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开口,季景年便匆匆打断我,“我明日要离开上京!”
我目瞪口呆地隔着雕花绣屏将他望着,这屏风上的绣花是闻名天下的双面苏绣,一团雪白的狸猫神情专注,正躬身扑向一只绛紫色的大蝴蝶,蝴蝶翅膀上的纹理精细入微,显得栩栩如生,旁边还绣着几朵硕大的牡丹,花瓣层叠,姹紫嫣红。
隔着这方巧夺天功的锦屏,季景年抬手倒茶的姿势影影绰绰地落入我的眼底,仍是以前那般的从容优雅。他悠闲地啜了口茶,又淡淡地说道:“你好生歇着,我便不打扰你了。”
我惊怒交加地看着季景年的背影,事到如今,他竟是连同我说起这件事的勇气也没有吗?怕我求他帮忙?即便我不喜欢他,即便我那样直接的拒绝伤害了他,他要躲过这场是非他尽管躲去,何苦瞒着我,那是我的父亲我的大哥!
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心里酸楚得愈发不是滋味,我难过得几欲落泪,却只得握紧拳头死命忍住,无论如何,我要坚强,阿爹和大哥含冤莫白,我绝不能这么快就被打倒!
第二日季景年果然离开了长宁王府。良辰来告知我这个消息时,我已收拾好包袱。昨儿夜里我想得十分清楚明白,有人要置阿爹于死地,季景年自是可以袖手旁观,但他要瞒我,要我当这一切全然不曾发生过却是万万不能。我虽嫁到长宁王府,出嫁从夫,可我与他自始至终都是挂名夫妻。他不让我知道将军府的事,不论是怕因此惹祸上身牵连长宁王府,或者是其他什么缘由,我都不怪他,但我绝无可能乖乖待在王府里,我要去凉州找证据,救阿爹,救大哥!
凉州地处大偌与北唐的交界,锁阳关外踏过万里黄沙便是北唐国境。阿爹镇守边关多年,麾下战将如云,总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帮阿爹洗刷冤屈。不管前路如何,我势必要将诬蔑阿爹的黑手揪出来,还我司家一个清白!
良辰仍是不太能接受我这个决定的样子,红着双眼小声问道:“小姐,您真的不带上良辰吗?”
我抿了抿唇,朝她勉力一笑,“阿爹和大哥都在牢里,良辰,你若是同我一起去了,谁来照顾他们?”
良辰闻言咬了咬嘴唇,一双潋滟的眼眸又泛满泪光,她喊了句“小姐……”,霎时便哽咽无语。我提着包袱离开集水斋时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地嘱咐道:“阿爹与大哥,便拜托你了!”
出府时仍旧被守门的侍卫拦住,季景年和宁平长公主皆不在府里,我毫无忌惮地便亮明身份要硬闯,哪知那些守卫得知我的身份却更是坚决地不让我出去。我被逼无奈,取出防身的匕首抵在自己颈上,以性命相胁,总算逼得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我匆匆赶往将军府,先是唤总管帮我准备一匹快马,又匆匆跑去找大哥的贴身小厮四喜。
四喜见了我惊诧万分,激动得拉着我比手划脚,却是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小姐……您……那个……”
我一脸正色地打断他:“四喜,时间紧迫,我没功夫同你叙旧,你且告诉我阿爹的案子如今怎样了?”
四喜疑惑不已地看着我手中的包袱,皱了皱眉头不答反问:“小姐这是准备去哪儿?”
“可是大哥不在了,你便连我的话也要不听了?”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面带冷笑。
四喜打了个寒噤便立时冲我跪了下来,想是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着急忙慌地说道:“小姐,四喜万没有不听您话的意思,老将军与少将军暂时无事,皇上已经派了钦差大人前往凉州查明真相,小姐您如今这副模样,难不成也要去凉州?”
“钦差?”我挑了挑眉,又问:“可知是上奏本参阿爹通敌的是何人?”
四喜这次回答的飞快:“锁阳关的前任总兵耿安耿大人!”
我快马加鞭离开上京直奔凉州。一年前阿爹带着我离开凉州时,我曾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回凉州,谁知世事难料,如今我孤身一人沿着那时阿爹同我的来时路,日夜兼程奔赴凉州,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十日后我在晋城寻了家客栈落脚。从晋城到凉州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这一路尽是荒山野岭并几处零落人家,十分荒凉,是以我需要在晋城备足干粮。
连日奔波,一身风尘,长这么大,我第一回这么奔波,很是疲惫不堪。用店小二送来的热水沐完浴,我唤来店小二将房间略微收拾一番,自己便披着湿发凭窗而坐。
窗外夜色晴好,皓月当空,天幕上孤星几点,流云几抹,愈发衬得明月皎洁如玉。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我微恍了恍神,仿佛又看见十丈高台上他墨发纷飞的模样。
我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天际的那一轮明月。一个月的上元夜,天上明月似灯,万里彩光映着季景年的温润笑意,彼时他的眸光潋滟如波,是绝世无双的长宁王。如今,他仍是那个地位尊崇备受皇上宠信的长宁王爷,而我却是罪臣之女,他的挂名妻室。其实并没什么好感叹的,我凄然一笑,却不知道为何心中凄然。
正要起身关窗,却听得身后传来“吱呀”的一声,竟是有人推门而入,不等我回过神,眼前已闪过一条黑影,刹那间颈间一凉,似是被什么冰冷物什抵住,我低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是把雪亮的短剑。
脑海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遭劫了?正在心里飞快地搜寻脱身的计策,眼角却突然瞄到地上的几滴红色印渍,我怔了一下,身后的人却轻声一笑,语带歉然地道:“冒犯姑娘,多有得罪!”言语间他抬手迅疾地封了我身上的几大穴位,我立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鼻尖隐约闻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心下大急,却无法回头看看,更无法开口相问。那人点了我的穴道便力竭般往后一倒,手里的短剑随之跌落,虽没伤着我,却是割落了我的一缕长发。
不辞冰雪为卿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桌上的烛火燃尽,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寒风穿过半掩的窗扉涌进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继而鼻子又一痒,打了个喷嚏,我惯性的伸手捂嘴,猛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穴道竟已自动解开,顿时雀跃不已,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欢喜。
我动了动手脚,略舒展一番筋骨,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身去看方才闯进我房里的那个人。
被封住穴道站在风口吹得久了,我浑身僵硬疼痛,手脚更是麻木不已,是以动作非常缓慢,饶是如此,我仍是借着穿窗而入的月光辩认出了那个昏迷在地上,穿着一袭墨绿色织锦袍的男子——发若黑缎,眉挺入鬓,一双星眸紧闭,微抿的薄唇毫无血色,居然是季景年!
我大惊失色,当下惊喘一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想将他扶起,哪知道手才刚贴上他的身体便觉得湿湿黏黏的不舒服,摊开手看了看,竟已是满手血迹。心狠狠的痛了一下,一股沁骨的恐惧袭上心头,只觉连声音也忍不住颤抖:“喂,你醒醒……”
季景年神情恍惚地抬了抬眼,十分虚弱地笑了笑,道:“又入梦了……”话未说完,头一歪便又昏了过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将他往床榻方向拖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自己累得筋疲力尽才好不容易地将他搬上床。
我找出火折子,点燃客房内的备用蜡烛,光线瞬间亮堂起来,烛影摇晃着,将我的心也带着晃动不已。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仍在昏睡的季景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而且受了那么重的伤。想到这里心猛然又是一跳,我恍若大梦初醒般又急急朝床榻上的人奔去——他流了很多血!
扯开季景年的衣服,我在他小腹处发现了一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不大,却很深,应是被长剑这类利器所伤。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翻出包袱里的金创药。这一路山长水远,我原只是备些简单的治伤药以防万一,却不曾想居然真的会派上用场。
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洒在他伤口上,然后又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条布片将他的伤口包上。尽管我的动作已然十分轻柔,却仍是惹得昏睡中的季景年皱了皱眉头,大抵是很痛吧,我抿了抿唇,看着他的一身血污轻轻叹了一口气。
已是深夜,客栈内一片寂静,掌柜的、店小二俱已歇息,我悄无声息地寻到客栈的厨房,烧了盆热水回来。
我原是想帮季景年清洗一下血污,顺便换一身干净的衣衫的。可是,当我帮他褪去外袍、脱掉中衣里衣、擦拭完上半身的时候,我就犯愁了。眼睛扫过他的小腹以下,耳根子烫了烫,我到底还是没敢再继续,帮他盖好棉被,取过帮他换下的衣服便出去清洗。
待忙活完,已是丑时末,我原就疲累不已,又经过这一番惊吓忙碌,更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季景年想必是失血过多,仍在昏睡。房里只有一张床榻,我无可奈何地踱到桌边坐下,强撑着睡意等待天明,最后实在敌不过周公的召唤,趴在桌案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大抵是累到极至,我睡得十分香甜,连自己如何睡到床上都不知道,若不是翻身时触摸到一具滚烫不已的身体,恐怕我还要和周公继续约会。
腰身似被什么紧紧圈住的感觉令我猛然睁大眼睛,季景年如圭如雕的侧脸完整地映入眼帘,他仍在沉睡,鼻息匀长粗重,鬓发略显凌乱,眉头微蹙,旋又舒展开来。眼睛往自己腰间瞄了瞄,脸又是一烫,我小心翼翼地将季景年环在我腰间的手拿开,凝神屏息、蹑手蹑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脚才刚着地,还不等我伸个长长的懒腰,背后的季景年便嘤咛了一声,吓得我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我窘迫不已地回头一看,却发现季景年只不过是翻了个身罢了,于是便拍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季景年的面色虽然仍很憔悴,但昨夜惨白的嘴唇却已经恢复了血色。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瞧瞧,正转身要走,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极其微弱地沙哑声音:“热……”我怔了怔,立刻反映过来,转身便坐到床榻边。
季景年并未醒来,嘴唇紧抿,皱着眉头,嘴里嘤咛有声,手正在无意识地扯着身上的棉被。我凑近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大概是昨夜流血过多,又昏倒在地上那么久,寒气入体,是以引发了高热。我心慌不已,立刻奔出去找大夫。
我原本只打算在晋城过一夜,买好干粮养足精神继续赶路,如今遇上身受重伤的季景年,不得不继续在晋城耽搁。
店小二帮忙请来的那位大夫十分尽责,为季景年的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开了几副退烧的汤药,又叮嘱了不少需要按时服药、腹上的伤口半个月内不得碰水、这些日子要多加休息、多吃些补血的食材……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季景年烧得昏昏沉沉,半刻清醒也不曾有过。好不容易给他喝了药,又让店小二煮了些粥来喂他吃下,忙得我团团乱。歇了半晌,见他睡得十分沉,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出门去采买干粮。
回来时季景年已清醒过来,正坐在桌前饮茶,见了我也不意外,扯唇微笑,淡淡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窗外暮色蔼蔼,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似是氲了一层雾气。
我斜睨了他一眼,颇有些忿忿的道:“我倒真是想走!”要不是他半死不活地突然出现,我明日就能抵达凉州了。我恨恨地将买来的干粮收进行装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黑色的斗篷为他披上,嘴里恶狠狠地道:“不知道自己才退烧吗,连衣衫都不知道多穿一件!”
季景年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温润如玉的笑意,施施然地道:“我找不到外袍!”
我立时无语,想到昨夜我将他的衣服拿去洗了,中衣较薄,是以干的快一些,早晨大夫为他上完药后我便去收回来帮他穿上,而他的那件墨绿色织锦袍此刻还在外头晾着。
我转身便门口走去,一只脚刚要迈出去,手臂上一紧,旋即落入季景年的怀里。脸上一红,我本能的挣扎着要推开他,他却猛然呻吟一声,似是十分痛苦,我心里又是一怔,紧张地抬头看他,“你……”目光触及他带着清澈笑意的脸庞,我硬生生地将“没事吧”三个字又吞回腹中,心底隐约生出几分莫名的恼意来,冷冷地喝道:“放开我!”
季景年略动了动,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我顾忌着他身上有伤不敢乱动,只得浑身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声道:“你到底还是知道了。”我闻言有些懵,他却自顾自地苦笑道:“我早该知道你不会乖乖留在上京等我。芳菲,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烦心,相信我,你爹和你大哥都会平安无事!”
我惊愕不已,脑海里闪过一丝清明,不敢置信地问他:“你……你便是那奉旨去查阿爹案子的钦差?”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
季景年没有回答,只是用下颌抵住我的发旋,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才道:“对不起!”
我靠在他身上抿了抿唇,淡然道:“你不用道歉,我不怪你!不只不怪你,如今我还要谢谢你!”先前虽然怨他瞒着我,还做出那样冷淡的姿态,似是恨不得与司家撇清一切关系一般,甚至还打算躲出上京。可在我决定自己救阿爹和大哥时便已对他的所作所为释怀了,我同他不过是阴差阳错被绑在一起的假鸳鸯,他着实没有什么义务帮我,如今得知他离开上京原来不是为了躲避这些是非,我着实觉得心里愧疚得很。
季景年闻言却是一窒,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芳菲,你我是夫妻,不该这样生分客气!”
我被他特别强调的那句“你我是夫妻”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以手撑住他的胸膛,吃力地想推开他。
他抱住我的双臂略松了松,被我推开了一些,却是恰恰可以与我对视的距离。我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抵在他胸前的手,讷讷地道:“我以为我之前已经同你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想为你扛起所有重担,为你遮挡一切风雨!”他迫不及待地打断我的话,我讶然地抬头看着他,万万料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往日他虽然也有同我和颜悦色的时候,但那种温和里却始终夹杂着些许漠然和戒备,饶是那晚他同我说要我继续喜欢他,之后又对我百般讨好,却也不曾讲过这样露骨的情话。
我愣了愣,脸上微有些发烧的感觉,心底飘飘然的,很不是滋味。
季景年顿了顿,见我沉默不语,又迟疑地说道:“芳菲,再试一次,用你初嫁给我时想要与我长相厮守的心,试着接受我,可好?”不辞冰雪为卿热
可好?可好?
季景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似是十分紧张,又偏偏夹着些许期望,眼底的漾动犹如微风带起的波澜,我被他眼底的那股诚挚蛊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呆呆地望着他,沉默无语。目光交织,他眸色深邃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来。
我脸上一红,没有回避,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庞在我眼里逐渐放大……
却在此时,门上传来敲门声,店小二高亢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客倌,您要的饭菜来咯!”
我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头一偏,一把推开了季景年,他冷不防我会突然避开,是以有些愕然。
我面红耳赤地冲季景年咕嚷了一句:“对不起!”咬着唇佯装镇定地过去给店小二开门。
相顾无言地用完晚饭,又喊来店小二收拾碗筷,顺便要他再帮我准备一间上房。
季景年闻言十分莫测地看着我,直勾勾的,看得我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哆嗦继续叮嘱店小二道:“最好是安排在这间房间隔壁,方便照拂,我这位朋友有伤在身,我也不好与他隔得太远。”
店小二收拾完桌案,分外殷勤地陪笑道:“这可真不巧了,小店今日客满,没空的房间了。”他顿了顿,一双眼睛极快速地在我和季景年之间扫了个来回,又凑到我身前小声劝道:“这位夫人就别再怄气了,嫁了个这么俊俏的夫君,还带着伤出来寻您,再大的气也该消啦,可要知道,千金难买有情郎啊夫人!”
我被店小二这通莫名其妙的劝言说得愣了愣,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店小二却是十分利索地退开两步,弯腰作了个揖,掐着嗓子谄笑道:“两位客倌好生歇息,有事尽管叫小的!”说罢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转身便出去了,还顺手将房门带上。
季景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神色古怪地盯着我,摆明了就是心里有鬼的样子。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同店小二胡说什么了?”要知道此番出门,我可是一身男装打扮,那店小二总不会火眼金睛地看出我是女儿身,还一并看出我与季景年是夫妻吧!
他倒是没耍赖,略勾了勾嘴角,浅笑道:“我醒来时你不在,便去问店小二,他好奇你我的关系,我便告诉他你是我的新婚妻子,因同我生气,使性子离家出走了。”他眉眼浅淡,施施然地反问我:“怎么,我可是说错了?你不就是我的妻,不正是在同我使性子吗?”
季景年的语气十分淡然,眼角的那一抹笑意仿若清泉般满溢而出,搅得我心神不定。
我略有些羞恼地瞪着他,不知如何驳他才好,半晌才恨恨道:“可我没有离家出走!”
他闻言笑了笑,脸上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得意,挑了挑眉道:“是,你不是离家出走,你是千里寻夫!”
我闻言气极地看着他,从前觉得他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后来以为他果然如传言那般温润如玉,是个大大的好人,可如今再看他,只觉得他非但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且演技高超,脸皮甚厚、无赖至极!
以往沈昊同我耍无赖,我若是讲不过了,必然要追着他打,打到他讨饶。可是季景年……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还是觉得即使他现在有伤在身,我也定然不会是他的对手。只好沮丧地瘪瘪嘴,起身往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见我起身,季景年急切地站起来,伸手便要来拉我,动作急了些,大概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清俊的脸上已然沁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我慌忙过去扶住他,借着烛光查看他身上的伤口,他却反手握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揽入怀里,十分强势的说道:“哪儿也不许去!” 端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惹得我耳根子发烫,讷讷的靠在他身上幽幽说道:“你的外袍还晒在外头……”
夜色深幽,明月高悬。
季景年服过药后便昏昏欲睡,我将他劝去歇下后便无事可做,懒懒地倚在窗前看月色。微风徐来,清辉当空,皎若霜雪,是极幽然的一幅画卷。然而我心里惦着千里之外的阿爹与大哥,却是辜负了这样的夜色。
季景年原是奉了圣上的旨意前往凉州,身边自然带了不少随从侍卫。但他嫌大队人马行程拖沓,是以便只带着夜隐率先启程,哪知道半路遇刺,先是与夜隐失散,之后又中了埋伏。现下他身上的伤怕是没有十天半月也不会痊愈,我十分纠结,若是等他痊愈,阿爹与大哥便还要在天牢里多待许多日子,可若是把他扔在这里,万一那些想要刺杀他的人找到他……
我惆怅不已,忍不住忿忿地瞪了瞪霸占了房中唯一一张床,正在呼呼大睡的季景年,都怪他仇家太多,出趟远门都要遭人追杀,这下连累得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真是为难得很!
岂料不瞪则已,一瞪便将季景年瞪醒了——几乎是在我的视线触及他的同时他便睁开眼睛准确地向我看了过来,着实将我大大地吓了一跳,只能抚着胸口眨巴着眼睛讶然地看他。
他扯唇微微一笑,缓慢地起身下榻,我赶紧过去伸手要扶他,他却摇摇头,沉声道:“快收拾一下,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我不解,挑眉看他:“为何?”
“我担心凉州那边会出事!”他皱了皱眉,深邃如幽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与夜隐先行离开上京之事没有几个人知晓,可是我们这一路仍是遭到不少伏击,且越接近凉州,他们来的人便越多、下手亦是更狠……”
“你担心他们既杀不了你,便会在凉州设一个更大的局等你?”我心中一凛,虽然想过此行大概不会十分顺利,却也从未料过原来如此困难重重。想来也是,有人处心积虑想置阿爹和大哥于死地,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让我们找出蛛丝马迹来洗刷冤情。
季景年轻轻颔首,秀眉微蹙,催促道:“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出发!”
虽然心里火烧火燎地万分着急,我却仍是皱紧了眉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迟疑道:“可是你身上的伤……”大夫可是仔细叮嘱过,他需要多休息。晋城到凉州一路皆是荒山野岭,若是半途突然有个什么意外的,我万万不敢冒这样的险。
季景年似是看穿我的心思一般,明亮的眼眸里浮起浅浅笑意,柔声道:“我没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你放心!”声音清和温软,像极了春日的暖风。
我咬咬唇,仍是十分担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建议道:“不如……不如你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先去凉州?”虽然要把受伤的他扔在这里有点不道义,可这里的店小二看起来人不错,如果多给他点赏钱,他想必能将季景年照顾得很好。
季景年闻言却是立刻捉住我的手臂,瞬间便将我拉入怀里,我被他拉得措手不及,重重地撞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别妄想丢下我!”
我撇撇嘴没敢挣扎,生怕一个不小心又弄到他的伤口,只是小声小气地辩解道:“我不是要丢下你,只是形势所迫而已。我想尽快救出阿爹和大哥,没多少时间可以耽搁,然而你身上有伤,着实也是不便赶路的。”
“我不管,要不一起走,要不一起留!”季景年抱住我的双臂更加紧了紧,居然如同孩子一般耍起赖来。
我深感头痛,勉强忍住想将他敲晕的冲动,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抿唇道:“好,一起!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季景年求仁得仁,自然不好意思继续抱着我,我轻轻一推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只是傻傻地看着我笑,笑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瞪他一眼,佯怒道:“还抓着我做什么,快点去歇息,明日早些起来赶路!”
他转头看了房中唯一的那张木床一眼,语带揶揄地应和道:“是该早点歇息!”手却仍然紧紧抓着我不放。
我有些恼火,觉得眼前这个人无赖得过了头,冷着脸十分不悦地瞪着被他握住的手。
季景年却是半点也不怕我瞪,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意有所指地笑道:“再委屈你同我挤一个晚上如何?”颇有几分疏狂佻达的感觉。
我闻言脸上蓦然一红,心如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想起昨儿夜里自己分明是伏在桌案上睡着的,也不知后来如何又跑到床上去的,今晨起来时那般小心翼翼却还是被他发现了……顿时又羞又恼,横眉怒目地冲他“你…你…”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季景年见我如此,忍不住哈哈大笑,谁知道笑得狠了,扯到了伤口,转瞬又倒吸一口冷气。我见他受到现世报,立时便不恼了,心微微一软,温声劝道:“别闹了,快点上床歇着,虽然你身上带着伤,可既是你非要同我一起的,明日赶路的时候可不许拖我后腿!”
他总算不再嬉皮笑脸,冲我点点头,抓着我的手便往床边走去,“你放心,我绝不会当你的累赘!”
着实是个很不听人劝的人呐,敢情我这大半个晚上的话都白说了?我翻了翻白眼,试着要甩开季景年的手,他却没等我有所动作便呲牙咧嘴,做出一副伤口很疼的样子来,想是拿捏准了我容易心软的弱点。我委实拿他没办法,怏怏不快地同他说:“你身上有伤,这床这么小,我睡相不好,会踢到你的,还是趴在桌上将就一夜便好了!”
他不以为然的挑眉,笑道:“我不怕踢!”
我垂死挣扎地看他一眼,凛然提醒道:“须知男女授受不亲!”
他仍旧挑眉,说:“出门在外,不必拘这么多小节。”顿了顿,又神情自若地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添了几分,继续道:“再说你我是夫妻!”
眼看着已经被他拉到床边,我不死心地又说:“我不喜欢睡床!”
他讶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我,指责道:“那你之前在王府里还霸占了我的床那么久!”脸又凑近我一些,神态亲昵,“莫不是你只喜欢睡我的床?”
我顿时气结,他趁机将我按到床沿上坐好,俯下身去为我解开鞋袜。我又羞又急,奈何确然争不过他,只得狠狠心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他同榻而眠了,与其与他争论不休,倒不如默默顺从,是以,我认命地闭了闭眼睛,十分委屈的从了!
尘缘误
季景年见我不再反抗,很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逸出一个春色溶溶的笑意,然后转身吹熄烛火。
我默默的滚到床角,僵直了身子紧靠着床栏,心中后悔莫及,早知道就该对他狠下心肠,连夜赶路,如今落得个对敌人仁慈对自己残忍的下场,委实是咎由自取,活该了点!
第二日我仍旧是在季景年的怀里醒来的。当时我正在梦里同沈昊打架,他不知同谁学了几招拳脚功夫,竟不知死活地来与我叫板,被我揍得上窜下跳十分狼狈,最后求爷爷告奶奶的边逃跑边求饶。我打得正是起劲,是以便对他的讨饶充耳不闻,追得十分卖力,眼见着就要揪住他的衣领,耳旁却传来阿爹的一声怒吼,我吓得三魂少了七魄,立时从梦里跳脱出来,睁开眼又被季景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吓了个魂飞魄散。
虽然我清楚记得自己入睡前分明是可怜兮兮的缩在床榻最里侧的,但因为醒来时,自己确确实实是窝在季景年怀里,离床里头的床栏约莫要翻两个身的距离。是以我十分尴尬,特别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非但滚到他怀里了,还手脚并用的紧紧缠在人家身上,姿势极其暧昧离奇,我愈发羞愧难当,简直恨不得立时三刻便从他眼前消失!
但显然这个世界上只有更尴尬没有最尴尬。我原是骑着快马一路自上京疾驰而来,季景年亦是,只是他当时在晋城外遇袭,脱身时为了隐了耳目,迫不得已便弃了马匹。
其实马没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银票还在,想要几匹就有几匹。偏偏季景年却是十分固执,以自己伤口未愈怕别的马儿不够温顺会将他摔伤做借口,坚持不肯再买一匹马,非要与我同骑。
我拗不过他,生怕再来一次昨夜那样的争论,只得又十分悲催的默默允了!可怜我的小马儿这一路跋山涉水日夜兼程,也不过歇了一天两夜而已,如今却要驼起两个人的重量,委实同我一般可怜。想到这里,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颇有些对跨下的马儿惺惺相惜之感。
晋城虽地处偏僻,却是前往几个边关重镇的必经之路,人口便也不少,我因做的男儿打扮,在旁人眼里自然便是个男人,是以当我和季景年骑着同一匹马出城时,委实惊掉了一大帮人的下巴。
我硬着头皮坐在季景年前面,头低得不能再低,羞愧难当,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没有捶胸顿足,对着季景年破口大骂,但心里着实悔不当初,对自己心软救了他且答应和他一起上路之举懊恼不已。
季景年却很是悠然自得,驾着马匹,稳稳当当地便出了晋城直奔凉州。
出了晋城约莫两个时辰,四周便开始荒凉起来,村镇零落,山路崎岖。马背委实颠簸,尤其是驼着两个大活人的马儿,既要它行得快又走得稳,着实为难了点。我担心季景年的伤势,便嚷着颠簸得头晕,要季景年将速度放慢些。他倒是听话,将速度放得不至于太慢也不至于颠簸,委实是个驾马的好手。
二月春来,荒芜的山林之间随处可见开得繁盛的各色花朵,鲜妍明媚,甚是好看。季景年怕我无聊,挑拣了些他之前来晋城剿匪的段子当故事讲与我听,是以这一路,我倒觉得走得分外惬意。
是夜,因寻不到村落借宿,我们勉强找了个角落草草吃了干粮便又继续赶路。倒不是想争这一时半刻的时间,只是夜宿山野,怕遇上些出来寻食的野兽。季景年有伤在身,我私心里想着或者再走一段路兴许便能遇上户人家,便可歇息一夜。
然而这一路穷山僻壤看得我眼都花了,直至夜幕垂得不能再垂、星子闪烁、月色溶溶,我们仍然也没找着一处人家。正垂头丧气之时,季景年却策马一个掉头,往着另外一个方向的叉道奔去。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绕过一丛茂密竹林,淌过一汪浅浅水潭,眼前豁然一片幽幽峭壁,我莫名其妙地顺着季景年的意思下了马,他朝着那片峭壁急走两步,拨开眼前的一丛杂草,一个洞穴赫然而现。
这处暂且可以容我们栖身的洞穴位置隐蔽,乍看很是不起眼,进了里面才知里面既宽敞且还有茅草石台,就连用来烧火照明、取暖的树枝干柴都一应俱全,除却略有些潮湿,还算得上是一处可供歇息一晚的好所在。为此我对季景年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心里十分好奇他如何会知晓这样一个地方的,但见他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便觉得不耻下问这个词委实不适合我用。
是时季景年正捡了几根干柴堆在一起,燃起了一堆小火,火光映得他一张俊秀脸容烁烁生辉,委实倾城绝代祸国殃民了些,但他却是毫不自知的样子,一双星星般的眼睛眸里含着揶揄的笑,施施然说道:“怎的说了你许多回,却总还是这般直勾勾看人,我虽是你夫君,但你总也该矜持些才是。”
我脸红了红,深感自己最近脸皮忒薄了些,三不五时便要烧上一烧,待哪天回上京了,该去找沈昊好好治一治这个爱脸红的毛病。抬眼见季景年仍含笑将我望着,遂干咳了两声,尴尬的说道:“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这样一处地方!”话刚说完便愣了愣,竟一不留神就“不耻下问”了,果然倾城绝色祸害人啊!
季景年仍旧笑得春意盎然,淡淡道:“你莫不是忘了,我曾来过晋城,那群草寇聚集的山头便是离此不到十里的拾荒岭。”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往火堆旁凑了凑。虽是早春,可到底仍有料峭寒意,何况又是在这湿冷的洞穴里。
季景年见我凑近过来,甚欢喜的往旁边挪了挪,抬头见我已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对面,愣了愣,欲言又止地将我望着:“我以为……”
我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的下半句话,甚是无语,瞬间觉得他腹部的伤大概牵连到了他的某根脑神经,以至于他变了个人似的,举止都同往日大相径庭,又觉得不应该跟伤者计较太多,是以,便又冲他微微一笑,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
因着季景年身上有伤,原本两天的路程我们硬是走了三天,这日直到日暮西山才远远看到凉州城门。我雀跃不已,一为重回凉州,再见故土,离救阿爹和大哥的祈愿更近了一步;二为这一路的平安顺利——季景年的遇袭受伤及那夜他的那番推测,曾让我一度以为这一路势必凶险万分,着实没料到这三天会过得这么波澜不惊!
想到这儿,我从欢天喜地的情绪里飞快的换出一张冷脸,撅嘴扭头问季景年:“你之前被人追杀真的是因为你要来凉州查案?“
季景年闻言狐疑的打量了我半眼,目色中透出淡淡疑惑,轻飘飘地道:“嗯?”
我撇撇嘴,再次将视线转向愈来愈近的凉州城门,淡淡的说:“咱们下马走吧,骑这么久的马,颠得我屁股都疼了!”
季景年恍若未闻,沉默不语。我扭头看他,却见他正定定看着凉州城门,眼里是我看不懂的莫测情绪,嘴角的笑意却仍然温润如玉,半晌才将紧握缰绳的手一顿,马儿嘶鸣一声,停下步履。
待走到城门处我才知道方才季景年那一默,其实事出有因。这因,乃是个男人——我哥的至交好友,皇帝的御前侍卫,高天佑。人来人往的的城门口,他一袭青衫,儒雅俊朗的背倚城墙,望见我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及讶异,面上却仍旧是不动声色的沉着。
我十分惊讶会在这里遇到高天佑,愕然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却显然一副比我更惊诧万分的模样,良久才上前一步扯住我的衣袖问:“你怎么会同他在一起?”
这话问得甚是莫名其妙,我被问得一头雾水,茫然不已。季景年抢先一句代我问出了心中疑问:“她如何不该与我在一起?”一双星眸炯炯地看向高天佑,脸上的神色是叫人看不懂的莫测。我跟着点点头看向高天佑,亦是大为不解,虽则我与季景年是假鸳鸯,但在外人看来我们却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如影随形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高天佑被我们这样一瞧,甚不自在的干笑两声,手上使力将我往他身后一拉,冷冷地冲着季景年反问道:“王爷说呢?”
季景年略扯了扯嘴角,扫了一眼被高天佑拉到身后的我,脸上的温润笑意丝毫未减,淡淡道:“本王确实不知高侍卫缘何会觉得本王的王妃不该待在本王身边,本王更不解的是,高侍卫好端端的怎么会跑来凉州这不毛之地!“
高天佑冷冷一笑,语带讥诮:“王爷自然是不希望我来,可惜纵然王爷位高权重,亦是无法事事皆如您所愿的,不是吗?“
我被他们你来我往的问话搅得一头雾水,这两人你问我我问你的,半天也没听见半句答案,气场却越来越冷,委实叫人火大,我一时憋屈,甚恼火地瞅了个空当从高天佑身后跑出来底气十足地吼道:“你们有完没完啊?!”
话音一落,高天佑愣了愣,季景年亦是一怔,嘴角却也随之爬上一抹甚是玩味的笑意。
我恨恨的剐了季景年一眼,又怒气冲冲的瞪着高天佑,铁青着脸道:“同我说清楚,为什么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尘缘误
高天佑恨恨地瞟了季景年一眼,继而一脸慎重地转向我,道:“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向皇上呈的参你爹通敌叛国的奏折吗?”
我愣了愣,记得当初四喜同我说呈奏折告阿爹通敌叛国的是锁阳关前任总兵耿安,正想回话,高天佑却又继续道:“你可知耿安上奏折之前,曾将手中证物寄给朝中的这位大臣,请教他应该如何做,而这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只是简短利落的回复耿大人,秉公法办,非但如此,他也跟着参了你爹一本,你可知,这人是谁?”
高天佑的目光锐利如剑,刺得我胸口猛然一窒,眼角瞄到一旁的季景年微微一震,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冰冷的凉意,一个“谁”字在舌尖千回百转,却始终没敢问出来。
高天佑却冷冷的继续道:“这人正是你身边的这位尊荣无比的长宁王爷!”
诬陷阿爹的人,是季景年?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高天佑,只觉得周身气血一夕之间全部冻结般,透彻心骨的凉意自四肢百骸涣散开来,心中酸胀不已,却只能将隐在衣袖里的手掌紧握成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芳菲……”耳畔传来季景年低声唤我的声音,依旧是往常那般谦然和顺的嗓音,我默默地转过身去看着他,他双眼微眯,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温润笑意,一瞬不瞬地回望着我,却不曾再有甚言语。
脑海里一片混沌,我张了张口,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季景年虚虚浮浮,像是个幻影般很不真切,半晌才很是艰难地开口问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季景年紧抿着双唇默不作声,我心里一紧,身子亦随即一晃,旁边的高天佑伸手扶住我,看向我的眼眸里盛满悲悯与同情,他压低了嗓门,沉声道:“芳菲,你还有你爹和你大哥!”像是欲言又止恰到好处的劝慰。
我大梦初醒般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勉强掩饰住心里翻山倒海似的难受,咬了咬嘴唇扯住高天佑的衣袖,淡淡道:“我没事!”
阿爹和大哥还在上京等着我为他们洗刷冤屈,我怎么可能会有事。纵然季景年讨厌我到了要将我家人置之死地的地步,纵然他来凉州也许是为了让阿爹更加的百口莫辩,纵然我之前还误会他是要来帮阿爹的,纵然他仍记恨我之前对他的拒绝和伤害……我还是要救阿爹和大哥的,不是吗?
胸口疼得厉害,我颤抖不已,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一寸一寸地灌入心肺,我难过得想竭斯底里的大哭,却不晓得为什么难过。我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穿着一袭墨绿色长袍,眉目俊秀,与我从晋城一路同行至凉州,却原来并非同路人。
我松开高天佑的衣袖,缓缓朝季景年走了过去。他面上是不动声色的沉稳寂静,一双眼睛黝黑深邃,教人看不出半点情绪,手中仍紧紧握着缰绳,缰绳的另一端系着驼着我们赶了三天两夜的马儿。
我急行两步奔过去,自他手里夺过缰绳,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淡淡道:“王爷,您欠我一条性命!”
季景年闻言略抬了抬眸,半晌才微扯嘴角点了点头。
我心中情绪翻腾得厉害,牵着马儿转身便走,不过两步便一个踉跄,高天佑慌忙过来伸手要扶我,我一把推开他,却因使力太过,反令自己跌坐在地,着实狼狈不已。我挣扎着爬起来,身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拂去便抬头逼视高天佑,厉声问他:“你呢?你又是为的什么来凉州的?该不会只是来提点我,我嫁的夫君正在想方设法置我爹和我大哥于死地吧!”
“司芳菲!”高天佑眉心紧皱,甚是痛心地望着我,“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浅笑两声,没有答话。季景年不可信,高天佑便可信了吗,他此番突然出现在凉州,未尝就不是想来火上浇油的!我神色漠然地看了高天佑一眼,眼角瞄到季景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与高天佑,又冷笑两声,提气纵身跃上马背,调转马头便要进城去。扬鞭的手尚未落下,眼前却突然涌起一片漆黑,身子随即一软,天旋地转地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残存的意识里只知自己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我挣扎了几下,耳畔却突然传来几声熟悉且温柔的低唤:“丫头?!”声音夹杂着甚不确定的迟疑,却令我莫名的心安,我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瞧一瞧,却又觉得疲惫不堪,只想好好睡一觉,挣扎之间感觉自己被另一个怀抱拥住,鼻尖传来熟悉的淡淡药香味,心里一松,便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房间里烛光摇曳,一脸担忧的沈昊坐在床畔,紧紧握着我的手。他见我醒来,松了一口气般,极轻柔地道:“总算醒了。”
我朝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安慰道:“我没事!”我确实没事,不过是这一路担心太过,精神紧张得过了头,也许又是上回老医官说的气血攻心,委实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
可沈昊听了我的话,握着我的手却更紧了些,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即便你再担心司伯父和司大哥,可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你若是……若是……”他突然眼眶一红,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含嗔带怪,却也没再往下说。
心里微微一动,像是石子投入平静湖心带起了一圈圈涟漪一般,我长舒一口气,笑道:“我真的没事,只是赶路赶得急了。沈昊,我好饿!”话毕,可怜兮兮地将他望着。
沈昊伸手捋了捋我额前的乱发,总算不再那般愁眉苦脸,他施施然一笑,极宠溺地说:“知道你醒来定会喊饿,饭菜都还在锅里温着,你稍等一下,我去端过来。”那说话的神情与语气,真是像极了阿爹,惹得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趁沈昊去取饭菜和空当,我仔细打量了周遭一番,才发现自己这是在沈昊家,现下这间屋子,是他从前住的那间。
我很是惆怅。从前在凉州,我有阿爹疼,有沈伯伯爱护,有沈昊做伴,从前我若知道自己喜欢沈昊,如今定然已经是他的妻了吧。如此,我不必嫁给季景年,不必拒绝他伤害他,他便不会因此迁怒于阿爹,便也不会有今日这些凌乱的局势和纷乱的情绪了。都说老天爱捉弄人,老天委实爱捉弄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