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瑾瑜甚娇艳的抿嘴一笑,道:“叫我瑾瑜便可!”
我面带微笑地同她点头一笑,算是打招呼,小心翼翼地挨着季景年坐下,小声问道:“听说瑾瑜姑娘指名要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不愧是将门之后,司小姐很是直爽,我喜欢!”楚瑾瑜自护栏前的美人榻上站了起来,走到我对面坐下,面上的笑意愈发娇艳,恰似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
我抿唇一笑,正要答话,一旁的季景年已先我一步笑道:“菲儿她虽也是将门之后,除了这性子,其他方面却委实比不得瑾瑜小姐。”
这话说的,好像我一无是处似的,我有些恼火地瞪了季景年一眼,对面的楚瑾瑜闻言却笑得很开心,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季景年身上,半晌方淡淡道:“王爷若是不介意,我想同司小姐单独说几句话!”她浅笑盈盈地看着季景年,虽是询问他的意思,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季景年颇有些迟疑地看了我一眼,略有些踌躇,楚瑾瑜神色恰然地挑眉一笑,戏谑道:“早就听闻无双公子娶妻之后与妻子如胶似漆,伤了天下不知道多少春闺女儿心,我原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
我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无双公子指的是季景年,脸顿时又红了红。季景年却是十分从容,嘴角微挑,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才又对楚瑾瑜笑道:“让瑾瑜小姐见笑了!”话罢,施施然起身,同夜隐一道出了房间。
心里漏跳一拍,我看着季景年和夜隐离开的背影,竟有几分失措的错觉,转头却又看见楚瑾瑜一脸探究地看着我,不禁又是一愣,讷讷地问她:“你想和我说些什么?”
楚瑾瑜却答非所问:“你和季景年,感情真如传闻里那么好?”
我又是一怔,十分不解的“嗯?”了一声。
楚瑾瑜嫣然一笑,伸手取过桌案上的一杯清茶,神态悠然地轻啜了一口。我十分纳闷,觉得她这是在故弄玄虚,但碍于阿爹的案子似乎还得仰仗她的帮忙,是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纳闷。
楚大小姐喝完茶,总算施施然地开了口:“你肯来见我,无非是因为我能证明你爹并没有通敌叛国,但是,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我神色茫然的摇摇头,楚瑾瑜又嫣然一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瓷杯,“我有办法令你们大佑的皇帝相信你爹是清白的,但是……”她抬起头来,一双灵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很认真的说:“我要你将季景年让给我!”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楚瑾瑜,万没料到她的条件是这个,愣了半晌,良久才抿了抿嘴道:“季景年又不是东西,怎么让?”
楚瑾瑜闻言却噗哧一笑,将手中的茶杯往桌案上一放,单手撑腮看着我,眼里颇是玩味,“你可知,我喜欢他已有四年?”
四年前的楚瑾瑜将将及笄,以一支倾城舞名动北唐。那时,她是北唐国主十分宠爱的义女如玉公主,更是镇远将军的掌上明珠,上门提亲的王公贵胄们几乎将楚家大门的门槛踏平。然而容貌出众,才艺冠绝的楚瑾瑜甚是心高气傲,她认为自己的夫君也必得是当世第一的翩翩佳公子。
一次机缘巧合,她无意中听人提起大佑皇朝的长宁王,人称“公子世无双”的无双公子季景年,她那时心里便倏然一动,脑海里浮起“陌上人如人,公子世无双”这样的词句,是再匹配不过的画面。是以,她千方百计费尽心思,终算得到了一张季景年的画像,画里头的男子眉若远山目如朗星,手执一把白玉折扇,寂然立在一株开得恰好的合欢树下,笑容温润如玉,赫然便是她梦里想要的良人的模样。
自此,心高气傲的如玉公主因为一幅画,爱上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一晃四年。四年里,她想尽无数办法,试图与他相识,只是北唐与大佑两国向来不睦,她向他靠近的路途便显得既艰辛又漫长。
待楚瑾瑜终于能够进入大佑的国土时,却听闻了季景年已奉旨娶妻的消息。为此,她黯然神伤了许久,却又不死心地安慰自己,那样绝世无双的男子,这天下必然唯有自己才能配得上他,他娶妻不过是因为大佑皇帝的一旨圣谕,只要见到她,他必定会为她所折服。如此,一颗春心又如遇春风般,从容且淡然地安定了下来。
“我其实并不在意他娶了多少个女子,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深知只要有我在他身边,他便只会独爱我一人!”诉完前情的楚瑾瑜满脸温柔,一双眼睛如涵碧水,盈盈看着我,“我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传闻里你们夫妻恩爱,相处很是融洽,但我确然没有料到,你是这样子的。”她又顿了顿,眼眸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神采,淡淡道:“虽然你也算是个美人,但你委实配不上他!”
我原本很是为她的故事所感动,所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这样容貌绝色的女子,因一幅画痴心暗许季景年这么多年,确实难能可贵。可她最后的这一句“你委实配不上他”却让我很是不悦,心里莫名的烧起一把火,我立刻站了起来,十分不快地瞪着她,“睁开你眼睛好好看清楚,本姑娘哪一点配不上他了?”季景年不就是长俊俏些吗,本姑娘也长得不差好吗,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也是明眸皓齿、眉清目秀的吧,她居然这样看不起人,太可恨了!
楚瑾瑜不以为意地瞟了我一眼,淡淡道:“无论是容貌或者性情,我都觉得你配不上他!”
“楚瑾瑜!”我这回真恼了,瞪大了眼睛猛拍了一下桌子,气得简直要吐血,心想这姑娘跟季景年还真是绝配,都叫人讨厌的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又觉得她和季景年是绝配这个认知令我万分不高兴,是以怒气冲冲地转身便往外走。
楚瑾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我身后飘了过来:“我爹向来赞大佑的司将军是个明白人,恩怨分明,公私辨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生了个女儿竟是这样不孝!”
我怒极反笑,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你爹兴许没有告诉你,我爹还是个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铮铮铁汉,我身为他的女儿,若让他知道我用自己的夫君来换他的身家性命,那才是真的不孝!”说完,怒气冲冲地便出了房间。
候在外面的季景年和夜隐被我满脸的怒气吓了一跳,我心里恼火,直勾勾地瞪着季景年瞧了良久,他颇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佯装镇定地问我:“怎么了?”
我恼得不行,直接无视掉他那双满含关怀的眼睛,愤声道:“都怪你!”长得倾国倾城祸国殃民,到处惹桃花!
心悦君兮
季景年一脸无辜,狐疑的打量了我半晌,向来温和的目色中透出些许疑惑,“可是瑾瑜小姐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瑾瑜小姐,哼,叫得这样亲切!我深吸一口气,扯住他的衣袖便要往楼下跑,身后却突然传来楚瑾瑜十分悦耳的声音:“王爷留步,请借一步说话!”
我回头暼了一眼站在雅间门口笑得风情万种的楚瑾瑜,默默地松开了季景年的衣袖。
季景年侧过身去看她,语气甚是温和:“瑾瑜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楚瑾瑜却恍若未闻,转身便进了房里,临走前还不忘神情倨傲的看我一眼。真是气死人了!
季景年面露苦笑地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门口,随即又容色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不如,你和夜隐在此等我一会?”虽是在问我,却也没等我回话便又转身沉声吩咐夜隐:“保护好王妃!”说罢,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便进了雅间,还随手关上门!
心头顿时犹如被人浇上一大桶油又点着火一般,我既恼火又难过,觉得季景年太不靠谱了,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见今有个比我漂亮的楚瑾瑜,他立刻就眼巴巴地凑过去了。继而又想到楚瑾瑜笑得洋洋得意的样子,更加万分委屈。
我原想着来名扬楼可以顺便大吃一顿,见今这样子,就是给我个天上的蟠桃我也是食难下咽,心里一把无名火越烧越旺,我终于憋不住转身便往楼下跑。
夜隐见状便要拦我,被我怒气冲冲一瞪一推,只得默默让开,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出了名扬楼便不辩方向的乱走一通,也不知道要走去哪,只觉得心里憋屈得很。我甚少有这样恼火的时候,自从嫁给季景年,却是三不五时便要被气上一气,想到这个,着实更加令人气结。长街上一派热闹祥和,显得我的不高兴很是格格不入,气冲冲地走了好一会,总算觉得那股子无名火略略消了些,我寻思着该找个地方祭一祭五脏庙,出门时想着可以顺便大吃一顿,早饭都没赶上吃一口,方才气鼓鼓没觉得,这会子便饿得不想动了。
我顿住脚步站在街边一通摇头晃脑的张望,想着上哪吃东西好,斜眼睨到跟在旁边的夜隐面上竟带了几分隐约的笑意,不禁令我有些另眼相看,奇道:“你竟也会笑?”
夜隐脸色颇为古怪地看着我,似乎十分尴尬。我挠了挠头,甚是不好意思地又说:“我都气糊涂了,哪有人不会笑的,不过说实话,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平时总爱崩着一张脸?”
夜隐的脸又略红了红,答非所问道:“您既不喜欢王爷,又为何要因他而生气?”
我本来正在为他脸红的事深感有趣,闻言顿时撇了撇嘴,佯装漠然地说:“我没生气,我哪里生气了!”
夜隐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语气甚是不同往日地戏谑道:“哦,也许是属下说错了,王妃是在吃醋!”
我这下可着急了,耳根子火烧火撩的烫得厉害,心里更是犹如小鹿乱撞,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个正着似的,嘴上还得十分倔强地嚷一句:“放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胡言乱语的!”如此关键时刻,竟还记得搬出王妃的架子来吓唬人,我委实十分地佩服自己!
夜隐被我那一吼吼得很是安份,一本正经地向我行了个揖礼,淡淡地道:“是属下多嘴了。”
我抿了抿嘴,来不及惋惜夜隐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一点点小性情就这么被我给吼没了,只觉得心里甚是忐忑。
虽然我嘴硬不承认自己生季景年的气,但诚然我如果不生气,就不会不等季景年自己就先跑了,而且方才心头的那把无名火烧得委实旺得很,灼得我由内而外的忿忿难平,恨不得将季景和楚瑾瑜各自抓来痛打一顿,当然,最好是把楚瑾瑜揍得不那么倾国倾城,或者把季景年打得不那么祸国殃民……诚然,不论我想要怎么样,这个恼火生气的现象都和夜隐说的吃醋很类似!
难道我真喜欢上季景年了?脑袋里懵了好一会儿,我委实不太敢接受自己的这个大胆假设。假如我喜欢上了季景年,那不是说我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先是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沈昊,然后又飞快的移情到季景年身上?这太水性杨花令人难以接受了!我打了寒颤,着实认为喜欢上季景年不是一件稳妥的事!
是以我十分惴惴不安,吃东西的兴致再一次被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件大大的心事理理清楚!
从前在凉州时,能听我说心事的人是沈昊,如今在凉州,我还是只能找沈昊说心事。于是我急匆匆地回了沈家,将沈昊从药铺里拉回厢房,夜隐甚不知趣地想跟进来,被我白眼一翻手脚并用地赶了出去。
沈昊甚茫然地将我看着,讷讷地问我:“你不是同王爷一道出去了,怎么……”话未问完便被我打断:“是同他一道出去,不过没一道回来,沈昊,我觉得我要出大事了!”
沈昊闻言显得很是紧张,揽住我双肩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也甚是紧张,“出什么事了?”
我挣开他的手,神色严峻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道:“那回你说,你说我喜欢上了季景年,可有什么凭据?”
沈昊闻言神色微微怔了一下,半晌又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踱到我旁边坐下,“你说的大事,指的便是这个?”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做出一脸“受教”地神色十分认真诚恳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角,微微一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声感叹道:“丫头总算长大了!”
我撅嘴不悦地看着他,耐着性子央求道:“你快别卖关子了,我都要着急死了!”
沈昊甚宠溺地看了我一眼,神色略黯了黯,沉声道:“这有什么可急的,再急也不必争这一时半刻不是?”
我闻言在心里斟酌一番,觉得他说的有理,主要是从前我欺负他欺负得多了,如今有求于他,自然就要让他过一过令我受挫的瘾,遂心下认命,闭口不言只等他继续发表言论。
沈昊甚悠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继而又转着杯子看了一会,像是要从茶水里看出个什么似的,半晌才说:“喜欢便是喜欢了,还要什么凭据呢?”
我神色一凛,将他这话在心里默默地斟酌了一番,又抬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沈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淡淡道:“也只有你喜欢上了他,才会因他的一言一行欢喜悲伤苦恼生气,即便他曾叫你多生气多怨忿,只要他同你和颜悦色的笑上一笑你便什么也不再计较。”
沈昊顿了顿,神色怪异地望着窗外,又默了默。我趁着他沉默地这个当口,将他方才的那些话在心里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遭,过完之后我的心便凉了一大半,觉得我喜欢上季景年的这个事,七成七是个真真的事!
正要沮丧叹气,一旁的沈昊却很不巧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了些许苦口婆心:“我原想着你还小,总有一日会慢慢懂的,万没想过你对男女之情竟迟钝得这样,罢了。”他顿了顿,侧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想来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早已喜欢上长宁王,你恼他既要和你做挂名夫妻又轻薄你,便想方设法要报复他,哪知最后却又想着法儿要成全他和那位柳姑娘。你虽不懂王爷对你是不是有情,却早已在此前的种种纠葛里将一颗心交付到他身上。你以为他是陷害司伯父的人,伤心难过却又佯装无事,见他受伤又心软要救他……芳菲,你若不是已经喜欢上他爱上他,你可会因一个相识不过半年的男子如此伤筋动骨牵肠挂肚?”
沈昊这一番苦口婆心总算叫我一团混沌的脑海里变得澄明无比,因着这些突然涌现的澄明,我的脑袋瓜便又有些不够使的纠结起来。
倘若我喜欢的人是季景年,那么之前我同他说我不喜欢他要他赶紧还我自由的话,不是在抽自己的大嘴巴吗?季景年若是真以为我喜欢的人是沈昊,再因此伤了心冷了意,真愿意放我自由……我深深地打了个寒噤,立时意识到自己之前犯的混沌有多么的糊涂,这糊涂差点误了我的终身啊!
沈昊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并不知道。我满心想着我要同季景年说清楚,我得问问他,他是不是还喜欢我,我要告诉他,今日之前的种种皆是因我不明自己的心意,我得让他知道我也喜欢他,想同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季景年回来时已是黄昏,暮色沉沉,斜阳余辉自围墙外铺洒进院子里,地上似笼了一层金黄色的纱缦。我自用过午饭后便坐在石阶上等,等得自己都不记得要同他说什么了,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瞧。
君有两意
残阳照在季景年的月白衣衫上,氲出些许散漫的清冷色调,他朝我伸出右手,像是要拉我起来,嘴边噙着一抹他惯有的温润笑意,淡淡道:“怎么不等我就先回来了?”
我皱了皱眉,还是顺从地将手放进他手里,借力站了起来,撅嘴不悦道:“我在名扬楼也是等,回这里也是等,有区别吗?”
季景年闻言抿嘴一笑,一双似点了漆的墨瞳里却殊无半点笑意,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撇撇嘴将他周身上下都仔细打量了一番,想着自己虽然素日里喜欢看长得赏心悦目的公子小姐,却委实未曾想过自己将来要找个长得好看的男子当夫君,着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喜欢上他。
打量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正咬了咬唇准备放弃这个十分为难我的难题,脑袋里却突然灵光一闪,扇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季景年分明带了一把折扇!
于是我立刻抬头甚严肃地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问道:“好像你出门的时候带了把折扇,怎的现在却不见了?”
季景年略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答道:“送给瑾瑜小姐了。”
我原先不知道他大冷天的带一把折扇做什么,如今才知原来是用来送楚大小姐的见面礼,是以心里便略有些不快,当下便冷了面孔,瘪嘴问他:“你跟那位楚小姐认识很久了?”
季景年似对我的不悦毫无察觉,只淡淡地说:“不过几面之缘罢!”转身在附近看了一圈,又低头问我:“怎么没看到夜隐?”
我有些无精打采的看他一眼,心里甚委屈,嘴上却仍若无其事地应道:“我嫌他整天崩着张脸在我面前晃悠烦,打发他走了!”
季景年点点头“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抬头看他一眼,心里万分扭捏,觉得自己特纠结他和楚瑾瑜的这个事,万一他和楚瑾瑜看对眼了,肯定就没我什么事了,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他的人是我,他要是移情去别的姑娘那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又觉得吧,不管怎么样,总得让他知道我的心意,默默地酝酿了半天情绪,最后咬了咬嘴唇想着豁出去了,“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季景年和我同时说出了同样的七个字。
他愣了愣,我亦怔了怔,半晌才笑道:“你先说吧……”
季景年定定看了我半晌,一双墨瞳里装满我看不懂的暗涌,耳根子又火烧似的烫了起来,我琢磨着别是他已经看出我的心事了吧,顿觉更加羞愧,垂着脑袋不敢再看他的脸。
沉默了许久,季景年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缓缓说道:“想来你要跟我说的,应该和我要跟你说的差不多。自我说我喜欢上你之后,你时时都在拒绝我,时时都在告诉我你心里没有我,可我总想着你既有缘嫁了我,惹我动了心,便是上天赐给我的良配。”
脸上愈发滚烫,我头低得不能再低,心想他果然已经看出来我喜欢上他了,从前那样拒绝他,现在又要被当面拆穿心意,真是好没面子!
“从我明白自己心意的那天起,我便想着要给你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要你无忧无虑快快乐乐,要为你挡风遮雨,做你最晴朗的一片天,即便你说你喜欢别人,我也一直深信,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然后死心塌地的做我的妻子,与我相濡以沫。”季景年负手而立,微皱眉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言语之间甚是深情款款。
我抿了抿嘴凑近他,心下感动不已,正想开口接句话,他又浅笑一声继续说道:“可惜我终归等不到那一天了!芳菲,如你所愿,我还你自由!”
犹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我身形一僵,蹙眉,怔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季景年眉目浅淡的看着我,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明日我便会赶回上京,禀明皇上,你我之间殊无半点情分,勉强绑在一起只会耽误对方,请他恩准你我和离!”
我猝然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急切道:“你不是说真的吧?”
他勾了勾嘴角,淡然一笑,“绝无儿戏!”
我这下可急了,扯住他的衣袖便道:“可是,可是为什么呀,你说了你喜欢我的呀,而且我……”也喜欢你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季景年便轻轻的拂开我的手,用极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或者今日早晨我还喜欢着你,可现在,这一刻,我喜欢上别的人了!”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被他拂开的手,心里的万千情绪如哽在喉,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抬头看他,瞳仁仿佛被什么塞满,又仿佛失却万物一般空洞,我凝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他,却又觉得如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心里暗暗发苦,气息微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是楚瑾瑜?”
季景年眉目浅淡的微微颌首,温润谦然的样子煞是好看。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脸上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言不由衷地道:“楚小姐是如玉公主,您是无双公子,郎才女貌,确然是天造地设的良缘,甚好,甚好!”
季景年闻言似是松了口气一般,“你不怪我就好!”
我笑得很灿烂的看着他,甚豪爽地道:“怎么会怪你,谢谢你还来不及呢。”手心握得愈发紧了些,心里明明苦得发涩,却还得如获大赦似的笑着。
笑了半晌,忽然想到楚瑾瑜之前说的叫我将季景年让给她,如今却是不需要我让,季景年便对她钟情了,如此,她不会帮我,季景年也打算不管阿爹的案子了吗?随即面色一凛,失声问道:“你说你明日便回上京,那我爹的案子……”
季景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说道:“你放心,你爹一定会没事的!”半晌,又长舒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你我夫妻一场,虽有名无份,可你终究名誉受损,算是我对你的一些补偿吧!”
我骤然一颤,怔怔看着他。他抿嘴一笑,转身便朝院外走出,将将走出几步又顿住脚,我看着他的背影,奢想着他会回过头来告诉我,他刚才那些话都是在逗我玩的。然而季景年仅仅是顿了顿,头也未回地道:“沈大夫委实是个好人,你们青梅竹马的,如今总算可以相偕白首了!”说完便又仰首阔步地走了。
我浑身一凉,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到底,还是我明白得太迟了!
季景年当夜便离开了沈家医馆,搬去了官府的驿站。
我将自己关在房里闷闷地躲了一个时辰,晚饭也没吃。沈伯伯以为我和季景年是小俩口闹矛盾,让沈昊来劝我别太伤心,是以,沈昊甚可怜地在外头敲了一个时辰的门。
我从没想过原来喜欢上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喜欢你却喜欢别人的感受会是这样难过,回想从前自己对待季景年的种种,深感对不住他曾经待我的种种示好,难过外加愧疚层层叠叠地覆在胸口,沉甸甸的,叫人愈发伤神。
默默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个今日种种全是自己咎由自取的结论。我甚沮丧,伤心了好一会,又觉得楚瑾瑜和季景年其实挺般配的,而且俩人还情投意合,能走到一起也算一件美事。我当初既能够大方成全季景年和柳青芜,如今不过是换个他喜欢的姑娘罢了,委实没什么好伤情的。如此想一想,虽然心里还有些微微的疼,却也总算想开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沈昊十分激动,一把冲进来将我抱在怀里,甚欣慰地道:“你可算开门了,丫头你吓死我了!”
我将头埋入他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我没事,你不用这么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把自己不声不响的关在房里,是不是王爷欺负你了?你们吵架了?”沈昊将我推开一些,一双弯弯的眼睛甚着急地将我望着。
我摇摇头,凑到他怀里靠着,什么话也不想说。
沈昊却甚执着,再次拉开我,气急败坏的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不言不语地垂着头看地板,压根不知道能从何说起。沈昊似乎是真急了,握住我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些,语气甚迟疑的揣测道:“你没有同王爷说清楚是不是?他这两日待你那样,分明是对你有意的,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便将你丢下自己跑去驿站住,是不是他误会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我忍不住眼眶一热,低声喝止他:“你别说了。”
沈昊木讷地松开抓着我肩膀的双手,向来装满戏谑的眼中闪过一抹了悟,他眉头紧蹙,苦笑着问我:“果然是被我猜中了?”
我抿唇不语,侧眸看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半晌方道:“你不用胡乱揣测,我和王爷……原就是阳奉阴违的挂名夫妻,你别多想了!”
沈昊闻言皱眉,抓住我的胳膊叫道:“你为什么这样自苦?你明明清楚自己对他是有情的,而他分明也对你有意!”
阴差阳错
我一把挥开沈昊的手,失声嚷道:“他有心上人了!”
沈昊怔怔地望着我,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这……怎么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涩声道:“他说他明日便会回上京,请皇上恩准我们和离!”沈昊闻言又是一震,既惊且痛地看着我,墨玉般的眸子里装满了关切与痛惜,声音微带些许颤抖地唤我:“丫头……”
我微微一笑,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没事,我原也一直盼着这一日早点到来,我原也没想过同他做什么长久夫妻……”
“可你……”沈昊皱眉似要说些什么,我抿唇轻笑,淡淡扫了他一眼,复又看着桌案上的烛火,低声道:“从前我也想过,他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啊,定然也会是个好夫君。只是那时我以为他喜欢的是柳青芜,一心一意念着要成全他。”我转头有些凄然的望着沈昊,只觉得眼眶微热,语带哽咽:“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也曾想过,他若为我夫君,确然是我高攀了他。可他终究,不会是我的良人!”
房内一时静寂无比,有风从洞开的窗棂间席卷而入,带得桌上的烛火飘摇不已。
一只手轻轻拢住我的肩,白皙的手指细长有力,温暖的气息直扑鼻尖,我微微仰头,看着沈昊满含怜惜的面容,他一改往日嘻皮笑脸的模样,甚温润地凝视着我,“丫头,还有我在!”
温和且柔软的声音从他唇瓣溢出,恍惚间叠印出另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我心中一动,难抑心间的酸楚悲戚,只觉得自己辛苦忍住的委屈悲苦愈发汹涌澎湃,鼻子一酸,眼泪便再也收不住,一发不可收拾的掉得飞快。
沈昊身形一僵,默默将我拥入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哭了许久,他不言不语的抱着我,浑身僵硬,手却十分温柔地轻抚着我的长发,一下一下,似要抚去我心中的所有委屈。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哭得累了,我渐渐安静下来。沈昊总算松了一口气似的不再紧崩着身体,他拍了拍我的背,温声问我:“有没有好一点?”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嚅嚅地说道:“我饿了!”
他倏然一笑,眉眼弯弯,甚是亲厚:“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沈昊端着饭菜回来时还顺便带了一瓶酒,我甚诧异地看着他,他却很是不以为然,布好碗筷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眸漫不经心的扫了我一眼,淡淡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心中默念借酒浇愁愁更愁,我扬眉朝沈昊浅浅一笑,挨着他坐下,随口附和道:“若能一醉解千愁,也是好事!”
沈昊斟酒的手微微一顿,恍若无事地点点头,随即将两个酒杯都斟满,正要将酒壶放下,我却默默从他手里抢过酒壶,对着瓶口仰头便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的灼烧感呛得我甚难受,五脏六腑顷刻如火烧般辛辣滚烫,一股别样的爽快之感自这灼热里缓缓挥散开来,浓烈酒香里隐约透着一股桃花香,令人甚是舒畅,虽被这一口酒呛得咳出眼泪,但我仍觉得十分畅快,是以便又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沈昊抬手抢过我手中的酒壶,心疼道:“这可是我爹珍藏了十几年的桃花酿,我好不容易才偷出来的,哪是让你这么糟蹋的!”说罢,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口酒。
我脸红了一红,拿眼斜睨他,脑袋略有些发沉,撇了撇嘴说:“小气!”
沈昊正欲将一只斟满桃花酿的酒杯递给我,闻言又收回了手,甚不悦地瞪我一眼,“还就小气了!”
我偏着头撅嘴看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连你也要来欺负我,阿爹和大哥有难,便连你也要欺负我!”
沈昊皱眉,赶紧将手中杯盏递给我,口中甚无奈地说:“回回用这招,你也不怕失灵!”
我得意地扬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正要开口说话,却打了个酒嗝,脑袋越发有些昏昏沉沉,我抬手揉了揉额角,强打精神看向沈昊,弯起嘴角笑道:“我回回……回回用这招,你不也……回回让着我。”说罢,将手中的空杯举到他面前,甚豪气地嚷道:“好酒,再来!”
沈昊勾了勾嘴角,脸上露出一抹十分古怪的笑意,似宠溺,神色间分明又夹杂着几分苦涩,他默默帮我倒满一杯酒,却握住我举杯的手,我疑惑地抬眼瞪他,他这才淡淡道:“方才不是说饿了,怎么见了酒就忘记肚子饿了吗?”
我眨了眨眼睛,正想伸手另一只手要去拿酒杯,一阵冷风又自窗棂处直直打了进来,我被吹得一颤,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沈昊甚无奈地看我一眼,松开我的手起身去关窗。起身时还不忘将桌上的酒壶拿走。
我趁机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然后侧头去看他。他倚在已经被关上的窗台上,对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灌着酒,看着我的一双墨瞳甚是莫测。我摇了摇头,总觉得他这个眼神十分眼熟,又想不起来为何眼熟。胸中酒意一阵翻涌,辛辣得叫人十分畅快,我拍了拍桌子,叫道:“快来陪我喝酒,我们今夜不醉不归!”
沈昊缓缓踱过来,烛光摇曳,映得他脸上阴影重重,一双弯弯的眉眼亦是重重阴影,殊无半点我熟悉的神采。我微微蹙眉,疑心自己看错,忍不住又盯着他瞅了瞅。
眼前这人,眉如墨画目如朗星,微抿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行走之间尽是俊逸倜傥的风采。我大吃一惊,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神一看,眼前的人已经恍惚成好几个人影。
我撑着桌子歪歪扭扭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欲向那些人影扑去,只是刚挪脚就一个趔趄往后栽倒……
耳畔传来杯盏掉落地板的碎裂之声,我摔得有些狠,愣愣地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正要起来,只觉得胳膊一紧,随即被人拎了起来。
我神情恍惚地看着沈昊,傻傻地笑了笑,口齿不清地道:“喝酒,喝酒!”回身便去寻自己的酒杯。
沈昊扶我在椅子上坐好,淡淡道:“酒杯被你打破了,来,一人一口!”说罢,甚大方的将整壶酒递给我。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伸手接过酒壶之迹还不忘赞道:“痛快!认识你这么久,第一回见你这么痛快!”饮罢,又将手中酒壶递给他,“喏,该你喝了!”
如此,我与沈昊你来我往的饮了许多酒。我原本就是个碰不得酒的人,此番一通豪饮,醉得甚是厉害,连自己是何时醉倒的都不曾记得。只知自己一直扯着一人的衣袖,嚷着别走。连第二日醒来,都是因为口中极渴,被渴醒的!
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我低吟两声,翻了个身,手中触到一抹火热的触感,下意识地睁眼,明眸慢转,入目即是沈昊双眸紧闭的睡颜。我惊了一大跳,慌忙坐了起来,脑袋甚迟钝地转了转。
身上的棉被因我的动作往下一落,胸口一凉,我低头看去,随即更是大惊失色,我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亵衣,前襟半解,露出胸前的大片肌肤。我慌乱不已的拢好衣衫,伸手夺过棉被包住自己。
正在熟睡的沈昊动了动,他身上的衣衫亦是半解,墨发凌乱的披在床榻上,口中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我屏息看着他,见他似乎并未被我吵醒,遂咬唇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扫向不远处狼藉一片的桌案,头上一痛,再看向地面上碎裂的瓷片,以及扔得凌乱的外衫,心中又是一凛!
我定了定神,手足冰凉地看了仍在熟睡的沈昊一眼,昨夜的意识一点点地重新回到脑海里。
打翻了酒杯,和沈昊就着酒壶一人一口的同饮画面瞬间清晰无比的在脑袋里闪过,我浑身一震,皱紧了眉头也想不起来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记得自己恍惚梦见季景年要走,我扯着他的衣袖,想留他,却无论我怎么歇斯底里的大喊,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有些颓然地拥紧棉被,心中一紧。所以,昨晚我和沈昊都喝醉了?然后,我将沈昊认作季景年,借酒乱性,行了周公之礼?一声低呼自嘴里失声溢出,我随之飞快地抬手掩住自己的嘴唇,心中一时狂乱不已。
睡在床榻外侧的沈昊又动了动,猛然睁开眼睛,甚迷茫地看着我。我被他的苏醒又吓了一跳,屏着呼吸半晌也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困顿的坐起身来,甚疑惑地问我:“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我拥着被子往床角缩了缩,眼角不经意的瞄到床单上的几点鲜红。
落红?!我更加惊慌失措,试图移过去挡住那抹血迹,却仍是迟了一步。沈昊原是十分不解地看着我,伸手过来似要拉我,修长的手指却在我面前倏然顿住,忽的落在那抹印记上,眉心微蹙甚是不敢置信地看了半晌,然后又猛然抬头看着我,嘶哑着声音说:“我们……我们昨夜……”
阴差阳错
我咬唇摇头,伸手去推他:“你出去,出去……”
沈昊眼中一痛,反手握住我的手,沉声喝道:“丫头!”
我不为所动,挣扎着仍旧推他,口中只是无意识地喊着:“你出去……”
他更加用力的握紧我的手,敛眸沉声喝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逃避是没有用的!”
被他握住的右手指尖传来一阵疼痛,我皱了皱眉,挣扎着欲抽出手来。沈昊却握得更紧了些,“丫头!”口气已然变得十分凌厉。
我慌乱摇头,下意识地想要躲避眼前的这个事实,心中酸楚不已,更加狂乱地叫道:“我不听,我不要听,你出去,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出去好不好?”
沈昊缄默不语,静静看了我良久,缓缓松开手,起身下榻。
我卷缩起身体抱紧棉被坐在床角,讷讷地盯着床褥上的那一抹血红,脑袋里一片空白。耳边听得一阵衣袍摩擦的洗簌之声,半晌又归于静寂,沈昊的声音随即又低沉的响起:“那我先出去了,你……别乱想,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说罢,脚步声起,紧接着便响起门扉开合的“吱呀”之声。
我惶恐不已地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已经穿戴齐整的沈昊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既惊且慌,脑袋里虽不再一片空白,却也混乱不堪。
倘若这一切发生在我知晓自己心意之前……倘若我喜欢的人是沈昊……倘若我至今都以为自己不喜欢季景年,不想当他的王妃……
心中一痛,我咬紧牙关,浑身如坠冰窖一般颤抖不已。再多懊恼悔恨也挽不回已经发生的事实,虽然季景年已经移情她人,可我却从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便未曾想过要和沈昊再有什么儿女私情的纠葛,他待我素来亲厚,如同妹妹一般怜惜,如今……眼中一热,泪水随即夺眶而出,这世事无常,竟然这般阴差阳错!
我埋头在床榻上坐了许久,时哭时静,只觉得眼前万物皆是虚浮一片,甚不真实。如此半刻,又恍然一笑,想着眼前这一切莫不是一场梦镜?
我微抿双唇,抬手重重的拧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清晰的痛楚自腿上蔓延开来,我皱眉苦笑,喉咙又是一紧。
不是梦,竟是真的!我和沈昊竟真有了夫妻之实!那季景年怎么办?脑袋一僵,缓缓忆起他昨日的那番言语,是了,他说他要回上京禀明皇上,请他恩准我们和离,他不要我,他已经不喜欢我了!胸口痛不能抑,我再次抱紧自己,埋头呜咽不已。
紧闭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关上,我颤抖着往床里头再缩了缩,却没抬头勇气。无论进来的是沈昊或者沈伯伯,我都自觉无颜以对!
耳边闻得来人拾缀碗筷的声响,片刻又静寂无声。我怔了怔,正想偷偷抬头瞄一眼,却又听见一声甚细微的叹息声,随即便又听到沈昊幽幽地叹道:“丫头,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脑海里闪过一丝清明,我咽了咽口水,从惊慌失措里回过神来,心里霎时间便被庞大的愧疚感包围,我失意伤情,酩酊大醉,他原是好意想帮我扜解心中愁苦,如今却被我带累,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心中又是一凛,我甚悲怆地闭了闭眼,复又抬眸甚惭愧地看向他,缓声道:“没事的,你不用过意不去,权当是……一场梦便罢了!我不要你负责,不用!”
沈昊眼中一沉,隐含了几分怒气,甚怜惜地看着我,僵着声音问:“如何当成是一场梦?丫头,你可知道,这事关你一生清白?”
我摇头,嘴边溢出几声轻笑,涩然道:“是我咎由自取,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我明知道自己不能饮酒,明知道自己会醉酒犯错,明知酒入愁肠只会叫人更愁,却仍饮了酒,还饮得那么没有节制……
眼前阴影一晃,我定睛一看,沈昊已在床榻上坐下,我不动声色地又往床榻里侧移了移,却已然是背抵墙壁,退无可退。
沈昊长臂一伸,稳稳当当地将我揽入怀里,语气甚轻地说道:“丫头,我喜欢你!”
我正要挣扎,闻言却浑身一僵,惊疑不定地问他:“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很小便喜欢你,我一直想着等你长大后便娶你做我的妻子,你及笄那年,我爹欲去你家提亲,可我那时总想着你还小,还不懂男女之情,想着等你再长大些,怀着如我这般的心思来嫁我,谁曾想这一等,你却奉旨嫁了别人!”沈昊的声音既轻且柔,虚虚浮浮,听得我胸口一紧。
我抬手掩住双眸,哽咽道:“你这是,何苦?为了让我少些愧疚,所以便要编出这些话来诓我吗?”
沈昊抚弄我长发的手略顿了顿,语带涩然:“我何必诓你这个?”
我怔了怔,不是诓我,是表白?沈昊将我抱得更紧了些,长舒一口气,喃喃道:“丫头,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尚且……”顿了顿,又哑然轻笑,“以前我只道我们有缘无份,是我没有修够同你携手的缘法,可是如今,如今……丫头,你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我放下遮住双眼的手,狠狠咬唇,各种情绪纷至沓来,搅得我六神无主,隐约记得曾经也有个人同我说,芳菲你信我,可最后呢。我吸了吸鼻子,缓缓推开他。
沈昊低下头来看我,那往日里总盛装着嬉笑怒骂与我互相揭短的眉目变得温润恍如清风,我抿嘴扬眸看他,任他握住我的手,半晌才轻声提醒他:“沈昊,我还是他的妻,许不了你什么诺言。”
沈昊扯唇一笑,弯月一般的墨瞳里亮起一片晶莹:“无妨,我等得起!”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如此,其实与我未曾明白自己心意之前的打算也甚契合,这一切,原不过是上天注定好了的罢!
我借着酒意未褪在房里躲了半日,因着实不知道如何面对沈伯伯。饶是沈昊说他已向沈伯伯坦陈一切,说沈伯伯对我并无半点不满,然我心中到底有愧,越是如此,我越无法坦然。
季景年果真一早便离了凉州,支言片语都不曾再有。倒是多日不见踪影的高天佑寻到沈家来,说是要同我话别。
我心中暗觉好笑,他来凉州又非与我一道,行事亦不在一处,何须话别,是以便拒之不见。他也不纠缠,托沈昊给我留了张字条便走了。
我对高天佑并无多少好感,他虽长得清俊,又是御前的红人,和大哥也是至交,可我总是同他亲厚不起来。在上京时我在哪里出糗他就在哪里出现,给我留下的印象原就不怎么好,那日在沈昊房中季景年的那番话,更是叫我不得不对他心存芥蒂。
高天佑留下的字条唯有寥寥数字,简单明了的告诉我阿爹和大哥性命无虞,冤屈不日便可昭雪。我苦笑不已,心想他来凉州的目的果然不简单,离间我和季景年,趁机灭了耿安活口,他果然是我哥的至交好友!
午后阳光甚朗,颇有几分初春的和暖。趁着沈伯伯和沈昊在医馆忙活的空当,我去厨房烧了一大桶水,提回房里。沐浴更衣完毕,又神清气爽的拾掇起房间,复又将一大堆换洗下来的衣服被褥抱去清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