要差,我学医有什么用啊?鲁迅说:"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也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第一要务,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
清末的时候,由于中国落后,连续战败,就产生了这样一个词,叫"东亚病夫",由于有了这个词,我们长期认为中国人身体不好,说我们体格不如西方人,一直到现在我们也说,中国人身体不行,你看人家NBA的球员,我们老认为自己身体不行。当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之后,有一次德国军队遇到义和团的伏击,德国的军事部门觉得很奇怪,说中国人身体不是很差吗?怎么能够袭击我们,打败我们?他们在北京的城门设置关卡,检查每一个从城门进出的中国男性的身体,检查的结果令人非常吃惊,从这个城门进出的中国男性身体的平均状况都达到了德国军人的水平。还有很多材料证明,中国人的身体并不差。
我们为什么老打败仗?第一不是我们身体差,第二不是我们这个国家没钱,你看我们国家战争赔款赔多少,西方很多国家都是靠我们殖民地给他们的赔款才完成了他们的现代化,通过把我们的钱抢去给他们家里搞了装修,这是事实的本来面目,他为什么打我们?不就因为我们家比他们家过得好吗,不就是因为我们家富吗,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金钱,而是我们贪图享乐胆小怕事,是我们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鲁迅先生那个时候看到了这点,治病虽然很重要,第一重要不是治病,鲁迅认为更重要的是精神,所以他弃医从文了,他在日本期间,断然放弃了医学,鲁迅就是这样走上了呐喊的道路。
在日本期间,他写了很多很重要很深刻的文章,可是这些文章在当时没有重大的反响,我们今天重读这些文章,回过头看他年轻的时候写的一些东西,我们发现,原来鲁迅先生在年轻时就写了那么重要的文章。鲁迅和他的兄弟周作人还翻译了非常重要的外国小说,在当时非常前沿,名字叫《域外小说集》。这本小说集今天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当时这个小说集出版之后,在中国和日本加起来一共只卖了40本,日本卖出了21本,其中有一本是他朋友去卖的。原来鲁迅的呐喊在日本就开始了,但是没有回音,于是,他就带着一身寂寞回国了。
二、消沉的"周树人"
鲁迅在科学救国的梦想破灭后,他弃医从文,试图以振兴文艺来改造国人的精神,然而他最初的喊声并没有得到响应,这也使得鲁迅陷入了寂寞和苦闷当中。鲁迅在日本经历了挫折后,于1909年回到了中国,那么满怀济世救国梦想的鲁迅回国会去哪里,他的呐喊之路还将遭遇怎样的坎坷?
鲁迅回国之后,先在浙江绍兴任教,在那里他也尝试过进行改革。像鲁迅这样的一个人,不会因为受到挫折一蹶不振,有机会他还是想尝试改革的,有多大光就发多少热。比如说在学校里讲生理卫生课,讲人体的生殖系统,这个事是冒天下大不韪的,但这个事情在中国是第一次,是很了不起的。在浙江期间他也参加了当地的教育风潮,比如说驱逐腐败的教育会会长。后来,很快就发生了辛亥革命,鲁迅目睹了辛亥革命从轰轰烈烈起来到失败的完整过程,为什么说辛亥革命是不彻底,只是改头换面?皇帝好像是推翻了,但是中国的实际结构并没有改变,一群革命党轰轰烈烈地进来了,但是又迅速地腐败、瓦解,革命变成了一场做戏。鲁迅后来看事情为什么那么深远,对什么事情都首先抱着怀疑的态度?因为他看过太多的表演,看过太多的做秀,所以他不轻易相信一个事情会成功。
1912年鲁迅来到了北京,在教育部任职,直到1919年11月,鲁迅都居住在北京的绍兴会馆,这一时期,正是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时期:1915年袁世凯登基,蔡锷发动护国战争;1916年护国战争节节胜利,各省纷纷独立、1917年张勋扶持溥仪复辟失败,段祺瑞、孙中山开始发动护法战争;1918年护法战争失败,刚刚推翻封建君主制的中国,又一次陷入了连年的动乱中。这一时期的鲁迅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的思想又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鲁迅当时住在北京的绍兴会馆,后来住在旁边的一个叫补树书屋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据说吊死过一个女人。鲁迅就喜欢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鲁迅是不怕鬼的,什么地方越恐怖就越住在哪里,所以他不害怕。他住在那里,日常生活怎么过?一个单身男人,把自己的家属都留在绍兴,一个单身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过?他周围的同事每天都吃喝嫖赌,北京是一个消费城市,人们有很多打发自己时间的办法,鲁迅消磨时间的办法则是收集古董、抄写碑帖,另外读一读佛经。但是对他这样雄心壮志的先觉者来说,这不是上策,毕竟他心里怀着一份寂寞,一份说不出的苦涩的滋味,没有人可以交流,也不知道时代怎么变化。所以鲁迅写他那段时间,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星,槐树的毛毛虫掉到他的脖子里,冰凉的,鲁迅就是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用这样的方式,鲁迅消磨着自己的生命,消磨来消磨去,到1918年,这位周树人先生已经37岁了,但这时他还不是鲁迅,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树人,鲁迅是他写作品的笔名,他平时叫周树人。这个周树人先生从小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又学习了古今中外的知识,参加过革命,经过改朝换代、世态炎凉,熟读典籍,经史子集全装在心中。就像武侠小说写的那些练成了绝世武功的大侠一样,在山上修道,功夫特别高。可你功夫那么高有什么用,一出手确实打下十几个人,可是下山一看,山下全部都是机关枪了。时代发生变化,鲁迅这种人,到了这个时候,有这种感觉--浑身的本事,没有用武之地。所以我们想,如果中国没有发生新文化运动,如果上天不给他一次机会,这位周树人先生可能就这么沉默过一辈子,抄抄古籍,读读佛经,买点古董玩一玩。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闲着,上天让你出来做事,上天要你出来做事,你是躲不过去的,姜子牙都躲到80多岁了,还是给周文王请出来打工。周树人起初想算了,可是在他不想干的时候,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一场文学革命已经在中国开始了。
目睹了一次又一次革命的失败,鲁迅越发对中国的前景,感到迷惘甚至绝望,这一时期鲁迅靠抄录佛学典经,研究古碑拓片来打发百无聊赖的日子,借此来麻醉自己的灵魂,让自己远离喧嚣动荡的城市。正在兴起的新文化运动,又将给过着隐士生活的鲁迅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1915年的时候,有一个革命志士叫陈独秀,他创办了一种青年杂志,叫《青年》,这个《青年》杂志,很快改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新青年》。这是中国20世纪以来最重要的刊物,这个刊物所发挥的作用是无以伦比的。《新青年》提倡民主与科学,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随后到1917年又开展了文学革命,因为文学是装载着道德的,要改道德、改思想,就要改文学工具。可是这个文学革命在理论上搞得轰轰烈烈,比如说要打倒陈词滥调,要写人的文学,平民的文学,不写帝王将相,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有很多好的说法。但是这些故事讲得不好听,你说要讲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讲了半天,还没有过去讲得好,所以文学革命在创作实践上缺乏扎实的作品来支撑,好像盖大楼,只有漂亮的图纸,没有具体的建筑。你说大楼盖好了怎么样怎么样,可是到今天还没有盖起来。我们今天学习历史,把新文化运动想得轰轰烈烈,其实不是这样,一开始的文学革命没人理你,一堆搞新文化运动的年轻人,都比鲁迅小得多,好多20多岁的这些年轻人轰轰烈烈地在做,好像在胡闹一样。饱学之士、社会的中坚力量不理他们,说让这些小孩子瞎胡闹,过一段时间自生自灭。闹了一段时间,大有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光景,这些热情的小伙子大多热情有余,经验不足,慢慢地撑不足劲了。但是新文化运动又是中国历史发展的必然,是历史赋予重任的一场运动,这种运动还需要有一位深刻的、睿智的、成熟的、革命高手来帮助它、指导它,成为它的中坚力量,这些先觉者,这些奋斗者,他们也在寻找着这样的人。后来他们发现有一个高手还没有出山,还隐藏着,这个人就叫周树人,于是他们就像当年刘玄德三顾茅庐去请诸葛亮一样,决心动员这位大哥出山。
三、铁屋中的呐喊
鲁迅在一篇文章中有一句话:"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这也是"五四"运动之前,鲁迅生活的真实写照。究竟是谁扰乱了鲁迅的平静生活?这位高人动用了怎样的攻心策略,让鲁迅出山的呢?
《新青年》里面有一个编辑,叫钱玄同。我们现在知道这名字,他是大名鼎鼎的学者,他看周大哥在家里抄一些古碑,字写得很好,很古雅,炉火纯青的感觉,于是便问周树人:"你抄了这些有什么用啊?"两人开始了很微妙的对话,周树人回答:"没什么用。"你问有什么用,我就干脆直接回答你没有用。周树人也明白,你是不是想向我直销什么东西,拉保险?他的意思是说不要指望我,人不做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我就是无聊。知识分子有的事情看起来很高雅,其实是一种伪装,都是为了打发无聊的人生,都是消磨人生的方式。知识分子就会笑话别人,比如看不起女同志逛商场。人家逛商场也能逛得生命力蓬勃,比你天天在家摸这几本书还要更有人间味呢,谁说写文章一定比打沙发高雅,事情和事情本身是不能相比的,要看你有什么意义。你缝一个针线包是一个很俗的事情,送给志愿军马上就不俗了,马上意义就上去了,所以我们不能看行动本身是雅是俗,任何一个事情本身也可能是雅的,也有可能是俗的,还有可能是骗人的,鲁迅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鲁迅的高明之处,就是从来不装孙子,"我就没有什么用",鲁迅经常解剖自己说自己无聊,鲁迅标识了自己的无聊,虽然是无聊,但露出了一个奇门,毕竟有一个套路。钱玄同从这个套路入手,你说你无聊,那我请你出来玩玩,说正好我们这儿有一个事,你看这个事怎么办?我们这儿有一个杂志刚刚挂牌上市,广告造得挺火,可是产品一直打不出去,你看怎么办?大哥在家里,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你为何不出来帮我们兄弟一把,你这么有经验,帮助我们小哥几个,我们一块把生意做大做强。钱玄同用感情、用比喻、用道理来说动,来打动周树人。可是周树人不是那么轻易被说动的,别给我来这套,不行不行,我都快40岁了,我早就洗手不干了,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了,早就不干了,我不跟你们小孩子瞎玩儿。我们知道,过去的旧社会,人的寿命短,40岁都是老头子了,十四五岁的人都结婚了,十六七岁就有孩子了,30岁就当家了,过去40岁的人开口就叫老汉,周树人觉得自己是一个老头儿了。
钱玄同是一个激进分子,他说中国之所以老气横秋,都是一帮老人害的,他说人一过了40岁就该枪毙,中国才能进步,说40岁以上的人就没有新思想了,就落后了。可是钱玄同自己到四十多岁就不提这个事了,腆着脸活了下来。可是鲁迅还记得这个事,钱玄同40岁的时候,鲁迅就写了一首诗取笑钱玄同,其中有一句"做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钱玄同是新文化运动的一名闯将,20多岁的钱玄同便开始给《新青年》杂志投稿,积极支持文学革命,也在积极为杂志寻找合适而优秀的撰稿人,他想到在日本留学的同窗好友周树人和周作人,周作人很快就有稿子交来,而他的兄弟周树人却迟迟没有动手。年轻气盛,生性执拗的钱玄同便不厌其烦地经常拜访鲁迅,最终钱玄同是如何说服鲁迅的呢?
钱玄同去说动周树人的时候,周树人觉得自己岁数不小了,从年轻的十几岁离家出走,到独自在外面奋斗、寻找人生的道路,这么多年过去了,经过了许许多多的变革、消沉、再变革、再消沉,他觉得好像没什么希望了,一切都是重复的,一切都是循环的,难道中国真的能进步吗?我们不要以为鲁迅生来就是那么深刻,一下子达到那样高度的,他更多的时候是怀疑,不自信,既不相信别人,对自己也不相信。他想算了,我都快40了,过几年,从单位办一个病退,就安度晚年了。我们后来知道,鲁迅55岁就去世了,此时此刻,距离他去世还有18年,可此时的他还没有出山呢!还把宝剑挂在墙上闲呆着呢!为什么不出山?不是觉得自己功夫不够,而恰恰是功夫太高,觉得自己没有好的对手,也没有好的观众,出去干嘛?谁也欣赏不了他,所以不愿意出山,后来他迫不得已出山,一出山就笑傲江湖18年,那18年是非常风光的18年,结果怎么样呢?还是没有对手!那18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18年,鲁迅连一个对等的知音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寂寞地离开人世,他是独孤求败的一生,寂寞地来,寂寞地去,没有对手。
这时周树人犹豫着要不要出山,因为对革命,对历史颇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绝望。可是劝他的人是一个小伙子,钱玄同满腔热情,心里想着,只要你出来,咱这个大业肯定是江山一统,于是引出了中国历史著名的"铁屋子"的比喻。比喻是一种文学手法,20世纪中国最著名的比喻就是关于铁屋子的比喻24。周树人不想出来,还举了一个例子:我知道你们出去让我干什么,不就是唤醒民众,不就是闹革命吗?我懂。但是他又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死了,然而从昏睡入死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鲁迅用了一个"铁屋子"的比喻,我们干嘛唤醒民众?历史证明,这个铁屋子是打不破的,打了多少回了,不行啊,如果打不破,你还不如让他们昏睡地死过去,如果在痛苦挣扎踌躇中死去,这不是缺德吗?反而给人增加了一重痛苦。鲁迅由自己深刻的人生经验和对历史的观察,读懂了一部中国的历史,这是他真实的心态,不想出来。可是钱玄同没有他想得那么多、那么深。我们知道,有时候一个高手去劝说另一个高手是劝不动的,还不如派一个幼稚的孩子去劝他,钱玄同没有想通鲁迅的逻辑,他就说:"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我们看,这个话说得很坚决,其实是一种热情之言,既然几个人起来了,就有这个希望,其实鲁迅早就明白了,没有希望。可是钱玄同的这句话,却使鲁迅陷入了更高一个层次的自我思考,因为像鲁迅这样的人,他是反复地怀疑一个事情,包括对这个怀疑本身他也是要怀疑的,他对自己说:"我这个怀疑对不对?真的是我的怀疑正确?人家这个不正确?"鲁迅由钱玄同的这句话想到:"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煞的。"因为钱玄同没有说一定要打破这个铁屋子,只要叫醒几个哥儿们。鲁迅想:"希望是怎么样的?因为希望是在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合了他之所谓可有……"因为鲁迅证明必无,而他说的是可能会有希望,我要把这个人唤醒了,确实不一定能打破这个铁屋子,但是我看到希望本身也是一种变化,所以鲁迅终于没有经得起钱玄同所代表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们的软磨硬泡,他的心被打动了。鲁迅说,算了,我就帮提两手,走两手看看,不见得能行。鲁迅是这个意思,就这样,鲁迅磨磨蹭蹭写了一篇小说,叫《狂人日记》。
《狂人日记》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文小说,发表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小说发表时,周树人第一次使用了鲁迅的名字,从此周树人一发而不可收,在同旧世界的斗争中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成为文化革命的主将。那么鲁迅的小说集《呐喊》是怎么来的呢?
《狂人日记》这一篇小说不得了,那真是石破天惊,就好像在中国上空打了一个霹雳一样,整个天幕好像被撕开了,从此现代文学的新时代到来了,而鲁迅本人一发不可收。人就怕上了贼船,本来他只想写一篇小说,结果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鲁迅写了十几篇像小说模样的文章,后来看到别人收集自己的作品出一本集子,他自己也收起来,合起来做一本书叫做《呐喊》。我们看这个《呐喊》不仅是鲁迅一个人的呐喊,也是同路人的声音,同路人的姿态,是整个时代选择的姿态,有的人同声喊起来了,喊得效果不太大,就发现一个人喊得最好,把一个人拉进去了,这就成为了呐喊的主旋律。
但是就鲁迅本人来说,鲁迅自己理解的呐喊是什么意思?呐喊不是冲锋,呐喊是助阵,呐喊是助威,是帮忙。鲁迅说得很清楚,他说自己不是主将,是有一帮哥儿们在冲锋,他们觉得单独冲锋很无聊,需要几个人站在旁边喊两嗓。呐喊就是我不上的意思,就是你们上,我不上,就是我给你们喊喊。我们看革命战争片,我们共产党的指挥员说"同志们跟我冲",国民党的头头喊的是"弟兄们给我上",这两种鲁迅都不是。他不是指挥别人上的人,也不是带领别人上的人,他是站在旁边的人,他满腔热情帮助冲锋者去助威,他也不号召别人堵枪眼,他自己也不堵枪眼,鲁迅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楚,他自己不是一个革命领袖,只是一个文化战士,只是一个思想者,只是一个思考者,他清楚地划定了自己的位置,他才能坚定不移地战斗下去。认定自己只是一个文化战士的身份,别的没有,这个不是胆怯,而是清醒,是高度的睿智,因为他以前曾经企图做这个、做那个,结果都失败了,不成功,他在日本也好,回到国内的经历也好,都不是成功者。所以鲁迅自己评价说,我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他不是在台上一站,传单一洒,领着大家游行去,鲁迅干不了这个事。鲁迅是真正的呐喊者,这个呐喊是为他人,也是为自己,为了自己不能忘却的寂寞和悲哀,同时鲁迅用的词是"慰藉",慰藉那这些在寂寞中奔跑的一代人。不但表达了他自己的真性情,真思想,也发现自己的悲哀,同时也是为他人、为这个时代、为这个国家带来光明和力量。
身陷重围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是各种势力和利益集团此消彼长的动荡时代。文化界同样是一片混乱,反动势力对进步文化的高压打击也极为残酷。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逐步成为当时进步文学与文学青年精神领袖的鲁迅又该如何应对呢?鲁迅曾经在文章中写道:"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不仅仅是一种文学上的描述,还是鲁迅自己的真实写照。而与敌人面对面的交锋又会对鲁迅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一、吟罢低眉无写处
鲁迅从小就受人冤枉,受流言蜚语的议论,成了文化界的名人之后,就有更多人忌恨他。一个有思想锋芒的人,一定是有人爱他,有人恨他。如果一个人大家都说他好,这个人一定要警惕,他是有问题的人,一个正经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他好,因为社会上的人的利益是不同的,怎么可能一个人让警察也说你好,小偷也说你好呢?比如有的人辩论不过鲁迅,就想别的办法陷害,说鲁迅是"拿卢布的",什么叫拿卢布的呢?卢布是苏联的货币。拿卢布的就是共产党的人,他暗指鲁迅是苏联共产党派来的文化特务,这个话很阴险的,因为你的话接近共产党,你在为共产党说话,就要威胁你。所以说很多人不采用正常的辩论途径、辩论方式,而是企图在肉体上给别人带来威胁,这就是文化界的小人,道德败坏的小人,也是一些小人常用的伎俩。用文章之外的办法来打击对手,所以说鲁迅拿卢布的流言,可以说是持续了鲁迅的终生。
鲁迅虽然是共产党的同路人,是因为他看到共产党当时是被压迫者,共产党是在野党,而且是不合法的在野党,站在被压迫的人民一面说话,是被镇压的一方,所以他站在弱势群体一面,才和共产党成为同路人,但他自己不是共产党。还有,鲁迅写的一些文艺作品,比如《阿Q正传》,就有人对号入座,说阿Q是影射谁,小D影射谁,某些作品是影射谁影射谁,对号入座之后,跟鲁迅发生矛盾,进行挑拨离间。最重要的对鲁迅的压迫是来自于书报检查制度,由于鲁迅的作品锋芒太厉害,到鲁迅的后期,他的书普遍地遭到了查禁。
我上一次讲到鲁迅的智慧,讲鲁迅不断地变换笔名,为什么不断地变换笔名呢?不变换笔名就发表不了,甚至变换笔名都很难发表,因为敌人有一套严密的网络制度,很多人没事就看报就怀疑,看哪篇文章是不是鲁迅写的,一开始是发现了他的文章还要删节、篡改,后来干脆也不费这事了,只要是鲁迅的文章就不给发表就完了,只认名字不看文章。举一个例子,鲁迅有一个著名的杂文集,叫《二心集》,"怀有二心",这个名字就带有挑衅性,我就是跟你不一条心,我就叫《二心集》。1934年《二心集》要出版,《二心集》本来一共有37篇文章加一篇译文,一共是38篇文章,但38篇文章被删掉了22篇,我们看有这么删文章的吗?38篇给删掉了22篇,就剩下16篇了。16篇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后来干脆改了一个名,叫《拾零集》,拾些零七八碎的,《拾零集》出版了,所以鲁迅说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是"武力征伐和文力征伐并举"7,对共产党领导的中央苏维埃苏区是武力征伐,搞五次围剿。在文化界则是进行文力征伐,鲁迅还说自己的文章被删的这个程度大约"凡是主张改革的文章,现在几乎不能发表,甚至还带累刊物",发表你文章那个刊物、报刊也跟着倒霉。在报上我已经没有发表的地方了,黑暗之极,无理可说。真是自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
我们知道鲁迅是生在清朝,但是他看北洋政府到国民党领导下的中国,还不如清朝,在他看来历史不是进步了,而是倒退了。所以他经常说中华民国某年某月发生了某件坏事,他故意大说特说中华民国这几个字,实际上是说这哪里是中华民国,哪里是民国呀,这还不如皇帝统治之下呢!对于鲁迅的通缉令9,一直到他死都没有取消。所以鲁迅好几次要搬家,一到风声紧张了,他就要搬家,像逃难一样的。风声过去了他再好好地住下来,幸亏那个时候警察制度不那么严密,那个时候警察也不太聪明,也没有高科技手段,也不太那么认真负责地抓他,如果高科技手段略发达一些,鲁迅是真的没有写的地方了,我们都知道鲁迅的那首诗"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过着的是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最后说"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无写处"指在中国没有写字的地方,哪有你写字的地方呢?你只能写一些风花雪月,正经的文章不让你写,写了也不给你发表,刊物上呼吁大家不要关心政治,都来写一些风花雪月,写一些风月谈,所以鲁迅就把他自己一个杂文集命名为《准风月谈》,你不是让我谈风月吗?其实你们不懂得这些擅于谈风云的人,风月也谈得,再说我们谈的是不是风月我不知道,所以叫准风月。鲁迅说谈风月也可以谈出政治来的,也可以谈出风云来的,他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不也是风月吗?但是却这么恐怖。鲁迅对待来自敌人方面的污蔑和压迫,虽然表示不在乎,但是实际上给他带来了很大打击,使他在深夜无人的时候,感到深深的创痛。
二、阵营内的矛盾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动荡年代,各种革命团体风起云涌,"左联"应运而生,"左联"的金称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于1930年3月,其宗旨是联合一切进步力量,反对国民党的文化围剿和推动革命文学运动的发展,鲁迅、茅盾、田汉等人都是左联的发起者和重要领导者,"左联"的成立为中国文化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但由于受到左倾路线的影响,在工作中也有教条主义、宗派主义的错误倾向,参与者也由于认识水平与思想觉悟的不同而产生过摩擦与矛盾,不过,这毕竟是革命阵营内部的矛盾,为此对待敌人可以针锋相对、立场鲜明的鲁迅,又会怎样对待他的这些战友呢?
我们都知道革命队伍一开始并不是只有中国共产党这一支。很多人都从革命道路发展来的,国民党原来也叫革命党,国民党的部队叫国民革命军,也是号称革命的,蒋介石称他的部下也都同志同志的,但是革命是会发生分歧的,最后有的革命都变成了反革命,真正的革命者内部思想境界也是有高下,人也是有矛盾的。比如说有一个文学组织叫创造社,是现代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革命文学团体之一,他们是主张"革命文学"的,在创造社主张革命文学的时候,他们首先批判的是鲁迅,因为他们认为鲁迅已经过时了,不但过时而且反动,创造社说鲁迅是双重的反革命,怎么叫双重反革命?"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先定性鲁迅是封建社会的封建余孽,你看这论证很严密,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是反革命,但你是封建余孽,封建余孽对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命,所以鲁迅是二重反革命的人物,他是一位不得志的法西斯子弟,我们看批判文章充满了革命青年的义正词严的正气,但是这是给鲁迅扣大帽子。鲁迅这个时候没有读过马列主义著作,但由于创造社的批判,逼迫鲁迅去找了一些马列主义书来读,结果发现自己才是真正懂马列主义的人,而对方搞的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还有一些革命青年对鲁迅忘恩负义,在他们人生开始的时候,鲁迅都帮助过他们,但是后来,他们到了革命阵营内部之后又反过来攻击鲁迅,所以革命的艰难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革命阵营内部的不团结,内部磨合有很大问题,后来鲁迅加入了左联,但是在加入左联之后,他深刻地感到革命阵营内部仍然有等级,因为本来是为了奴隶求解放,大家是要求自由,结果奴隶们结成了一个反抗组织之后,组织内部又产生等级了,所以鲁迅发明了一个词,叫"奴隶总管",奴隶里面有总管,管着我们呢。鲁迅说:"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缚了一条铁索,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无论我怎样起劲地做,也是打。而我回头去问自己的错处时,他却拱手客气地说,我做的好极了,他和我感情好极了,今天天气哈哈哈……真常常令我手足无措。"鲁迅说这话是很沉痛的,他说有时手持皮鞭乱打苦工的后背,自以为在革命的大人物,我深恶之,他其实起了工头的立场而已。我们看鲁迅对待这些人的语气,他不像对待正面的敌人那样,正面的敌人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反击他就是,这些人毕竟是同一阵营的,也是革命者,但是是他不喜欢的革命者,在革命中对别的革命者颐指气使,自己好像是个领头的,是高高在上的人,对于来自这个方面的痛苦,鲁迅感到难以发泄,对敌人可以刀来刀去,枪来枪对的,而这个痛苦是难以发泄的,悲哀来自自己所亲爱的人,同一立场的人,这个痛苦有多难!
特别是有一些以假乱真的革命者,你知道他是假的,可你又没有证据,鲁迅说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信仰三民主义的时候,很多军阀都是反对三民主义的,都要镇压国民党,但是当北伐军势力一大的时候,很多军阀摇旗一变就号称自己是三民主义的信徒,说自己已经相信三民主义了,他不但相信三民主义,他还要做总理纪念周,纪念孙中山,讲三民主义,然后请你去开会,这时候你去不去呢?你要不去那你就是三民主义的判徒。假的变成真的了,真的只好假,当革命势力一大的时候,假的革命者往往会窃据革命的高位变成真的革命者,而像鲁迅这样的真正的革命者,反而遭到了压迫。所以鲁迅一生很重视真和假的问题,他呼吁真的知识阶级,不是说大学毕业了你就叫知识分子,"什么叫真的知识阶级?"这是鲁迅提出的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三、改造民族魂
鲁迅在辛亥革命失败以后,一直在思考着革命与群众的关系问题。1919年发表的短篇小说《药》,就是在这种思考中诞生的作品。《药》讲述的是纯朴善良而又愚昧无知的农民华老栓一心想用人血馒头给患肺病的儿子治病,并在革命者夏瑜被杀的时候得到了人血馒头,这篇小说真实地反映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与群众的麻木与冷漠,也就是革命者为群众造福、群众却毫不领情,鲁迅为什么会创作这篇小说,这与他弃医从文的经历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药》这篇小说就沉痛地反省了这个问题,辛亥革命的这些先觉者们,他们要救群众,包括华老栓这样的群众,但是华老栓这样的群众怎么对待这些革命烈士?怎样对待这些革命勇士?他不但不了解、不理解他们的革命行为,反而和统治者一样认为他们就是犯上作乱的人,认为他们是盗贼。革命者被抓起来他们不关心,革命者被枪毙、被砍头他们却来看热闹,不但看热闹还要拿馒头蘸你的鲜血,回家给他儿子治肺结核。这一点真是让人看了万分心痛,而这是中国群众的一个普遍的特点,所以鲁迅把它总结为"要救群众的人反被群众所害"。如果说你是反抗统治者,你被统治者杀了,这很光荣啊!这是死得其所!但是你被你要救的那个人害掉了,这真是双重的痛苦。
群众的麻木这一点是鲁迅从青少年时代就感受到了。特别是他在日本留学,在仙台学医的时候,有一次著名的幻灯片事件,幻灯片事件促使他弃医从文,课间休息放幻灯,演的是日俄战争的新闻片,日俄战争发生在中国的土地上,两个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土地上打架,然后抓到一个中国人说是俄军的侦探,然后日本人要枪毙他,日军要枪毙他,围着看的这些人都是中国同胞,这些中国同胞面无表情,像看杀鸡杀狗一样地看自己的同胞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外国军队枪毙,鲁迅说这个事情刺激他再也不能学医学下去了,所以他决定不能再学医,他要弃医从文,放下肉体的手术刀拿起灵魂的手术刀,要医治中国人的灵魂。鲁迅他一生坚定一个"改造民族灵魂"的信念,这是和他深刻的感觉到来自群众的麻木这个是有关系的。在鲁迅之外,我发现很多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都有过学医的经历,郭沫若是一个,孙中山早年也是大夫,很多医生在接触人的肉体之后发现,光给人治病是没用的,你治好了他的病,他还是一个麻木的看客,你治好了绝症,他还是看别人杀头,你治了病有什么用呢?很多医生走过类似的道路。
而先觉者不被群众理解的苦痛正是革命很艰难的一个原因,如果说革命就是把大家号召起来去打败敌人,这是很容易的,关键就是不容易动员群众。比如说当年我们共产党号召农民起来反对地主,很多农民都说地主没有剥削我,农民不认为地主剥削自己,地都是人家的,我种的地都是老张家的,种人地给人交租,他怎么剥削我,没剥削我啊。你问工人,资本家剥削你了吗?他说资本家没有剥削我,资本家养活我呀。他不让我到工厂里干活,我怎么挣钱呢?工人、农民是不觉悟的,没有经过学习的人,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奴隶处境的,而且相反认为你是捣乱分子,我活得好好的,每个月毕竟挣五毛钱,你非得来捣乱,革命者往往就被统治者和群众联合的势力给绞杀掉了。在日常生活中大众更是冷漠,看客现象是鲁迅最心痛的一个现象,在很多小说、杂文中,他都描写过,而鲁迅的思想永远是超前的,不但一般的群众不能赶上他,就是多数知识分子也很难赶上他,跟不上他思想的节奏,我们不能说真理是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是我们起码可以说真理首先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在这个问题上,多数人是落后的,我们可以举一些科学上的例子,比如说日心说、地心说,当人们都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阳围着地球转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是真理,因为我们每天看到的就是这种现象,早晨起来太阳慢慢升起来,晚上落下去,这不是实践检验真理吗?这不是太阳围着地球转吗?那么这时候有一个人站起来说不对,你们都错了,应该是地球围着太阳转。大家会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所以宗教裁判所的人说这是疯子赶快把他烧死,群众都热烈鼓掌,说就是应该把他烧死,能依少数人的异端邪说吗,这个人就被烧死了。但后来还有第二人说,还是地球围着太阳转,又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终于证明了我们都错了,是地球围着太阳转,于是改变了,越来越多的人都认识到地球围着太阳转,于是改成了日心说,真理被大多数人掌握了,但是当真理被大多数人掌握的时候,它还有多大的价值?你今天到街上拉出一个人来说我告诉你地球围着太阳转,这有价值吗?这不是废话吗?这时候真理已经贬值了,贬得接近于零了。问题不在于你现在是不是认为地球围着太阳转,问题在于假如今天又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其实我们还是错了,其实还是太阳围着地球转,假如有一个人发表这样的言论,我们是不是要嘲笑他、蔑视他,把他抓起来烧死?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对待思想的态度。所以正是考虑这些问题,鲁迅他一生都在坚定地改造国民性,这是来自群众的麻木给他带来的思想上的痛苦。
鲁迅是一个善于自我解脱的人,他不会被这重重的包围所击垮,相反越有挫折他越能奋起,那么面对群众的麻木与冷漠,他会怒斥谩骂吗?面对他身边的亲人,他会做革命的启蒙吗?而面对革命内部的摩擦与压迫,鲁迅又会怎么做呢?
鲁迅有这么多的痛苦,他是怎么对待的呢?一个人有了痛苦他就要想办法去减轻它、抵挡它、转化它。那么对这些痛苦怎么办呢?对于群众的麻木,鲁迅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不是简单地抛弃群众,很多人说这些群众真愚昧,算了不理他了,他是很同情的,哀其不幸是第一位的,然后又怒其不争,又很生气,这些人不争气,他理解同情在很多方面。比如说他小说《祝福》里面写祥林嫂,祥林嫂遇到我,遇到一个知识分子的我,祥林嫂就问有没有地狱,世界上有没有地狱这件事情,这个我呢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很踌躇,"也许有的?",那么我们知道知识分子受到科学教育,按照自己的教育经验,应该说没有地狱,那都是封建迷信。如果遇到一个简单的知识分子,就会这样告诉祥林嫂,老太太你不要迷信了,世界上是没有地狱的,好像自己在传播科学上的火种一样,但是鲁迅会想到祥林嫂这样一个贫苦、痛苦的劳动妇女,她惟一的希望就是有地狱,这是她的精神之"父",有了地狱她才能够死后见到亲人。如果你告诉她这是封建迷信,死后连地狱都没有,那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小油灯你都给掐灭了,表面看上去你科学了、你进步了,但这是惨无人道。所以鲁迅才含含糊糊,对待这种情况,他说大约有的吧,好像很世故,不说有也不说没有,他给这样一个痛苦的劳动妇女人生的希望。在鲁迅看来人道是第一的,比如鲁迅他自己的母亲,他的那个朱安夫人都是不觉悟的妇女,但鲁迅不是每天给她们讲课,让她们觉醒,都变成革命!不是那样,就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就可以了。鲁迅自己是个大文学家,但是他的母亲不爱读他的作品,他的母亲是靠自学能够读小说的人,但是她不读鲁迅的小说,专门读张恨水的小说,最喜欢读张恨水的《啼笑因缘》、《金粉世家》,她爱读这个,那鲁迅怎么办呢?他就给母亲去买张恨水的小说。所以鲁迅一方面批判这些通俗小说,他自己不喜欢,但是他还要给母亲买,日记里好几次记载着他给母亲买张恨水的作品。在鲁迅看来,不能因为父母落后就不孝,孝不孝不能以父母的思想为焦点,他们思想落后,也是你的父母,只要好好地养活他们,让他们开心,这才是孝子。所以他并不急着写,所以你看鲁迅的小说里写的那些闰土、华老栓,是这么愚昧的人,但是你看他的主调充满了同情,你看他写闰土充满了感情,一点也不歧视,不嘲笑他是封建迷信的人,这是他对群众的态度,群众的麻木他承担着,他不会向群众报复。
那么对身边一些的同志、亲人、文化上的战友,他多是谦让忍让,包括对爱人,后来他跟许广平结合,虽然说都是现代人,但是生活中也不是毫无摩擦,毫无问题,据许广平回忆:有时候两个人生气了,鲁迅就独自一个人跑到阳台上默默地躺下
,躺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小孩不懂事,他家的儿子海婴一看多好玩啊,也跑过去跟他父亲一块躺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他就一个人生闷气。这个情况很像鲁迅在孤独者中写到的那个"狼",鲁迅非常喜欢狼这个形象的,狼受了伤之后就独自跑到密林里边,自己把自己的伤口舔好,狼是自己承受着自己的孤独。鲁迅与创造社等人发生争论,后来在一个更大的旗帜下他们和解了,联合起来了。他对左联领导的那些官僚主义作风,是很反感的,称他们为奴隶总管,但"奴隶总管"毕竟还是一伙的,他不会说因为讨厌他们就到国民党那里去告发他们,后来对于左联的解散他还是很惋惜的,左联也没有跟他商量就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