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房所一年,是李敖一生中最阴暗的日子,在这里他历经了国民党特务的凌辱刑求,历经了好朋友的陷害出卖,历经了小情人小蕾的黯然离去。
那是李敖在关进五房所的第十个月,小蕾给李敖写了一封令人神伤的信,说她将不再等他了。
李敖捧信凄然,为之泪下。
李敖说:“我这一生与女人离合,都是情随情迁,但与小蕾的分手,却是情随事迁,是我政治性入狱导致的生分、导致的生离死别,所以留下的只有怀念与美感,无复其他。”
小蕾的离去,相对于他被刑求逼供,是他遭遇的另一困境。
李敖入狱前曾有感而发:“古人说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但是我辈中人,钟情之事,却每人魔障、误人歧途。魔障与歧途之尤者,就是把它搅成痛苦之事,这是最要不得的。其实,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欢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有的人恐惧爱情带给他的痛苦,因而逃避爱情,‘且喜无情成解脱’。其实‘无情’并不能真的‘解脱’,即使有所‘解脱’,也不算本领,只能算是头埋沙中的鸵鸟。真正此中高手,不是‘无情’,而是非常‘有情’、‘多情’的。只是高手在处理爱情态度上,非常洒脱,得固欣然,失亦可喜;来既欢迎,去也欢送。这种与女人推移、而不滞于尤物的洒脱,才是惟一正确的态度。”
无论李敖多少理性地处理他的感情问题,留在他心里的怀念和酸痛总是存在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处境中。
李敖和小蕾3月19日分手,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1975年4月25日,李敖四十岁生日的时候,小蕾托她的父母给李敖送来了祝他生日的《生活杂志》画册,给了李敖极大的安慰,当晚,李敖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只爱一点点》。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死因心愿;看一看李敖的女人
小蕾来信后的第十八天,李敖终于离开了暗无天日的保安处讯问室第五房,于1972年2月28日被移送到军法看守所。他先住二房,后转十一房,再转八房。
坐牢期间,他最难忘的一个“匪谍”叫黄中国。
李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军法处的第二房,隔壁房一位大学生闹绝食,李敖听到走廊上有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在怒骂:
“年纪轻轻的,就找死啊!就是饿死自己啊!你笨蛋!”
李敖从墙上孔里望过去,见一个好大的胖子,皮肤粗糙,五十多岁的样子,这个人就是黄中国。他那时任外役,每天替犯人送饭送菜”。送水是用塑料水桶,每房一个,他用一根粗麻绳在饭后把水桶一个个串起来带走,串水桶的时候,空桶相碰,发出声响,非常吸引牢中的人犯。
黄中国原住第九房,因案子小,又没有共犯,就被调出来做外役。所谓外投,就是囚犯放出押房来替在押房中的囚犯服务,这个服务本该禁子牢头——班长做的,但班长除了手拿钥匙外,是不大做什么事的,所有的事都由外役做。
做外役是囚犯们羡慕的差使,因他们住的牢房房门白天不锁,可以在走廊或院子里放风,可以抽烟,可以看到家属送菜时包菜的有油的报纸,也可以趁班长不在时同别人偷着说话。
人一做了外役,一般都认为他案子不大,案情简单,黄中国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黄中国调到了十一房,和李敖在一起,李敖发现他为人忠厚淳朴,是个够朋友的人,关系也非同一般。
黄中国是山东莱阳的农民,粗识几字,在抗战时代只身跑到青岛做海军,但他不知道那是“伪海军”,所以抗战胜利后,他就成了“汉奸”了。
黄中国是一个怪名字,李敖戏称他叫“Chian Huang”,并开玩笑说:“‘黄’字在中文里动词用法是把事情给弄砸了,你这黄中国,是把中国给弄砸了,凭你这名字,你就该坐牢!”
黄中国笑笑,说:“我爸爸怎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想想真可怕。”
李敖又笑而问道:“你要做汉奸早做啊,为什么日本人要完蛋了才去做汉奸呢?”
黄中国苦笑道:“谁晓得呀!我们是乡下种田的,只晓得去青岛人海军,谁晓得是谁的海军啊!”
黄中国很喜欢李敖,羡慕李敖的学养和风趣,特别喜欢听李敖说话、讲他的经历。有一次李敖讲述他在服役时期的故事:
那时李敖入伍在半年受训期间,国民党千方百计拉同学入党,最后,使出杀手铜,说不入党的会被分到金门前线,在这种杀手铜的威胁利诱下,除仅有的少数非党员同学,其他大都入党了,可是李敖不为所动。指导员问李敖:“李敖你不怕去金门?”李敖说:“我不怕。”指导员说:“你很优秀,我们国民党没拉到你,很可惜。”李敖说:“你们拉到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怕去金门而入党的李敖,才真可惜呢!”指导员说:“你不入党,你在台湾活下去会永远不方便。”李敖说:“我准备死在金门,没什么不方便了。”指导员听了以后摇头而去。有趣的是,分配方案下来,李敖没分到金门,倒是人了党的同学分到了金门。那些同学气得跑去质问指导员,指导员说:“前线需要忠贞的人,把李敖送到前线,会影响民心士气。”气得有人把党证都撕掉了。
黄中国听得哈哈笑起来,说:“好听,好听,再讲再讲。”
李敖又讲他后来调到第四连做兵器排排长时曾戏描连中“官长”的各种心态:
一、连长——想做生意;二、副连长——想升官;三、指导员——想结婚;四、干事——想洗鸳鸯浴;五、第一排排长——想说相声;六、第二排排长——想打炮(嫖妓);七、第三排排长想子弹房小老太婆;八、兵器排排长——想退伍;九、行政官——想八仙山盗林……
黄中国又哈哈大笑,说李敖你真不愧是有学问的人,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妙语,你就做我的老师吧。
李敖和黄中国相处时间长了以后,两人经常在一起谈论家事。
牢中的李敖苦闷是不言而喻的,尤其小蕾的离去使他柔肠百结。李敖就和黄中国讲他和小蕾的故事,说得黄中国潸然泪下。
黄中国说:“李敖,等我出狱后,我一定会去替你找你的女人,告诉她你对她的思念。”
李敖笑笑:“你能把她劝回来吗?”
黄中国想了想说:“我至少要亲眼看一下小蕾长得什么样,我一定要看看李敖的女人。”
可是黄中国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善良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1972年7月14日下午,李敖在房间里,忽然外面哭声大作,远远地听到一个人连哭带喊,渐渐过来了,中间还夹着脚镣拖地的声音。接着十一号牢门大开,李敖看到黄中国满面泪水,满身汗水,上身赤条条,下体只穿内裤、挂着脚镣,被监狱官和马士官长一拥而入。
黄中国“进房门就大喊:“李先生啊!什么案子嘛!他们判我死刑啊!”声音充满绝望与悲愤。
马士官长对李敖说:“李先生,我们老乡情绪不稳定,我们不得不偏劳你照顾他,代他写个状子。”
马士官长又对黄中国说:“你别担心啦!有李先生照顾你,给你写状子,包你无罪回家。戴几天脚镣,不算什么。”
黄中国听了,突然双膝跪倒,噗通噗通向李敖磕头,大喊:“李先生救命!李先生救命!”
李敖将他扶起来,安慰道:“不要担心,有李先生在,一切都没问题,你不是还要出去看我的女人吗?!”
经李敖劝慰后,黄中国情绪稍微稳定了下来。晚饭时,大家席地而坐,黄中国突然从行李里掏出五条鸡腿。那天正好中午加菜,囚犯每人一条鸡腿,而黄中国以外役身份,竟“贪污”到五条,让大家大吃一惊,黄中国分给李敖两条,其余分给他人。李敖说,黄中国真是“政经分明”,枪毙归枪毙,鸡腿还是要吃的。
李敖认真分析了黄中国的案子,于8月12日完成了“军法声请复判理由书状”,分十四点来为他喊冤,黄中国感激涕零。
黄中国的判决书迟迟没有下来,他心中忐忑不安,他一再问李敖什么时候判决可以下来,李敖说:“大概就在这几天吧。”
李敖对国民党的习性颇有研究,已预感到黄中国的案子是凶多吉少。
军法处的习惯是,他们要枪毙人,复判的决定,是拖至临刑前一两个小时才通知,通知的时候,已经把犯人五花大绑了,所以,黄中国得死刑判决的确定之日,也就是押赴刑扬枪毙之时,他是不可能先知道的。
果然,11月1日,十一房的房门被突然撞开,七八个禁子牢头冲进房内把黄中国按住,黄中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吓懵了,他刚想挣扎着说什么,布条缠住了他的嘴。黄中国被五花大绑,架出牢房。李敖听到黄中国的声音在布条缠嘴的时候,立即就由衷嚎转变成了另一种嘶咧。
李敖一生中从没听到人类能够发出那种声音,他坐在那里,披上小棉袄,目击全部快速动作的完成与离去,接着他又听到黄中国两声惨叫——黄中国被枪毙了。
黄中国死后,同牢的李国龙问李敖:“难道军法官不知道黄中国根本不是匪谍?”
李敖说:“怎么不知道?只不过国民党要表现捉拿匪谍的成绩,不枪毙一些人,就会被上面打官腔。在这种邀功缴卷的要求下,每年就只好弄些假匪谍来充数了。”
同牢的胡炎汉对李敖说:“在那样可怕的情形下,你李敖可以冷静的做一个旁观者,还不忘记照顾热水瓶,你可真狠!”
李敖说:“‘希腊左巴’在亲近的人死去时候,他提起亲近人心爱的鹦鹉,走出去了,死者已去了,救活的更重要,有一天我会为黄中国做更多的事。”
十多年后李敖在一篇《我最难忘的一个“匪谍”》中细述了黄中国的哀史,作为国民党统治下千万血泪的一页:
“黄中国是一个中国农民,他在乱世里莫名其妙地卷入了政治漩涡,客死他乡,他无知无识,但其遇也哀,一如鲁迅笔下的阿Q。黄中国的悲剧是他纯属小人物,人微言轻,以致被当成‘匪谍’给杀掉了。”
黄中国被枪决后,李敖好几个晚上失眠,他的眼中总是浮现黄中国被拖出来的情景,脑海里经常想起他对自己的承诺:出狱后,他要去找小蕾,告诉李敖对她的思念,至少要看看小蕾的样子,一定要看看李敖的女人……
“大头”惹祸,“小头”遭殃
李敖被关押时,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充满活力的三十五岁,他所遭遇的不但有政治问题,还有性欲问题。李敖说:“前者解决,要靠‘总统’,后者解决,要靠自己。”
在牢里放风时,有受难者问李敖性欲方面的问题,李敖一本正经地说:“‘总统’日理万机,我日理一‘鸡’。”又说:“我是‘大头’惹祸,‘小头’遭殃,或者说是‘老大’惹祸,‘老二’遭殃。”听者无不开怀大笑。
李敖不无讽刺地说:“其实,台湾被他们搞坏,毛病出在做‘总统’的,不知为君之道,反倒专门管小事,察察为明、政由己出,以日理万机为得计。殊不知只有抛弃万机,百密之中,独探一鸡,才是正本清源无为而治之道,可惜这些傻不鸡鸡的东西不懂也。”
1971年3月19日,李敖被捕时,身上带了一本1970年10月号的《花花公子》杂志在手,这本杂志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帮助。
这本杂志的中间大跨页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双胞姊妹Mary和Madeleine Collinson的裸照,是李敖相当喜欢的一幅画。这本杂志一直陪伴着他过了将近一年的岁月,在苦闷、不自由的监狱生涯中,两位小美女带给了他许多快乐时光。后来家中送进一本《花花公子》日历,其中有她们的另一幅裸照——两姊妹别有情味地跪在床上,这幅也是李敖所喜欢的。
李敖在牢狱里常常对着这两姊妹大动欲火,时不时意淫一番,这是他读书以外的惟一取乐方式。
李敖从小学四年级以后,因为看到北新书局《健康的性生活》一书后,就发现了手淫的乐趣。这个习惯一直跟随他直到现在。
但似乎也有例外的时候。大学时代,有一天,李敖在台中图书馆看书,有一个清秀可人的女中的女孩坐在他的对面。李敖天生喜欢清秀的女人,他看到的这个女生不但清秀,而且一片圣洁纯洁,令人心灵为之净化,李敖只见过她一次,灵魂便立竿见影地得到了净化,为她在三十天内不再手淫。
然而,现在“手淫”两字对李敖来说,其实已经不相符了,如今他已不用手,他精选美女图片,虚拟实境,顾而乐之。他认为马路上的“颜如玉”毕竟太少,而符合标准的多在书中。
当从警总保安处移送到景美军法看守所时,他的书刊被严密“保管”起来了,《花花公子》上的两姊妹也同时离开了他。这使他大起恐慌,因为未来漫长的牢房生涯中,再也不见意淫、,手淫的道具了。
失去了小蕾和“美少女”的李敖在牢房情绪十分不稳定,李敖冲着牢门大喊道:“我如何能原谅国民党?我的‘老大’‘大头’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老二’、‘小头’却不肯原谅。一想到这些年的青春断送在这黑牢里,害得鸡巴月出无孔可人、日出揭竿而起,这怎么能不记仇?我若原谅了国民党,我就对不起我的鸡巴!”弄得监狱方也无可奈何。
李敖在牢房里还发明了一种“肢体语言”,他说他读书累了,就会有“肢体语言”。
所谓“肢体语言”者,李敖说,是身体各部器官互相对话。例如“老大”和“老二”之间就有这样的对话:
“老二”说:“‘老大’你真不够朋友,你老是有思想,用思想闯祸,写什么狗屁文章,害得连我一起关在牢里,没有女人可搞。三天两头,只好自己解决。‘老大’啊,你真不够朋友!”
“老大”答道:“二哥,实在对你抱歉。子曰‘有鳏在下’,佛说叫‘非法出精’。这种境界,也别有味道啊!至少如国民党尹俊师长所说:‘卫生啊!卫生!
“老二”听了有所不解,说:“尹俊不是现任警备总司令吗?他又‘卫生’个什么?”
“老大”说:“尹俊在徐蚌会战时被共产党打得落花流水,夹着尾巴而逃。逃到台湾,派到金门去做十七师师长。在前线,情况不比后方,要随时保持警觉才成,因此他要半夜爬起来查哨。有一天晚上,查到一个碉堡,堡中卫兵虽然没有偷偷睡觉,可是却闲着也是闲着,打起手铳来,‘非法出精’。这时,正好被尹俊撞见,吓得半死。不料,奇怪的是,脾气火爆的尹将军,并没有骂他,只是问了他的名字,告诉他:‘明天朝会集合时,我一叫你名字,你就立刻到司令台来!’第二天朝会到了,果然尹将军喊这小兵出列了。小兵低头跑上前去,满面通红。尹俊叫他上台,当众训话说:‘这位战士很好很好,他鸡巴硬了,不到军中乐园搞姑娘,却自己打手铳解决。这样才卫生啊!卫生!本师长特当众赏他一百元,以示鼓励!’”
“老二”听了,哈哈大笑。
“老大”又说:“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我不对,害你二哥不得痛快。希望出狱后,停止思想与写文章,让你放开快活快活。”
“老二”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同意了。
……
李敖的这种所谓的“肢体语言”或许只是一种具有讽刺意义的笑话,但牢狱之中李敖在精神和肉体上所受到的折磨却是铭心刻骨的。
三年后,监狱官换人了,辅导员换成了政工干校出身的冯音汝少校,他为了使囚犯情绪稳定,在书刊进口方面给了李敖这个“特级囚犯”不少优遇,在寄出信件的字数和检查方面也给了他一些方便。
一天晚上,冯辅导员同意李敖进“库房”把被“保管”起来的美少女的照片带回押房,于是,那天晚上,李敖对着双胞胎姊妹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次手淫。
事隔不久,监狱里发生了囚犯越狱事件,看守所所长徐元麟和冯音汝都被撤换了。李敖想到自己的案子已确定,随时有移监的可能。如果移监,“美女”又得给“保管”起来。因此,他就把双胞姊妹的裸照藏在《蓝登字典》的硬纸封面中,以防不侧。
果然李敖后来被移监到土城监狱,李敖的书又被“保管”起来,但字典等工具书除外,于是夹带在字典中的双胞胎姊妹又幸存下来,一直陪他到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