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禁足的这半个月来学会了撑腮发呆,早将柳青芜这回事琢磨得七七八八。想当初我在醉花楼与她初初照面,她看着我身后微一怔愣,我当时不解,如今却明白她当时必是因为夜隐才有那样的一个恍神。夜隐跟在季景年身旁那样多年,柳青芜必然是认识的,只是我当初满心想着如何接近她,一时疏忽了,她分明一开始便知道我的身份,却装作不知,进了府来又故意设了这样的局叫季景年罚我,她这样,是在怨恨我抢了她的名分?
季景年同我是假夫妻,他原该知道我不会为了争风吃醋而对柳青芜使手段的,可他曾以为我是为了长宁王府的权势才嫁进来的,保不准就觉得我是故意接柳青芜来府里,近水楼台好下毒手以绝后患。如此,他明知我是最怕被关禁闭的人,便选了我最怕的方式来惩罚我。
我又气又恼又委屈,气季景年的小人之心,恼自己的粗心大意,委屈自己的一番好意反遭柳青芜误解报复,可惜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想了许久,觉得无论如何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恢复自由身。
桌上的烛火跳跃不已,我却有些无精打采,季景年虽与我有过约定,说会还我自由,却是不曾说过什么时候才还我自由的。如今这样的情况,我又拉不下脸去问,着实叫人郁闷。
正郁闷着,却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屋外冷风随着洞开的房门涌了进来,我略哆嗦了一下,回头正想指责良辰不该这时候还来烦我,却在目光触及那个正在关门的身影时愣住了,半晌才愕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话一出口又后悔不已,我干嘛要主动跟他说话!
季景年关好门,慢悠悠地踱到我旁边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浅浅地笑意,反问:“我为何会不知道?”
是咯,长宁王府是他的天下,我又屈居在他的集水斋里,莫说我的形踪,只怕我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里,想想真是沮丧。我低头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起来,决定无视他的存在,以不变应万变。
季景年对此很是不以为然,抬手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缓声道:“即使生我气,也不必与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吧。”言语间颇有几分好笑又好气的意味。
我被他怪异的语气惊到,手里那块才咬了两口的梅花酥便掉到了地上,我顿时心疼不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梅花酥,心里的那把怒火又熊熊烧了起来,于是我怒气腾腾地抬头看向季景年,火气十足地嚷道:“你管不着!”
季景年闻言哑然失笑,他今日仍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绣着云纹的锦袍,墨发玉冠,面上带着温润如玉的浅笑,十足的谦良和顺。我被他这一笑笑没了满腔怒气,只是撅着嘴十分不满又十分不解地瞪着他。
君心非我心
季景年却是一点不怕我瞪的样子,十分从容的伸手捋了捋我的长发,笑道:“虽然是委屈你受了少许冤枉,可你似乎也没得到什么教训啊。”颇有些对我的惩罚还不够深不够刻骨的意思。
我立时又怒了,双目炯炯地看着他,恨不得咬他几口踹他几脚,心底又隐约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楚感觉。
他却毫无所觉的样子,兀自说道:“我知你心里必定恼我,分明是青芜故意陷害你,我却仍是罚你禁足,可是芳菲。”他顿了顿,十分认真地看着我,低低道:“我并不是为了她才罚你的。”
“这倒稀奇了,那你倒是说说你为的什么把我关了这么久?”我蹙眉看他,满是不解。季景年眉眼含笑,嘴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比他贯有的温润神情更温润了几分,很是迷人,我疑心他是想使什么阴谋诡计,立时十分戒备。
他笑了笑,又捋了捋我的长发,淡淡道:“芳菲,这世上的事情,并非眼睛里瞧着的、耳朵里听来的,就是真的。”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觉得他这是在转移话题,只得气呼呼地强调道:“这跟你把我禁足的事儿八杆子打不着边!”语毕又觉得他大概是在暗指柳青芜的事,便有些怏怏的。
季景年微抿了抿唇,格外有耐心地说道:“若我说我待青芜那般好,只是因为我将她视作妹妹一般,你可相信?我罚你禁足,一来是恼你妄信谣言擅自将她迎进王府,二来则是恼你粗心大意不懂自保。”
我被季景年的这一番话震住,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青芜她爹原是前朝的太子太傅,我幼时受先皇疼惜,有幸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一同听他授课,所以,她爹也算是我的恩师,我与青芜因着这层缘故,自幼便相识。后来柳太傅因贪污舞弊被人告发锒铛下狱,罪名查实之后先皇念在他于大佑皇朝曾有功迹,只是将他罢了官职,家产充公,谁知他受此打击一病不起,不过一月便咽了气。当时青芜年方十五,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毅然决然地把自己卖进了青楼。那时我身边有一个贴身护卫名唤夜影,很是喜欢她,但他又觉得自己身份卑微,不敢高攀,只是借着我的名头替她赎了身,平日里也是照料有加,是以大家便都传言她与我如何两情相悦等等,然而我并未将这些谣言听进耳朵里,对夜影假我之名去助柳青芜的举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前我奉旨去晋城剿匪,不小心着了那帮匪徒的陷井,亏得夜影以命相救……”
季景年突然顿了顿,一双墨色的眼瞳略黯了黯,又继续道:“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让我好好照顾柳青芜,不要叫她知道事情真相。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青芜她对我存了儿女私情,但因着夜影的遗愿,便只得当作不知,平时拿她当妹妹一样照拂。年前夜隐说你在醉花楼误打误撞地结识了青芜,我原就十分忧心你会因着那些谣言将她接进府,你果真便这样做了。我不知如何与青芜开口说她不能留在府里,又想知道你到底想打些什么主意,只好静观其变,可青芜到底是个女子,心思总归细腻些,觉得自从进了王府我反而与她疏离了起来,大概是因了你的缘故,是以才设了这样的圈套来引你入局,而你也真的就如她所愿中了计,我便也正好籍着这个由头将她送去别苑。”
季景年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一清二楚,我先是不敢置信,觉得既有谣言必有其衍生的道理,没理由会和事实真相差别这样大;随之又恍然大悟,觉得世人确实应该误会,对一个落难美人出手相助的是英俊多金的少年王爷而非王爷身边的侍卫;然后又觉得曲折离奇,想他季景年正是恰好情动的年纪,对上柳青芜那样楚楚动人的美貌女子居然会不曾动心,真真是件奇妙无比十分令人难解的事;接着又勃然大怒,他既然同柳青芜无甚凄美的爱情故事,却始终不曾去解释清楚,由着流言愈演愈烈,害我非旦深信不疑还如此煞费苦心想方设法地“成全”他们,期间还各种自责愧疚自己坏了别人姻缘,生生横插在别人的情投意合里,到头来才知一切只是传说,传说都是胡诌,在知情人眼里我恐怕就像在耍猴戏一般,平白给人添了个笑柄。
如此琢磨一通,立刻瞋目切齿地冲他嚷道:“所以你将我禁足,是因为我误会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觉得我被冤枉是自找的?”简直太过份了!
季景年很是愕然,明显没有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怔了怔,我却已是气得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你既与柳青芜不像传言那般爱得十分艰难曲折,便早该同我讲清楚,你们这样耍着我玩,很有意思吗?”几乎就要发指眦裂了。
季景年右手握着茶盏,目瞪口呆地将我望着,半晌才道:“不是你在千方百计想要瞒着我先把青芜接进府的吗?”言下之意大概是说他也只是想顺着我的剧情走一走,看看我在玩些什么把戏,哪知道我最后把自己给玩进了别人圈套!
实在是沮丧至极,我十分不甘心地瞪着季景年,觉得长这么大从没这样丢脸过,心里的委屈一点一滴地泛散开来。
我咬着牙很是艰难地说:“这下你可满意了,非旦看明白我什么计策也玩不好,还能明正言顺地将柳青芜接去别苑照顾,顺便将我禁足了大半个月叫我熬日子熬得十分艰辛困苦,一举三得,如此高招真是令人钦佩!”话才说完,眼眶已猛然红了一半。
季景年闻言却是大吃一惊,将茶盏急急地往桌案上一放,起身握住我的肩膀,语气十分温和却也很是急切地说道:“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将你禁足,只是恼你误信谣言且还有想将我拱手让人的心思,只是因为安顿青芜花费了些时日,加之朝堂的一些变故来得突然,才会不小心将你禁得久了些。”
我这时哪里敢相信他的话,想起与他成亲后他的种种演技只觉得心底泛凉,挣开了他的双手便想往外走。哪知我才转过身,步子尚未迈出,手腕上一紧,便被季景年猛地拉回怀里,一双铁臂箍住我的腰,他低头以额头抵住我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动作立时叫我猛地僵在原地,只吼了一句带着余怒的“放开我”,脑袋里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虚无。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烛火跳跃不已,映着我俩的身影,竟有些很暧昧的气息。我醒了醒神,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挣开季景年,却突然听见他低声道:“芳菲,别恼!我照顾青芜,待她好、为她做许多事,只是因为受人所托而已,你别恼!”
我有些莫名其妙,觉得季景年似乎离题太远,只得耐心的提醒他:“你要为柳青芜做多少事都与我没有干系,可你关了我这么久却还想要我不恼火,这委实有些强人所难!”
“你果然还是在恼我!”季景年向来温和的声音里夹了些许无可奈何的意味,听得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满心怒火瞬间消弥得半点也不剩,我翻了翻白眼,无语地望了望屋顶,这都哪跟哪啊,我们在吵的是同一回事吗?
季景年却依旧很是浑然忘我,他将我揽在怀里,语气十分温柔十分沉醉地说道:“那夜你同我说,你既嫁了我,除了与我厮守一生便不曾再作他想。我当时便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娘亲说你容貌冠绝且文武双全,正是我要娶的那种女子,可她却不知我那时只是信口胡诌罢了,你出身将门,性格率直,我却以为你只是心机藏得好,城府比起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的公候夫人们不知要深了多少,可你原来却是毫无城府,不只相信谣言,竟还想着将青芜接进府来给我当侧妃,青芜只不过使一个小小的计策你也便傻傻地信了,委实叫我又好气又好笑。可是芳菲,你信我,我待青芜好只是受人之托,我虽罚你禁足,却绝不是为了青芜,你信我好不好?”
他的这些话讲得着实十分情真意切,特别是结尾处的那句“好不好”简直令人十分动容,自然我便是那个十分动容的人,我非但很动容,简直就是如雷轰顶,而且被轰得惶恐震惊晕头转向,当下便懵了,良久都没有回话。
大概是我沉默得太过不合时宜,季景年显得有些焦急,他气急败坏地将我扳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脸上贯有的沉稳温和已不见了四五分,一双墨眼只是莫测地望着我:“我说我为她所做的事,只是受人之托,你懂不懂?”
他向来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鲜少如此,我本就被他吓了好几跳,如今再这样吓一吓,委实三魂七魄都从身体里跑得干干净净,只能慌忙点头敷衍:“懂懂懂懂!”
季景年却恍若未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并不怎么样的笑容,神情很是落寞,喃喃自语般说道:“其实我何尝不知,你如今正在气头上,心里大抵想的便是如何摆脱我,摆脱长宁王府!”
君心非我心
我闻言眼睛猛然一亮,觉得他这回总算将话题转到该转的地方上了,本着打铁应该趁热的道理,顺着他的话题很是委婉地说:“你这话讲得真是奇怪,我几时净想着如何摆脱你了,新婚花烛夜时是你亲口发的话,说待有适宜的时机必定会还我自由,我若曾想过要摆脱长宁王府,那也是你先许了我这样的念想,委实怪不得我!”
我认为自己的这一番话讲得着实滴水不漏,季景年的脸色因此又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似是十分深受打击。他又深深地将我看了一眼,缓声问我:“若我不愿意还你自由,想将你留在我的身边呢?”
我再次目瞪口呆,望着他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良久才讷讷呆呆地问他:“为什么呢?”
“我想让你当我实至名归的王妃!”他回答的干净利落斩钉截铁,却让我更加瞠目结舌,又怔怔地呆了半晌才慢条斯里地对他说:“可我已经不想当你的王妃了!”同样十分的干净利落斩钉截铁。
季景年的脸因为我的这句话变得惨白惨白,眼眸亦瞬间黯淡无光,原本一直握住我双肩的手也松开了,显得十分颓唐。
我被他攥住肩膀那么久,此时得了自由十分雀跃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不动声色地悄然后退了一步,稍微与他拉开点距离。
他却突然低声问道:“你果然是有心上人了?”
我讶然地抬起头看他,着实不明白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正要回答他好像没有,却听到他又说道:“是沈昊?!”像是在问我,又像是他在公布答案。
于是我又认真地思索了一回,觉得沈昊做为我的心上人的这个答案乍听起来颇为牵强,但细细推敲还是十分有依据的,其一,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其二,沈昊自认识我之后便待我十万分的好,虽然整日嫌弃我没个女儿家的模样,却向来由着我欺负,一声怨言都不曾有过;其三,他这番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上京,还留了下来,我虽然觉得这样子对沈伯伯十分残忍,但心里却是很欢喜沈昊能留在上京的,这足以证明我十分愿意同他亲近。
看戏听评书时,但凡那佳人公子有了意中人,最显而易见的共同点便是喜欢同对方亲近。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理由是不喜欢沈昊的,如此,便认真且慎重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同时我情难自禁地绽放了个笑容,为自己长到十八岁总算有了心上人这回事在心里喜滋滋地乐开了花。
我觉得这真是个十分美好的夜晚,先是搞清楚了季景年和柳青芜的暧昧关系其实只是桩不靠谱的传言,又亲耳听到季景年说要我留在他身边当他真正的王妃,我在拒绝了他的一番好意的同时也弄明白了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有心上人,而且这个心上人就是任我百般欺负都绝不还手也不记仇的沈昊、阿爹想过要我嫁的沈昊,这委实让我不得不感叹世事之难料之无常之多舛!
我为此感慨了良久,感慨完了便看见季景年不知什么时候已在桌案旁坐下,手里握着一杯冷茶,脸色阴沉得很是叫人琢磨不透。但我这时心情极好,没空去研究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话题,决定继续与他探讨一下关于“还我自由”这个事情的具体情况。
为此我亦坐了回去,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问道:“你既知道我有心上人了,打算几时去同皇上说说情,叫他允你休妻?”
季景年斜睨了我一眼,默不作声。我讨了个没趣,却丝毫没有被打击到,再接再厉地问他:“其实你大可以放心的休掉我,随便七出哪一条,我嫁来你家得了宁平长公主和你不少照拂,在名节上略吃些亏受些损什么的,委实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你成全我我成全你,
这样我们便都成了有成人之美的君子……”
话未讲完,便被季景年突然欺近的脸庞惊住,下一刻双唇就被他咬住,那既柔软又热切既陌生又熟悉的灼热感在脑海里再一次砰然炸开。
我睁大双眼瞧着他,耳根子烧得发烫,我却是浑身发软,全然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季景年却兀自啃我的嘴巴啃得十分欢快,大概之前啃过那么几回,已经练得颇有些心得体会。
我因着实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怕这时候咬了季景年或者推开他都会将他惹恼气走,如此便会不利于今晚继续谈论“自由”的议题,想着横竖已经被他啃过几回嘴巴,多一次少一次便也显得不是太重要,只得由着他占我便宜。自己却在心里将他方才说过的话逐字逐句的过了一遭,过完这一遭之后我的耳根子更烫了些,瞪着他的眼睛略抖了抖,内心十分的凌乱。
我长到这一年正满十八岁,委实不曾经历过风月之事,识不全这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先前为讨季景年欢心,做了不少努力亦说了不少不知算不算违心的话,譬如那句“我既嫁了你,除了与你厮守便不曾再作他想”。
那时看季景年不为所动我还很是苦恼,觉得自己都为他做了那样多的事,他怎么还是不喜欢我,后来知道原来他是有心上人的,这个想叫他爱上我的念头才就此放下。可今夜他讲了这样许多的话,先是告知我他同柳青芜并没有什么虽深爱却不能厮守的情事,然后又以为我是为了与柳青芜吃醋才同他生气,这些种种,再加上他近来待我的好,实在不能叫我不怀疑他难道竟是已经喜欢上我了不成?
心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叫我十分吃惊,于是我瞪着季景年的眼神从迷茫到恍惚到透亮又转作了惊恐,心里更是波涛汹涌,澎湃得几乎想惊天动地的大喊一句:“不是吧!”
季景年啃得十分沉醉,是以没能发现我的这些转变。他沉醉的样子很是迷人,脸颊微红,气息紊乱,那双墨色的双瞳此刻写满了情动,一双原只是揽住我的手也渐渐有些不老实地在我背上游移,搅得我十分难受。
我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觉得若是还在我想让季景年爱上我的时候他对我说这些话做这样的事,兴许我会很高兴。可这会儿我才知道自己是有心上人的,这心上人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沈昊;这时候若是季景年仍旧是不喜欢我的,那便随便他亲一亲就算了,可我偏偏又知道他原来对我已经有了旁的心思,如此,这便宜就不能再由着他占了。万一他啃着啃着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要与我圆房,那可就了不得了!
是以我只得闭了闭眼睛,狠狠心一把将他推开。
季景年沉醉得过了头,是以我的全力一推很轻易地便将他推开老远。我一挣开他便仓皇不安地起身躲开,神情戒备地将他望着。
季景年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略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眯着眼看我,并不说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口干舌燥无从说起,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你以前既是讨厌我的,如今便继续讨厌我好了!”
季景年闻言怔了一怔,一双俊眉略略蹙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的那句话讲得着实太过直接,必然有些伤人,却又没法子补救,是以只能忐忑地将他望着,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其实这世间的好女子何其之多,王爷您委实不必……不必为我这等不知好歹的女子……伤情。”也不知这伤情二字用得对与不对,说完便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与季景年俩俩相望。
季景年皱完眉头却又突然温和一笑,端得是三月春风的暖意,十分和顺谦然,他神秘莫测地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夹着令人不容置喙的坚决,施施然地说:“诚然这世间的好女子委实不少,但能叫我动心的却只有你这么一个,我便不想再讨厌你了,反而想叫你仍同从前那般喜欢我!”
这一夜我同季景年的谈话并没有谈出我想要的结果,与之相反的是,反而得出了一个我十分不愿意瞧见的结论,那便是季景年这个阴晴不定的小人似乎准备推翻大婚那夜他同我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唔,简而言之也就是他不准备休妻了。
我从前苦恼季景年不喜欢我,处心积虑、绞尽脑汁的讨他欢心,如今才四个月不到的光景,我的苦恼就变成了季景年喜欢我。造化显然十分喜爱作弄人,从前我不知道自己喜欢沈昊,傻乎乎地嫁来长宁王府,为了报复季景年的轻薄,各种发奋要让他喜欢上我。如今季景年果然喜欢上了我,却也一同揭开了我原来也是有心上人的这个事实。着实令我十分发愁。
君心非我心
愁上加愁的是季景年如今十分我行我素,想当初我为令他喜欢上我,简直用心良苦,苦得比黄莲还苦,他却是整日一副冷冷清清、事不关己的样子,偶尔待我和善的笑一笑亦是十分难得的事。如今角色互换,他倒是将往日里隐藏得十分妥帖的无赖的一面在我面前发挥得淋漓尽致。
先是不论我搬到哪间厢房他必跟着睡到哪间厢房,每日里除却他去上朝及处理公事的时间,我眼前总能见着他悠悠哉哉的身影。接着是向良辰打听我的各种喜好,勉力搜罗我喜欢的一切新鲜趣物,知晓我贪嘴的毛病,佳馐美味他亦跟着穷尽心思……
我烦不胜烦,这才体会到当日我对季景年百般讨好时他缘何却只是表现得更加讨厌我。为此我悔不当初,只得对他的一干讨好行为表现得很是意趣索然。可是季景年却丝毫不受打击,诸如此类的讨好做得依旧兴味盎然,甚至变本加厉。
这一日季景年让人给我送来了一盒凝脂玉肌膏。
我并不晓得这凝脂玉肌膏是个什么稀罕东西,只是瞧着那个小盒子极其精致华美,很是欢喜,但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没甚兴趣的模样,眉目浅淡地叫良辰将礼物收下。送礼过来的丫头灵芙十分尽职尽责,东西交给良辰,还不忘同我耐心地解说了一番,我这才知道原来这竟是宫庭秘制的护肤圣品!
灵芙说此物功效甚好,连用七日便可令一个皮肤粗糙的人重获新生般焕发新颜,长期敷用,可以让肌肤长期保持如雪细嫩。宫里头的娘娘们专门用这秘制的凝脂玉肌膏来保养自己的一身冰肌玉肤,是件极难得的宝贝。
当然,在我眼里这个难得之处在于它是宫里头秘制的宝贝,寻常人是没机会见识的,何况是使用。待灵芙走了之后我抱着这个凝脂玉肌膏认真研究了许久,最后觉得此物除了比寻常脂粉更香一些,看起来略晶莹剔透些,盛装它的容器更精致华丽些,似乎也没什么奇妙之处。
良辰却是十分艳羡的模样,眉梢眼角俱是欢喜,说话的语调也是十足十的高兴:“王爷可真是有心,这么些日子来变着法儿的讨您欢心,连宫里娘娘们用的宝贝也给您送过来了。”
我将手里的凝脂玉肌膏递给她,很是慎重地告诉她:“他纵是将九天上的星星都给我摘下来了,我也不会欢喜!”
良辰看着我的一脸严肃,愣了愣,眼里装满不解,“为什么呀小姐,想当初您不是还……”
“当初是当初,这世事向来变得飞快,哪里能够成日里活在当初!”我心知良辰又要来同我说教,立刻不留情面的打断她,“我如今只盼着季景年早日还我自由,这些个宝贝我才不稀罕!”
良辰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手里的凝脂玉肌膏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听着这叹气叹的好像很不一般,是以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良辰见我看她,果然皱了皱眉头道:“小姐,您和王爷都……”她顿了顿,小脸红了红,“您和王爷都到这一步了,闹闹脾气使使性子也就罢了,怎么总还想着什么还您自由的这种傻话。”
“我和季景年到哪一步了?”我有些懵懵地偏着头看她,脑袋里的某一处神经却突然弹跳了一下,没等良辰反映过来我便恍然大悟了,立刻气急败坏的把脚一跺,义正辞严的强调道:“我和季景年清清白白的!”
良辰闻言立刻扔下手里的那盒凝脂玉肌膏,慌里慌张地奔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我的小姐啊,这种话哪里是能随便这样嚷的!”
季景年这回送的这个玩意令我十分惶恐。
良辰说虽然我与季景年暂时还是清清白白的,可我到底在名份上算是他的妻。从前季景年不喜欢我,自然这河是河沟是沟的便能分得清楚明白,但如今他表明了态度,要我当他实至名归的王妃,如今又送了这么一盒凝脂玉肌膏,分明是在暗示要与我变得不清白。
于是我惶恐复惶恐,最后不胜惶恐,十分忐忑不安。不安到了极至便变成了恼火。我觉得季景年如此我行我素着实过份,他甚至罔顾我的意愿自己算计着所有这一切的进展,委实很不尊重我。我很恼火,简直恼火得不行!
俗话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于是这天夜里当季景年再次赖着要与我睡在同一间厢房里的时候,我终于怒了!
是时季景年正从容淡地坐在花梨木的靠椅上,身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盘黑白棋子,他自娱自乐,下得十分痛快。我气势汹汹地冲到他的面前将棋子扫乱,那些晶玉制成的黑白子纷纷掉落在地上,季景年愣了愣,手里握着一颗没来得及放下的白子定定地将我看着,唇角却缓缓浮起一抹浅笑,他亲厚地问我:“累了?”
我咬了咬唇,勉强不受他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蛊惑,顺着他的话说道:“王爷说的是,我确实累了!”
季景年闻言点点头“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那颗白子站了起来,神采奕奕地对我说:“那我们歇息吧!”说罢转身便往房里唯一的那张床榻走去,边走还边脱下了外袍。
我心底的火“蹭”地一下又蹿起来老高,随手拿过桌上的一个茶杯便朝他掷了过去。
从前沈昊但凡将我惹恼了,我便是手边能抓到什么便用什么砸他,沈昊不懂武功,回回被我砸得很惨。有一回我气得狠了,抓了块包子大的石头掷他,他躲得慢,竟砸到额头,顿时血流如注。我那时年纪小,被吓得哇哇大哭,他一手捂着额头一手帮我抹眼泪,手足无措。但这事到底没给我留下什么阴影,我回回被他惹恼了,总还是抓着什么就朝他掷什么,他也一样回回被我掷个正着,十分解气。
但季景年同沈昊不同,季景年学过武,身手十分了得。如今他只是迅捷地一个闪身,便轻轻松松的躲过了茶杯的袭击。
我抓起第二个茶杯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季景年如鬼魅般出现在我身边。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杯子,看向我的目光里一片翻腾的暗涌,“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心里哆嗦了一下,直觉得想要逃开,季景年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双眼直勾勾地逼视着我,半点也容不得我逃避地继续追问:“芳菲,你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再喜欢我了?”
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看着季景年熠熠生辉的那一双墨瞳缓缓说道:“其实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话音刚落,季景年眼里的那一片光彩便如被风吹熄的烛火般灭得干净利落。
心头没来由的一紧,我立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过残忍。
本着既然已经残忍了,不如就残忍个彻底的心思,我觉得趁着这个机会同季景年讲清楚也好,省得如此不清不楚的牵扯不清,委实容易一不小心就伤人。
是以我便敛了敛容,十分恳切地对他说:“当初我嫁给你,确实想过要同你两情相悦好好过日子的。可那时你说你只想与我当挂名夫妻,说等有合适的机会便会还我自由,将我的一腔热情浇了个透心凉。后来我虽处处讨好你,同你说些似是而非的言语,却是为了让你喜欢上我,好报复你那夜的轻薄无礼……”
被季景年握住的手腕紧了紧,略有些吃痛,我抬头瞟了季景年一眼,他满脸不敢置信,蹙眉看着我,低沉着嗓子问道:“你说你既嫁给我,除了与我厮守一生便不曾再作他想,竟是假的?”
“也不尽然是假的,只是那时候……”我顿了顿,寻思着应该怎么样讲才合适,季景年却急急地问我:“那时候如何?”
我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说:“不管那时候如何,总归我现在不想做你的王妃。从前我不知道自己喜欢谁,待在长宁王府尚且不能心安理得,如今我喜欢沈昊,便更想着能离开这里同他一起,你既许过我要还我自由,便不要对我食言,这样可好?”
房外传来“砰”的一声碎裂声响,似是有人摔破了什么瓷器。这声响惊得季景年浑身一震,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往日里温良和顺的模样。我心里微微一抽,不知为何竟颤得厉害,明明该松一口气,却又觉得心里难过得很,想是第一次伤别人的心,有些过意不去罢。
季景年放开我的手,浅浅一笑,一双星眸总算从我身上瞥开。他平静地看着被我扫落的那些棋子,低低的说:“时候不早了,你便早些歇息吧,我尚有些公事要处理,便不陪你了。”仍旧是往日里温和的声音,云淡风轻得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话毕他便往门口走去,步履轻盈,却是十分匆忙。
我瞧着他背影,竟品出几分寂寞至绝的萧索来,是以心头大为不忍,颇有些想将他留住的冲动,好在理智尚存,堪堪忍住才没铸成大错。
风雨欲来
良辰想必一直在外头听墙角,因为季景年前脚刚走她后脚便马上出现在我面前,脸上却是惨白一片,极为瘆人。
我十分歉疚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大概是被我和季景年吓坏了,她却将手里捧着的东西往桌案上一放,径自蹲到地上去捡拾我方才扫落的那些个黑白棋子。我扫了一眼桌上的那堆碎成三四块的瓷器,勉强能猜得出应该是个青花瓷碗,大概,是瞧我晚膳时吃得不多,特意给我送什么吃食来的。于是歉疚更浓了几分,加上方才对着季景年的那些莫名情绪,一并在心里翻腾不已,搅得我十分伤感。
良辰捡完棋子又将房间仔细收拾了一番,最后拿着一件玄色袍子默默地看着我。我定睛一瞧,这才想起方才季景年并未将脱下的外袍带走,二月春寒,此时又是深夜,心里猛地又是一抽。良辰见我不语,只得将衣袍仔细折好,放在一边的几案上。转身去床榻处帮我铺好被褥,临走前才低低同我说:“小姐……您可想得仔细些。”
我躲在床上辗转了许久亦不能入眠,满脑子都是季景年离开时的那个背影。往常阿爹和大哥总说我毛毛燥燥,我总不以为然,与他们撒娇说我毛燥我骄傲。但诚然我向来是毛燥惯了,做事情全凭一个心意,高兴哪样便哪样,甚少思量。
如今良辰同我说要想得仔细些,我才悟出几分不妥当来。几个月前圣上赐婚,我虽不情愿,尚且知道君命不可违,稍有差池便会连累司家上下一并遭殃。见今我同季景年这般直接的拒绝,与抗旨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他若是一恼,往皇上那儿一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仔细思量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在这桩婚事上,我与季景年的身份差距立竿见影的显示出了云泥之别,他明显是云端上的那个人,愿意同我做夫妻便是我的福气,愿意休离我也是我的福气,绝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如此一想,我那颗既哀伤又愧疚的小心肝又添了一笔甚浓烈的沮丧。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辗转至三更时分才浅浅寐了一会,第二日又早早地醒了过来。掀开被子起身的时候良辰便推门而入,想是一直候在外面,起得更早。我疑惑地拿眼瞧她,揶揄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风了,竟叫你变得这样勤快?”
良辰帮我整理床褥的动作略顿了顿,继而又动作娴熟地将锦被叠好,不慌不忙地答道:“小姐如今嫌弃我的不够勤快却也不晚,将我撵走换个勤快些的丫头便是了。”听起来竟有几分同我赌气的意思,我错愕不已,只得讪讪地穿好衣服磨磨蹭蹭地踱去洗漱。
我想良辰大抵是在气我的任性,毕竟昨儿夜里我同季景年说了那样明明白白的一番话,也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祸端。是以用过早膳之后我便特意到问书阁去找季景年,不管如何,事情总归是因我而起的,要杀要剐,万不能连累其他人。
书房外的小厮对我说:“王爷才下朝,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言语间颇有些现在不方便去通传打扰的意思。我勉强同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无妨,我也不着急,等他一等便是了。”
那小厮闻言立刻千恩万谢,给我奉好茶水点心又特意说道:“王妃若是闷得慌,可以去偏厅的藏书房里寻几本书看看,有事尽管喊小的,小的先行退下了!”
早春二月,外面寒风料峭,屋内烧着地龙,却是温暖得很。我脱下狐裘披风,在紫檀木椅上坐好,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热茶轻抿了一口。季景年的这个问书阁既是书房亦是平日处理公务时会见客人的地方,是以装修陈设十分奢华,室中雕彩纹刻、织毯铺地,摆设物件,无一不是珍玩稀罕之物。
我一边随意吃着点心,一边无所事事地打量着周遭的器物摆设,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茶水都添了三四回,却仍是不见季景年忙完出来。我坐得浑身骨头都酸了,只得放下手里的热茶,起身四下走了走,舒展舒展筋骨的同时想要寻出一两样可以供人消遣用的书册什么的。偌大的前厅里除了各种稀奇的摆件之外并无其他什么物件,是以我转了一圈之后仍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无聊至极,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我心里觉得十分无趣,想起方才小厮说的那个偏厅的藏书房,觉得与其闲着,倒不如去那所谓的藏书房看一看。
我不常来问书阁,自然是不晓得藏书房在哪,但闲着也是闲着,自己到处走走认认路也是极好的,是以并没惊动丫头小厮,自己胡乱逛了起来。谁曾想这一逛,逛到了季景年的书房外。
我原是闲庭信步,走得十分慢慢悠悠、悄无声息,正觉得眼前的厢房十分熟悉,便听见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正以比寻常要高出几分的声调问道:“王爷如此,是因为两位司将军乃是您的岳父妻舅?”
我愣了愣,原想转身离开,但夜隐的那句“司将军”却又让我忍不住想听上一听。
季景年的回答很是简直利落,只一个干干脆脆的“是”,却满含不容置疑的肯定。夜隐默了半晌,又不死心地道:“王妃她可知道?”季景年沉吟了一会,淡然道:“我自有打算!”
房内的谈话就此沉寂,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子丑寅卯,更觉得无趣,正要继续去找那个藏书房,走出几步,耳朵里又飘来季景年的声音:“天牢那边可曾打点过?”
我心里疑惑,却因为已经走得远了,是以听不见夜隐的回答。只是隐隐觉得事情与阿爹大哥有关,想到季景年的那句“天牢”,顿觉万分忐忑不安。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寻书的兴致,连要找季景年好好谈谈的心情也一并失却了。
一路跑回集水斋,急匆匆地喊了良辰去打听一番。但良辰听了我的话却只是极反常的看着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这下也恼了,觉得她这回古怪得很,仍耐着脾气问她:“你这是冲我使性子呢?”
良辰没说话,只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惨白了一些,她眸光深沉地看了我许久,突然咬了咬嘴唇便朝我跪了下来。她这一跪,吓得我立刻跑过去扶住她,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汹涌澎湃地泛滥成灾,我定了定神,半晌才沉着声音问道:“我爹出事了?”
话音才落,只见良辰眼眶一红,立时便有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随之沉了沉,脑袋里便如浆糊一般混乱不已。我死死握住良辰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几近哀求地看着她:“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爹果然出了事。良辰抽抽搭搭地将听来的传言一一讲给我听,她讲得七零八落,时不时呜咽不已,我耐着性子听她讲完,七拼八凑,总算将来龙去脉明白了八九分。
昨日早朝时有人向皇上参了阿爹一本,说阿爹与北唐的楚大将军交情匪浅,常有书信往来,而这书信里,互通的乃是军情。
北唐原是比大偌小了不知多少的一个小国家,近几年北唐国主仗着投靠梁国便猖獗起来,屡次在两国交界滋事扰民。梁国实力与大偌算得上是旗鼓相当,虽与大偌邦交友好,却不及对北唐那般亲厚友善,私下对大偌的国土更是虎视眈眈。北唐仗着这一层关系,很是明目张胆十分嚣张,两国之间的关系愈发剑拔弩张,战事一触既发。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件事,皇上震怒,不顾阿爹连呼冤枉,一纸圣谕便将阿爹革职拘禁,大哥在朝堂上为父求情,荣亲王只一句欲言又止的“司大将军同敌国暗中勾结,司右将军必然不会不知道的吧?你们父子手中兵权在握,倘若……”,如此,大哥便也被一并关进了天牢。
这个晴天霹雳敲得我几乎魂飞魄散!我怔愣无语,失神了半天。良辰哭得似要喘不过气来,却始终没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我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虚虚浮浮,踩不着地的感觉,很是不安惶恐。
要说阿爹通敌叛国,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阿爹这一辈子为了大偌奋战沙场,斩杀无数敌军立下无数战功,他一心为国,岂会年老反而犯起糊涂。那些所谓通敌的书信怕是有人伪造,用来诬蔑陷害。想到这里我猛然一震,阿爹与大哥是昨天出的事,可季景年却只字未曾向我提起,他这是,准备瞒着我?
“王爷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将这事透露给您知道。我也是昨儿夜里无意间听见总管大叔在仔细叮嘱厨房的刘管事需守好秘密,尤其不能向我透露。总管大叔走了之后我求了半天刘管事,她这才告诉我的!小姐,王爷他这是准备见死不救吗?”良辰这一番话坐实我的猜测,季景年果然是故意要瞒我。他真的是要对阿爹见死不救?
脑海里紧崩的那根弦终于不堪重负,砰的一下便断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黑暗迎面袭来,脚下一软,只听见良辰惊慌失措地痛呼“小姐您怎么了”,随即人事不知!
风雨欲来
长街上人群熙攘,我站在人群之中茫然不已,无数个陌生的脸庞从我身后跑来,越过我,聚集在前面不远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十分热闹。
寒风似利刃一般抚过我的脸庞,我打了个寒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颤颤巍巍的步履里落满内心的忐忑和恐惧。我一步一步的向人群移去,心里的迷雾渐渐散去,脑海里一片清明净澈。
三尺高台上端坐着一身绯红官袍的季景年,玉带缠腰,玉冠束发,平日温和谦然的脸上带一丝不苟的神情,隐约有种不怒自威的震慑感。我第一回看见他穿着正式的官服,是以多看了两眼,他似有察觉,锐利的目光带着威凛的气势,越过重重人群向我看了过来,我躲避不及,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心里猛然一悸。
季景年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略显柔地向我点了点头,抬手取过他身前长案上一支令箭,嘴角浮起一抹极其莫测的笑意,眼睛望向高台下方。我面前是重重人群,是以不知道季景年看的是什么,但他脸上的那抹诡异笑意却叫我心里一凛,这地方,这人群,这重重戒备的高台——这里分明是刑场!
我瞬间明白过来,他们要斩杀阿爹。可是阿爹是冤枉的,他们怎么可以查也不查的就定罪,怎么可以对阿爹处极刑。我失魂落魄地挤进人群里,跌跌撞撞地看着刑场上的季景年将手中的令箭掷到地上。刽子手拨出寒气森森的大刀,灌了一大口酒猛地喷向刀身,然后他缓缓转向阿爹,一把刀缓缓地举了起来……
一颗心吊到嗓子上,我什么也喊不出来,连句阿爹都叫不出来,只得急步奔了上去,想替阿爹挨了那一刀,哪知跑得太过匆忙,竟然一脚踏空,我狠狠地摔倒在地,心神俱裂地看着刽子手的那把刀亮闪闪的挥了下去,顿时血水四溅……
我倏地睁大眼睛,冷汗涔涔地自噩梦中挣脱出来,眼前是熟悉的芙蓉帐顶,幸好,只是一场噩梦!
“王爷尽管放心,王妃她只是惊惧交加,气血上涌,是以才会晕倒,并无什么大碍!”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房中响起。我顺着声音转头,透过床榻前的雕花锦屏,隐约瞧见坐在桌案旁的季景年摆了摆手,跪在地上的人又不慌不忙的谢了恩,缓缓退了出去。
脑海里一片混沌,我闭了闭眼,胸腔里翻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不安、惶恐、害怕,所有负面情绪接踵而至,眼前交替晃动着阿爹与大哥的模样,我小心翼翼地卷缩起身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醒了?”屏风外的季景年许是听到动静,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我沉默半晌,缓缓坐起身来,揪在锦绣牡丹锦被之上的手颤抖不已,眼眶发热,十分艰难地开口道:“我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