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茵梦对友人说:“李敖的才华和精神状态,令我时常在崇拜和怜悯的两极中摆荡。”
在两极中摆荡的胡茵梦除了深刻地感受到李敖的自囚、封闭和不敢亲密之外,还有他的洁癖、苛求、神经过敏以及这些心态底端的恐惧与二元对立。
胡茵梦在屋子里一向不穿拖鞋,喜欢自在地光着脚丫走来走去,开始的时候李敖是喜欢的,胡茵梦记得李敖曾不止一次赞美过她的光脚丫子可爱生动。后来发现李敖反感了,由于老是光着脚丫到处走,胡茵梦的脚底成了灰色的,李敖认为这完全失去了人体的美。
胡茵梦发现李敖再也不赞美她的脚了,更不会去充满爱怜地主动亲吻它。有一次,胡茵梦到室外慢跑回来,沐浴完,光着脚走进卧室,被李敖发现了,他说:“往常你从外面回来,脸上只要沾上一点风沙都要洗个不停,就一张脸重要吗?为什么不尊重一下你的脚?”
胡茵梦说:“你简直是瞎扯,我怎么不尊重脚了?脚喜欢这样,它觉得解放、宽松、自由!”
李敖苦笑道:“自由竟成了当今所有人的一件漂亮外衣!”
胡茵梦说:“昨天我去慢跑你说我与同跑的人眉来眼去,现在又说厌恶我的脚,你简直心理变态,小题大做,完全是你心里的创伤害了你。”
李敖说:“什么创伤?”
胡茵梦说:“你跟‘罗’失恋后,你一直对女人抱着另一种成见,你还不承认?”
李敖尽管不再说什么,但他对这件事的反应越来越强烈,那“灰色的脚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项不道德的罪名。
“灰脚丫”风波过去以后,胡茵梦有所收敛,为了满足李敖“美学和道德”之心,她很少再光着脚丫在室内走来走去,李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一回胡茵梦在家无事可做,便下厨烧饭。她从冰箱里拿出排骨,然后兴高采烈地把排骨往开水里丢,正准备熬排骨汤时,冷不防李敖大吼起来:“你怎么这么没常识,冷冻排骨是要先解冻的,不解冻就丢到开水里煮,等一下肉就老得不能吃了,你这个没常识的蠢蛋!”
胡茵梦被这几句击懵了,她感到李敖暴跳如雷的言词中的鄙视,令她觉得那一锅排骨汤比她的存在更重要得多。她转头走进卧室,拿了几件衣物放在箱子里,一声不响地回家了。
胡茵梦一走,李敖后悔起来,他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分了。过去的新女性是走出厨房,现在的新女性根本不进去。胡茵梦什么时候做过饭,并不太懂得烹饪之道,但她愿意试一试,满足一下觉醒的“妇德”有什么不好呢?
李敖在家不断自责,他心软了,马上驱车来到世界大厦,好言相劝,把胡茵梦接回了家,两人重修旧好。
1980年春天,李敖和胡茵梦经过一段时间的同居后,决定结婚。5月初,李敖提议让胡茵梦的妈妈到金兰大厦来吃饭,大家好聚一聚,顺便可以谈一谈结婚的事。胡茵梦很高兴,想李敖还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
李敖虽说不谙烹妊艺术,但还能拿出几样像样的菜出来,胡妈妈边吃边夸,气氛其乐融融。
晚饭后,他们坐下来商量着结婚的事,大家都沉浸在不久的幸福之中。
李敖突然对胡老太说:“我已经给了刘会云210万,你如果真的爱你的女儿,就应该拿出210万的‘相对基金’才是。”
胡老太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你说什么?让我一个老太婆拿210万抵你那个钱?你真是有种啊!”说完拉开门就要走。
胡茵梦拉住母亲的胳膊,支支吾吾,左右为难,不知说什么才好。
“因因,你可上当了!我们回家吧!”胡老太看着胡茵梦没有跟她回家的意思,顿了顿,猛地甩开胡茵梦的手,一个人走了。
胡茵梦送走她母亲后回到家,看到李敖的脸变得很难看,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便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心疼给刘小姐的那笔钱了?”
李敖说:“心疼钱的是你的老妈!她可以让你跟我同居却一提钱就急着走人,真是少见!”
胡茵梦说:“我妈怎么拿得出这笔钱?”
李敖说:“拿不出不要紧,我说一定要她拿出来吗?但是嫁女儿一毛不拔你听说过吗?”
第二天,胡茵梦回到世界大厦,母亲一把抓住她,斩钉截铁地说:“李敖明摆着要骗我们的钱,你可千万别和他结婚啊!”
胡茵梦说:“难道就为那句话不结婚了?”
胡妈妈说:“我早已看出来了,李敖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生性风流,目无尊长,还害得国民党到处封杀你,你不能跟这样的人结婚!”
胡茵梦听了心里很不舒服,想不到,时过境迁,曾经举双手双脚赞成她和李敖结婚是她,现在举双手双脚反对的人也是她,她成了李敖和母亲之间的乒乓球了。
胡茵梦说:“李敖已不再提那笔钱的事了,你还计较他?”
胡妈妈说:“因因,我跟你说,如果你跟姓李的结婚就不是我的女儿了!你回吧,你跟李敖去吧!现在就去!”
“李敖他——”
胡妈妈看出胡茵梦还在为李敖辩护什么,没等她说完,又咬牙切齿地说:“国民党太宽大了,当年怎么会把李敖放出来了?!”
胡茵梦看到母亲近乎疯狂的样子,心里如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本来对这个婚姻她还是犹豫的,现在听到母亲如此刺激的话,为了自主权,反倒意志坚定地非嫁不可了。于是她穿着睡衣回到了金兰大厦。
惆怅的结婚
1980年5月6日,李敖和胡茵梦结婚了,由于胡茵梦的妈妈与李敖交恶,婚礼没有通知她。
但是在结婚的前一天,胡茵梦向李敖提出了一个要求:结婚当天下午,由胡茵梦的干爹陪同他们去世界大厦向胡茵梦的妈妈道歉,与之重建良好的关系。李敖答应了。
婚礼是午前在李敖家举行的,来宾只有证婚人高信疆和孟绝子。后来余纪忠赶到,请李敖他们在财神大酒店吃饭,以表道贺。
李敖私下跟高信疆说:“信疆兄,你别为我高兴,这场婚姻不会超过一年。”
高信疆不解地问:“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呢?”
李敖笑笑说:“大概我和胡茵梦都好胜,总要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吧?”
高信疆听后只好不停地摇头。
婚姻到底能维持多久,对胡茵梦来说也是一个谜,她曾到关帝庙找林云问过卦。
林云是李敖在台中一中高他四级的老同学,原名林石,他在一中时功课平平,在知识上无出人头地的希望,就以密宗故弄玄虚,欺骗世人,他的高明处就是先把密宗学术化,把自己高僧化,以学术高僧为障眼法,自上而下地雄霸迷信之坛。因此李敖称其为“妖僧”。
林云对胡茵梦说:“你们的婚姻可维持五年,五年后,你老了,而李敖一向喜欢年轻女人,那时候你们的婚姻就出问题。”
胡茵梦一听脸色苍白。
林云又说:“惟一能化解的方法就是现在你们就在卧床的四角放铜钱一枚,如此婚姻可以长久。”
胡茵梦听了林云的话,回来后要李敖炮制。李敖说:“你看林云的造型,简直不伦不类,既以僧为名,总得多少有一点仙风道骨相,可他脸呈凶险之相,满眼淫猥相,一眼望去与他所弘的法全不搭调。你为什么不看看他的相,就凭他那副在相书中上榜的坏人相,就该对他敬而远之。”
胡茵梦说:“这是你对林云的成见,在关帝庙,他是法力最深厚的人,你不要自以为是,其实这是个充满神秘的世界。”
李敖说:“我是相信科学的人,一概不信怪力乱神,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知、迷信,听这种妖僧的话!”
胡茵梦执拗不过李敖,只好放弃放铜钱的想法,但她认为是李敖不爱她,才不肯放铜钱的,心里一团乱麻。
婚礼结束后,李敖和胡茵梦回到了金兰大厦,胡茵梦想起了李敖的承诺,准备回世界大厦,便提醒李敖说:“等会儿别忘了去我妈家啊!”
李敖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一边看报纸,一边对胡茵说:“你现在约已经签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快去给我泡杯茶吧!”
胡茵梦问道:“你去不去我妈家?”
李敖不慌不忙地说:“我怎么可以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陪不是呢?”
胡茵梦起初以为李敖在跟她闹着玩,后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愤怒地说:“你以为那张纸就能把我限制住吗?”
说着她便从抽屉里把结婚证拿出来,站在李敖面前“唰”的一下,把结婚证撕成两半。
李敖看到这一切,心凉了半截,说道:“真是神经得可爱到了可恶的程度!”
这是个痛苦的下午,李敖怎么也没想到美丽温存的胡茵梦会有这样恶劣的举动,胡茵梦也没想到李敖会如此朝秦暮楚,出尔反尔,简直不是个大丈夫。
一场僵局持续了一个下午。
傍晚五点,早已与妻子分居多年的胡茵梦的父亲,因念父女亲情,约请李敖和胡茵梦晚上吃饭。
胡茵梦的爸爸胡赓年是李敖爸爸的朋友和同事,他们早年同在吉林女子师范教书。胡赓年先进南京金陵大学,再入南京国立东南大学,二十三岁去日本,先进早稻田大学,再入东京帝国大学,追随日本学者神川彦松研究国际政治,前后五年。他是一位爱国者,在日本留学期间,正赶上“九一八事变”,国际联盟派出李顿调查团调查真相,该团路过东京时,他曾递上英文报告书,并在帝国饭店向该团先行阐述真相。归国后,他跟上国民党,先后任南京陆军军官学校政治教官、陕西韩城县长、陆军第三十八集团军军法处长、旅顺市长、辽宁青年团干事长、沈阳中央日报社长、沈阳市立法委员。
1949年胡赓年抛弃了发妻而与另一抛弃“发夫”的女子私奔抵台,这个女子就是胡茵梦的妈妈——人称“胡星妈”。
胡赓年到台湾的时候,只有四十五岁,做了国民党的“立法委员”,但对政治已万念俱灰,继又看破红尘。
他原以为可以偕红颜以终老,不料,胡星妈却是性格怪异、内心恶劣的毒夫人。他们的心性不同,人生观不同,心理需求不同,因而夫妻感情长期不和。
胡赓年家原住在台中的育才街,后搬迁到存信巷,自搬迁后,胡赓年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他宁愿长年待在台北“立委”的休闲俱乐部,和工友住在一间阴暗的宿舍里,也不愿回家。
胡老太在台中耐不住寂寞,决定举家迁往台北,然而和丈夫的关系仍然得不到改善。
胡赓年花甲生日的前夜,他从外面回来,胡老太手上拿了一瓶硝酸冲到门口,质问丈夫:
“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
胡赓年吓得赶紧往自己的房间里钻,反手把门闩上。
胡老太冲到他的房门口,大声地威胁他,说:“床底下藏了一打的硝酸水,如果他不把这件事交代清楚,就用硝酸毁他的容。”
胡赓年一个晚上都不敢出来,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趁胡老太还没起床,便仓皇出逃了。
胡赓年出走后,跟三六九小吃店的老板娘华阿姨窝居于陋巷,老板娘和她的子女们对他不错,从此才得乱世苟活,保住了一张没被毁容的老脸。
胡老太在胡赓年离家后,想办法找到了他,同意放他一马,但是“立委”的每月的薪水和福利她要全部拿去。胡赓年为了自由,全部同意了。
胡赓年是胡茵梦从小最崇拜的人,她自称她有恋父情结。她无论是在长相、气质和心性上都像父亲,父亲是她的荣耀和同情对象,在父母交恶的日子里,她总是一面倒地倾向于父亲,而父亲和她的关系又特别亲,似乎不需要大多的话便能直觉地融合,母亲对这一点很是嫉妒。父亲从台北回来后,她就是公主,父亲一走,她便成了灰姑娘。
胡茵梦记得父亲喜欢看武侠小说,伯母亲笑他没有出息闭门读书,便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看,喜欢和父亲亲近的她也躲到被窝里和他一起看,父女二人像做了坏事的小偷,紧张中带着兴奋,这时父亲好像在跟他同龄的玩伴玩耍一样,令胡茵梦感受到父爱的至乐。
那次母亲拿着硝酸要毁父亲脸的晚上,胡茵梦正在房间里,她听到门外的母亲的嚎叫和谩骂,便在房里猛读《圣经》,母亲看到她这样,嘲讽地斥责她是《红楼梦》里的迎春,旁边的人吵得天都快翻了,还在读什么《太上感应篇》。父亲离家后,干爹问胡茵梦意见如何,胡茵梦说,如果他们还想活得久一点,最好尽早分开。母亲知道后对她说:“天下的孩子都是劝合的,只有我这个不孝的东西最特别。”
胡赓年离家后,父女俩见面的机会很少,但彼此内心并无挂碍,由于母亲对华阿姨无法释怀,因此非常不愿意胡茵梦经常去看父亲,所以胡茵梦一有空总是偷偷打电话给父亲。
吃饭的时候,胡赓年看到胡茵梦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便问她跟李敖处不处得来。
胡茵梦为了不让父亲牵挂,只好掩饰内心的不快,说:“李敖人不错,脾气大了点。”
胡赓年说:“李敖是才子,才子有才子的脾气,两人相互谦让一些就没事了。”
胡茵梦点点头。
胡赓年又问李敖家人的情况,谈到他年轻时和李敖的父亲在吉林师范时相处的情景,感叹道:“真想不到老李的儿子竟成了我的女婿!”
胡赓年适逢女儿大喜,多喝了一点,话题也越来越多,谈到了“立法委员”生涯,他得意地说:“三十年来,我在‘立法院’没有说过一句话。”
李敖问:“怎么不说话呢?这可是你的权利啊!”
胡赓年说:“我不愿说,我不想说,我不要说。”
李敖听了很难过,难过的不是他放弃了他的言责,因为他们其实都放弃了;难过的是,他放弃了言责以后,居然还那么得意,这未免太不得体了。
李敖又说:“‘立法委员’的职务就是要‘为民喉舌’东北同乡选您出来,您不替东北同乡讲话,——一连三十一年都不讲话,这可不对吧?一个警察如果三十一年都不抓小偷,他是好警察吗?这种警察能以不抓小偷自豪吗?”
胡赓年说:“如果一连三十一年都讲的是恶心话、马屁话,那倒真不如不讲话为好啊!”
说完大家都笑了。
婚姻一牢笼
结婚的第二天一早,胡茵梦就回娘家去了,李敖知道她是带着一肚子气走的,心里好不伤感,毕竟刚刚结婚,毕竟是新生活的开始呀!难道真像昨天他跟信疆说的,连一年都不能维持吗?
十五年前,李敖在《台湾日报》上发表一篇关于“结婚”的文章,文中以希特勒为例说明什么才是人一生中“最后的肯定”。文章说:
“希特勒是一个不婚者,但并不是一个独身者——他有情妇来陪他睡觉。这个情妇本是慕尼黑一个学校的教师的女儿,已经追随他十多年。当希特勒的势力眼看垮台的时候,这个小情妇自知必死,但她却想与希特勒正式结婚后再死。她是女人,女人最知道‘结婚’对于她们的重大意义。她把这番意思告诉希特勒的随从副官,随从副官在希特勒死前一天转达了这个意思,这个混世魔王居然在众叛亲离之后,最后发现了这个红颜知己的真诚。因此他立即命令布置房间,准备华格纳的舞曲,在自杀的那一天的清早,终于完成了结婚的仪式。这对新娘和新郎,在婚礼举行的十多个小时后,双双自杀,可算是人类婚姻史上最奇特的一幕。希特勒作孽多端,杀人无数,临死前,必然发现万事皆空,一切权势荣华皆是浮云过眼,他必然会否定一切。惟一肯定的,恐怕只是他这位红颜知己的真情,他最后放弃五十六年的不婚生活,宣布跟这个小女人“结婚”,也正表示了他这种肯定,——这种最后的肯定。”
李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凡是一个能最后被女人征服的男人,他最后一定不会是一个最坏的男人,最坏的男人都是不听女人的话,而又不跟女人结婚的人。
李敖说:“他不愿意做一个最坏的男人,所以选择了胡茵梦,尽管这或许不是‘最后的肯定’。”
所以说,女人对婚姻的看法只有一种,男人对婚姻的看法却有一千零一种。
这天晚上,李敖睡得很晚,可刚睡下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吵醒,李敖一看已经深夜三点钟了。
李敖拿起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林导播,我现在要胡茵梦听电话。”
李敖说:“现在已经是夜里三点钟了。”
电话里男人说:“没错,我知道是夜里三点,你叫不叫胡茵梦来听?”
李敖问:“不叫她来听怎么着?”
男人十分嚣张地说:“她如果不来听,我明天就公布她和我在床上的照片。”
李敖毫不慌张地说:“林导播,胡茵梦在跟我结婚前,就开过一张名单给我,名单里面没有你呀,可见你是冒充的,如果你有照片,那你公布好了。”
对方顿时哑口无言,便灰溜溜地挂了电话。
又是几天过去了,胡茵梦还是没有回来,李敖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想了想,还是给胡茵梦打了电话:
“如果我愿意站在你家门口挨胡老太的骂,骂足了一个小时后,你愿不愿意和我回金兰?”
胡茵梦没想到李敖会出这种主意,觉得既气人又好笑,便说:“好!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过了一会儿,李敖带着礼盒来到了世界大厦胡家造访,胡老太见李敖真的送上门来,便把这些天的怨气一股脑地泼向李敖:
“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还好意思上门来?你不是崇拜共产党吗?你这种人就该让共产党好好整治一下……”
李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见胡老太眼睛圆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唾沫乱飞,直到李敖举起手表,示意时间已到,停止攻击,胡老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停止叫骂。
胡老太一骂完便迫不及待地捧起一个大水杯,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她大声喘着气,只好看着胡茵梦履行承诺,跟着李敖回家。
李敖回到家,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自语自言道:“新女性,给我一百万,不要抽税,我也不想认识她。新女性之母,给我两百万,杀了税吏给我看,我也不想认识她。”
胡茵梦和李敖唱了“好了歌”的第二天,皇冠的平鑫涛请李敖和胡茵梦吃饭,李敖夫妇到了以后,发现作陪的除皇冠的几位同仁外,还有女作家三毛。
李敖和三毛都是初次相见,这使他们都保持了必要的客套和矜持。
平鑫涛对李敖说:“三毛很欣赏李先生,所以我把她也请来了。”
胡茵梦一直很崇拜三毛,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她,心里很高兴,她们寒暄了后,三毛对李敖说,她去非洲沙漠,是要帮助那些黄沙中的黑人,他们需要她的帮助,她是基督徒,她还佩服去非洲的史怀哲,所以她去了非洲。
李敖听了三毛的话却不以为然,他说:“你说你帮助黄沙中的黑人,你为什么不帮助黑暗中的黄人?你自己的同胞更需要你帮助呀!舍近而求远,去亲而就疏,这可就有点不对劲了。”
坐在李敖旁边的胡茵梦听到李敖的话中含有辛辣挖苦的味道,便不断地拉他的衣服,示意他别说下去了,可李敖照说不误:“你不会像史怀哲一样,又帮助黑人,又在加那利群岛留下别墅和‘外汇存底’吧?你怎么解释你的财产呢?”
三毛听了李敖的话,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她想解释什么,可李敖的铁嘴铜舌又让她欲言又止。
胡茵梦见情形有些尴尬,便以琼瑶为话题,把人们的思路岔开,平鑫涛配合得倒好,他索性把最近琼瑶电影一组剧照拿出来让大家看,这时气氛才重又活跃起来。
晚宴结束后回到家,胡茵梦一脸不高兴,嗔怪李敖在宴桌上对三毛失礼,简直不通人情世故。
李敖说:“我说得哪一点不对,她当场答不出来了吧?”
胡茵梦说:“人家答得上,不想跟你计较罢了,人家是去吃饭不是去吵架。”
李敖说:“她为什么答复不出来?因为三毛所谓帮助黄沙中的黑人,其实是一种‘秀’,其性质与影星歌星慈善演唱并无不同,他们做秀的成分大于一切,你绝不能认真,比如说,你真的信三毛是基督徒呢,她迷信星相命运之学,这又是哪一门子的基督徒呢?所以三毛的言行,无非白虎星式的克夫、白云乡式的逃世、白血病式的国际路线和白开水式的泛滥感情而已,她是伪善的。”
胡茵梦说:“你对,你总是对!你到处树敌,你这样下去还不会众叛亲离?”
李敖听到“众叛亲离”四个字沉默了,他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生活上的磕磕拌拌时常不断。李敖以静为主,整日工作,思维超脱,有一种自绝于天下的潇洒;胡茵梦则受封杀的影响,日坐愁城,性情暴燥,能够吸引她的除了一只大黑猫,就是一些怪异的东西。
李敖说,胡茵梦生平无不良嗜好,独好“怪物”,任何正常的,她都不喜欢,任何邪门的,她都偏爱,什么怪爱什么,怪不一定要大,一块歪七扭八的汉玉、一条尘封多年的锈片、一瓶闻所未闻的香水、一对密宗气息的耳环……都可便她因“小怪”而“大惊”,而要百计千万,得之而后快,然后休息二十四小时,再去作怪。作怪其实不要紧,甚至有它可取之处,毛病不在作怪而在不知天高地厚。
李敖曾这样夫子自道:“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李敖,好女人,不求甚解”。
胡茵梦“大义灭夫”
天有不测风云,李敖和胡茵梦结婚不久,便遭遇一场意想不到的官司,那就是萧孟能状告李敖所谓侵占背信案。
这个案子的根本原因,是萧孟能抛弃了四十年同甘共苦的发妻朱婉坚,李敖仗义执言而触怒了萧孟能和他的姘妇王剑芬。
李敖是萧孟能夫妇一起在《文星》共事多年的见证人,亲眼看到朱婉坚帮萧孟能赚了这些财产,如今这样被扫地出门,他不能沉默:萧孟能要离婚可以,但朱婉坚已年近六旬,生计堪虞,萧孟能至少该把夫妻一起赚的钱分朱婉坚一半,不该把十五户房产和房租、汽车、电话、押金、家具、用品、债权等等都过在别的女人名下,不该不但不分给朱婉坚,反倒用朱婉坚名义欠债欠税,最后致使她不能出境谋生。
李敖出面为朱婉坚打抱不平,萧孟能又气又恨,他居然受姘妇挑唆,利用李敖帮他料理水晶大厦一事做切人点,诬陷李敖侵占。
文星结束后不久,萧孟能即赴智利定居,离台前他要李敖代他处理水晶大厦的善后之事,并委托他处理在天母购买的取名为“静庐”的房产,另把他花园新城家中的字画、书籍、古董及家具等移转李敖以抵偿对其所欠之债务。李敖按约履行权利。
两年后,萧孟能回到台湾找到胡茵梦,说李敖私吞了他的古董和家具,拍卖了他的水晶大厦的房产,并把“静庐”过户到胡茵梦的名下,他被李敖欺骗了,将控告李敖。
萧孟能以李敖亲手抄写的财产清单复印件状告李敖,一开始,台北地方法院陈联欢法官判李敖无罪,但到了“高等法院”后,林晃、黄剑青、顾锦才三法官却玩法弄权,并唆使胡茵梦做伪证,致使李敖“罪名”成立。
萧孟能首先是在“静庐”房产上佯告胡茵梦,因为演艺人员都怕事,息事宁人的多,据理力争的少。
在萧孟能和王剑芬的威逼诱骗下,胡茵梦偷偷把“静庐”的房产过户给了萧孟能。李敖说,胡茵梦完全忘了,这件事全权处理权在她丈夫手里,而不是在别人手里,她这样做不但越权,而且犯法。
后来萧孟能不告胡茵梦了,和胡茵梦变成“好友”,因为萧孟能要告李敖才是目的,萧孟能跑到胡茵梦那里讲李敖的坏话,胡茵梦居然助纣为虐,致使李敖伤感万分。
李敖说,胡茵梦如果深明大义,应该说:“萧先生,你跟李敖认识十九年,我认识李敖一年,你们之间是非恩怨我不清楚,该找跟你们都有深交的人来调解;并且,李敖是我丈夫,现在感情低潮的时候,你来说他的坏话,是火上浇油,增加夫妻之间的误会,这不是厚道人干的事。请萧先生停止吧!”
然而胡茵梦却没这样说,不但没这样说,反倒答应萧孟能:在萧孟能告李敖的时候,她要为萧孟能作证!
9月9日,正好是房子秘密过户给萧孟能完成登记的第二天,胡茵梦当庭说了许多不真实的话伤害李敖,当李敖的律师龙云翔站起来,提出胡茵梦不是诚实的人证时,李敖从背后用手压住律师的肩膀,不得不灰心地说:“毁掉我一个人算了!少毁一个吧!”
胡茵梦作证表示,房子她没出一毛钱,对李敖和萧孟能他们之间的财产也不了解。
李敖认为,既然不是她的房子,她对李敖、萧孟能之间的财产又不了解,却将房子过户给萧孟能,显然是违背任何道德和法律的。所以胡茵梦虽在法庭上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连法官都没问的话,对房子过户,却绝口不提。
胡茵梦说:“我是站在正义的一边的。”
李敖气愤地说:“胡茵梦说她站在正义这一边真是荒唐可笑,萧孟能坐视白手起家的发妻朱婉坚每月八千元给人做“下女”,却把十四户房地给了王剑芬,最后胡茵梦又送上一户,这是哪一国的正义?李敖为文星坐牢七年,萧孟能只送五百元,胡茵梦却把自己丈夫的五十五万送给萧孟能,这是哪一国的正义?何况有没有正义是要用瞒住李敖方式进行的,胡茵梦6月26日给了王剑芬秘件,伪证文书是7月1日,而在这段时间内,李敖胡茵梦夫妇两人,双进双出……有这么多的机会相处,胡茵梦对丈夫却绝口不提把房子秘密过户的事,这又是哪一国的正义?”
可怜的胡茵梦,她一直在茵梦湖里,做梦也没想到她竟被她的“好友”萧孟能、王剑芬出卖!她做梦也没想到,她给王剑芬的秘件,竟被“好友”在法庭上公布!她牺牲了丈夫、牺牲了婚姻。牺牲了自己名下的房子,最后换得的,竟是“好友”牺牲了她!
这个案子在林晃、黄剑青、顾锦才还没做成冤狱前,李敖曾就萧孟能和他姘妇王剑芬伪造文书的部分,告了地检处,检察官陈聪明不但起诉了萧孟能和王剑芬,并且连同一起伪造文书陷害李敖的共犯胡茵梦也一块起诉了。
胡茵梦在香港拍《大笨贼》,回台后接到法院的通知和母亲一起来到法庭,由于来得太早了一点,法庭的门还没开,她看到李敖一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
胡茵梦想起了他们在萧孟能处初次相识的情景,感叹万千,她觉得她和李敖都同时演出了一个荒诞剧,本来不该有的荒诞剧。她朝李敖笑了笑,然后向李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李敖感到很是意外,他觉得这个鞠躬意味深长,就像一个节目的剧终,一个谢幕,他微微点点头。
胡茵梦走到李敖面前,说:“我觉得我们俩无聊透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这出闹剧,可不可以不要再演下去了。”
李敖疲惫的脸上带着苦笑说:“其实我也不想演,但是已经骑虎难下了。”
胡茵梦看到李敖脸上的无奈,那一刻,她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心里的怨恨一点点地在化解,在消融……
李敖状告萧盂能的案子,地院初判为萧孟能六个月、王剑芬三个月、胡茵梦罚金一千元。但到了“高院后”又改判三人无罪。
李敖继续反击,状告萧孟能诬陷,由于李敖的耐磨善战,致使萧孟能两次入狱,共服刑期五个月零二十天。
李敖后来说:“萧孟能告我的案子,造成了以下四点结局:一是李敖坐了一次牢,但萧孟能坐了两次牢,又变成通缉犯。——他要李敖的钱,可是一块钱也没拿到。二是李敖帮助萧孟能太太朱婉坚拍卖了萧孟能和她姘妇的家,并为朱婉坚争回静庐的房子。三是宣布与胡茵梦离婚。四是国民党做手脚使李敖入狱,以为封杀此獠,殊不知被此獠大肆报复。”
平心而论,若萧孟能本人未被挑唆,他尚不会对李敖无情无义到诬告的程度,可惜他为姘妇所浼,以致铸成大错。
在他的声言要告李敖之际,李敖对他说:“孟能你告我,官方一定趁机介入整我,我会垮下来,可是我李敖垮下了会爬起来;你告我,你也会垮,你垮了就爬不起来了。”
萧孟能入狱后,友人陆啸钊去看他。隔着铁栏,陆啸钊劝萧孟能向李敖道歉,萧孟能沉吟良久,表示说愿意,可是他看看旁边怒目而视的姘妇王剑芬,却不再说下去了。
陆啸钊感叹地说:“孟能为了这种女人,失掉了最后挽回与李敖友情的机会,我真为他可惜!”
萧孟能出狱后,李敖有一次拍着萧孟能的肩膀,不无幽默地对他说:“孟能这一阵子我告你,你先被判了一个月零二十天,现在又被判四个月,一共五个月零二十天。——你还欠我十天,等我第三次要你坐了牢,十天还我,就扯平了。你死了,我们朋友一场,我会买个金棺材送你。”
萧孟能听了哭笑不得。
因不了解而分开
胡茵梦因为和李敖矛盾越来越激化,结婚不到三个月就回娘家住了。
李敖想这样冷却一段时间也好,彼此都好好反思反思,以图日后。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李敖对胡茵梦绝望了。
1980年8月28日,李敖与胡茵梦结婚3个月又22天。这天,李敖在家翻看报纸,他意外发现在一则国民党幕后策动的斗臭李敖集会的消息上,竟有胡茵梦的名字,不但如此,胡茵梦还在这个集会上发言批判李敖。
胡茵梦为了讨好国民党竟然“大义灭夫”,先是替萧孟能做伪证,继而赤膊上阵斗丈夫,忘了自己的身份,天下哪有这样做太太的离谱行为。
李敖放下报纸,立即通知了原证婚人盂绝子和高信疆及其他朋友,决定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离婚。
当天下午,忠效东路的大陆餐厅座无虚席,孟绝子、高信疆及各路记者闻讯赶到。李敖在会上散发书面声名如下:
一、罗马凯撒大帝在被朋友和敌人行刺的时候,他武功过人,拔剑抵抗。但他发现在攻击他的人群里,有他心爱的人布鲁塔斯的时候,他对布鲁塔斯说:“怎么还有你,布鲁塔斯?”于是他宁愿被杀,不再抵抗。
二、胡茵梦是我心爱的人,对她,我不抵抗。
三、我现在宣布我同胡茵梦离婚。对这一场婚姻的失败,错全在我,胡茵梦没错。
四、我现在签好离婚文件,请原来的证婚人孟祥柯(孟绝子)先生送请胡茵梦签字。
五、由于我的离去,我祝福胡茵梦永远美丽,不再哀愁。
李敖 1980年8月28日
于此同时,李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协议离婚”四个字,他不喜欢一般的套语,只写上这四个字,便请原证婚人签字,孟绝子签了字,而高信疆则囿于传统,不愿意在离婚文件上签字,李敖便不再勉强。
随后孟绝子带着他和李敖签字的离婚文件直送到胡茵梦家。
胡茵梦在家看到孟绝子送来的李敖签字的离婚文件,十分意外,慌忙中她一边约请律师来研究,一边打电话请求李敖无论如何要亲自到她家来一趟。
李敖让孟绝子送离婚文件就是不想见到她,可是现在胡茵梦既然要求他去,他也不好推脱这离婚前最后的一面,便开着他的凯迪拉克车前往世界大厦,在路上,他特意绕道买了九朵红玫瑰。
到了胡茵梦的家门口,李敖看到已有不少记者等候在这里。
身着黑底素服的胡茵梦,见李敖来了,猛地扑倒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李敖平静地说:“因因啊,你说你将是‘唐宝云第二’,因丈夫不同意离婚。今天我保证你不是‘唐宝云第二’——你是‘胡茵梦第一’!”
胡茵梦哭得更凶了。
胡茵梦和李敖相拥后,含泪对李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我也接受了,律师说你写的离婚证书文字太简单了,最好能照一般的写。”
李敖同意了,于是胡茵梦亲笔写离婚书两张。
第一张写完,李敖看她用的是“中华民国”的年号,便说:“我是不奉中华民国的正朔的,这张你留着吧,另写一张公元的吧,我要那一张。”
记者们听李敖这么一说,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胡茵梦写完两张离婚书后对李敖说:“律师说一个证人不够,孟绝子以外,希望再找一位签字。”
李敖说:“高信疆不便签字,你找证人好了。”
胡茵梦想了想,对当场的记者们说:“有谁愿意见证一下。”
在家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记者走上来说:“我愿意。”
李敖一看,此人是早年就相识的段宏俊,当年李敖主持《文星》时段宏俊以自由太平洋文化事业公司负责人的身份拜访过李敖,那时他还是因叛乱罪坐牢的受难出狱者,后来成为台港地区一家小报的负责人,是国民党的中央委员。
李敖讨厌与国民党有瓜葛的人来做证人,但段宏俊有记者身份,李敖不便拒绝,于是这场别开生面的离婚案便由这位国民党的中央委员最后成全了。
大概是李敖的离婚离得太干脆了,太令人意外了,也太漂亮了,当晚就上了电视新闻。香港的电视公司也派人访问李敖,极一时之盛。
李敖对媒体说:“西方谚言说:‘我们因不了解而结婚,因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和我的结婚正好相反——‘我们因了解而结婚,倒因不了解而分开。’”
有几位美女当晚请李敖吃饭时,都说李敖是“离婚大王”。李敖说:“其实我岂止大王,早就是专家呢!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就是《夫妻同体主义下的宋代婚姻的无效撤销解销及其效力与手续》,写的就是古代的离婚,那时就被同学们呼为‘离婚专家’了!”
“离婚专家”李敖在离婚后的第三天夜里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恶狠狠地吼道:“李敖,你这不要脸的爱情骗子,我要杀了你全家!”
李敖说:“我全家只有我一个人。”
对方说:“那就杀你一个人。”
李敖笑了:“好呀,想杀我的人多着呢,你就去排队吧!”
胡茵梦与“新女性”
胡茵梦与李敖分手后,国民党对她的封杀全部解除,片约不断,星路重又平坦起来。
想当初国民党封杀胡茵梦时,有一次宋楚瑜等“新闻局”的大员请李敖吃饭,李敖附耳问宋楚瑜:“是不是我连累了胡茵梦电影明星的前途?怎么她没戏拍了?甚至连一向由她出面主持的有外宾在场的节目也不找她了?”宋楚瑜告诉李敖:“你不要误会。真的原因乃是胡茵梦英文不好。”
让李敖困惑的是,如今,胡茵梦和他离婚了,她做伪证,表演“大义灭夫”,很快胡茵梦又有戏拍了、又主持金马奖了,她的英文立刻又好起来了。
李敖和胡茵梦的婚变,李敖也进行了分析。他认为:“胡茵梦和他结婚前,本是因为国民党,她写《特立独行的李敖》发表,早就被国民党通过中影向她警告。从同居到结婚后,她的压力始终不断,国民党逐步封杀她在演艺事业上的发展,使她非常沮丧,最后她终于抵抗不了这种压力,而屈服、而向官方表态,表演‘大义灭夫’,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胡茵梦出身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又因她的美,被社会惯坏。她的反叛,是没有深厚知识基础的,缺乏推理训练的。她的举动,太多‘表演’、‘假戏’与‘做秀’性质。她的人格是双重的——她一方面招待记者宣告她对李敖的恨,一方面离婚第二天向李敖哭诉她的爱;她一方面作证头一天告诉李敖报上登她骂李敖的话是乱写的、很没有斟酌的、太过分的,一方面作证时又照旧太过分的很没有斟酌的乱说不误。胡茵梦爱恨交织、起伏不定、人格不统一,在这种交织、起伏与不统一中,她破了李敖的相,也毁了自己的容,这真是她的大悲剧。”
更令李敖不可思议的是,胡茵梦在她老爸胡赓年晚年瘫痪在床后,为“民进党”助选,大肆贬损老父形象,表演“大义灭父”。
胡赓年自离家后,一直由华阿姨照顾着,从小丧父丧母的胡赓年人格中有一部分还停留在幼童的阶段,他需要母性的滋养和呵护。豪迈、豁达而温存的华阿姨就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他,给了他母亲般的爱,直至瘫痪和去世。华阿姨还告诉胡茵梦,她父亲瘫痪在床时,虽虚弱无语,但嘴里总是念到她的名字。
然而,胡赓年死前不久,报纸上登出一个醒目的标题——
“老父胡赓年要办自愿退职”。
大标题下面有这样一行副标:“胡茵梦:早该走路了!”
正文内容是:“胡茵梦的父亲——资深‘立委’胡赓年要办理自愿退职了,这位知名影星说:‘占了四十多年的位子自拿钱,早该走路了!’她认为,朱高正在‘立法院’高骂‘老贼’等激烈作法,对‘国家’民主开放,确有正面影响。胡茵梦的母亲也指出,在国民党迁台前,‘国大代表’是采用‘无薪制’迁台后,资深“国代”却以每年仅开一次会的工作量,要求与‘立委’相同的待遇,开会期间还有额外津贴,真是没道理。”
李敖实在没想到胡茵梦有此一作,他觉得有义务替胡赓年——说出来。因此写了一篇《哀胡赓年先生》。
李敖在文章中指出:“胡赓年先生身背‘老贼’之名,却是真正的‘无薪制’,亲人花了他的薪水几十年,最后还奚落他‘占了四十多年的位子白拿钱,早该走路了’!人间道理,岂可如此颠倒?胡赓年先生八二衰翁,身心俱灰,他不会为亲人对他的伤害而置辩,但是我却忍不住要为这种亲人的无情有以抗议:吃了人家几十年还说风凉话,这种秀,做得太伪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