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晒衣物时我略有些失神,若我当年嫁了沈昊,或许这么些年来,我过的便该是这般平淡无奇的日子,虽看似毫不起眼,却真真切切的温暖人心。思及此处,我扯唇自嘲的一笑。虽然当年嫁不成,但阴差阳错,我和沈昊到底还是被命运绑到了一处,这纠葛,怕只会比季景年更难理清!
回房时我吓了一跳,沈伯伯出乎意料地竟端坐在屋里,手捧茶杯若有所思,见我回来,抚须一笑,甚和气道:“快过来坐下,陪伯伯聊聊天!”
我愣了愣神,恍惚想起那年我醉酒毁画,怯怯去告罪领罚时他便是这副模样,语笑晏晏,全无半分责怪,是以心中愈发自责,走过去便朝他跪下,盈盈一拜,“菲儿醉酒犯错,带累沈昊,还请沈伯伯责罚!”
沈伯伯起身扶我,言辞淡然:“傻孩子,打从你小时候我便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昊儿自小玩劣不堪,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被你吃的死死的,我可是一早便和你爹说好了,将来要娶你做我沈家的媳妇的!”
他扶起我又回到椅子上坐好,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示意我入座,又继续道:“后来你蒙圣上赐婚,此事便也只得当成过往的一句笑谈。今晨昊儿来跟我说明一切来龙去脉,我原是十分惊讶,王爷住在沈家的这几日虽然伤重,可待你的一片赤诚却不像有假。”他叹了口气,拈着胡须又笑道:“今日种种,无非天意。你和昊儿是姻缘天定,你不必如此愧疚难安,你伯伯我不是食古不化之人,断没有那些所谓好女不嫁二夫的糟粕想法,等你和长宁王的婚事作罢,我便让昊儿即刻去向你爹提亲!”
我咬唇不语,脸似火灼,心里千回百转甚是纷乱,完全不知该做何表态。沈伯伯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后又凑近我甚和蔼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墨蓝色小布包,递给我。我又是一愣,抬头看他,眼含不解:“这……”
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将布包放入我手心,语气颇轻快的说:“你收下便是了,菲儿啊,伯伯就等着喝你的媳妇茶了!”
两难
一夜无话。
我怀揣着沈伯伯给的那个墨蓝色布包辗转难眠,布包里静静躺着一只通体碧绿莹润的玉镯,无暇透亮,玉质精良,甚是细润。若我料想不错,这想必该是沈家家传之物。心中一时感慨良多,千头万绪,甚是憋闷。
因心里藏着事,我睡得甚不安稳,次日一早便醒了。
天色将亮未亮,远方天际尚沉寂在一片黑幕中,我推门而出,三月春风带着丝丝凉意迎面而来,四周一派寂静,偶尔有几缕风声夹带着不远处的兵戈相撞之声,想是不远外锁阳关的将士们正在换岗。
出了沈家医馆,循着旧日的记忆往不远处的一条小巷走去。穿街过巷,走了一段,视线所及之处渐渐开阔,隐约可见远黛暗影绰绰,犹如泼墨山水画一般,我抿了抿嘴,看着不远处的那片空地,唇角不禁噙了一丝温和笑意。
儿时我和大哥学武,因要瞒着阿爹,所以大哥挑了这样一处僻静所在,人烟鲜少,地方空旷,极得我心。饶是后来再不用瞒着阿爹了,我也总喜欢往这边跑。大哥回上京后,我每每想念大哥又怕惹阿爹伤怀,便会一个人躲到这里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回去的时候又是生龙活虎活泼乱跳的司芳菲。
山风过处,寂静无声,没有鸟啼,亦无流水,万物沉默。我在草地上躺了下来,鼻尖嗅得青草的芬芳及露水的清凉,满心静好。自从一年前离开凉州,我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样平和宁静的状态,是以便闭了眼,放任自己沉醉其间。
也不知躺了多久,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鼻尖隐约闻得一阵淡淡桅子清香,我心中一动,睁眼一瞧,恍惚间瞅见一个月白身影卧在一旁,眉目清朗,温润如玉,见我醒来,他侧起身子以手支头,淡淡道:“醒了?”
心中一时喜不自胜,我抿嘴不言,翻过身子背对他,半晌方奇道:“你怎么会来?”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捋了捋我的长发,动作轻柔,甚是小心翼翼。我略有些失神,半晌才又低声问他:“你不是已经回上京了吗?”身后的动作顿了顿,瞬间半点声息也无,我闭了闭眼,喃喃自语:“是梦罢!也唯有梦中才能这样了吧,到底我们这样无缘!”叹了口气,又慢慢睁开眼睛,身后寂静无声,想是梦境已散,我微微一笑,心头涩涩,放平身子,假装他仍在旁边静静躺着,自言自语道:“虽然是梦,可总忍不住又幻想是真,我原不知自己竟喜欢你这样深……”一转头,后面的话却蓦然咽在喉中,“怎么会是你?”
仍然侧着身子的沈昊怔了怔,似要伸过来拉我的一只手僵在半空,随即颓然落下,我咬了咬唇,坐起身来,惊觉自己失言,一时窘迫不已。
沈昊亦坐了起来,默了半晌,伸手搂住我,浅声道:“无妨,丫头,我陪你,等你放下!”我抬头看他,眸含不忍,他却嘴角含笑,手指在我背上拍了拍,脸上神色带着说不出的静谧温柔。面颊微微一热,我扯唇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问:“你怎么会来?”
沈昊扬眉一笑,收回揽住我肩膀的手,眸底看似清朗一片,漫不经心地答我:“喊你吃早饭时才知道你不在房里,便来寻你,你果然在这里!”
我抿唇不语,因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沈昊却浑然无事一般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来,“回家吧!”
我神色微怔,他勾了勾嘴角,眼眸里飞快的闪过一丝黯然,俯下身子拉起我,若无其事地笑道:“走啦,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回去我爹该急了!”
见他如此刻意佯装无事,好不容易略略散去的愧疚又起,我敛眉亦作出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嗔道:“是该急了,他一个人在家,你都不帮他还跑出来躲懒!”
回到医馆时沈伯伯正在为人诊脉,只朝我们慈爱一笑,略点了点头,我原想凑过去看他给病人诊病开方的,小时候我闲着无事,总喜欢挨在他身边看他龙飞凤舞的开方子,可惜沈昊甚不识趣地将我拉走,说是起那么早,该去吃早饭,然后回房再睡个回笼觉。
真是烦人的紧!
沈昊盯着我用过早饭,将我拎回房里,嘱咐我好生歇息,不要乱想,待他唠叨完关门离开时我才回过神来,觉得这委实不像是往日里我同他相处的方式。我几时听过他的话了?翻了翻白眼,正欲开门出去,沈昊却又推门探了个头进来,见我并未在床上躺着,横眉立眼,道:“你怎么不听话?”
我挑眉看他,佯怒:“为何要听你的话?”
他笑得眉眼弯弯,狡黠道:“待你嫁了我,我便是你的天,你敢不听我话?”面上一红,我跺了跺脚,又羞又恼的作势要追上去打他,他飞快关上门,隔着门板用着我极其熟捻的玩笑语气甚委屈地说道:“同你开个玩笑嘛,这也要恼。”顿了顿,又语带关怀地说道:“你身体尚未大好,还是要多休息,我去前院帮我爹了啊。”
我心中一动,抿了抿唇,装作不在意地应道:“知道了!”
躺了一会儿,委实毫无睡意,起身推窗坐了一会,外面阳光恰好,落在院子里,穿过晾晒药草的竹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近午时,该是做午饭的时候,我兀自莞尔,想着与其这么闲着,倒不如下下厨,打发打发时间。来凉州这么多天,都是沈伯伯在做饭,我吃了这么多天白食,委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厨房里菜蔬齐全,我淘米洗菜玩得不亦乐乎,转身倒水时却突然看见沈伯伯正站在门口,拈着胡须含笑将我看着。我立时咬了咬唇,很尴尬的挠了挠头,
沈伯伯扫了一眼桌案上已经择好的菜,赞许地笑笑,道:“菲儿如今倒是学会下厨了!”我脸一红,随即又得意的扬眉,放下手中的盆子过去轰他出去,“哎呀,快出去快出去,今儿中午就等着我给你们做一顿人间美味尝尝!”
“哦?你倒是不知谦虚!”他眼中的笑意愈盛,笑得愈发开怀,半晌又皱了眉问我:“可昊儿说你手受了伤……”
我眼神一黯,下意识地拢了拢右手指尖,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是那夜醉酒无状被打破的酒杯划出的,想了想,又挑眉笑道:“哪算是伤,不过是手指头被瓷器划破一道小口子,早无碍了!”说罢,还扬了扬右手指上的伤口以示无恙。
沈伯伯唇畔满含宠溺,点点头连声道:“好好好!那中午就等着你给我们做一顿人间美味了!”说罢,拈着胡须慢悠悠地离开了厨房。
我抿嘴轻笑,心里泛起阵阵暖意。这样的日子,其实未尝不好,倘若阿爹和大哥都在的话。忧思又起,无端惹来叹息万千。
将米下到锅里,正准备起火做饭,耳畔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疑惑地转身欲去看看,刚迈出一步便被来人惊得愣在原地。
墨发如缎,眉目温润,一袭月白织锦袍子衬得他甚是清贵优雅,长身玉立的站在我面前,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我抿唇愕然,来人居然会是前日傍晚从沈家搬走的季景年!
借着我愣神的当口,他已关好门扉飞快地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地将我看着,清俊的容颜间难掩倦色,一双星眸里隐着似笑非笑的神采,长臂一伸,紧紧地将我拥入怀里。
我神色微怔,闻着满鼻的桅子清香,讷讷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莫不是,又是幻觉?
季景年抿唇一笑,毫不迟疑的应我:“我来带你走!” 声音清朗仿佛理所当然。
“啊?”我一把推开他,连退几步,瞪圆了眼睛瞧他,眉目如画,眸若点漆,温润谦然,确然是季景年无疑,我深吸一口气,不解地问他:“可是,你不是说要还我自由了吗?”
他神色微怔,半晌低低一笑,缓声道:“芳菲,你爹和你哥都被无罪释放了,你不想同我一起回去看他们吗?”
阿爹他们无事了?眼睛掠过一抹喜色,正要继续询问,又突觉不对,神情戒备地看着他,坚持问道:“我为何要同你一起回去,王爷,您说过您已经不喜欢我,要还我自由的!”
他眼中闪过一缕受伤的神色,恨声问我:“若我又反悔了呢?”
心中猛地一痛,我抬眸看他,斗然提高声调:“反悔?”反悔?这人果然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终身大事都能儿戏一样拿来耍,又或者,对他来说我的终身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大事!
他挑眉凝视我,神情自若的点点头,语气谦然温软:“芳菲,你只当那日那些话全未听过,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可好?”
“从前哪样?”我冷声问他,他怔了一下,微蹙眉心,上前一步便要来拉我。我慌忙退开闪避,侧眸看他,语气淡淡:“王爷莫非至今仍在奢想芳菲会对您有男女之情?”
两难
季景年僵在原地,沉默不语,眼中暗影重重,是我看不清和复杂情绪。
我缓缓摇头,眼眶里蓄满浓浓雾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却仍旧冷声说道:“王爷位高权重,愿意出尔反尔,喜欢朝令夕改,我自然没什么办法!可我……不喜欢您就是不喜欢,从前如此,今后亦如此,这却是您勉强不来的事实!这样子,您还是要反悔吗?”
“你就这么喜欢他?无论如何也要推开我?”清亮如水的眸子黯了黯,胸中一窒,我痛得锥心刺骨,还得佯装若无其事地扬眸与他对视,“王爷,当初说要回上京向皇上请旨恩准你我和离的人,可是您!”
“芳菲!”季景年苦笑,又近前一步伸手欲拉我,我屏息瞅着他,放任眼中的沉痛在他面前铺陈开来,伸到我面前的手一滞,又颓然落下,“当日我……”他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我不知落到何处,神情欲言又止,顿了顿又抿唇一笑,眉目之间仿若春风抚过,煞是和悦,点漆眸子莹如墨晶,执着地将我望着,十分无赖地道:“总之我后悔了,我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后悔?他难道是高位坐久了,真以为这万千世事皆能如他所愿,竟不知有些事却是一旦错身便难再回首的吗?我拢指成拳,脸上却做出声色不动的模样,恬淡地注视他,不语,不笑,安静地只剩鼻端一抹呼吸声,一步一步地朝房门处退去。
他似察觉我的意图,先我一步挡到门前,伸手便攥住我的双肩,急道:“芳菲,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一次好不好?”
我心中一颤,奋力挣开他,又急退几步,仰头看他,语气却甚冷的讥讽道:“王爷三番两次出尔反尔,说不要的是您,说要的也是您,您身居高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须对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这般苦苦哀求?!”
他眸色一沉,又上前不依不饶的攥住我的手腕,我使力挣开,他却又反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受伤的指尖因他的使劲传来一阵疼痛,我倒吸一口冷气,他慌忙松开手,眼里闪过一阵慌忙无措,不由分说地抓过我的手腕仔细端详,片刻又将我揽入怀里,“我才不在你身边多久你便将自己弄伤了,芳菲,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得开?”
放不开你不还是走了,如今再放不开又有何用,什么都晚了迟了!我心念一动,禁不住鼻子一酸便掉下泪来。季景年似有所觉,身子一僵,抱着我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心中钝痛,神思却仍清明,抬手抵在他胸前试图将他推开,可季景年纹丝不动,低下头来看我,清朗如玉的眉眼间竟隐了几分沉痛及哀求,“芳菲……”
我抿唇敛眸,硬起心肠喝道:“放开我!”
下颌一紧,脸庞已被季景年伸手抬起,我神色微怔,看着眼前的深眸熠熠,似有星星点点微光从幽暗的湖底浮出,直抵心间,我蓦地全身一紧,怔愣之际他已俯身吻了下来。
唇舌交缠,激起心底被雪藏的情意,我紧闭双眸,没有挣扎。季景年似有所觉,手掌抵在我的脑后,吻得愈发缠绵深入。
喘息渐重,他搂紧我的腰,将我紧贴在他身上,严丝合缝,全无空隙。灼热的吻缓缓下滑,顺着下颌、脖颈,最后停留在我的锁骨上。重重一吮。我抵着他的发顶,心头轻颤,不敢稍动。紧抵的身体,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里尽是压抑。半晌,他总算离开了我的锁骨,与我额头相抵,气息紊乱异常,我面红耳赤,几乎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许久,季景年才平息下来,又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啄,然后将我的头压在胸前,“芳菲,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声音极轻,沙哑得不象样。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良久才定决心般轻声道:“王爷,您放手吧,今日的芳菲,已非从前的那个芳菲了。”
他手下陡然用力,将我更紧的抱在怀里,我气息微窒,面颊发烫,却未挣扎,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继续道:“您那日说要还我自由,我喜不自胜,已和沈昊许了白头盟约,请您……”成全两字还未说完,缠在我身上的胳膊忽然松了松,季景年俯下脸冷眸看我,轮廓分明的脸布满了阴霾,漆黑的眼中怒火重重。
我微微一颤,侧脸避开他迫人的双眸,继续道:“你弃我选楚姑娘时,原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你知道的!”
季景年猛然推开我,面色阴冷,剑眉紧蹙,往日明亮的眼眸暗如墨染,深邃似浓重的夜色,嘴角却微微扬起,脸上的笑意诡谲古怪得叫我头皮发麻,“还不到两日光景,你竟已这么迫不及待?”
我心中一惊,脚下忍不住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张椅子,遂反手扶住椅背,稳住身子,倔强地扬眉,“王爷能有新欢,却容不得我这个弃妇找个倚靠吗?”
“弃妇?”季景年冷冷地瞥我一眼,“若本王不放手,你便还是本王的妻子,恪守妇道是你的本份,你我的这个亲事乃是承蒙圣恩所赐,若你敢……”他顿了顿,眼中的暗涌翻腾愈胜,“进了皇家的女子若是胆敢与人暗通曲款,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责!”
我微微一震,掌心冷汗湿滑,扶着一旁椅背的手用力到手背青筋隐现犹不自知,颤声问他:“倘若,倘若我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季景年眼中一寒,快步凑到我身前,伸手骤然扼住我的咽喉,目眦欲裂地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敢!?”
我甚艰难的咽了口水,心中一片冰凉,嘶哑着声音道:“若我已不洁,您还是要不放手吗?”
他额头青筋隐现,咬牙道:“是!若你们敢有苟且之事,本王必先杀了你,再将他凌迟处死,诛他满门!”话罢,松开扼在我脖颈间的手掌,怒气腾腾地甩门离开。
我脚一软,跪坐在地,心中既惊且怕,万没料到向来温润如玉的季景年会有这么狠戾的一面。
季景年回驿站前,命令夜隐留下来等我收拾行装,离开沈家随他回上京。我虽心有愿,却不敢不从。
夜隐告诉我,他们离开凉州后一路快马,本已将至晋城,途中却又收到密报,说是阿爹和大哥都被无罪释放,因有人密呈匿名奏折,说明阿爹通敌一事实乃被人诬陷,不过是奸人仿着他的笔迹伪造出一堆叛国的书信罢了。皇上虽信服阿爹无叛国之实,但因着与敌国将军有书信往来是阿爹亲口承认,皇上不敢再行重用,虽未革职降职,却也不再将虎符还回,阿爹经此一难,也是诸事看淡,当场以年老为由辞了官,皇帝便也准了。阿爹既无罪,大哥自然也无嫌疑,官复原职,仍旧回神武军做他的右将。
夜隐说到兵权旁落时语带隐忧,略有些惆怅。我不懂朝堂之事,只要阿爹和大哥尽皆平安便好,至于所谓三十万兵马大权,在谁手上都与我无关,阿爹本已年老,且身子一向不大安,能就此罢官养老对我而言算是个极好的消息。
我原想问问夜隐,缘何季景年又会调转马头回凉州,后来想想,以季景年阴晴不定的性子,反复无常委实也正常得很,遂没再多言。
收拾好几件衣物,出了房门,抬眼便看到立在院中的沈昊。夜隐跟在我身后,端端正正地朝沈昊行了个揖礼,“沈大夫之前救了我们王爷,王妃这两日在舍下又多有叨扰,王爷深为感激,稍后自会有人送来重酬,日后沈大夫若有需要,只要是长宁王府能力所及,必定赴汤蹈火!”
沈昊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目光沉痛,“丫头……”
我心中有愧,但想到季景年先前说的那番狠话,只得佯装无事人一般,尽量表现得坦然无忧,笑道:“我爹和大哥都平安无事了,我回上京去本是理所当然,你做什么这样一脸苦大仇深的?”
沈昊抿唇不语,弯弯的眉眼里满是哀伤,我略有不忍,转身示意夜隐去外面等我,才又快步走到沈昊面前,伸手握住他衣袖,轻声问他:“你如今这样,是要叫我为难吗?”
他握住我的手,神色复杂,“丫头,你……”欲言又止,顿了顿,又目光坚定地说:“我等你!”
我摇头,不动声色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淡淡道:“你不必等我,将那夜的事忘了,找个好姑娘……”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急声打断我的话:“怎么忘了?丫头,我忘不了,王爷也迟早会知道的,咱们去和他说清楚,请他成全我们,好不好?”说罢,也不等我答复便拉起我要往外去。
我咬唇屏息拦住他,小声道:“可是沈昊,我喜欢他!”
他身形一僵,默了半晌才甚艰难地启唇:“我知道。”
心似双丝网
我眉头微蹙,收回攥着他衣袖的手,“对不起,那夜醉酒,实因伤情,发生了那样的事实非我所愿!”双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心中苦涩不已,“沈昊,我知你待我好,我也知你先前说喜欢我,不过是形式所迫,你向来极负责任,且事关我的一生清誉。可是我心里放不下他,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只想同他在一起,你信我,王爷会好好待我的,你莫要令我为难,好不好?”
沈昊缄默不语,一张清俊的脸庞隐在阴影里,良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扯唇轻笑,“沈伯伯一人独在凉州太孤单了,你留在他身边尽尽孝心,上京其实并不适合你!”话音一落,沈昊又是一僵,却仍旧没有回头,不言不语,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寡淡:“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将将迈出一步,又被他扯住衣襟,我回头看他,他却一把从身后抱住我,语带不舍:“丫头!”
胸口一疼,我眼眶微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从容转身与他相对,他神色凄冷,望着我的一双眼睛深邃如海,细看之下,却是满含绝望颓戾。我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臂膀,故作轻松,“好啦,大不了有空的时候你陪沈伯伯一起来上京看我嘛!我真该走了,后会有期!”说罢,再不敢看他便快步跑开。
“丫头,你要好好的!”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心中一沉,却半点也未放缓步子。
药铺内的沈伯伯亦是一脸愁云满布,但碍于夜隐在旁,并未多说什么。我走到他面前,取出那日他赠予我的墨蓝布包递过去,柔声道:“菲儿无福,有负伯伯期望!”
他却捋须轻笑,“当是给菲儿的新婚贺礼了,你好生收着吧!”
我欲再推辞,他却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吧,别让王爷久等!”
一旁的夜隐适时接话,“沈老大夫说的是,王妃还是尽快随我回驿站,王爷这两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怕是累极,身边也需要有人照顾……”
我无奈,朝沈伯伯盈盈一福,转身离开沈家。
一路无话,行至驿站,夜隐将我领至一间厢房,只说是且在此住一夜,明日便启程回上京,便退下了。
我自小在凉州长大,驿站来过几遭,却是从未住过。因这里一向是招待朝廷官吏的处所,厢房内桌椅整洁,陈设颇为雅致,墙角处还立着一方雕花红木几案,上头置着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开得正艳的望春花。
我将行装放好,略歇了一会,少时,便有人送来饭菜。折腾了大半日,我早已饥肠辘辘,只是心里烦闷,是以只是草草吃了一些,便又让人撤了。
季景年一直不见人影,连夜隐也一并不知所踪,我心下彷徨,却又无计可施,只得乖乖在房里候着。
春风徐徐,房里青纱帐幔随风翩跹,我开了窗,歪在床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正恹恹欲睡,忽有小厮来传话,说是有人约我酉时于城外思归亭相见。我心中疑惑颇多,因委实想不出会是谁要见我,又想着反正闲在屋里也是闲着,不如去瞅瞅。
时近申时六刻,我随意拿了件披风便出了门。天色阴沉,全然不复中午的暖阳,季景年和夜隐似乎都不在驿站,是以便没人阻拦我外出。
从驿站到城外思归亭并不远,饶是我走得极慢,仍是早早便到了城外。此时正值初春,树木已纷纷吐芽露新,几株桃树也正吐芳纳瑞,绕过一丛茂密灌木,十余级石阶绵延而上,尽头处便是思归亭。
我抬步欲上石阶,耳旁忽闻得一阵轻灵笑声,我愣了愣,仰头朝亭子处远望了一眼,只一眼,便停在原处不敢再动。
飞檐流角的六角亭中,季景年负手而立,墨发轻扬,立在他对面的楚瑾瑜正掩唇轻笑,似是十分开怀又分明略带伤感。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粉的裙子,齐腰的发随意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发间斜插着一支步摇,在这初绽绿意春意浓浓的景致里显得格外的夺目鲜妍,衬着脸上的倾城笑颜,说不出的空灵轻逸,一双灵动的水眸情意满满地看着季景年,半晌,笑意渐收,十分自信的说:“即使这次不能如愿,我一样会有别的办法叫你来娶我的!”
季景年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哦?”了一声。
我抿唇想了想,觉得偷听人谈话实非君子所为,虽然我不是君子,只是个小女子,但也不能让自己的行径显得太小人,是以便转了身想避一避。脚步将将迈出去,耳畔又听见楚瑾瑜怅然若失的声音:“王爷,你为救她父兄同意休妻娶我,又因不需要我相助为她弃诺毁约,她到底,哪里比瑾瑜好呢?”
心中暗自一惊,我默默收回迈出的脚,转身静静地看着思归亭中的两人。
季景年默了良久才回她:“瑾瑜小姐乃北唐第一美人,内子确然无法与你相提并论。季某今日毁诺,虽然辜负了瑾瑜小姐的一番美意盛情,然对小姐来说,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对我而言,嫁给你才是真正天大的好事!”楚瑾瑜语带怅然,却是十分执着。季景年微抿嘴角,神色从容淡漠。
楚瑾瑜又继续道:“自四年前起,我便想着此生非你不嫁。那日你答应我要与司芳菲和离娶我,虽是为了我手中可以解救司存志的证据,但我仍觉得欢喜。我知道你若被迫娶我,起先必然会心有不甘,但我初心不改,深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听得既震惊又感动,震惊是因我之前只以为季景年是移情楚瑾瑜才要同我和离,万没料到他是为了救我爹而和楚瑾瑜做了一个交易,害我平白无故伤了一回情,牵扯了更加无辜的沈昊;感动却是因为楚瑾瑜,她以倾国之姿痴恋季景年四年整,费尽心机想和他两相厮守,实在不能不叫人为之情深动容。
可惜季景年委实十分凉薄,这样的美人对他情深款款一番表白,他却容色愈发淡漠,冷清回道:“瑾瑜小姐错爱,季某惶恐不已,季某那日虽迫于形势,不得不应承小姐提议,却也同小姐说过,除了内子,季某此心再入不得别人。即便是今日此刻,季某亦仍旧是这句话!”
我再次大大的吃了一惊,一颗心且悲且喜半冷半热,矛盾重重。甚颓然地怔了一会,转身便走。
不消说,约我来思归亭的人必是楚瑾瑜。她约我,想必是心有不甘抑或是想顺便让我知晓这其间隐情,她对季景年果然情真,即便嫁不了他,仍要将他为我所做过的牺牲告知给我。然而对此刻的我而言,知道这些真相却只能是平添伤感,我和季景年纵然是两情相悦,可隔着那一个伤情大醉的夜晚,我却是再也不能坦承自己的真心。
步子尚未迈出,身后便传来楚瑾瑜宛若银铃的声音:“王妃既已来了,怎地没露面便又要躲开?”心中一凛,她竟改口称我王妃,是因为季景年的那些话?有风抚面,吹乱青丝,我缓缓转身,面带笑意,“原是怕惊扰了你们谈话,并非有心要躲!”话罢,拾阶而上。
季景年脸上并无半分诧异,想是演技精湛,又或者是一早便发现我来了,也可能两者皆有。我行至最后一级石阶处,顿足不前,只静静看着亭中一前一后错落伫立的两人,沉默不语。
风乍起,带得楚瑾瑜发上的步摇轻轻摆动,甚是妩媚。季景年衣袂飞飒,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静静看着我。我心中一动,正欲上前,忽又想起一事,眼角余光扫过他身后的楚瑾瑜,略一踌躇,又浅笑盈盈地问:“不知瑾瑜小姐找我何事?”
楚瑾瑜咬唇不语,只将我从头到脚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半晌方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终究还是不如你。”言语之间夹杂着浓烈的不甘失落,停了一停,秋水眸间又划过一丝亮光,似暗夜里璨然生辉的星子,“我收回上次说你的那些话,因为他喜欢你,你便是容貌才情皆不如我,也是赢我的。我不介意和你共伺一夫,自会想尽办法嫁去他身边,希望你也能有容人之量!”
我皱了皱眉,不知做何反应,我想说我非但不喜欢和人分享夫君,更加不喜欢和你这样倾城的姑娘共伺一夫,可又想到自己此生的夫君已不可能是季景年,心里便沮丧又懊恼。上苍太爱捉弄人,摆了这样阴差阳错的棋局,实在叫人举步维艰。
正在迟疑间,右手一暖,季景年已凑近我,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讶然抬眸看他,脑中甚自然地浮起中午在沈家的那一幕,不由得浑身一颤,僵硬不已。他若无其事地牵着我,回头对楚瑾瑜说道:“季某感激瑾瑜小姐厚爱,然齐人非福,即便内子能容忍,季某也受不起!”
楚瑾瑜闻言甚是失意,面上的倔强神情却仍旧分毫未减,咬唇道:“王爷何必将话说绝,我若有办法让你娶我,也自会有办法令你接受我。”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世上估计再难寻出比她更倔强的人,须知强扭的瓜不甜,她如此执迷不悟、不肯服输,怕是一半情深一半倨傲,只怕将来会令自己更加心伤。
季景年如我所料一般,只是略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地道:“天色不早,在下和内子另有要事,就不再叨扰瑾瑜小姐了!”话音一落,也不再看楚瑾瑜做何反应,拉着我便下了石阶。
心似双丝网
我被季景年拉着走,神思恍惚,脑海里一片混沌。
我既希望他能知道我的心意,又惧怕事实真相被大白于他面前,事关身家性命,且非我一人,委实由不得我坦诚。想到这,不禁长吁短叹。
季景年握着我的手掌隐隐用力,攥得我指节生疼犹不自知,我正满怀苦恼哀怨,又被他弄疼了手掌,是以心底微恼,停住脚步不肯再走。他低头看我,手上的力气略松了些,“怎么?”
我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小声问他:“你和她说的那些,都是心里话吗?”只喜欢我一个人,绝不享齐人之福,是真的吗?
他笑了笑抬眸,眸光潋滟如波,语带调侃地不答反问:“怎么,感动了?”
我埋头看向被他牢牢握住的手,只觉心底酸楚愈盛,下意识的嗫嚅道:“不是啊,我只是怕你这样,我离开也会离开得很难舍。”
肩上一紧,转瞬落入他宽厚温暖的怀抱,扑鼻的桅子清香灌入心肺,熟悉得令人眼眶湿热,他语气温润谦良,却又分明透着几许森寒:“你此生,都别想离开我!”
半个月后,总算回到上京。
季景年体恤我挂念阿爹和大哥的心情,并没有带我回长宁王府,而是直接赶往将军府。
等季景年和阿爹他们寒喧完,我才有机会扑到阿爹怀里磨蹭半天。一趟牢狱之灾下来,阿爹清减不少,好在并没受什么大罪。阿爹拉着我上下打量一番,心疼得老眼带泪,直说我受苦了。我比往常更加孩子气的赖在他怀里撒了好一会娇才起来。
大哥还是如往日一般同我嬉笑怒骂,只是一张俊逸的脸庞仍隐着几分担忧,眉眼处神情复杂得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和季景年在将军府用了晚饭才打道回长宁王府。其实照我的心意,更希望能留在阿爹身边过一夜,好吧,其实是想长留!只是季王爷位高权重,我着实得罪不起。
才到长宁王府,便有人扑过来将我抱住,月余未见,良辰甚是激动,抱着我喜不自胜地道:“小姐小姐,您总算回来,可担心死我了!”
我正欲推开她,季景年却先我一步将她拎开,甚和气地吩咐道:“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你且去备些热水让王妃好好沐个浴,再让她好好睡个觉,闲话家常、互诉别后衷情这些事,等她休息完了再来!”
良辰闻言咂舌,略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季景年,又看了看我,忽儿脸上一红,福了福身子低低应了声:“是。”转身下去时还不忘偷偷朝我扮了个鬼脸。
我摇头失笑,心中的不豫略散了几分。
沐浴更衣过后便想到该去长安阁给宁平长公主请安还有请罪,当日我是以死相胁才离开的长宁王府,虽然是事急从权,但终归也是我行事鲁莽。更重要的是,从凉州回上京的这一路,季景年对我的态度甚是温柔,不再赖着与我同房而居,除却不让我离开他半步,其他事事皆依着我顺着我,好得令人疑心他是不是季景年。我一路原是既忐忑又不安,总生怕他念头忽转会要圆房,惴惴不安的心将将定下来不过几日,见今回了集水斋,分房而居却是不太可能了。我在心里稍做盘算,觉得自己一会儿在长安阁多耗些时辰,再借口太晚干脆留宿一夜,兴许就能避开和季景年同房的危险和尴尬,总之能避一时是一时!
才穿好衣裙,坐在镜前由着良辰帮我绾发,宁平长公主身边的苏妈妈却来了,她奉了长公主之命,特意过来嘱咐我,说我一路劳顿,且好生歇息,不必着急去请安。
我没有想到如意算盘竟会这样落了空,心中彷徨又起,凌乱不已。良辰却是很欢喜,把我绾了一半的头发又解开来,取了寝衣便要替我换上。
我神思混沌,木偶般地由着良辰摆弄,待回过神时,她已帮我换好寝衣正在铺床叠被,我撇撇嘴,沉声问她:“你可知王爷去哪了?”季景年自送我回集水斋后便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要玩什么把戏。
良辰嬉皮笑脸地走过来,奇道:“小姐如今不再连名带姓地喊王爷了哦!”脸上一烧,我伸手作势要拧她,又羞又恼地嗔道:“就你记性好!”
良辰一个旋身躲开我,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却偏要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可怜兮兮地道:“小姐如今有夫君疼爱了,便开始嫌弃良辰了不是?”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胆肥了!我脸色一沉,十分不悦地瞪着她,“你再胡说试试看,看我不把你撵回去!”
良辰吐了吐舌头,想是看出我真的不高兴了,一脸乖巧地凑上来,讨好道:“好嘛好嘛,人家也是真心为小姐高兴啊,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嘛。”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上,默了一会,又叹了一口气。良辰见我这样,甚是疑惑,倒了杯茶递给我,言辞恳切地说道:“好像是宫里来了旨意,王爷匆匆换过官袍,连长公主那边都还没去就进宫了。”
“哦。”我语气淡淡的应了一声,低头抿了口茶,提了大半晚上的一颗心略略安了一些,又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良辰摇了摇头,又笑道:“小姐你心疼啊?”
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才多久不见,你这张小嘴是越来越伶俐了啊!”
良辰嘘声半晌,略带愧意地看着我,嗫嚅道:“小姐从回到王府后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往常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也只是想逗逗你……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握在杯沿的手指一紧,我抬眸看她,心中不由酸楚难当,连日来的镇定伪装片刻间土崩瓦解,惊惧难安的情绪犹如洪浪决堤般穿心过肺狂奔而来,连开口时的声音也带了些微微的颤意:“良辰,我想回家!”
良辰见状立时便慌了,迭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王爷欺负你了?还是……” 我见她这样紧张,满腹的话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若无事地打断她的猜测:“没事,就是想阿爹了!”
良辰将信将疑,睁大眼睛凝视着我,片刻又咬唇叹了口气道:“小姐分明有心事,却还要故作从容!”
我抿嘴,不置可否,伸指揉了揉额角,良辰又叹了口气,缓声道:“时候也不早了,王爷今夜恐怕是不会回来了,小姐先去歇着吧,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可别累坏了!”
季景年果然彻夜未归。良辰一大早便去打听了一番,回来时甚是急急忙忙,还未站稳脚步便喘着气嚷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我神色从容地瞟了她一眼,不知她又大惊小怪些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撇撇嘴,复又扬了扬眉道:“小姐,真的是大事!”我甚淡定,心道在你眼里哪件事不是大事,嘴上却应道:“嗯?你喘口气再慢慢说,不急!”
良辰却是十分着急,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将所听来的事一并告诉我。待她一五一十的讲完,我心下略略琢磨一番,随即便明白过来。
荣亲王招揽权贵日久,司马昭之心日渐明显,从前阿爹是定国大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自然是他想收为己用的对象,可惜阿爹素来硬气,不屑与他为伍,他便使计诬陷阿爹叛国。因着我的缘故,季景年无法对阿爹的事坐视不理,请旨亲自前往凉州查明真相。季景年一走,朝堂上的形势便尽皆落入荣亲王的操控之中,之后阿爹被无罪释放,兵权旁落,无一不是荣亲王的杰作。
我琢磨完便觉得忿忿不已,继而又长吁一口气,深感朝堂纷争之阴暗,是随时都能赔上身家性命的危机四伏,立时觉得阿爹辞官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只可惜大哥尚在神武军任职……一时又觉得沮丧不已,倘若大哥也一并辞了官那该多好,待我寻了办法让季景年还我自由,一家子便回凉州去,其乐融融,想必会很快活。只可惜阿爹一根肠子只知报效国家,教得大哥也是如此,只知为国尽忠,报效朝廷!
季景年一连几日未回集水斋,想是荣亲王的事确然令皇上察觉到危机,棘手难为。虽然这件事曾经牵扯到阿爹和大哥,也确然因此带累季景年落入荣亲王圈套,弄得皇上一时失了左膀右臂,以至兵权旁落,朝局动荡。我对季景年虽心怀愧疚,也心疼他大伤初愈便这样忙于政事,但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季景年说的没错,我嫁的是大佑皇朝的王爷,天子皇家,若有私情,必定是诛连满门的罪行。
我已非完璧之身,无论事情真相曲折如何,对季景年来说,总归是奇耻大辱!他若不忙于朝政,我必定日日坐立难安,哪里还能有时间苦思冥想着要如何才能让他改变心意,放我离开。
饶是如此,我琢磨了几日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倒是心中愁苦愈盛,令人夜不能寐食难下咽。
良辰为此急得几乎要跳脚,日日想方设法的逗我开心,我没心思出府玩,她便整日拉着我在府里转悠。也是托了她带我在府里散心的福,这才让我听到一个初初听来颇感心痛,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者是我的转机的消息。
寸心乱
话说当日阿爹被关进天牢,手中兵权被暂且交到了振威将军严守正手里。这位严将军原先在朝中的立场一直模棱两可,既非荣亲王的人,亦与季景年并无什么交情,可见,当初在朝堂上,荣亲王的人在争抢兵权时,皇帝也是费过心思的。
只可惜万万没料到,兵权在握的严大将军,近来同荣亲王走的略略有些近了。皇帝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眼看朝中大权尽皆落入荣亲王的手里,若连兵权也尽数归了荣亲王,后果只怕不堪设想。是以,季景年一回上京便被召进宫去商量对策。
所谓对策,自然是同荣亲王暗中效劲,争夺这位大权在握的振威将军的忠心效力。
显然上苍有眼,十分偏爱季景年。巧的是严将军有个独生女名叫严敏,年方十五,正是及笄待嫁的好年华,更是季景年众多仰慕者里颇为痴心的一个。严守正十分疼爱这个掌上明珠,是以,季景年和严将军的这一番交情套着套着,便套到了人家女儿那里去了。他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原来是忙着和佳人游园赏景踏青访春,累是累了点,可委实是个美差!
流言传到此处,自然便是公子世无双的长宁王新婚不到一年,又得佳人,郞有情妾有意,不日将册立侧妃。
我初初听到这个传言时十分难受,心肝脾肺肾都如坠冰窑般,难受完了却又突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我和沈昊既有了夫妻之实,和季景年即便再两情相悦,也断然是没有可能了。那日在思归亭他同楚瑾瑜说的不愿享齐人之福的那些话,恐怕也只是为了婉拒她而胡说的,是我糊涂,不该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还把它当了真。如今他要另娶她人,想必对我的那些心思也已经淡了不少,佳人在怀,说不定他早忘了长宁王府里还有他的一个挂名妻子!
如此想一想,心里虽然还是略有些隐痛,却也莫名有了几分期盼,说不定,季景年会就此放开我,不是吗?
又过了几日,季景年欲纳侧妃的传言在长宁王府里愈演愈烈愈传愈开,竟传到了宁平长公主的耳朵里。
这日早晨我去长安阁请安时,宁平长公主拉着我的右手,同我语重心深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番话,无非是劝我谣言不可尽信,别太往心里去。继而又劝导我即便此事当真也不要有什么不良情绪,说是男子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多人多福气,再者这也是为了顾全大局,让我看开点,多担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