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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爱的归宿.3

作者:章晓明 当前章节:95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不久李敖果然登门造访,手上还带了一盒礼物,老母门一开,一看是李敖,二话不说,劈头就骂:“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还好意思上门来?你不是崇拜共产党吗?你这种人就该让共产党好好整治一下……”老母骂足了一个小时,李敖动也不动地站着,时间到了,他看了一下表,示意我与他回去,我履行承诺,拿着箱子又和他回金兰了。

我在前文说过,我的人生没事则已,一有事就是骨牌效应。本来已经远赴南美智利的萧孟能先生,突然在二月份回到台湾。他人在国外时,李敖、我和李放,曾经到他花园新城的家,搬了许多古董和家具回金兰。我问李敖为什么把东西都搬空了,他说为的是替萧先生处理财物。萧先生在天母有一幢房子取名“静庐”,李敖说为了便于处理,他必须把这幢房子暂时过户在我的名下,我没有多心,不久他就办了过户手续。这段期间李敖时常和李放通电话,李敖打电话的态度非常神秘,声音低得达我这么好的听力都听不到他的谈话内容。我好奇地问他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他说他在处理萧先生水晶大厦的买卖事宜。当萧先生回台湾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李敖,李敖避不见面,但我并不知情。他找不到李敖,只好把我母亲找了出去,向老母告之他花园新城的房子已经被退租,古董和家具全被搬空,天母“静庐”也换到胡因子的名下,委托李敖处理的水晶大厦,更是被法院拍卖了。一向对李敖“言听计从”、“没有任何怨言”(李敖自己在回忆录中的用语)的正人君子萧孟能,是《文星》杂志和文星书店的创办人,也是李敖多年共患难的战友,他和我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我们都因为懒于处理人生繁琐的事务,而成为不怕麻烦之人的掌控对象。

母亲听完了这些事的始末,立刻打电话到金兰找我,约我回世界大厦和萧先生及他的女友王剑芬见面。六月十日那一天,萧先生坐在世界大厦家中的客厅里当面告诉我,他因为和李敖多年共患难,可以说完全信任彼此的交情。李教在处理财务方面,比他高明太多,所以他大小金钱之事,全部交由李敖总管,李敖要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剑芬在一旁说萧先生的行为简直跟大白痴差不多,我说我很了解。剑芬接着说还好她当时提醒萧先生,把李敖亲手写的一张长达十八尺的财物清单复印了一份拷贝,如果他们要告李敖侵占,这是唯一的法律凭据。后来在闲聊中萧先生提起一件事,他说,那些被搬走的古董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有一小块红绢布的乾隆御批,是真正值钱的传家之宝,这是他唯一心疼的东西。我突然想起李敖曾经很得意地给我看过一块红绢布的乾隆御批,他说十年前他从枯岭街的古董商那里,以五百元的低价,收购了这个宝贝,因为那个老板不识货。我听完萧先生的话:心里已经有数,李敖总说他不重视动机,只重视真凭实据,然而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知道,动机的重要性,显然是超过真凭实据的。这时我对李敖最后的一丝幻觉都被打破了。智者说得对,要想维系一份情感,期望愈少愈好,如果没有任何期待,便能无条件地爱,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年轻时对人性的期望恐怕是大高了。我“幻想”中的李敖,是个具有真知灼见而又超越名利的侠士,而不是一个多欲多谋,济一己之私的“侠盗”。我暗自在心中打定了去意。

不久李敖又和四海唱片发生纠纷。民歌手兼唱片制作人邱晨在媒体上看到李敖所写的《忘了我是谁》,想把它谱成曲,于是偕同四海的廖董夫妇约我和李敖,在财神酒店谈出版这首歌的事宜。邱晨问李敖对歌词的酬劳有什么要求,李敖说没问题,比照一般作者的酬金就行。等邱晨录完音,唱片上市的第二天,准备拿酬金给李敖时,李敖开始避不见面。廖先生从国外回来,亲自带着礼物来见李敖,李敖说付款没照规矩来,迟了两天,所以要诉诸法律,但是可以私下和解,于是索价两百万元(看来他很迷信这个数字,大概是曾经比照此法,成功地取得辜振甫的两百万台币吧)。廖先生要李敖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李敖答应了。廖先生趁这一个星期把所有发出去的唱片,全部回收,并登报声明,经销商如果继续出售那张唱片,必须自己负法律责任。后来四海把那首歌的歌词改成了钱、钱、钱。

这段期间,我已经心生警觉,懂得一些城府了。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私章、户口名簿、画和衣物,一点一点地搬回家,等到搬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再回金兰。这时我开始提出离婚的要求,但李敖不肯,他说他要拖我一辈子,我心想他是很可能这么做的。没想到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要我到刘维赋导演家,他愿意无条件离婚。刘导演也是在台中新北里长大的世交,他的妻子孙春华是我一直很喜欢的女人之一。

我到达刘大哥家,和春华聊了一会儿,大家便坐定下来。李敖拿出纸笔,开始写离婚协议书,我心里有一种立刻可以得到解放的期待感。他写到一半,突然转头对我说,我必须把私章和户口名簿交给他,他好办理“静庐”的过户手绩。他不知道我已经在李永然律师的协助下,将那幢房子物归原主了。我告诉李敖,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交给他,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做什么?李敖脸色一变,气急败坏地开始骂出各种不入流的话,他又跳脚,又比武,像疯了一般要和我“单挑”。我先是静静地听着,听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拿起旁边茶几上春华养的一盆很重的盆栽,照着他脑袋的方向,正准备用力地砸过去,刘大哥一把抱住了我:我用力过猛,反弹力当场令刘大哥问了腰。两个人闹了好几个小时,突然意识到天都快亮了,我独自走到饭桌,一个人低头吃起春华为我们准备的消夜(已经成了早餐),李敖变了一张脸走到我的身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因因啊!我们还是好好解决这件事吧!”我头都没抬地对他说:“太迟了,我们走着瞧吧!”

八月二十六日,萧孟能先召开记者会,接着四海唱片公司和我,又联合招待记者,公布了李敖的真相。第一天所有的报纸都登出了这则消息,舆论为之哗然,我整个人充满着战斗意志。八月二十八日,李敖在友人劝说之下,决定和我离婚。他先举行记者会,并散发书面声明,写了五条文情并茂的感言。某些与我有交情的女记者朋友,拿了这份声明,赶到世界大厦对我说,如果我不立刻回李敖一份书面声明,第二天报上登出的感觉必定是一面倒的,因为他的文笔实在“动人”。于是我在五分钟之内,含着眼泪回应了他的声言。那张纸我没有保留,只记得内容是希望他好自为之。当天下午李敖拿着一束鲜花,打着我送他的细领带,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世界大厦,准备和我签下离婚协议书。当他和我握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感受到,我们之间虽然历经一场无可言喻的荒谬剧,但手心还是有感情,于是紧绷的斗志,一瞬间完全瓦解。我的心一柔软,眼泪便止不住地泉涌,我为人性感到万分无奈。没有一个人不想爱与被爱,即使坚硬如李敖者,也是一样,然而我们求爱的方式竟然如此的扭曲而荒唐,爱之中竟然掺杂了这么多的恐惧与自保。

李敖签完了离婚协议书,回到金兰不久,便打了一通电话给我,他告诉我,他认为我们之间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他希望和我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把周围这些恼人的事抛到一边,安静一阵子。我一边落泪,一连满心遗憾地对他说,玉已经碎了,恐怕很难再密合。他接着立刻对我说,“静卢”的所有权状在他手里,我在法律上已经触犯了伪造文书的罪,他问我律师有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心怀警觉地对他说,我并不清楚这里面牵涉到的法律问题,一切交由律师处理,不久他就挂了电话。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从头至尾被他录了音。他让我认清,警觉是有必要的,人一怠情,危机使出现。

向内心深处探索

婚离之后,我整个人好像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人瘦成四十四公斤,身上的肋骨一条一条地露了出来,但精神很好:心情也出奇地平静。虽然饱尝此生第一次的大是大非,我对于人性仍然充满著憧憬。我自比《鲁宾逊飘流记》里的黑人“星期五”,在扭曲的文明与天真的原始之间摆荡:心房的一角却总有一个不散的宴席,一场周五之后的周末狂欢。在“首梦湖”专栏中,我陆续写了《星期五的世界》和《母系社会》,借以抒发劫后的雀跃和领悟。我白天拍连续剧《碧海情涛》,专注地工作,几乎没什么念头。晚上的睡眠也无梦,像是一种轻安的精神状态。就在那个阶段,我开始练习瑜伽的大休息式,整个人仰卧平躺,慢慢调息,再配合一些观想,让自己进入定境。

有一天傍晚,我在自己的房内,正进行这样的修习,似睡非睡时,我左边的耳朵突然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那声音透露出来的品质,非常的成熟圆融,好像一切都已了然,有一种超乎物外的美。她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另一个空间,我想武侠小说中的“千里传音”,大概就是这种味道吧。“她”以英文重复地对我说:“Iwant you to enlarge,I want you to enlarge,I want you to enlarge……”声音从大到小、从近到远,逐渐淡出。我从似睡非睡的状态完全清醒过来,感觉很安详,并没有恐惧,但左半边的身体有点凉。我对刚才发生的事非常好奇,不知该如何加以理性的诠释。“她”是谁?是灵学所说的指导灵吗?还是我的潜意识希望自己能扩大?为什么用英文?而且是标准又悦耳的美式英文?接着下来的一个多礼拜,每天晚上睡到三点,一定准时醒来,转头一看闹钟,不偏不倚,分针与时针都交会在“三”的数字上。这时我的房间开始弥漫一团白色的气体,好像整个要把我吞没了一般。因为每天如此,所以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我虽然没有恐惧,但我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进入未知的次元。我似乎不太信任自己的感官;我理智的一面,开始打压我的感官经验,从此停止了大休息式的练习。多年以来,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不断求取知识,而不愿意透过禅定的有为法,进入意识扩张的次元。对于那一团白色的气体,我始终得不到进一步的认识,直到翻译印度艺文领袖普普贾亚卡替克里希那穆提所写的传记,才取得共鸣。她是这样描述的:

回到孟买,我体尝了一次非常深刻而又无法解释的经难。我的感官一反常态地产生了爆发性的觉悟。某天晚上我正要入睡,感受屋里弥漫一个存有,我被一团像胎液般浓调的东西裹住,我觉得自己在逐渐失去知觉,我的身体不断抗拒这类似死亡的拥抱。不久,这无的存有便消失了。一连三个晚上都是同样的情况,每次我的身体都会力挣脱这短暂的垂死感受。不过我的心中并没有恐惧。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克里希那吉。他告诉我不要执着,既不需要抗拒,也不要想留住它。

普普前两年已经过世,她留下的这一段文字,是唯一能令我得到共鸣的安慰。后来在肯思·威尔伯的超个人心理学著作中,才进一步理解,我当时的经验,可能就是神秘主义者所称的“原型经验”,它有别于莱格所提出的“原型”;前者指的是物质万象从无中生有的第一种微细的形式,这些原型总脱离不了光体。明点、”音声启示、五光十色的形状、彩虹光、声音和能量的振动。后者所指的原型却是人类集体经验中的基本神话结构,譬如智慧老人、妖精、自我、人格面具、母神等等。我觉得传统的佛经把这类经验完全归类为“受阴现象”,抱持一概否定的态度,其实是不够料学,也不够开放的。我欣赏近代超个人心理学对于人类意识状态的研究精神,远甚于传统的既定模式。

就在我逐渐深入于内心次元的阶段,李敖开始控告我伪造文书,我不得不上法庭面对与毫不相干的官司。上法庭和李敖打官司,又是另一种震撼,他黑白讲的狡辩能力,令我差一点对他行五体投地的大礼拜。他为了抹黑我的人格,竟然印了书面声明,分发给在场的各报记者,说我是索价一夜十万元台币的应召女郎(他知道当年我和宝哥在印尼登台的酬劳是一天十万元),所以我的证词不足以被采信。但黑暗是遮不住光明的。当时正直不阿的资深记者宇业荧先生,就坐在我身边的位置上,他一拿到那张传单,立刻让我过目,然后迅速地和其他的记者朋友们商量,提醒大家不要上李敖的当。我在媒体上的花边新闻颇多,但大部分记者都知道,我是只要爱情,不屑拿爱情换取金钱的浪漫派。后来李敖的声明,报上只字未登。

每次上法院打官司,让我看尽人为了自保而不顾尊严和诚直的猥琐面目,心情为之大坏,这时好友王季庆送了我一本她的译著《灵魂永生》。这本“奇书”适时出现,它帮助我从截然不同的角度,看待人生的遭遇,促使我走上了向内心探索的自我认识之旅。

这本奇书是由“赛斯”这个灵界的能量人格原素所写的,他借助美国女诗人珍·罗伯兹作为通往三次元时空的频道,传递了长达七年有关物质的性质、时间、实相、神的观念、可能的宇宙、健康与转世等等的形而上问题。我对于知识的态度一向开放,既不立刻排斥,也不立即肯定,我喜欢边读边检验,就像我对人生的态度一样——热情的投入与冷静的觉知双管齐下。赛斯资料高妙原创的科学、哲学与心理学的见解,立刻吸引我阅读的兴趣,虽然书中有许多非线形的“全像”奥义,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苦读:如同译者自己的坦言——脑袋都快读炸了。每当读懂了一段如天书”般的唯心理论时:心中会生起一股知性上的快感。它并没有令我发出“我找到了”的感叹,那份心灵上最深的居于直观的震撼和感动,是巧遇克里希那穆提的教诲时,才姗姗来迟的。不过赛斯提出的有关“转世剧”和轮回功课的观点,当时深深打动了正在面临官司到结的我。当人被卷入一场他所不熟悉的危机时,多半有一种生命不是操之在我的感觉,接着很自然就会怨天尤人。赛斯的话语使我从怨恨和向外抨击的“反应”,突然扭转成向内自省的“行动”。那样的扭转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独立、自主和责无旁贷。赛斯是这样说的:

请把目前的你自己当做是戏里的一个演员——这不能说是一个新的比喻,却是一个合适的比喻——背景设在二十世纪,你和其他的参与者共同创造了道具、布景与主题,事实上,你们共同编写、制作,并演出了整出戏。但是你如此地贯注于你的角色,如此地被你所创造的实相激起兴趣,如此地被你角色中的问题。挑战、希望与忧伤所迷,竞忘了那是你自己的创作……

你看看身边的亲友、熟人和事业上往来的人,你就可以看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物以类聚”。由于内在的相似之处,你们彼此吸引……

假设你恨某个人,你让那恨在你心中燃烧多少辈子,那恨就会把你和他绑在一起多少辈子。在此生及所有的来生中,你的注意力集中在哪些持质上,就会吸引哪些特质到你身上。如果你非常关心别人加诸你身上的不公平,你就会吸引更多这类的经验,如果同样的心态继续下去,它将反映在你的下一生中……

一个怀恨的人总是相信自己理当如此,因为他不可能去恨一个他认为好的东西,所以他认为他恨得很公正,但这“恨”令把他占为已有,生生世世跟随他,直到他学会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

你会与你所爱及所恨的人紧缚在一起,不过你将学习放松。放下,化解那恨。甚至你将学着创造性地运用恨,把它转向更高的目的,最后将它转变成爱。

几年的官司所累积的怨恨,像个勾子一样,紧紧地勾住了我和我心中的李敖,赛斯的话一棒打醒了我,我突然明白困境的编导者就是我自己,一切都该由自己负责,于是那个勾子就松了,我整个人也跟着轻松起来。当时我正在香港拍《大笨贼》这部喜剧。每天我都捧着《灵魂永生》,试图说服许冠文看这本书。沈公子(沈君山先生)到香港见金庸,有一天晚上和我在咖啡厅聊天,我也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这本书,但显然引不起共鸣。虽然得不到智识上的共鸣,我的心情依旧轻快无比,时常一个人戴着随身听,在尖沙咀的街头,漫跳漫唱地走着,那份喜悦感染了不少路人,从他们脸上的微笑可以得知。

回到台湾后不久,又接到法院的通知,照样还是得面对现实中的纠扰,但心情已大不相同。我记得上法庭的那天早上,我和母亲到达的时间稍早了一些,法庭的门还没有开,我转过身望向外面的院子,发现李敖一个人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等候。我突然生起一个想法,好像我们俩共同演出了一场荒谬戏,为的是转化我们先天人格中巨大的愤怒与瞠恨的能量,好像那是我们在转世前就约定的事。当时我并没有以我的理性检验去干预那个想法,我只是很自然地认为就是如此,于是不由自主地给坐在远方的李先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如同他初次在萧家见到我的举动)。李敖微微有一些反应,但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其中的意涵。下了法庭,我跳跃地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觉得我们俩无聊透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这出闹剧,可不可以不要再演下去了。”李敖脸上带着苦笑说:“其实我也不想演,但是已经骑虎难下。”我觉得他终于说出了肺腑之言,那一刻对我而言,所有的怨恨完全烟消云散。

没多久法官判我无罪:心中的勾子一松,外在的纠结也跟着松了。萧先生在李敖“真凭实据”的攻势下,节节败诉,银挡入狱两次,第三次他决定不再奉陪演出这场荒谬剧,于是偕同剑芬移民美国,目前住在旧金山。每次有人提及李敖,他还是对李先生的才华赞不绝口,没有丝毫的恨意,令剑芬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李敖自己在那张长达十八尺的“真凭实据”之下,也因侵占罪成立而锒铛入狱一次,但他在回忆录中仍然把那一次不名誉的牢狱之灾,形容成“第二次政治犯入狱”。他深谙群众心理,在一切泛政治化的台湾,人心肤浅到只要诉诸政治迫害,那股同仇敌忾的浑劲儿一被激起,谁还管“真相新闻网”谈的到底是不是真相,爽就好了!

官司过后,一连三次在东区不同的地点碰到李敖,我过去和他握手打招呼!心中有一种“从未发生任何纠葛”的诡异感,好像他是我初识的友人,说了几句问候的话,便退自上路去也。十几年后,当我的健康因剖腹产和畸胎瘤而坠入谷底时,李敖在他的电视节目和著作中开始不断地对我进行攻汗,令我不禁产生一份心理上的洞见——仇恨的背后永远有相反的情绪,好像他还是难以忘怀或仍然在恐惧着什么。我一直没机会让他理解我在这一段因缘中的心理真相,这似乎是我对他的亏欠和未竟之责。但愿这一万多字的坦言,能让他清楚“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所有对他人的攻汗与不满,基本上是毫无杀伤力的(如果那个人已经超脱了“面子”问题);这股力量在过程中伤害的只有自己。人即使拥有再多无知的支持者,终场熄灯时面对的,仍然是孤独的自我和试图自圆其说的挣扎罢了。

(选自胡茵梦自传《死亡与童女之舞》)

          李敖“女人与爱情”妙语录

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眼里出自己。

男人对女人应多一点爱、少一点了解;女人对男人应多一点了解、少一点爱。

跟女人的事,一律秘密;跟男人的事,一律公开。这种人,可以喻道矣!

好姻缘固佳,好离婚也不错(白头偕老团佳,黑头拆伙也不错)。

惟女子与小人和热带鱼为难养也。

新女性的毛病不在老是离婚,而在老是结婚。

有感性无性感者,可做女作家;有性感无感性者,可做女明星;无感性无性感者,可做欧八桑;有感性有性感者,可有此种人哉?

对伪善者的一个劝告:“爱眼前人就好啦,不必爱全人类啦!”

不论在床上床下,我都坚韧不拔。女人喜欢我坚韧不拔,男人怕我坚韧不拔。

新女性,给我一百万,不要抽税,我也不想认识她;新女性之母,给我两百万,杀个税吏给我看,我也不想认识她。

她不需要做爱,但是可以做;他需要做爱,但是可以不做——这是美人与英雄的分野。

过去的新女性走出厨房;现代的新女性根本不进去。

性无能的人最喜欢吹他性有能,这种人的荷尔蒙都在他嘴巴上。

我从不怕女人不爱我。她不爱我,我就加倍爱自己。

新女性妄想比真实更真,结果呢,她比虚伪更假。

贞操是个人心灵的健康基础,也是男女性感的安全堤防,在其对于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上看,我们绝不认为贞操观念有何落伍之处。

是一个能最后被女人征服的男人,他最后一定不会是一个男人。

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

真正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

高手处理爱。情,并不以做到极致为极致。

美女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去的人;明星是最后知道自己已过气的人;王八是最后知道自己老婆偷汉的人。

与世形而上七窍流血而死,不如形而下一窍流精而亡。云雨巫山,断肠有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女人不离开,你只是男性,女人离开了,你才是男人。

男女关系本来是铁链关系,难分难解,可是一坐牢,就从铁链关系变为铁栏关系,就易分易解了,因为女人是你坐牢时离开你最迅速的动物。

什么叫“以欲止欲”,就是从“小头”入手,达到“大头”皈依。

我是一个文明人,但自己心爱的小情人小情妇全裸在你眼前,在你身体下面或上面,你又真又幻,交互行之,阴茎为体,阳谋为用,这才是真正理解真幻的智者高人。

心带给人痛苦,鸡巴给人快乐。神父的错误在用心去快乐用鸡巴去痛苦,所以只有和尚同情他。

少年人关心大小,青年人关心长短,中年人关心硬软——从对鸡巴的关心角度,可以看出人生的境界。

承认感情在变,然后就要技巧地处理这种变。《水浒传》里王婆说男女关系有五条件,第四条件是“小”,小就是技巧,就是细心体贴,不发生技术错误。就是结婚要送玫瑰花,离婚也要送玫瑰花。公鸡对母鸡是不讲究技巧的,公鸭对母鸭是不讲究技巧的,霸王硬上弓是不讲究技巧的,但第一流的人不是公鸡、不是公鸭、也不是霸王,他自然会很技巧地处理爱情。

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我认为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不要搞到恶形恶状,赶尽杀绝。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惟美的关系,恋爱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更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

话里那长着小翅膀的爱神丘比特跟情人赌钱,最后什么都输光了,就把眼睛做赌注,最后又输了,就变成了瞎子,“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的话,就是这样出来的。但我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是错的,我认为爱情该像《三国演义》中张飞的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眨眼,连睡觉都是睁着的。

睁着眼睛的恋爱才是真的恋爱,西施不该只出在情人眼里,爱情应该知道对方的优点和缺点,这样就没有不适当的希望和失望。

有人十年不搞自己的老婆,却十年偷搞别人的老婆;有人十年不搞自己的老婆,却愿为射杀奸夫坐牢十年。

宗教家并不禁止性交,但禁止叫床。

情人使你岁月老去,情人的女儿却使你时光倒流。

新女性以愈来愈有性格自豪,实际是她们无性也无格。

不中止没有结婚的爱,就会发展没有爱的离婚。

婚姻的趣味在通奸。

女人前半生多是通奸,后半生多是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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