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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时节恰逢君 作者:失落云心
晋江2013.11.03完结~
【文案】:
我不过是打了一场架,出手教训了几个想轻薄我的无良宵小,结果打来了一场赐婚,
良辰说十七岁的姑娘家没嫁人的委实不多见,我这旨奉得十分好,嫁了个与世无双的王爷。
新婚之夜,别人洞房花烛,我们却划清界线,最后还莫名其妙的遭他轻薄。
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长宁王爷对我时好时坏
为了一雪前耻,我只好各种想方设法,最后却决定成全他和他的心上人
可是,啥?他的心上人是我?
不要开这种玩笑好吗
我已经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那个陪着我一起长大,自小任打任骂的沈昊了……
芳菲时节,遇见谁,爱上谁,谁是最后的归宿?
内容标签:天作之和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司芳菲,季景年,沈昊 ┃ 配角:柳青芜,良辰,高天佑 ┃ 其它: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赐婚
从凉州来上京已有半年,最初的新鲜感一过,我开始无限怀念边关的纯朴民风与寂寥苍野。当初听闻阿爹要被调回上京时的雀跃早已无影无踪,加上这时候正值秋夏交替,阿爹旧疾又犯,我更加想念千里之外的边城凉州。那儿有沈伯伯在,每年入秋阿爹旧疾复发时,只要沈伯伯几剂汤药阿爹便能少受许多苦,如今虽也按着沈伯伯开的方子抓了药给阿爹服下,却一直没见有什么起色。
我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沈昊偷偷改了沈伯伯的药方,好报复我临别时咬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口。这样想着,又记起当时沈昊疼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喊叫出声的样子,真是笑得我肚子疼,可是如今阿爹被那病痛折腾得昼夜难安,我心里又着实难受。该死的沈昊,可别真是故意改了药方害阿爹受罪,可仔细想想,沈昊虽然整日与我打架斗嘴,每回见面总要被我欺凌得很惨,但通常不会做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来叫我揪心,何况他对阿爹一向甚是敬重,怎么可能偷偷把他爹开给我爹的药方改了呢。如此琢磨一顿,更觉沮丧。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学着上京的女子到香火鼎盛的大佛寺上香。良辰说只要诚心祈求,佛祖会保佑阿爹早日康复的,于是我在佛前跪了许久许久,私心想着多跪一会阿爹就能好得快一些。
良辰原是大哥身边的丫头,大哥在上京的这些年,一直是她在照顾大哥的起居。听她说,她并非上京人氏,只是五年前家乡大旱,她与父母逃荒来上京投奔亲戚,哪知亲戚没寻着,双亲却反而双双辞世,她身无分文当街卖身,差点入了青楼,是大哥救她于水火之中,给了她一条康庄大道。因为她当大哥是再生父母,所以这五年来她照顾大哥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后来我和爹回上京,大哥让她来伺候我,她对我亦是推心置腹真心诚意的好。其实我哪需要人伺候,娘亲生我时大出血没能保住性命,阿爹疼我入骨,走到哪总得带着我在身边,小时候跟着阿爹和哥哥在边关的兵营里摸爬滚打,照阿爹的话来说,我原就不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但是能有人与我做伴我甚是欢喜,良辰嘴里有许许多多我不曾见过不曾听过的趣事,上京城里各种达官贵人们的风月传说,她徐徐讲来,总能叫我消磨掉大半日时光。
阿爹病后,也是良辰到处指点我去寻访京城里的名医,可是他们都说阿爹那是年轻时受伤遗留下的病根,这许多年行军打仗的日子过下来,阿爹又不注意保养,如今年岁大了,总是要受些罪的。一个个理直气壮得简直让我想骂人,这哪里是名医,分明都是些庸医嘛。
虽然烧香拜佛与寻医问药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但只要能让阿爹少受着病痛的折腾,上香磕头对我来说着实算不上什么。这个样子,算不算病急乱投神?
后来我想大概这就是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是上苍故意安排好让阿爹旧疾复发,又故意让往日一吃便好的汤药突然无用,再让良辰教我找佛祖上香祈愿保阿爹早日康复,然后遇见几个以为只带着丫头出来的我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可以随意调戏的登徒浪子。
可我真不是上京那些世家小姐们,一个个娇滴滴,风吹便会倒似的柔弱。小时候跟在阿爹身边,眼瞅着阿爹领兵操练威风凛凛,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阿爹说女孩子不应该耍刀弄枪,特别是像我从小跟在他身边已经野得没有女孩样了,更不应该习武,可我还是央着哥哥偷偷教了我些拳脚功夫。后来阿爹见拗不过我,又见我确实热衷此道,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我习武这档子事。只是可惜我空有天时地利人和,却完全没有好底子好天赋。哥哥总说大抵是因为我是早产儿,身子底着实不是练武的料,好在我痴迷武术,加上哥哥教得认真,又有阿爹偶尔指点,我的功夫虽不能横扫千军,但要对付几个市井无赖护自己和良辰周全倒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将那几个登徒浪子着实狠狠的打了一顿,阿爹生病的这些时日我正愁没地儿发泄呢,居然敢来调戏我。上京可是天子国都,大佛寺又是上京城内香火最旺盛的地方,方才我与良辰被那几人围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对良辰慌张的呼救视而不见甚至一脸畏惧的躲开甚远,可见这几个人平日里是横行惯了的,我在出气的同时,也算替上京城的百姓们出了一大口气。如此想着,我拍拍手,心情不错的拉着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良辰回家了。
这一架打得舒心痛快,酣畅淋漓,连日来的愁闷散了一半,我连说佛祖显灵,跟在我身后的良辰却闷闷不乐。我有些疑惑地看她,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叫我好生不解,相处半年,她着实不曾有过这样凝重的神色。说到这,我不禁又要抱怨一下上京人士的坏习惯,我实在不能理解这里的人,天大的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析分析不就好了嘛,何必总是要这样扭扭捏捏叫人万般猜度。
良辰见我神色有异,知我已心生不快,她咬了咬唇道:“小姐可知方才闯了什么样的大祸?”
我更加不解,不就是揍了几个想调戏我俩的坏人嘛,虽然出手是有点重了,可这样也算闯祸吗,正想驳她几句,却听她叹了口气继续幽幽说道:“方才领头那人叫赵其昌,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恶霸,他仗着自己姐姐是丞相府里受宠的如夫人,平日里在上京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横行无忌的,知府衙门惧着丞相府的威风,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如今小姐你这样一打,岂不是与相府结下梁子了。”
我着实搞不懂良辰的逻辑,即便那人的姐姐是相爷宠爱的姬妾,可这里是堂堂大佑皇朝的国都上京,是天子脚下最繁华的所在,怎么能见容这样一个人仗着所谓的姻亲关系就为非作歹呢,再说我不过也只是给他一点小小教训,难不成丞相府的人就要为此记恨我不成?但见她说得一本正经,又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只好装出认真思索的表情,抬眼看她时,又是一副我没做错事的样子,着实让良辰气得翻了好几个大白眼。我虽不忍她郁闷,但着实伪装不来,坏人不就是该接受惩治的嘛,哪来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大道理呢。
良辰知说不通我,只是轻叹一口气对我说道:“小姐,凉州城就真的比上京好吗,就不会有恶霸横行宵小仗势吗?”
我眉一挑,随即道:“这是自然。”脑海里浮起在凉州城的点点滴滴,瞬间便将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兴致勃勃地同她说起往事,“那是边关大漠,邻里和睦,最是融洽不过了,再说那儿最大的官就是我爹,最有可能仗势欺人的就是我了,你看你家小姐我像是那样的坏人吗……”
我着实不将方才那一架当回事,却不知这一打,真如良辰说的那般打出了丞相府的兴师问罪,更出人意料地打出了皇帝赐婚。
赐婚
丞相府的人来时我正被哥哥罚跪在娘亲的灵前反思。其实有什么可反思的,我又没做错事。良辰劝我说姑娘家在外头与人动手就是不对的,太不像话。我撅着嘴看她一眼,生气不理她。她也不恼,陪着我一起跪。
我与良辰从大佛寺回来时正好遇到大哥,不待他询问良辰便老老实实地将我在大佛寺遇人调戏并与人动手的事和盘托出。大哥听完脸色一变,先是着急地拎过我仔细的检查一遍,那神情仿佛若是有人胆敢伤了我他便要去拼命似的焦急,待他检查完,确定我毫发无伤却又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教训我道:“当日教你练武为的是让你强身健体,可不是让你在外头惹事生非与人打架的!”
我不服的瞪他,小脸通红地反驳道:“哪里是我惹事生非,分明是那人先对我无礼的,难不成大哥要我乖乖受他欺凌吗?”
大哥显然没把我的话听进耳朵,我话刚落音,便听他到懒洋洋的吩咐着他的随身小厮:“四喜,带小姐去后堂夫人的灵前跪着,让她好好反思反思。”说罢,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正欲发作的我,又道:“她若不听话,你便去请老将军出来管教她。”说完转身便走开。
我气得浑身发抖,臭大哥,居然拿阿爹压我,明知这会儿阿爹生着病,我是断不可能让他为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的。
“哥你不讲道理,你别走,你给我站住……”我想冲上去拦住大哥,然而力气终究没有四喜大,他是男人,又自小随我哥练武,武功自然是在我之上的,我非但被他擒得牢牢的,就连吵嚷着的嘴都被他的大手捂住。大哥走得再潇洒不过,一个头也没有回,他倒真是吃定了我打不过四喜,又不敢闹太厉害被阿爹知道。真是憋屈得想咬人。
四喜将我往后堂一扔便走了,我老老实实去娘亲灵前跪着,心里将哥哥骂了几百遍。良辰亦默默地在我边上跪下来,我挪了挪身子,故意不理会她。她也好性子,自顾自地与我讲大家闺秀应该知书达礼云云,讲得我昏昏欲睡,索性改跪为坐,舒服地靠着桌脚入了梦乡。好似我也没睡多久便又被人摇醒,睁眼见是良辰,正要推开她的手,却听见她焦急地说:“小姐快快起来,少将军让人来传咱们都过去,说是圣上下了旨意,正等着咱们去接旨呢。”
接旨?我仍有些魂游四海的状态,由着良辰扶我起身帮我整理衣衫,她见我仍是没睡醒的样子,拉着我往前院正堂去时还颇有耐心的慢慢说与我听:“方才前厅那边谴了人过来,说是丞相府的人正与少将军僵持着呢,宫里来了公公颁了圣旨来,挑明了非要小姐你去接旨不可。”
闻言我顿了顿脚,脸色大变,相府的人当真来府里问罪了?不会吧,打个架而已,还闹到皇上那儿去了?那个赵什么昌的真不是个好汉,不就挨顿打而已嘛,至于要告御状闹这么大嘛,何况还是他自己有错在先。我有些忐忑,想着这下事情闹开了阿爹那儿铁定是瞒不过去了,还有皇帝那儿,听说当今圣上十五岁登基,至今八年,大佑皇朝在他的治理下一派繁荣昌盛,但愿传言非虚,他会是个明君,可千万不要给我乱扣罪名。
一路忐忑,心神不宁的来到正堂时已跪了一地的人,一身宫装的公公见着我,眯着眼尖着嗓门道:“这位想必就是司小姐了,嗯,果然虎父无犬女。”语毕,见我立在门外不动,又催促道:“还不快进来,就等着您来咱家好宣旨啦。”那尖细又带着谄媚的声音听得我浑身起鸡毛疙瘩。跪在他身前的阿爹朝我招了下手,我慌忙奔过去在他身边跪好,眼角扫到后方有几个甚是眼生的男子,穿着寻常华服,想必就是丞相府的人了。
阿爹悄悄握住我的手,示意我莫怕,我心里微微一定,随即又恨得牙痒痒,哪里有闲情去听皇帝颁了什么旨意。左右逃不过一场惩罚,相府的人劳师动众地去皇帝那儿请了旨,总不会是为了奖励我打人有功,横竖是要挨这个冤枉了,我便自顾自的在心里狠狠痛骂那个赵其昌,顺便也偷偷问候了一下那个身居高位却只会护短的当朝圣上,日理万机都来不及了,这等市井斗殴的事他都要管,果然是国务繁忙!正各种开小差中,却突然感觉阿爹的手猛然一颤,我有些不解,偷偷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神色微诧,带着莫名不安,耳畔听得那颁旨的公公正在为自己这一趟的使命做最后的完结:“……今下旨赐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下旨赐婚?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我猛然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颁完旨正等着我谢恩领旨的那位公公,整个人几乎被赐婚两字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会这样,不过打他一顿,就累得自己要以终身相赔?想起赵其昌那满脸坏笑的模样,想着要我嫁给这样一个人,真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然而这是皇帝赐婚,别提不嫁,即便是我真寻了死,司家也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我斗然无望,一颗心直直坠落至谷底。市井无赖恶霸狂徒,这个赵其昌真真是名不虚传,想出这样阴险的招数,我咬紧牙关紧握手心忍着不让自己跳起来,心里早已将他千刀万剐,恨不得立即提剑去杀了那个卑鄙小人。
一屋子的人磕头谢恩完毕,公公捧着明黄的诏书正等着我接旨,一旁的阿爹见我仍在发愣便伸手替我接过诏书,起身迎着颁旨的公公道:“小女怕是一时被这惊喜吓住了,都回不过神了。”我听得那公公与阿爹好不客气的说话,无非就是“司将军好福气,司小姐能得圣上如些隆恩乃是无上荣耀”等等之类阿谀奉承的言语。然而这样所谓的“荣耀”岂是我愿意要的呢,我原想开口喊住阿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良辰过来将我扶起,我见着方才跪在后方的那几个人中有个领头打扮的人正在与大哥弯腰作揖,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我头痛欲裂,只觉得心头无比沉闷,说不出的难受,逞一时之快却闹到这样的地步,我着实意想不到。
大哥叫良辰先扶我回房,我任凭她搀扶着,快到房里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良辰,怎么办,我不要嫁。”话说出口,竟已隐约带了几分哭腔。
良辰脸上原本满是笑意,见我这样很是不解,“小姐怎么了,天大的好事,竟叫你吓到了吗……”
她话音未落便被我急急抢白:“怎么会是好事,阿爹说过,将来要给我寻天下最好的男子,要寻与我情投意和的男子才将我嫁出去的,如今我不过教训一个市井恶徒,却要被罚以终身相赔,如何是好事?”
听了我的话,良辰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小姐真是吓坏了,皇上给您指的是长宁王季景年,他若算不上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那只怕这世上的好男子都成仙去了,上京城里多少公候小姐盼不来的好事呢,您倒好,吓得脸上都没血色了。”
“啊?不是赵其昌?”我抹抹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良辰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说我家小姐吓傻了呢,原来是早上打得痛快这会子自己吓自己吓蒙了。”我这会子也顾不得怕她笑话了,想到不用让我嫁给赵其昌,瞬间什么压力都烟消云散,便朝她嘟嘟嘴,转身进了屋,猛的又想到,那长宁王又是个什么人物,圣上怎么会突然跑出来给我们乱写鸳鸯谱?
我疑惑地看着跟在我身后进屋正在给我倒茶的良辰,问道:“那季景年又是什么人?”良辰不慌不忙的将茶递给我,道:“那季景年便是当今圣上的表兄,人称公子世无双的长宁王,他母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宁平长公主,父亲是早年战功累累的武宁候,十年前武宁候出征北魏时战死沙场,先皇爱姐心切,又因宁平长公主对这个独子格外疼爱,便将他收为义子,三年前弱冠便封了王位,算起来,他家世绝伦,人又长得俊俏,还能文擅武,小姐许了他,可真真是几世修来的福份……”
我坐在桌前单手托腮,看着良辰一脸神往滔滔不绝,着实想像不出她口中神仙似的男子会是怎样的人物,若不是方才误以为要嫁的是那赵其昌的误会将我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恐怕我此刻也不会事不关己般镇定地听良辰给我描绘什么公子世无双的季景年。反正比起嫁那姓赵的,嫁给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能够接受。想到这儿,不由得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及笄那年阿爹曾与我说,他与娘亲当年是两情相悦才成的亲,说将来菲儿也得寻个情投意合的男子,哪怕他只是寻常贩夫走卒,只要我喜欢,阿爹也会欢欢喜喜将我嫁过去。当时我还与阿爹犟嘴,说他骗人,明明还瞒着我偷偷和沈伯伯商量要把我嫁给沈昊,一脸委屈可怜的神情,气得阿爹吹胡子瞪眼,才又撒娇说我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谁也不嫁。那会儿阿爹还说,女大不中留,将来怕是爹想留也留不住你的。如今果然被他一语说中。
初遇
这日晚膳时阿爹与大哥都没什么言语,我知自己先前惹了祸,不敢像往日般喧闹个不停,只管埋头苦吃,却不曾想吃得太急反被噎着,一口饭噎在喉咙处咽不下咳不出,好生难受。大哥赶忙为我拍背,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急什么,又没人与你抢食。”
我红着脸看了他一眼,就着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算顺过气来。阿爹亦是一脸责备地看着我,眼里却尽是对我的怜爱之情,“都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再不久就要嫁作人妇,还这样毛毛燥燥,都怪爹,小时候对你太纵容才将你养成这样的性子。”我没敢说话,隐约看出阿爹眸子里有水光闪烁,联想到他老泪纵横的样子,实在是于心不忍。大哥在旁边笑着接了话:“爹真是多虑,小妹是将门之后,不拘小节才是真性情。”我闻言灿然一笑,道:“就是就是,我就这样毛毛燥燥,我毛燥我骄傲!”阿爹满脸含笑地抚了抚我的长发,原本紧窒的气氛瞬间变得其乐融融。
其实我并不高兴。在大家看来这是皇恩浩荡的大恩典,阿爹难过,是发现原来女大不中留,总归要进别人家的门的,他一时不舍,可身边还有大哥,这难过,慢慢也就散了。可我心中着实没底,良辰说不光是上京,就是偌大的大佑皇朝,也找不出几个年满十七的姑娘还待字闺中,即便有,那也是容貌实在不招人待见,没人敢要的。我瞪她一眼,严重怀疑她这是在变相骂我嫁不出去。她也不怕我瞪,自顾自喜滋滋地道:“我知道老将军和少将军舍不得小姐,所以留着您到这会也不急着给您找婆家,我原来总担心,想着这样可别真把您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哪成想,反而撞上这样的好事。”
连良辰都这样想。其实她一直就这样想,蒙了圣上赐婚,又是这样好的人家这样好的男子。但今日之前,我确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要从这个家嫁出去,从此不能守护在阿爹身边。
入睡前大哥来看我,说是折腾了一整天,叫我早些歇息,又说沈伯伯已经在赶往上京的途中,叫我不必担心阿爹的身体。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我呵欠连连,发现大哥今晚特别婆妈,正想将他赶出去,却听他突然沉声说道:“我与长宁王有过几面之缘,虽算不上深交,但也知他为人磊落,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虽不知他是如何识得你,但既然他能去圣上那儿讨了旨意要娶你,必然也会对你诚心相待,你从小就是藏不住心事的人,若有什么不如意的尽管说出来,别放在心里叫自己闷坏了。”说罢转身就走,仿佛后头有人催命似的。我呆呆愣了半晌,觉得心里格外酸楚。
第二日长宁王府便来了浩浩荡荡一大队的人,各色礼盒络绎不绝地抬进将军府。因是圣上赐婚,虽然免了纳礼、问名、纳吉,却免不得还是要按着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数来纳徵、请期。良辰来与我说时极尽夸张的描绘那阵仗,倒叫我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大佑皇朝一向富足,长宁王既是当今天子的表兄,又已受封为王,娶亲这等终身大事的排场岂能叫人小瞧,更遑论他母亲还是前朝最受先皇尊崇的宁平长公主。
良辰见我仍是无精打采,提议去花园里转转。时近八月,桂花已纷纷绽放,幽香扑鼻。但我仍是提不起劲,上京的人喜欢在自己的府第里建造什么小花园,可在我眼里,这精致的一花一木皆比不上凉州城外的万里大漠。
想到凉州,自然而然的想起沈昊。回上京之前,我原以为自己将来的夫君,会是沈昊。阿爹与沈伯伯乐见我们两个小冤家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情份可以修成正果,况且我也觉得,嫁给沈昊着实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他打不过我,会老老实实受我欺负。
认识沈昊那年他十二岁,因与沈伯伯置气,他怒闯军营非要从军,阿爹麾下的人见他年幼不与他一般计较,免了他擅闯军营的罪,打发小孩般的哄他回去(其实当时他本也就是个小孩儿,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却将他惹得更恼,一时闹得不可开交,惊动了阿爹,阿爹原想赏他一顿打,看他还敢不老实回家,好在沈伯伯到的及时,阿爹念在曾受沈伯伯施药之恩,加之沈昊当时已被阿爹的气势吓到,不敢再闹,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时阿爹的腰病常犯,几次寻医未能消得半分疼痛却被沈伯伯的几剂汤药救出苦海,虽未能痊愈,但也是免了阿爹的病痛之苦,一来二去,两人竟结成了莫逆之交。于是沈昊便成了我七岁时除大哥外的第一个玩伴。
沈家世代行医,然而沈昊却对继承他爹的衣钵这事很不以为然,他说他最想做一个游侠,行走四方游历天下自由自在逍遥无比,但天不从他愿,他从小对岐黄之术便极有天赋,沈伯伯常说若是他肯用心,定能成为一代名医,但沈昊着实志不在此,只是因为沈伯伯只得他这么一个儿子,且又是祖上传下来的行当,于是他的游侠梦也就只能在梦里尝尝而已。
我与沈昊虽然常在一处玩耍,但更多时间总是在打架。沈昊自小随父亲习医,能见着的女孩儿大多怯生生俏兮兮,怎么看都怎么可爱,所以刚与我玩在一块的时候他总将我视作一般的女孩儿看待,各种逗弄嬉戏,还以为我不敢把他怎么的。可惜我自小跟在阿爹身边,能接近的不外乎都是那些行军打仗保卫疆土的兵卒,虽然外表长得还算过得去,可以骗骗人,但行为举止着实较一般人家的姑娘迥异,所以每回他都被我打得极惨。
沈昊常嫌弃我除了名字之外没有半分女孩样,我自然是气不过的,说他文质彬彬一身药味像个病西施,男生女相;他便笑我花拳绣腿舞刀弄枪是个假小子,然后我便毫不留情地拿他练手,施展大哥教我的十八般武艺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其实那会我年纪尚小,哪会什么正儿八经的武功,整天用三脚猫功夫追着他打,打得赢他全是侥幸,只能印证他真的是像个病西施,连个小女孩都打不过。
十二岁那年大哥被先皇封了右将军,召回上京。我少了大哥可以纠缠,更是整日与沈昊玩在一起打成一片。大抵因为我俩都是自幼丧母,虽然沈昊总挨我打,却从来不记我仇,对我很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我着实对有没有娘亲这个事无感,娘亲是在生我时血崩而亡,生来无娘,自然没什么感受,再者我自小得阿爹和哥哥疼爱,实在不懂所谓没娘的孩子可怜在哪里。但是沈昊也确实很悲惨,沈伯伯不似我爹,事事阻他挠他,既逼他学医又不许他从军习武,很是专制,着实叫人憋屈。但沈伯伯又是极喜欢我极疼我的,常夸我灵巧懂事,赏我各种稀奇好玩又美味的物件吃食,所以我同情归同情,还是更支持沈伯伯一些的。
沈昊行冠礼那年,沈伯伯与阿爹私下里提了想将我聘回家当媳妇的意思,阿爹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脸上分明是乐见其成的表情,嘴里却说:“等菲儿及笄再说不迟。”沈伯伯闻言心有灵犀般笑得合不拢嘴。我和沈昊躲在一旁的假山里偷听半宿,万没料到两个老家伙聊的是这个事情,窘得我恨不得立时三刻从沈昊面前消失,他却一脸认真地将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嫌弃地说:“凉州那样多的好姑娘,我爹怎么会偏偏看上你这样的假小子。”气得我顾不得自己这是在行小人之事偷窥长辈谈话,理应低调万事须能忍则忍,立即跳脚想好好教训他一顿。于是乎最后我和沈昊一起被罚,阿爹原要我禁足三日,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姑娘家长大了成天在外头瞎逛太不成体统,后来看沈昊被沈伯伯罚抄《黄帝内经》百遍,阿爹竟然叫我陪他一起抄……
想到这我不由得重重的叹了口气,天知道我哪里是闷得住的人啊,阿爹居然还让我陪着沈昊抄书,可见他对沈昊总是更心疼一点的。
良辰见我的情绪非但没有好一些,似乎还更加低落,纠结了许久才下大决心一般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议道:“小姐,不然咱们溜出去转转?”她话音刚落我便两眼放光,出去转转?好主意。良辰抿了抿嘴,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又道:“只是去转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地儿就不去了,还有还有,小姐最好换上男装再出门!”她小脸略红,语气却是难得的斩钉截铁。
初遇
良辰口中的“乱七八糟的地儿”指的是醉花楼,听这名便该知道这是一家青楼的名字,而且还是上京最最有名的青楼。
刚到上京那会我就常常背着阿爹和大哥带着良辰偷偷出府。上京是多么繁华的地方啊,这里茶肆酒楼随处可见,长街上人来车往,不时有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偶尔还有一两声马嘶长鸣,简直是几十个凉州加起来都比不上的奢华所在。我原就对上京充满好奇,何况良辰还讲了那样多的上京趣事与我听。天知道成天闷在将军府真的是很无趣的,我着实不能想像良辰口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们过的是什么悲惨日子。但良辰着实不爱我出府,她总是担心我闯祸。虽然第一次出府时我便为了所谓“正义感”很是勇猛的当街拦了一次横行无忌的马队,可其他时候我总是在街上晃来晃去,除了后来又追了三次小偷管了一回“闲事”断了人家财路,我真的真的没闯过什么祸。
但良辰还是不喜欢我出门的,因为后来我逛到没地儿逛了,居然跑去逛窑子,而且还逛得特别起劲。所以当我俩都换好男装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时,我一脸兴奋,良辰却一脸很是委屈的神情。我见她这样苦大仇深如临大敌的样子,想叫她少些担心便信誓旦旦地对她说道:“你放心啦,你家小…不是,你家少爷我就出来散散心,绝对不惹麻烦!”
良辰闻言更加哀怨地瞪我一眼,道:“小姐上回去醉花楼时也这样说的!”满满的控诉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讨好地道:“好良辰,你就信我一回嘛,我带你去客来居吃烤鸭。”说罢拉起她便走。
此时京城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各种各样的小贩子们在沿街叫卖,有卖古董的,胭脂水粉的首饰的字画的风筝的香囊的……各式各样,无奇不有。处处响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清脆的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相互应和,很是热闹。
还记得我第一次溜出来的时候着实将每个摊子都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恨不得多长出几双眼睛,逛得良辰一路喊脚痛。最后我终于良心发现想拉着良辰往香喷喷的酒肆奔去的时候,却听得一声“快让开”,街上一阵慌乱,行人四处避让。不明状况的我被良辰拉到一旁,见到远远一群人策马而来,很是嚣张,顿时怒上心头,想也不想地便挣开良辰冲了上去,两手一伸威风凛凛地往街道中心一拦,看起来很是勇猛。
但只有我知道其实当时我心里也是直打鼓的,特别是当那马啼长啸在我耳畔时,四周的喧闹非凡人声嘈杂瞬间静谧无声,唯有良辰的尖叫声突然响彻。我闭上眼着实不敢看自己将遭遇什么,只觉得瞬间身子一轻,好像腾空而起一样,鼻尖闻到淡淡桅香,我心里想着完了完了,才出来这么一遭,就把小命玩完了,阿爹知道了该多伤心。偷偷睁眼瞧了一下,立马又吓得闭上眼,原来我竟被人拎了起来,还飞在空中,难道是上天怜我十七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地做着本份的好人,所以恩赐我飞升?心里的念头还没转完,两脚又踩回地面的触感让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飞速从我眼前掠过,我人已站在路边,身边是一脸苍白的良辰正在着急忙慌的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被人救了?不是飞升上天,而是有人用轻功把我从路中间抓起来扔到路边了?还没搞清楚状况,却听得一个低缓浑厚的嗓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姑娘下回可别这样鲁莽,须知马蹄无眼,很是危险。”我抬眼一寻,才发现方才那队策马的人齐刷刷的停在前面,说话的正是最前头的一匹高头大马上的白衣公子,只是距着远,他又背着日光,着实看不清眉眼。
“啊,真被我拦下了?”我自以为是喃喃自语,等话出了口才发现原来被方才那一吓变成惊呼,却听得方才那声音很是不给面子的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被他笑得脸一红,刚刚拦马的那股雄心壮志瞬间又回到心头,压根就忘记了刚才的凶险,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高头大马上的白衣公子,底气十足地扬声指责道:“街市人这样多,你如此纵马而行,就不怕踏伤人嘛,就算不会踏伤人,随随便便踏翻几个小摊吓坏几个路人什么的,那也是不对的。”我话音刚落,却听见另一个饱含威严的声音嚷了一句“大胆”,身边的良辰被吓得一颤,扯着我的衣袖小声道:“小姐咱快走,可别惹事了。”我瞪她一眼,虽然心里也是没底,但还是怒气冲冲地看向那个说话的人,但底气分明已经弱了几分。
“如此说来,倒是在下鲁莽了。”又是那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随着这话,我又觉得那马上的白衣公子正含笑看着我,如此,方才的怒气便消得一干二净,嚅嚅道:“知道鲁莽就好了,下回别再这样了,多危险呐。”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那厢良辰已急得跳脚,用力将我一扯,我顺势随她往人群中一躲,也不管狼不狼狈了,瞬间溜出去老远。倒不是我让那一句大胆给吓到了,而是我突然想到,在这天子脚下皇城重地的,敢这样策马而行不怕伤人的人,恐怕是身负重职,说不准正在追什么重大逃犯或者有什么军机要事在身,反正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万一我这一拦一骂的真耽误了什么国家大事,那岂不是真的要死得很惨?说不定还要连累阿爹和大哥呢,再说人家虽然一路策马,看着危险,惊起人群一大片,但着实也没踢到不该踢的踩到不该踩的,这样一琢磨,我哪里还有勇气继续扑腾,底气奄奄一息,立马只想着遁逃了。
停下来时只觉得街市已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我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身边的良辰虽然也是气喘吁吁,却还不忘指责我:“小姐你分明说只是出来走走看看的,你看你刚才那样,要是真出了事我可怎么跟少将军交待。”
我这会哪还顾得上什么交待不交待,逛了一天的街,方才又那样一惊一吓一跑的,早已经饥肠辘辘,再不找点吃的来填饱肚子,恐怕我这条小命就要这样交待了。原地转了一圈,四处张望,着实不知道良辰说过的那家上京第一美味的客来居在何处,转头一脸讨好地拉住良辰,撒娇道:“良辰良辰,带我去客来居呗,我都快要饿得走不动了。”
良辰向来是拿我没办法的,何况客来居的烤鸭着实美味,站在酒楼不远处便有其香扑鼻而来,其肉质又极其细嫩且肥而不腻,真是无法不让人对它垂涎三尺、回味无穷。我对这美味的喜爱直接导致我第一次逛上京,哪哪的路都没记熟,就记住了怎么去往客来居,而且还熟得不得了,每回溜出将军府我第一个必到的地方一定就是客来居,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可见其魅力无穷。
初遇
酒足饭饱思那个,无聊,嗯,思无聊。出了客来居,一路逛逛悠悠,什么丞相府问罪什么圣上赐婚早就被我抛到九宵云外,良辰见我真的只是四处走走散心,便也不再如刚出府时那般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我就闹得鸡犬不宁。
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我拣着四通八达的小巷七拐八绕,着实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心里想着去醉花楼听春婉姑娘唱两支小曲,又想着良辰肯定要不依的,正在琢磨着要怎么样把良辰拐过去,却见着前面不远处的长街上围了一圈人。有热闹可以凑,自然要过去看个究竟的。
我削尖了脑袋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只见人群中央一个白衣女子披麻戴孝的跪在那里,身旁卷破草席裹着一具尸首,面前还摆放着一张通透的白纸,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我才看清眼前的情景,立马嚷嚷了起来:“怎么又是你这个骗子!”我话音刚落,围观的人便对我怒目而视,良辰在我后面扯了扯我的衣角,都快哭出来了。可我这会子才没空理她,骗子当前,天大的事呢。
那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楚楚可怜的哭起来。我火大的很,伸手便要去揭那席子。围观的人这下更怒了,指指点点的方向立马从那“卖身葬父”的白纸转到我身上,“这人怎么这样,人家小姑娘都这么可怜了,有没有良心啊。”“就是就是,看着一表人才的,想不到心地这样坏,真是太没教养了。”
真是憋屈极了,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骂人,气得我七窍生烟。
说来真是冤家路窄,我来上京大半年了,唯一管过的闲事便是眼前这对骗子。也不知道上京人是什么毛病,成日都有人在街市上卖身葬父,这堂堂大佑皇朝的国都看着繁华无比,敢情都只是表面功夫吗?那一回我才出府便被这样的热闹吸引,挤了进去才发现是有人在卖身葬父,我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事,着实稀罕,蹲在那姑娘身前愣是瞧了半天。不少围观的人问着那姑娘要卖多少银子,那姑娘也不回答,净是哭,那些围观的人大概以为她是太过伤心,便也不再问她意思,径自叫起价来,最后有人扔了一锭黄金,看起来足足有十两,惊得我目瞪口呆,谁知道更叫我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人的银子原是要扔到那写着“卖身葬父”的白纸上的,可惜扔的准头不对,一下子砸到裹着尸首的草席上。十两黄金啊,砸到的是活人的话那该多疼,我情不自禁的呲牙咧角,替那姑娘短命的爹爹疼得咝咝有声,那草席里头的人却一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的骂道:“哪个王八羔子拿石头砸我?”
给了黄金的那公子原见旁边也没人再跟他叫价了,正准备“银货两讫”地嘱咐那姑娘葬了父亲便来寻他,却没成想会有这么一出,围观的人被一吓,纷纷嚷着诈尸了,竟散了一半的人。我自然也被吓了一跳,没想过连卖身葬父这种事都能做假,真是凭白浪费我许多同情心。原想冲上去揍骗子一顿,可惜骗子没给我动手的机会,在众人的怒骂和叫嚣着要报官的嚷嚷里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还以为被抓了个现行总会改邪归正吧,哪知道就只是换个地方又开始骗人的勾当了,真是气人!
我很想说草席里裹着的哪里是尸首,明明就是个大活人,可我实在敌不过那么多人的口水,只得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走了。可走归走,我才不能让骗子逍遥法外。领着良辰去买了串鞭炮回来,那圈人仍围在那儿,似乎人还更多了,可我这才刚挨了骂,想着这些人反正不识好人心,只嚷了句“快让开快让开”,便让良辰将点燃的鞭炮往那人群里扔了过去。
哼,死骗子,让你装挺尸,装了一次不够还装第二次,活该让本小姐折腾!
霹雳叭啦的炮竹声惊得人群四散,那草席里的人也立马跳了起来,惊得人群又是一阵骚乱,有的人大叫诈尸了,有的人则瞠目结舌,我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着实开心。骗子大怒,见着是我,更是怒上加怒,也不知道他打了个什么手势,突然从旁边窜出来许多个彪形大汉,连同那个浑身缟素的姑娘一起朝我们冲了过来。
我瞬间就慌了,原想就这两个人,打一打我总不至于输的,可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而且还个个都是老江湖的样子,打得我简直手慌脚乱,人家说双拳难敌四手果然是真的,我挨了好几下打,疼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太疼了太疼了,阿爹还说什么行善积德是天大的好事,那挨打也算是好事吗?!我边在心里埋怨边小心护着身后的良辰,小丫头倒是知道心疼我,三番五次跑到我身前帮我挡了好几下打,可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啊,怎么能连累她陪着我挨打。方才那些骂我骂得正义凛然的人见这边打起架来,早跑得光光的。我正寻思着怎么脱身呢,打不过总跑得过吧,却突然有人神仙一样飞到我前面,我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围着我打的正欢快的那帮人全倒在地上哼哼叽叽了。
真是高手啊,我瞬间忘记了挨打的痛,无比崇拜地看着打完人还很潇洒地回过身朝我笑的那个人,真是帅呆了。我虽然花痴了,可良辰还是清醒的,拉着我看了半天,转身便眼泪汪汪地朝那个人跪下去,“多谢高公子救命之恩。”
高公子?那个常与大哥把酒言欢的高天佑什么时候变那么帅了?我飞出去的三魂七魄立马归位,高天佑与我大哥同朝为官,还是挚交好友,让他知道我溜出来玩还与人打架那还不跟在大哥跟前与人斗殴一样嘛,不行不行,不能让他认出我来。正想趁着高天佑与良辰客套的时候开溜,他倒机灵,那厢扶起良辰安抚了几句,转身便喊住正要偷偷溜走的我:“司小兄弟还想跑去哪?”
好吧,溜是溜不成了,我硬着头皮转过身,笑得格外谄媚地招呼道:“好久不见啊高大哥。”心里却琢磨着怎么我换了男装他也认得出来,再一看他身边的良辰又恍然大悟,良辰跟在大哥身边这么多年,高天佑与大哥交情那样好,自然与良辰也是熟稔的,可是我认识他左右不到半年,他竟也能认出我来,可见他武功好,眼力也不差!
高天佑竟然被我笑得一怔,继而又问道:“是许久不见,可今日你不应该在府里吗?”还没等我回话,一旁的良辰便低低道:“小姐这两日心情不怎么好,我便陪着她出来走走散心,哪里知道……”说着,又哽咽起来。天啊,我怎么从没发现良辰有这么爱哭,我有些尴尬的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着实不懂如何劝慰她,又担心高天佑把我拎回去交给大哥处置,大哥要是知道我又出来跟人打架,肯定要气得关我三天三夜,想到这,我看向高天佑的眼神都带了点祈求的味道。
高天佑看了看良辰,又看了看我,一脸了然,瞬间嘴角上扬,很是开心的道:“正好我也闲着无事,不如一起散心?”虽是问话,可语气却十分强硬,我哪敢拒绝,生怕惹他一个不高兴就把我拎到大哥面前去,只得悻然答应。打不过又溜不掉,还想到随时可能会被要挟我就非常不开心,这个高天估,摆明就是看穿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还这么气定神闲的说一起“散心”,有他在,我只能提心吊胆,哪有心思寻开心呐。
没了精神四处找乐趣,这才感觉右手手臂疼得很,一抽一抽的,我用左手轻轻揉了两下,疼得呲牙咧嘴。高天佑眼尖地瞄了我一眼,却不说话,我与良辰跟在他身后,甚是无趣,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却见他突然往边上的一家铺子走去,我抬头瞅了那铺子的招牌一眼,回春堂?医馆?好端端上医馆做什么?我在心里暗自咕嘟,压根没想过进去。
身边的良辰推了推我:“小姐……”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厢高天佑见我没跟上,果然又转身出来,长身玉立地站在回春堂门口,煞是好看。
高天佑虚长我八岁,时年二十五,皮肤白皙,两道眉毛清秀修长,一双单凤眼微向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温润,极像俊秀斯文的书生,大哥说他在御前当差时我总以为是在诓我,那样文质彬彬的人,说他是御前侍卫着实让人难以信服,可方才见了他那样的身手,委实没有再不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