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动,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掀被下榻,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窗外星稀云淡,夜幕低沉,似一张墨色的网,凉州地处西北,夜风既冷且利,打在脸上似刀刮过般,吹我得分外清醒。现在可不是伤情的好时候,此番重回凉州,为的是找出证据,救出阿爹和大哥!
我关了窗,转身便往屋外走。才走到门口便遇见端了食盘回来的沈昊,他见我正要外出的模样,愣了愣,遂又笑着调侃我:“莫不是饿坏了,等不急我回来?”说着,空出一只手来拉我。
我往旁边躲了躲,避开他的手,淡淡道:“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笑意僵在沈昊的脸上,他微怔了一下,不解地问我:“这么晚了,去哪?”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阿爹的事,是锁阳关前任总兵大人耿安先呈的奏本。”顿了顿,看着沈昊若有所悟的脸又道:“我记得他两年前退任后一直住在凉州……”
“所以你迫不及待想去找他?!”沈昊眉眼带笑,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走进房里将手中食盘搁到桌上,又转身温声劝我:“即便非要现在去,也该先吃些东西,你晚饭没吃,方才不是还喊着肚子饿。”声如暖流,当即灌入心肺。
我微抿双唇,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听话地踱到桌旁坐下。
沈昊端来的饭菜甚是清淡可口,兴许是饿得慌了,我吃得很是畅快,待一碗饭见了底,我才心满意足地抬手抹了抹嘴角,由衷感叹道:“沈伯伯的厨艺果然更胜当年了。”
沈昊在我对面含笑将我望着,眉眼弯弯,揶揄道:“若是只见着你的吃相,恐怕都要以为你是因为我爹做的饭菜好吃才回凉州的!”
我冲他吐了吐舌头,将碗筷拾缀好,又低声问他:“沈昊,你呢,你怎么会突然回凉州?”
“司伯父和司大哥进了天牢后我便去长宁王府找过你,只是他们说你身体抱恙,不肯让我见你。”沈昊收起脸上的笑意,面上的失落一览无遗,“那日四喜来告诉我,说你收拾了包袱,备马出了上京,我料想你必是来凉州探查证据,是以便也来了。我追了一路,却只在凉州城门外才追到你!”他抬眸看我,面色缓和了些,顿了顿,又道:“你同王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那时明明已没什么意识,却仍是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飞快地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欣慰地看着他,敛容恳切地说:“谢谢你,沈昊!”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宠我疼我护我,谢谢你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出现,谢谢你,纵然我不曾明白过你的心意,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嫁了他人,仍然等在我身边。尘缘误
因着沈伯伯已睡下,是以我和沈昊出门时的动作极其小心,生怕一个轻微的声响就会将他老人家从梦里惊醒。我屏息凝气了好一会,待出了沈家的大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色浓浓,更深露重,长街上一派寂然,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吠声,狂风呼啸而过,我打了个寒颤,深悔没有多带一件御寒的披风。
沈昊解下身上的外袍给我披上,我任他帮我拢好衣袍,傻傻地问:“那你怎么办?”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我身体健壮,受冻一两回不要紧!”
耿安的居所与沈家相距不远,约莫一柱香的光景便走到了。
篱笆围栏护着寥寥空地,两三间石屋寂寂立在夜色里,一道石阶自篱笆间蜿蜒而出,直至脚下。我顿了顿,目光迷离地看着眼前房屋的那两扇半掩的门扉。
阿爹在凉州时与耿安私交颇盛,曾赞他虽是一介武夫,却是个清廉的好官。可如今这个清廉的好官却一纸奏折将阿爹送进了天牢,令他处境岌岌可危。我看着房门边那扇映着烛光的窗户,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听说耿安自退任后便一直独居此处,他如今大门半掩,莫不是早料到会有人来找他?
我叹了一口气,踩上面前的石阶,寒夜掌灯待客来,这耿安,怕不只是一介鲁莽武夫吧。沈昊在我身后拉住了我的手,我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他皱了皱眉,盯着那扇透出些许烛光的门扉沉声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是小心些!”
我点点头,由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门扉半掩,烛火摇曳,周遭寂然无声,衬得沈昊推门的声响特别空旷。随着房门被推开,一股呛鼻的味道迎面扑来。沈昊愣了愣,站在门口紧锁眉心,我心里漏跳一拍,总算意识过来,此刻仍飘浮在鼻尖的那个味道,是浓烈的血腥味!
屋内整洁有序,桌案器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处,长案上的火烛已燃得只剩一小截。一名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双目紧闭,胸口斜插着一把匕首,鲜血自伤口绵延不断的溢出来,浸得他身上的衣袍都辩不出颜色。
燃着烛火的长案边,季景年端坐在一把雕花靠背木椅上,俊秀的脸庞隐在摇曳的烛光里,叫人辩不清神色。我恍了恍神,料不到他此时竟会在这里。
沈昊率先自震惊里回过神来,躬身朝季景年行了个大礼:“草民见过长宁王!”
我被他这声高呼唤回神智,不敢置信地看着正在示意沈昊免礼的季景年,颤声问他:“地上这人,可是锁阳关前任总兵耿安耿大人?”
季景年抬眸看着我,却不答话,面上笑意尽褪,氲着重重暗涌。我心里一沉,双手紧握成拳的又厉声问他:“是你杀的他?”
沈昊在背后扯我的衣袖,我却仍旧不管不顾、目光锐利地看着季景年,他勾了勾嘴角,不答反问道:“若我说凶手不是我,你可会信?”
我自然不会信!我目光炯炯地瞪着他,胸口那股奔腾的情绪教我疼痛难忍,我颤抖不已,几欲落泪却又逼自己死死忍住,忍得辛苦万分,半晌也开不了口。沈昊适时地从背后扶住我,很是恭谨地对季景年说:“王爷显然来此许久了,可否告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季景年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沈昊扶在我肩头的那只手,叵测的目光又在我身上顿了顿,半晌才沉声道:“我来时便已是这样了,着实不比你们看到的情况知道得更多!”
“是吗?”我倚在沈昊身上冷冷看着他,“既是如此,王爷为何既不叫人来查验尸体,亦不去追查凶手,反而端坐在这凶案现场做甚?”
“丫头!”沈昊低声喝住我,眉宇之间的神色尽是担忧。
季景年却仍旧不动声色,甚是平静的笑了笑,烛光映得他一张脸容煞是好看,衬着那抹笑意,更是漂亮。他不发一语地浅笑端坐,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上那具尸体。
我紧紧靠地沈昊身上,泪眼模糊地看着季景年,鼻尖已然发酸。眼前这个人,半年前我嫁给他,以为能同他好好相处,以为他会是个好夫婿,即便他在新婚之夜同我划清界限,即便他对我无礼轻薄甚至后来对我的百般讨好视而不见甚至恶意揣度,我亦从没这样怨过他。可他却这样狠,左右不过是我拒绝了他的情意,他即便心中有怨有恨,大可以冲着我来,何苦连累我阿爹和大哥,如今竟连耿安也要灭口。
我此刻恨不得,恨不得扑上去一剑杀了他。我竟然恨他!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同沈昊道:“我们回去吧,我乏得很!”
沈昊揽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低低道:“好,咱们回去!”说罢扶着我,小心翼翼地往来时路回去。
我并非身体虚弱而走不动,其实只是因心中情绪翻涌不定才会步履蹒跚,举步维艰。出了门外我便挣开沈昊的手,他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同我并排而行。两人才走到院外的篱笆围栏处,却听见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心里猛然一震,同沈昊对视一言,又齐齐转身往屋子里奔去。
方才仍端坐在椅子上的季景年已昏倒在地上,脸色苍白,额际布满细碎的冷汗。沈昊将他右手抬起,搭了一会儿脉,半晌才舒了口气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罢了,止住血再好好歇息一下便没事了!”
我怔了怔,颤抖着手抚上季景年的腹部伤口的位置,手上的粘腻感叫我心里又是一惊,伤口竟然又裂开了?我皱了皱眉头,看着他身上的这袭墨绿色锦袍,这颜色果然是个好颜色,即便血液早已将他衣衫浸透,却教人半点也看不出来,委实是个极好的掩饰。
沈昊亦同样皱了皱眉,低声问我:“你知道他身上带着伤?”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无措的看着他。沈昊叹了口气,良声安慰我:“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我和沈昊将季景年带回了沈家医馆。沈昊为他身上的伤口止了血,重新包扎好,又取了件干净的衣衫帮他换上。我就着房外的石阶而坐,看他忙进忙出,心里满满当当的暖意。
等沈昊忙活完已是寅时三刻,天际微微泛白,他将房门轻掩,走到我身边坐下,轻声道:“没事了!”
“我知道,有你在,一定不会有事!”我长舒了一口气,对他灿然一笑,心里想的却是沈伯伯幸好没被我们弄出来的动静吵醒。
沈昊抬手捋了捋我的头发,默了一会才又淡淡道:“丫头,你可是喜欢上他了?”
我转头讷讷地看着他,迟疑了半晌才踌躇道:“我若说……若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可信?”话才出口,耳根已烫得似火烧一般,我垂下头来,虽已羞得满脸通红,却也委实松了一口气。
自那日我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沈昊之后,亦万分担忧过,我素日里同沈昊总是打闹不休,他虽然向来我宠我,似乎对我也颇有几分情意,但我到底已经嫁了别人,即便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他,却也到底略迟了些。我一直揣摩着该抽空同沈昊说一说我的心思,若他不嫌弃,待季景年还了我自由,我便到他身边守着他,司家的女儿虽不二嫁,但我所求的也仅仅是可以日日同他相偕罢了。只是之前一直抽不出空暇去找他,这次在凉州遇着他,我又一直被季景年带来的情绪所累,竟然想不起要同他说明这事。
沈昊闻言愣了愣,神色复杂地盯着我,良久才又开口道:“你说……什么?”
我抬头看他,眨巴着眼睛十分不解他为何是这个反应,继而又想到,也许沈昊一直以来对我的宠溺疼爱不过是像大哥那般,把我当妹妹一样疼惜,顿时颓然不已,讪讪道:“没什么!”
沈昊拧了拧眉,嗓音似水清凉般淡淡道:“丫头,你终究还是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我扬扬眉,做出洒脱自然的表情,哂笑道:“认不认清有什么关系,我终归已经嫁了人!”
沈昊沉默良久,垂眸紧紧盯住我,不置一词。我笑容一僵,那眼眸里的认真和深邃看得我心中猛然惴惴发慌。
沈昊静静地凝眸看我半响后,却突然莞尔一笑,忽地伸臂揽我入怀,将我的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轻抚着我的发丝,缓缓地低喃道:“傻丫头,你到底要几时才会懂?”
我默然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只觉得心安不已。
沈昊的声音滑如流水行波,轻轻滑入我纷乱不已的心里,带起一圈圈涟漪:“那日你说,你同王爷不过是一场挂名夫妻,他自有他的心上人,亦说过会还你自由,你说你万没料到你忐忑去嫁的人根本就没想过娶你,但你却仍想着成全他,丫头,那时我便看得分明,你是喜欢上他了!”
风云变幻
靠在沈昊怀里的身子震了震,脑袋里混沌复混沌,凌乱不已。我倏然推开沈昊,不置可否的看着他:“你又胡说什么,纵然你……嫌弃我已经嫁过人,也不必这样胡乱揣测、扭曲我的心意!”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季景年,他那般阴晴不定,待我忽冷忽热时好时坏,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沈昊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乌黑双瞳仿若一潭碧水,盈盈凝视着我,:“你我自小相识,我虽然总在言语上对你百般嫌弃,可……我何尝真的嫌弃过你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凑近他,狠狠地敲了他一个暴粟,嗔怒道:“还狡辩!”
沈昊捂着被我敲疼的脑袋,换了一副哀怨的面孔,眉眼弯弯半含笑意地将我望着,语气却似是十分吃痛的指责道:“才觉着你有些女孩家的模样,怎地这么快又动手打人了!”
我被他搞笑的表情逗得一乐,禁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嘴上却十分伶俐地回道:“我就乐意这样!”
沈昊见我笑了,脸上亦跟着露出轻松的笑意,淡淡道:“折腾了一夜也该累坏了,回房去歇息一下吧。”
一夜无眠,且折腾了这么多事,我委实十分疲倦,只是心里既惊且忧,既烦心耿安被杀之事,又担忧阿爹的案子会因耿安的死自此无从下手,加之季景年的难以捉摸,我哪里记得睡眠之事,如今听沈昊提到“累”这个字,顿时觉得疲惫不堪,是以便乖巧地点了点头,亦同他道:“你也去歇一会罢!”
“嗯!”沈昊笑得十分温和,眉眼弯弯,俱是暖心的谦然。
心莫名的一跳,脑海里却浮起另一张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脸,我生怕被沈昊瞧出端倪,慌忙转身往沈昊的厢房走去,才迈出一步又觉得不对劲,回头看着沈昊,疑惑地问他:“你的房间如今被季景年占着,我上哪儿歇息?你又准备睡哪?”
沈昊闻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哑然失笑。
好在沈昊家尚有空余的客房,只不过他家平时没什么客人来留宿,是以一干客房皆用来堆积灰尘了。
虽然季景年此番不过是暂时借宿,但我却免不得要在沈家叨扰一些时日,是以当下便挽起袖子收拾起客房来。我虽没做过家务,但好在有个自小要帮沈伯伯收拾家务的沈昊在身边,有样学样的做了一会,却是比他还像模像样。收拾完一间,见季景年仍没有苏醒的迹象,觉得要撇下沈昊自己去休息委实不厚道了些,想了想,只好再多收拾出一间客房。
如此忙活一通下来,天已大亮,沈伯伯起来时我和沈昊刚收拾好两间客房的铺盖,累得满头大汗,正在大厅里稍作歇息,他见了我们,奇道:“怎么竟起的这样早,菲儿身体可大好了?”
我规规矩矩的起身朝他福了福,随即笑道:“让沈伯伯担心了,菲儿没事,好着呢!”
沈伯伯急步走过来扶住我,却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道:“也不过一年罢了,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怔了怔,沈伯伯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道:“你爹的事你也不必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又沉吟了一下,继续道:“或许能因祸得福也不一定!”
我抬头讷讷地看看沈昊,又看看他,半晌才道:“您都知道了?”
沈伯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在一旁的竹椅上坐好,一双眼睛甚慈祥的看着我,“这样大的事,我岂会不知!只是苦了你!”
我心下酸涩不已,面上却仍强装镇定,“菲儿不觉得苦,只要阿爹和大哥能平安无事,菲儿什么苦也不怕!”
沈伯伯慈爱的点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沉默许久的沈昊却抢先一步道:“好啦,有什么话晚些再来叙,丫头你忙活一晚上了,快去歇息一会,你原本就有些气虚……”
话未完又被沈伯伯急声打断:“什么?一夜无眠?你自小身体便虚弱,你爹为了你可没费心,如今你自己反倒不顾惜自己身体了!”
我又是一怔,面带愧色地看着震怒的沈伯伯,默默地缩了缩脖子。
我因是未足月出生的,身体较常人弱些,又是自出生便没了娘,自小大病小病没少生过,阿爹也确然因此更加着紧我,后来我同大哥学武功强身健体,虽然不再日日似个药罐却也仍是常常生病,后来靠着沈伯伯对我尽心尽力的调理,才渐渐好起来。沈伯伯脾气向来不大好,却从未同我发过脾气,饶是那一年我醉酒毁了沈昊他娘的画像他也未同我发过火,一直视我如己出般疼爱着,如今突然因我一夜未歇息便发火,委实叫我不得不哆嗦。
我尚且默默哆嗦着,一旁的沈昊却是急了,将我扯到他身后,不置可否的冲着沈伯伯道:“爹,丫头她又不是有心的,您至于这么生气吗?”
沈伯伯面色铁青的瞪着他,一言不发。我默默的扯了扯沈昊的衣袖,小声道:“沈伯伯也是心疼我,你就别添乱了!”
沈昊却仍是气呼呼的,我在心里叹息一声,委实不明白这两父子为什么每回在一块都是横眉冷目,瞪眼睛竖鼻子的。坐在竹椅上的沈伯伯同沈昊大眼瞪小眼的瞪了一会,突然朝着被沈昊拉到身后的我道:“快回房歇息!”顿了顿,又朝沈昊怒道:“你也去!”
“偏不!”沈昊却是要与沈伯伯杠上了一般,将我往旁边一推,柔声道:“丫头快去!”自己却走到沈伯伯对面坐了下来。我叹了口气,无言的看着这两父子,沈昊自小便视忤逆他爹为乐趣,沈伯伯若是要他向东,他则定然要往西。眼下这情景,我怕是拗不过,只得抚额离开。
经过沈昊房间时我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推门而入。季景年尚在沉睡,眉头深锁,薄唇紧抿。
我在床沿处坐了下来,神色迷离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心里情绪十分复杂,着实理不清头绪。昨日傍晚高天佑的那一番话委实叫我方寸大乱,但如今回头细想,却又觉得说季景年是诬陷阿爹的人委实冤枉了他。朝堂之上的事我虽然不懂,但我亦不傻,耿安将阿爹“通敌叛国”的罪证先呈给季景年,季景年若按下不报,只怕要被一同治罪,他回复耿安的那句秉公法办,实在是人之常情。只是我不明白,他既已自保,为何还要加一道奏折参阿爹一本,难道真是因我拒爱令他伤情,便也要叫我伤心?还有耿安的事,究竟同他有没有干系?
我想得头疼,心里且忧且虑十分难受,叹了口气便起身欲回客房休息。才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一个甚是虚弱的声音:“为何还会救我?”
我顿了顿,没有回头,亦沉默不语。季景年的声音却斗然提高了些,带着稍许殷切:“你可是,担心我?”
我转身含笑看着他,淡淡道:“王爷是奉旨来查我爹的案子的,芳菲自然会担心王爷的安危,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朝庭势必要再派一位钦差来,如此耽搁下来,芳菲的阿爹和大哥便还要在天牢多受几日罪!”
他原本见我转身,眼睛里猛然一亮,听完我的话,瞬间又黯然失色,沉默半晌,我正想同他说我先出去了,他却突然缓缓坐起身来,犹不死心的问我:“你刚才说的,是心里话?”
我看着他,无声的点点头。他却突然笑了,面上的笑意甚凄凉,“即便如此,我仍想将你留在身边!”语气虽然虚弱,却也很是坚定。我心里一震,看着他的眼神不免也带了几许讶然。
季景年舒了口气,半靠在床上,抬手拍了拍床沿的位置,示意我过去坐下,我愣愣看着他,脑袋一片空白。他见我纹丝不动,勾起嘴角甚苦涩地笑笑,徐徐说道:“你同我生气,恼我也参了你爹一本,都是正常的,可是我绝非诬陷司将军之人,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的。”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淡然道:“王爷说笑了,芳菲哪敢恼您!”高高在上尊荣无比的长宁王爷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季景年定定看着我,神色颇为失落,良久才开口道:“通敌叛国的罪名非同小可,你爹既是手握三十万兵权的定国大将军,又是长宁王爷的泰山岳父,换作旁人,皇上必定会在收到证据时便抄家灭族。我参的这一本,一为叫皇上知道司将军纵与长宁王府有姻亲关系,却绝无联手之嫌;二为撇清关系,令百官深信我会大义灭亲,才能求皇上网开一面宽限我两个月时间来查明真相,若非皇上与我情同手足,加之我参的这一本奏折,你爹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他说得漫不经心,我却听得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他,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去耿大人家时,其实遇到了那个凶手是不是?”
季景年脸上又露出他寻常带着的温和笑意,眼神颇为赞许地看着我,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风云变幻
我略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谢谢你!”
话音才落,手却一热,被季景年牢牢握住。我赶忙想抽出,他却握得愈发紧,目光灼热地看着我,“如何谢我?”
我想也没想便说:“谢谢你肯出手相助,你历尽艰辛来凉州帮我爹查案,身受重伤,又被我误解,却也没有就此打道回府,我真的很感激……”抬头看着他,敛容十分恳切地继续说道:“你位高权重家财万贯,我也不晓得要怎么样谢你,想必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是稀罕的,为你做事的人又那么多,但无论如何,若有用得到芳菲的地方,芳菲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绝对是字字发自肺腑,季景年却听得面含苦笑,握着我的手略有些颤抖,半晌方道:“你不会不知我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我讷讷无言,紧抿着双唇垂头不敢看他。且不说他为了阿爹的案子千里奔波,就是眼下他身上的伤也令我狠不下心去说那些拒绝的话,何况上回在长宁王府我那样直白的拒爱,他似乎也并未往心里去。
我愁得很,没留意便皱起眉来,斟酌了半晌,觉得如此不清不楚也算不上个事儿,正打算狠狠心再让他伤情一回,他却突然伸出手来揽我入怀,我有些不安地想挪动几下,他却扣住我的腰,轻声道:“芳菲,我喜欢你!”
脸红了红,耳根子烫得厉害,我委实料不到他会这样直白,是以在他怀里抖了抖。季景年抱我的动作似乎已经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习惯,而我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被他抱得多了,竟觉得靠在他身上颇为舒服,是以便借口他身上有伤,没再挣扎,只是淡淡叹了口气,道:“王爷,您何苦如此!芳菲不过一介寻常女子,您如今这样……”顿了顿,委实不懂如何继续婉转表达我的婉拒。
其实按我素日的性子,万没有拐弯抹角这回事的,我自小直爽惯了,一是一、二是二,万没有明明要说一,却跑去告诉对方二减一三减二的这个道理。赐婚的圣旨下来时,我知要嫁的人是他,不期待亦不抗拒,只微微失落于自己竟没能嫁个与自己两情相悦的夫君。但饶是如此,我仍是抱着一颗赤诚的心嫁到长宁王府的,我那时想,新婚之夜同季景年求求情,先以礼相待,将夫妻情份处出来再行夫妻之礼,万没料到他一句话便绝了我的心思。此后种种,不过有心无意,都是我的率性之举,包括后来被他与柳青芜的传说感动,决定成全他们,也是突发之想。
阿爹总说我性子毛燥,我却不只性子毛燥,还认死理。从前不知道自己有心上人,觉得同季景年处上一处,兴许能处出些男女之情,未曾想过同他处了这么些时日,方才明白自己心尖尖的人是沈昊。我虽同季景年做了这么些日子的挂名夫妻,但沈昊待我的好却仍同从前一般,我将来即便不能改嫁他,却也想尽自己微薄之力为自己和沈昊这段青梅竹马的情意做些什么,他方才竟误会我喜欢上了季景年,确然将我吓了一大跳,是以更加觉得须与季景年划清界限。
正在绞尽脑汁,却听见季景年甚严肃地说道:“芳菲,若我替你爹平了反,你可否答应我,将新婚之夜我说的那些混账话通通忘掉?”
我愣了愣,半晌才迟疑道:“你若是替我爹洗了不白之冤,我自然对你万分感激,可这压根和我们成婚的事殊无关系,你看……”还是不要混淆在一起了吧这几个字终究没有说完,因为季景年突然用力的将我抱得紧紧的,耳旁听得他一声闷哼,我吓得脸色发白,想挣脱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只得急切地嚷道:“喂,你没事吧?”
季景年的身体略僵了僵,良久才沉声道:“你可知道这世上唯有你敢喊我喂,敢直呼我姓名,我从前觉得你率真太过,不晓得虚与委蛇,如今却十分喜欢你这样,你不知道你每每喊我王爷,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觉得难受……”
我神色微怔地靠在他身上,委实料不到他对我的喜欢已深到这种地步,心里不忍的同时又略有几分欢喜,因这点欢喜着实不太仁义,是以便觉得有些惭愧,沉吟片刻才说道:“王爷……呃,不是,季王爷,呃……”大概是太紧张,语无伦次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所幸季景年此刻却突然长舒一口气,将我从怀里推开,我借机直起身子,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些距离,思忖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季景年却莞尔一笑,轻描淡写的道:“我会等你喜欢上我,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我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正想继续拒绝,他却突然敛了敛神色,一脸严肃地转移了话题:“耿安一死,如今要查你爹的案子便有些棘手,因耿安是唯一的线索。”
我立时将一腔婉拒的心意统统收起,再没什么事大得过阿爹的这个案子了!
季景年微抿嘴唇,眉头紧了紧又蓦地松开,低吟道:“但愿,能够因祸得福!”
我不解地看着他,十分不满他卖的这个关子,他却突然笑了笑,神情极疲惫地看着我,说:“说了这么多话,可否给我倒杯水?”
我撅嘴瞪了半晌,十分不情愿地转身到桌案边倒了杯冷茶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淡淡地道了声谢,我却在瞬间突然反映过来他如今有伤在身,需要好好休息。待他喝完茶便对他说道:“你还是先休息吧,我爹的案子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你且先好好养伤!”
季景年将手中的空杯递给我,一双墨黑双瞳因着我的这句话蓦地亮了亮,“你这样,可是心疼我?”
心莫名地一跳,一股奇妙的颤栗由心底流转周身,我的眉头蓦地紧了紧,将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搁,没好气的道:“你别多心,是我自己累了,你睡了这许久睡得舒坦了,我却是一宿没合眼呢!”话一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夺门而出。
季景年在沈家歇了两日,第二日下午夜隐便寻来了。
季景年有伤在身,我不忍他带伤查案,坚持要他听沈昊的话多歇息两日,自己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凉州晃荡了两日,一点线索一丝头续也没有。我虽然劝季景年说不急在这一两日,但其实却是心急如焚的,原先孤身直奔凉州,满心以为凭自己一人之力便可扭转乾坤,万没料到耿安一死我便束手无策了。这两日与阿爹的一些旧部见了面,大家虽然都有心相助,却奈何无从下手,一时之间苦恼得很。
正苦恼得不得了,夜隐便如及时雨一般寻到沈家医馆来了。为此我雀跃不已,因夜隐一来,彻查案情追踪线索皆能交由夜隐代办,季景年照旧可以留在房里养伤,实在是个上上策。
而夜隐也确然不负我所望,他与季景年在房里嘀咕了半天,出来时便说案子已有了新线索。我喜出望外地看着他,正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个揖礼,道:“属下先行去办王爷交待的事情了,至于王爷,还请王妃多加照顾!”
“我?去照顾他?”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季景年休息的房间,神色不豫地道:“他有沈伯伯的灵药,也有沈昊看着,哪里需要我照顾,我觉得我比较适合跟你去追查线索!”
夜隐闻言又是一揖,语气甚谨慎地又道:“那案子的事有劳王妃了,属下留在此处保护王爷!”
我怔了一下,抬眼怒视夜隐,他却仍是彬彬有礼的站在那里,眉目冷淡。我气得几乎吐血,跺了跺脚,咬牙道:“案子的事便有劳夜侍卫费心了!”说完转身便往季景年房里跑去。
我进房时季景年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看向我,笑道:“又恼些什么?”
我气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对他这种恍若不知的态度表示十分鄙视,是以便没理会他,径自倒了杯茶水捧在手里转悠。
季景年不以为意的笑笑,却不再说话,只是又翻身躺平,闭上眼睛假寐。
房间里一下子静谧无声,我闲着无聊,趴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案,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季景年沉声问我:“听说你哥与高天佑交情不浅?”
我以为他是没话找话,故意要同我聊天,便漫不经心地答道:“算是至交,他常来我家找我哥!”
季景年溢出一丝浅笑,又道:“司得韬年纪轻轻被受封神武军右将,皇上颇器重他。”
我虽不解他说这些是何意,但听见他这样说大哥,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便甚得意的笑道:“这是自然,我大哥智勇双全无人能及!”
季景年微微一笑,附和道:“也是,你大哥是少年将军,高侍卫亦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他们两人结成至交,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觉得不太对劲,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你想说些什么?”
峰回路转
季景年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缓缓道:“这两日我寻思了一番,总觉得你爹这个案子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耿安呈给皇上的书信我看过,确然是你爹同北唐楚良楚将军往来交流军情的书信,我亦叫人查过,书信上的笔迹也委实和你爹笔迹的一样。你爹虽然拒不认通敌叛国之罪,却也不否认与楚良互通书信的事实。”
我定定的看着他,不懂这些又与大哥和高天佑有什么关系,只坚定地说:“总之阿爹绝对不会通敌叛国的!”
季景年扯唇一笑,淡然道:“这个我自然相信。只是总觉得此事蹊跷,我此番奉旨来上京,皇上从未提过要将高侍卫也派来凉州公干,可见他此行乃是为他的私事!”
我睁大眼睛瞧着季景年,半信半疑地道:“你怀疑他与我爹的案子有牵扯?”
季景年神色凝重地看着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心里却有些迟疑不决,按我在将军府这大半年来的观察,高天佑和大哥的交情诚然是十分不错的,且他待我也尚算可以,为什么要害阿爹和大哥呢?
我将心里的疑惑说给季景年听,他却笑得云淡风轻,低声道:“官场上的交情,多半是这样,看起来无懈可击,实际上各安心思,防不胜防!”见我惊愕不已,又笑道:“这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你不懂也罢!”
我亦装作神色自若地笑了笑,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慌乱不已。大哥将将要回上京那时,阿爹曾嘱咐他在京都为官须处处谨慎小心,说是天子朝堂,明争暗斗的撕杀远比与敌人在战场上的较量来得可怕。我那时年幼,全然不懂阿爹说的这些道理,如今听季景年这样一说,顿时觉得背脊发凉,十分可怖。
我陪着季景年在房里聊了大半天话,吃过晚饭又耗了许久也没等到夜隐回来。我等得十分心焦,可季景年却是极其气定神闲,且一点口风也不愿意泄露。我憋屈不已又无可奈何,眼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只得起身讪讪回房。
才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便看到沈昊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在低头沉思些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果然吓了一大跳,从石阶上一跃而起,“谁?”见着是我,松了口气,却又板起脸孔一本正经教训我道:“怎么整日没个正形,净瞎闹!”
我白他一眼,不屑地道:“我乐意!”
沈昊拿我没办法似的翻了翻白眼,“活该你得靠皇上赐婚才嫁得出去!”
我闻言一恼,跳起来敲了他脑袋一下,咬牙道:“好歹我都嫁了,哪像你都弱冠这么多年了还没娶亲,哼!”
沈昊闻言愣了愣,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我咬了咬嘴唇,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他却不以为意的别过脸,淡淡问道:“司伯父的案子可有进展?”
我挨着他坐下来,怏怏道:“大概是有进展,只是季景年不肯跟我说。”
沈昊笑了笑,淡淡道:“王爷兴许只是怕你操心太过!”
我顿时觉得沈昊对我和季景年的误会真是越来越深了,不由得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他那人才没这么好心!”顿了顿,又揽住他的肩膀甚是亲厚地说道:“还不如你待我好呢,我和阿爹去上京你便跟着去,我回凉州你又跟着回,又要帮我照顾季景年,又要帮我担心阿爹的案子,这世上再没人比你更好了,谢谢你啊!”这些天我一直在外头瞎忙活,几乎没怎么同沈昊好好说过话,他既要帮沈伯伯打点药铺,又在帮着我尽心尽力的照顾季景年,偶尔还要分神操心一下案子的进展,着实辛苦了些。
沈昊神色微怔,转头眉眼弯弯地盯着我瞧了好一会,我被他瞧得很不自在,讷讷地放开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疑惑的问他:“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却笑了笑,摇了摇头,口气甚是清淡地说:“没什么,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关心你……和司伯父他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谈不上谢不谢。”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怪怪的,微蹙了眉头看着他。方才同他说那一番话诚然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想让他知道若是拿季景年和他比,季景年是绝对没有他重要的,但我也确然不清楚他这么久来对我的关心爱护是不是只因为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这样一想,看着他的眼神里便颇有几分忐忑。
沈昊却突然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不早了,快回房歇息吧,我也去睡了!”
我跟着站了起来,茫茫然地看他走开,他将将走出几步,又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沉声道:“丫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叹了口气,又说:“你一定要幸福!”说罢又是悠悠一叹,快步离去。
我傻站了许久才反映过来,他莫不是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了季景年,所以在为我伤情?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当初我要嫁给季景年时他也没样伤情过,再说,我还搞不清楚他对我的情意到底是不是男女之情呢!一时之间又感叹不已,都说女人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可眼下这情况,我倒觉得难猜的是男人的心思。
沈昊往常笑我不似女儿家,心思不够细腻,举止也不够娇羞。阿爹也常说我性子耿直,行事急躁冒失,确然没有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礼之风,也似小家碧玉那般婉转可人。我从前觉得这样挺好的,如大哥说的那般,是将门之风,直来直往、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也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同我这般喜欢直爽。
可我遇上的季景年,阴晴不定,性格多变,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主,如今连向来同我吵闹惯了的沈昊也突然变得难以捉摸起来,委实叫我十分惆怅。人说百练钢不敌绕指柔,像我这样血气方刚的小女子,确然看不透这两个大男人那点婉转幽怨的小心思,是以便只能撇撇嘴,怅然了一会便回房睡了。
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
我顺手拿了盖在锦被上的狐裘裹在身上,伸手挑开了床帏,只见外面有一抹人影,只当是沈昊,一边挑开帘子,一边说笑道,“你小子又一大早躲起来偷懒……”
挑帘的手生硬地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也瞬时褪去,看着那人转过身望着自己的漆黑眸子,顿时沉默不语,只一双眼睛带着讶然呆呆与他对望。
我万没料到季景年起得这么早,且还一大早悄无声息的潜入我房里,是以默默地在心里鄙视了他一番,他却趁着我在心里鄙视他的这个空隙,神色自若的笑了笑,同我打招呼道:“早!”
本着不同伤者一般见识的念头,我也朝季景年笑了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淡淡道:“你也早啊,身上的伤不疼了吗,怎么跑出来了呢?”边说边往他旁边的桌案走去,等我倒了杯冷茶回头正要问他要不要也来一杯时,却看到他满脸柔情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默默地将那句“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咽回肚子里,状似无意地问他:“你这一大早的,找我有事?”
“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季景年眉梢一挑,一张濯濯如月的脸似泼墨山水画里的一道惊鸿,清俊且耀眼,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织棉袍,负手立在我面前,身姿甚是挺拨轩昂。
我平生没什么爱好,除开吃睡还有同沈昊打架,仅剩的一个便是赏看美女俊男,是以觉得他这般丰神俊秀的模样,很是受看,但因着受看的人是他,心里又颇有些不自在,便撇撇嘴道:“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么一大早的,你跑到姑娘家的房里,不太合宜……”话刚出口便又后悔了。
季景年果然如我所料一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虽淡却十分执着的提醒我:“此言差矣,你我是夫妻,共处一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不想同他再次为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争论不休,便讪讪的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季景年见我如此,没趣的勾了勾嘴角,淡淡道:“你爹的案子,有了些许头绪,只不过,须你同我去见个人!”
我乍听阿爹的案子有了头绪,甚是欢喜,欢喜之余又觉得奇怪,遂十分好奇的问他:“见什么人?”高天佑?或者,耿安死而复生?
季景年微微扬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采,低声道:“北唐国国主的义女,楚良将军的掌上明珠,如玉公主楚瑾瑜。”
其实我并不晓得那个如玉公主为什么要见我,更加不晓得,在两国剑拔弩张之际,她是如何混进大佑的,只是季景年说她手中握有关于阿爹这个案子至关重要的证据,只是她非要先见到我,才肯交出这个证据,是以,便只得让我去会一会她。
待我更衣梳洗完毕出来,季景年已同沈伯伯和沈昊都打过招呼。沈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沈伯伯一直在旁嘱咐我万事小心,又叮嘱季景年千万注意身上的伤。
因有夜隐一起,我虽顾虑重重却也十分放心,想到阿爹的案子即将有新线索,显得很是开心。
心悦君兮
出了沈家医馆右拐,走过两条街便到了楚瑾瑜与季景年约好的地方,凉州城内最大的客栈——名扬楼。名扬楼虽然是号称凉州第一的大客栈,其实比起上京那些装修豪华的酒楼客舍压根就不算一回事,但在凉州这样的边关城镇,也算是一顶一的好地方,尤其是他们家的生烤狍肉,外酥里嫩入口即化,是顶顶好吃的美食。
虽然季景年此番是带我来见那什么北唐将军的掌上明珠楚瑾瑜,但本着办正事不忘填饱五脏庙的道理,我觉得还是应该好好吃一顿的。
我们一行三人刚进入客栈便有跑堂的飞快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问道:“几位客倌是打尖还是住店?”
一旁的季景年手里拿着一把并未撑开的折扇,白玉扇骨轻敲掌心,并不答话,却是夜隐十分清冷地回了句:“我们来寻人的!”
我默默地扫了一眼一楼大堂,里面零星的几张桌子早已经坐满了食客,却不知哪一位才是楚瑾瑜,还没将这里面的人看清楚,便听见那小二极谄媚地说道:“三位便是楚姑娘的贵客吧,快快楼上请!”
店小二甚是殷切地领着我们到了二楼的一个雅间,我却是极好奇,他怎知我们便是来找楚瑾瑜的,还没想明白,便已到了二楼。雅间里唯有一个粉衣女子凭栏而坐,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脸饶有兴趣的神情。随着引路小二的一声“几位客倌请”,那姑娘盈盈含笑地转过身来,娇笑道:“总算来了!” 银铃般的声音甚是悦耳动听。
我心里好奇,不由得认真将她打量了一番,这姑娘脸如桃杏,发长及腰,额前薄而长的刘海整齐严谨,一双乌黑瞳仁灵动若水,姿态娴雅,穿着一袭粉色对襟襦裙,周身没什么配饰,仅是发间斜插着一支木兰玉簪,衬得她很是素洁雅致。
以前我只道柳青芜是倾城绝色,万没料到眼前这个姑娘也是个绝代佳人,这等容貌姿色,与柳青芜完全是各有千秋。我向来喜欢看美貌的姑娘,是以便看得有些呆了,领着我来的季景年早已在一旁从容坐下,淡淡同我介绍道:“这位就是楚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