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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7

作者:失落云心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我浅笑盈盈的点头应是,隐在衣袖里的左手却紧握成拳,心里且悲且喜,矛盾重重。等出了长安阁时才惊觉自己太过用力,以至指甲都嵌入了掌心也不自知。

失魂落魄地回了集水斋,支开同样一脸苦大仇深的良辰,自己在集水斋的园子漫无目地的转了一会。

集水斋里流水处处,远远近近,绕着朱廊紫阁,亭台园林,曲涧回廊间,随处可闻珠玉琤琮的流水声,深深浅浅的水流汇聚在一片竹林后的水塘里,阳光下,水波潋滟生辉。春色明媚,衬得我满腹心事更显沉重。

我在岸边随意坐下,水波微漾,沾湿了松花色的绣鞋,在清雅素净中氲出一抹青翠的深意,衬得鞋面花纹更加繁美。我索性脱了鞋袜赤脚弄水,素色裙角静覆于岸边青石之上,隐约是天上的流云之姿。抬头仰望天空,湛蓝之间几抹淡云翩翩,春风微过,云朵自在逍遥,无拘无束。

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看向塘中寂寂的倒影。

水光一晃,潋滟水波里多出个高挑秀雅的影子,身长玉立,穿一袭荼白色直襟长衫,玄纹云袖,右手握着一把并未展开的玉竹折扇,意气风发目光磊落,眸中温和似与眼前春水融为一体,水光粼粼,映出他眉宇间的闲淡舒适。竟是多日不见的季景年!

我瞥了他一眼,没理他。他却笑得恰如春风,俯身问我:“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懒懒垂眸,低声回道:“这里清静!”

他却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剑眉微拧,淡淡道:“会着凉的。”话音才落,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拎了起来。

他今日不去陪那什么严敏,倒有闲心来理会我了,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心头一把无名火熊熊燃起,我一把甩开他,怒目相向,“不要你管!”

季景年愣了愣,僵着身子半晌才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似笑非笑的问:“你在生气?”

我咬唇不语,只呆呆凝眸看他,只觉得满心悲怆却无从说起,以前听说书先生说情深缘浅,只是叹息一声,如今才知所谓情深缘浅其实能叫人肝肠寸断。眼前的这个人,他喜欢我时我懵懂无知,等我明白自己心中情意,却已是山长水远无路可返。

季景年见我不答话,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神色间略显疲色,柔声道:“这几日事忙,便冷落了你一些,待事情过了,我必定好好补偿你,你别恼了,可好?”说着,伸手又要来拉我。

我后退两步,偏头看他,挑眉道:“那位严小姐可曾比楚瑾瑜漂亮?”话一出口又懊恼不已。

季景年闻言果然失笑,甚笃定地道:“你果然是生气了!”

我又羞又气,恼羞成怒,不顾自己尚且光着脚丫,面红耳赤地转身就跑。

季景年长臂一揽,便稳稳当当将我捞进怀里,我正要挣扎,身子却倏地一轻,被他打横抱起,耳根发烫,眼看挣扎无望,我仍旧沉着脸喝了声:“放我下去!”

他略收紧双臂,瞅着我的一张俊秀脸庞上满含苦笑,语带无奈:“你没穿鞋袜!”

“关你什么事!”话虽如此,却也不再挣扎,只是失神地嗅着他身上传来的清雅桅香。

季景年弯唇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抱着我阔步往竹林南边的厢房走去。

坐在回廊里愁眉苦脸的良辰见到季景年抱着我回来,眼中一亮,立时福身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免!”季景年大步越过她,穿过花厅进了内室,将我放到美人榻上,回头嘱咐慌忙跟上来的良辰去帮我取干净鞋袜。

良辰应声而去,季景年在我旁边坐下,浅笑盈盈地将我望着,目光柔得似能沁出水来,“不过是些流言,瞧你恼得,虽已入春,可终归尚未大暖,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我略往美人榻里头挪了挪身子,虽然之前也领受过他的无赖讨好,可委实很不习惯他这样柔情似水深情款款的模样,只得“嘿嘿”傻笑两声,道:“我没恼,我也挺好的!”

季景年抿唇一笑,淡淡地“哦”了一声,兀自埋头把玩手中折扇,一脸的若有所思。

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不知他又想唱哪出,汗液浸入被指甲戳破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他不知所以然,秀眉微蹙,柔声问我:“你很怕我?”

怕,怕得要命!这么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捉摸,我想不怕都难!我心中恨恨,忽又想起某一夜在问书阁的湖心亭里他也曾这么问过我,一时又觉得甚伤感,讪讪应道:“您是深不可测的长宁王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芳菲焉有不怕之理?”

季景年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神色微变,一双黑眸甚复杂地将我望着。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很直接地说:“王爷自小生于皇家,身受万千宠爱,手握生杀大权,凡事随心所欲,可芳菲和您不一样,虽然司家将门显赫,却不及长宁王府的万分之一。王爷天生风流,无双公子名动天下,芳菲却是寂寂无名的乡野丫头一名,天悬地隔,云泥之别,焉能不怕,芳菲怕,怕极!”

他伸手揽住我肩膀,语气低沉,微带了几分无措:“你无须怕,我是你夫君!”

我挣开他的手,扬眸看他,沉声道:“王爷可知芳菲的怕里,更多的便是不敢高攀?”

季景年怔了怔,愕然看着我,深邃墨瞳里暗涌翻腾,薄唇紧抿,握紧了手中扇柄蹙眉问我:“你心里……是这样想的?”神色间隐隐约约竟有几分受伤的落寞。

心头忽儿一软,我撇撇嘴,埋头不看他,口中依旧振振有词:“不然要怎么想,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是世间无双的长宁王爷,我抱了满怀暇思来嫁你,结果你却迎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你说不要便不要,说要便要,反复无常……”话未尽兴,喉头却倏然一紧,我顿了顿,随即弯唇一笑,不动声色地转了话意:“其实这些本也都是大实话,你我云泥殊路,确然是不合适的!”

话音方落,便局促不安地竖起耳朵等着季景年的接话。等了半晌,季景年却连“吱”一声都没有,房中一时静谧无声,我以为他是被我那些话气着了,甚紧张地抬眸偷偷瞄了一眼,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折扇,不知在想什么。

寸心乱

我睁大眼睛仔细瞅了瞅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并无生气的征兆,是以便略略胆肥了几分,做出循循善诱的样子,耐心同他说道:“你看啊,我长得不漂亮,而且脾气也不好,温婉娴淑大方得仪什么的跟我一点也不沾边,委实配不上你的!”

季景年这回总算有了些许反应,缓缓抬眸瞟了我一眼,略一沉思,随即蹙眉点了点头,笑道:“嗯,还贪嘴多食,素日里想着上街瞎晃惹事,还喜欢学那些纨绔子弟去逛青楼,世族小姐们的温婉得仪在你身上确然没有半点踪迹!”

我愣愣了,收起心中不豫,做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再接再励道:“就是嘛!所以说王爷您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与我这样一无是处……”话未说完,却被他含笑打断:“你也知我身份尊贵,想要谁都是手到擒来?”

我被他打断话,心里虽更加不快,但听他这样讲,忍不住飞快地点了点头。

季景年眼中的笑意更盛,拿着手中折扇往掌中一敲,淡然道:“那便不必多说了,我偏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怔了怔,心里隐约有两分欢喜两分忐忑六分气结,万万料不到自己自贬了半日,他压根就不以为意,不禁又怒从心头起,咬牙切齿地恨声问道:“原来王爷喜欢什么也不会、一无是处的女子?”

季景年含笑将我看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问我:“怎么?”

我咬咬唇,切齿道:“其实我也并没有一无是处,我琴弹得还不错!”

他点头,笑得十分淡定从容。

我又道:“虽然长得不是倾国倾城,当年在凉州,却也算是屈首一指的美人!”耳根略有些发烫,我鲜少这样自夸,难免有些不适应,顿了顿,见季景年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不由得又急道:“还有,我写的一手好字,会一些武功,而且还会做饭、会打扫房间……”

季景年眼里的笑意愈发浓厚,点了点头,笑道:“我居然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妻子这么能干,虽然长宁王府不缺厨娘和打扫房间的下人,但为夫仍觉得很惊喜!”

我有些颓然地将他望着,半晌才带着哭腔问他:“是不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放我走?”

他闻言脸色一沉,将手中折扇重重的往边上的几案上一放,啪的一声,惊得我胆颤心惊,正想逃开,他却先我一步伸出手来将我往怀里一带,吻住我之前还不忘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本王!”

季景年的这一番表现令我既惶恐又欢喜,欢喜之余又略有几分心酸——如果没有他同楚瑾瑜的那一个“交易”,没有伤情大醉的那个夜晚,我今日该多么欢天喜地!

尚且未从这些繁复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季景年又接连消失了两三日,千般柔肠转瞬化为灰烬。我寻思了一番,觉得能让他连家也不回,必然是温柔乡里留客住,得佳人相伴,逍遥不知归,是以心中便又有些忿忿!

忿忿完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季景年既已另有新欢,缘何还要对我百般讨好?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是每日长吁短叹,日子过得甚是萧索。

大抵是我萧索得太过明显,良辰便愈发不放心,使尽浑身解数来逗我,然我心中烦闷,便很是不为所动,最后她甚无计可施,小心翼翼地问我:“不如咱们回将军府走走?”

我偏头看了她一会,考虑着她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她却皱着一张小脸苦巴巴地急道:“小姐前些时候不是还说想老将军了吗?”

我点点头,倚在桌案上以手撑腮,百无聊赖地回她:“可是咱们出得去吗?”

良辰抿唇,奇道:“为何不能出去?”

明知故问呐,我抬眸瞟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却甚不解地想了想,继而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说道:“我就说小姐你怎么这么乖,回上京都有十天了,却一次也没闹过要出门,原来是不知道王爷把夜侍卫留在你身边呢!”

最后一句话惊得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满脸诧色反将良辰吓了一跳:“小姐果然不知?”我点头,撇撇嘴,问:“你说季景年将他留在我身边,可我怎么都没见到过他?”

良辰一脸茫然,呐呐道:“可是他每天都守在集水斋啊……”

我语噎,想是自己近来太过忧心忡忡,将那样一个大冰块给自动无视了。静了一会,想着整日无所事事也确然太无聊,索性出去走走也好,便让良辰去将夜隐唤来,自己去内室换男装。

我领着良辰和夜隐回将军府待了半日。

阿爹如今辞官在家,甚是清闲,大哥忙于朝政,净日不着家,他闷在家中也甚是无聊,见了我来便很开心,拉着我问长问短,唠叨了好一阵子,末了又捻须轻叹,脸上满是惋惜。我大为不解,皱眉问他:“阿爹有心事?”

阿爹摇摇头,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爹只是感叹时光如梭,菲儿如今已长这么大了!”又停了停,眼中神色迷蒙:“若你娘泉下有知……”话未尽,又是一声长叹。

我被他感染了几分伤心,便有些颓然,歪进他怀里撒娇道:“娘亲若泉下知晓菲儿长大了懂事了,定然很高兴!”

阿爹笑着摸摸我的头发,“哦?为父怎不知你懂事了?”

我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撅嘴道:“阿爹自然不知道,阿爹满心皆是朝堂上的大事,哪里顾得上菲儿懂事不懂事!”

阿爹哑然失笑,眸光里笑意浓浓,甚宠溺地道:“如此,还是为父的不是了?可到底是谁成日将一句‘我毛躁我骄傲’挂在嘴边的呢?”

我“嘿嘿”傻笑两声,伸手环住阿爹的腰身,脸在他胸口处蹭了蹭。小时候我但凡惹了祸,只要蹭到阿爹怀里这样撒一会娇,阿爹即便有天大的火也会顷刻间烟消弥散,是以,我打小便甚喜欢靠在阿爹怀里,同他谈天说地,听他讲娘亲的故事,听他描绘战场杀敌的经历,直到我沉入梦乡。

阿爹抱着我,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我的头发。我自醉酒那夜后便没睡过一个好觉,此刻靠在阿爹怀里,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大觉气定神凝很是安稳,是以便就有些昏昏欲睡。将睡未睡之际,隐约听见阿爹叹了口气,低低道:“阿爹只盼望你永远开开心心,却哪知你会嫁进长宁王府!”

我心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违心道:“阿爹为何这样说,菲儿如今也很开心呐。”

阿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又低声道:“开心便好,开心便好!”

我甚是疑惑,转念一想,心中又有了几了悟,大概是季景年欲纳侧妃的流言传到阿爹跟前来了,阿爹这是怕我性子不够沉稳,将来与人共侍一夫难免要是非不断,顿时觉得心中疼得厉害,抱着他的手臂略紧了紧,口中喃喃有声:“阿爹放心,菲儿会过得很好很好……”心中却暗自思咐着自己同季景年之间的纠葛,怕是该早一点做个了断!

从将军府出来已近申时,我见天色尚早,便也不着急回王府,在街上随意逛了一圈。逛到醉花楼附近时,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我整日在集水斋揣测季景年的心思,百思不得其解,竟然忘记论到琢磨男人的心思,醉花楼的花魁姑娘陆春婉可是个中翘楚,若得她开解一二,我也便不用整日寝食不安费心猜度了!

思及此,我心中大喜,遂仰首阔步进了醉花楼。

良辰甚苦恼地跟了上来,小声嘀咕道:“公子还真是回回出门都得来这里逛一逛,可这有什么好逛的嘛!”

我敛容,回头看她一眼,煞有其事地道:“难道你竟不知我对春婉姑娘一片痴心?”

大抵是我脸上的神色太过严肃,良辰愣了愣,随即大惊失色掩唇不语,倒是旁边的夜隐面上隐约浮出几许笑意。我撇撇嘴,神色自若的转身,轻车熟路地往沉香阁而去。

沉香阁里丝竹声声,馨香扑面,楼外花香夹着脂粉香,很是醉人。才到沉香阁楼下,陆春婉的贴身丫环落雁便迎了上来,先是寒喧了一阵好久不见等等久别重逢的客套话,末了才说陆春婉正在接客,是以我们便只能随着她到旁边的另一间厢房里稍候。

我等了一会,深感无聊,便端了杯茶倚窗而坐。

窗外是花园一隅,此时正值三月春至,园中春意兴浓,梨花桃花竞相争放,花木葱郁,一片莺红柳绿。不远处一丛郁李开得极艳,我贪看美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又过了一会,杯中茶尽,我回头唤良辰帮我添茶,耳畔忽听得一声娇嗔从园中传来:“少来,你们男人那一套我还不知道,如今不过是你没尝到甜头,自然对我百依百顺,倘若我被你吃干抹净了,恐怕你一转身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我循声望去,一树开得炫丽的桃花树下,俏生生立着个茜衣女子,柳腰墨发,玉肌若雪,顾盼之间烟视媚行、摇曳生姿、妖娆如花,衬着一树桃色,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合欢

我甚是惊艳,暗想自己来醉花楼许多趟,怎从没遇见过这个姑娘!一双眼睛定定瞧着窗外佳人,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那姑娘话音刚落,便有个穿着艾绿色长袍的男子自旁边的回廊上阔步跟了过来,面上带着清雅笑意,语带责怪:“你瞧你,净胡想,我岂是那样凉薄的人?”说着,伸手便要去拉那姑娘,不曾想那姑娘往旁边闪了闪,避开他的触碰,男子微微一滞,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豫,随即又叹了口气,状若失意地说道:“可叹子宁待婳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婳娘却总是不信!”

茜衣女子微微偏头,秋水眸子盈盈望着他,半晌方笑道:“哦?子宁是一片真心?不是拿着好听的花言巧语来诓我?”

自称子宁的男子点点头,凑近婳娘,挑起她的下巴,神色既张狂又轻佻,“这是自然!”说着,俯身便要吻下去。

我赶紧伸手掩住双目不敢再看,忽听得一声嬉笑,张开指缝再偷偷一瞄,却见婳娘已躲到那一丛极艳的郁李旁,甚妩媚地瞥了子宁一眼,嗔道:“你今日这般,无非是在哄婳娘,好做婳娘的入幕之宾,你当我不知吗?”说罢,竟又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很是楚楚动人。

我虽常来青楼,但看欢场女子与恩客调情的场面却是不常见,是以便看得津津有味。那子宁见婳娘做出伤心色,自然甚怜惜地迎上去将她抱住,温言软语的,又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婳娘掩唇笑得灿烂,两人遂欢欢喜喜地相携而去。

小戏落幕,我甚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接过良辰手中刚添的热茶啜了一口,踌躇了一会,轻声问道:“刚才那个姑娘说什么吃干抹净就要翻脸不认人,你可懂是什么意思?”

良辰奇怪地看我一眼,红着脸道:“不就是说男子薄情寡幸,得不到的东西视若珍宝,得到之后便弃如敝履吗?”

所以季景年即便有了新欢也不肯放我走,是因为他从没真正得到过我?我敛眸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良辰却更加奇怪,“小姐?”

我抬头看她一眼,淡淡道:“没事!”说话间,将手中茶盏递给她,“你不用忧心,我就是想静一静!”

良辰接过杯子,甚委屈地“哦”了一声,走开时又极不放心地瞅了我两眼。我神色自若地倚窗闭目,嗅着空气里的脂粉花香,脑海里慢慢浮起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以往被阿爹罚抄书,《女诫》、《女训》抄到手软之余,偶尔也抄几本佛经。经书上说世人有八苦,其中一苦为求不得,指不能如愿、不得所欲的苦痛。

现今季景年对我千依百顺,甚是深情款款,大概便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我,因未真正得到,是以便视若珍宝。不舍得放我走,大抵也因为得不到从而执念更深。

若他不是因为这个……难道是他真心喜欢上我这个成日上街瞎逛,最拿手的是上青楼看花姑娘的不良伪王妃?这基本就没有可能!

我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贞洁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是以,便果断的决定为自由献身!

可问题是光明正大和季景年圆房是断断不可能的,若是可以,我也不必处心积虑想着如何让他休离我了,届时被他发现我非完璧,然后牵连众多,简直是自寻死路!

正惆怅着,便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甚清脆婉约的声音:“我当你早将我忘了,没曾想你居然还会来找我,可算不辜负我对你的一片真心!”言语间带着几分哀怨薄嗔,委实令人……起鸡皮疙瘩!

我打了寒噤,回头瞟了一眼推门而入的陆春婉,淡淡应道:“哟,我只道春婉姑娘一片真心里只装得下银票,没想到还有区区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陆春婉柳眉紧蹙,手捂胸前,做出西子捧心的样子,甚幽怨地朝我抛了个媚眼,“你这话说得,可真真叫人伤心!”

一旁的良辰听得目瞪口呆,显然是回想起了刚到醉花楼时我的那番玩笑话,如今见我和陆春婉打情骂俏,更是一脸震惊。

我忍住心中笑意,暗想幸好夜隐没有跟进来,否则见到这个场景不知要做何感想,遂又正了正神色,边同陆春婉说话,边起身从窗边踱回桌边坐下,“谁人不知春婉姑娘眼高于顶,岂会为司某这等凡夫俗子伤心,姑娘这信口开河的瞎话才叫人伤心!”话罢,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她。

陆春婉掩唇一笑,接过杯盏轻抿了一口,复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柔声问道:“不过三月不见,怎地清瘦了不少?”

我叹了口气,轻描淡写的应道:“家里出了些事!”

她螓首轻点,脸上露出些许了然,沉吟片刻又朱唇微启,语带调侃:“我当你真是来看我的呢,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顿了顿,见我郁郁寡欢并不接话,又叹息一声:“你啊,之前不是还兴冲冲地帮他找姑娘吗,怎地如今他自己懂得纳妾室了,你反而愁成这样了?”

我甚无奈地睨她一眼,“不是为这个!”

她闻言神色一怔,随即又饶有兴趣凑过来问道:“那是何事?”

我敛眉抿唇,想了一想,转身示意良辰出去外头守着,待她带好门出去后才坐直了身子,甚严肃地问陆春婉:“可有什么办法,让……男人在……在……”脸上烧得厉害,牙一咬心一横,继续道:“在行周公之礼时意乱情迷诸事不知?”倘若在季景年神智不清时同他欢好,然后再弄点伪落红,应该可以瞒天过海吧?

大概是我问得太直接,久居欢场的陆春婉愣了愣,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半晌才指着我问:“你想作甚?”

我想做什么自然是不能对她说的,可我又想不出别的说辞,是以只能缄口不言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陆春婉见我做出这样一副有苦难言走投无路的神色,皱了皱眉头,很不耐地摆了摆手,连声叹道:“算了算了,真是怕了你了,满脑子奇思怪想,也不知成日在想些什么!”说罢,高声唤了候在外面的落雁进来,咐在她耳边叮嘱了几句,然后落雁便含羞带笑的出去了。

我心下好奇,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春婉,她却老神在在,兀自捧杯喝茶,对我询问的眼神视若无睹。

又过了片刻,笑意盈盈地落雁急匆匆地回来了,将手中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瓷瓶递给陆春婉,又福身退下。

我觉得那个瓷瓶肯定大有文章,因为落雁关门前还特意看了我一眼,面上笑意隐隐,亦带着几分羞赧,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陆春婉笑得甚隐晦,盯着手中瓷瓶瞅了半晌,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它递给我,漫不经心地道:“这合欢散可是西域圣品,极难得的,你将它加到王爷的汤水食物里,便可成事!”

合欢散,这名字可真够香艳的啊!脸上似火烧一般烫得厉害,我咬唇喃喃低语道:“谁同你说是王爷了!”

“哦?”她眸中一亮,侧过身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奇道:“怎么,你准备当红杏?”

心中微微一凛,我略有几分被她说中痛处的黯然,半晌才又抬眸小声问她:“这个,对身体没伤害吧?”

“这是自然!”她挑眉一笑,又喝了口茶才道:“也就令人神智不清几个时辰,然后就是……”她面带羞涩,神情古怪地停了停,沉吟片刻又爽朗笑道:“总之是可以让你得偿所愿,一觉睡醒又神清神爽的妙药啦!”

陆春婉说的所谓妙药,其实就是媚药,听她的意思,这瓶合欢散还是高级媚药。本着横竖无计可施,不如放胆一试的想法,我默默地收了药,默默地回了长宁王府。

次日一早便让良辰去打听季景年的踪迹,结果良辰垂头丧气的回来,说是王爷足足三日不曾回府了。

我闻言叹了口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酸甜苦辣皆在胸口翻腾,最后却独独剩下满嘴苦涩。

离开季景年的念头因此便又更加坚定了一些!

季景年回到长宁王府的这一日,是个阴天。我揣着陆春婉给我的那瓶合欢散甚苦恼地熬了两日,一听说他回来了便兴冲冲地想去给他弄点吃送过去的。

将将跑出房门,迎面便撞上个人,我痛得呲牙咧嘴,捂着额头抬眼一看,居然就是季景年。

他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一边揉着被我撞疼的胸口一边甚关切地问我:“这样急躁地准备去哪?”

我捂着额头抬头失神地看他,恍惚记得某个午后我也曾这样莽撞地撞上他,那时,我尚且不知他后来会与我有千般纠葛。

想是我沉默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眼中闪过一抹担心,“怎么了?撞伤了?”

我摇摇头,傻笑两声,问道:“今日怎么会有空来这里?”话刚出口便后悔死了,集水斋是他的地盘,自然是他想来便来!

合欢

季景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心情很好,他径自走进房里,伸手拿起桌案上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茶,半晌才悠悠哉哉地回答:“想你了,便回来看看,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继而马上又摇摇头,甚恳切地问道:“莫不是严姑娘嫌你太缠人?”

季景年的脸有些抽搐,很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良久才抿了口茶,淡淡说道:“我这两日忙着处理荣亲王谋逆的案子,何来什么严姑娘!”

我瞅着他手中的那杯茶,悔得肠子都要青掉了,早知道他回王府会来集水斋,我就应该先把药下到茶壶里,还省得要去厨房给他弄吃的!心里正在懊恼,抬眼却见季景年朝我勾了勾手,示意我过去,白净清俊的一张脸上笑意浅浅,目光温润,虽眉间略有倦色,却也足以蛊惑我!

我本来想挑挑眉走到另一边去的,但情感先理智一步占据了大脑,我甚至连娇羞地挪几步都没有,健步如飞地走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

季景年看着我弯起嘴角,又是春风拂面般地微微一笑,抬手倒了杯茶递给我,然后站了起来,语气甚轻快地说道:“我尚有些事没处理完,就先回问书阁了!”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眸中满是喜色。

我捧着茶盏坐在椅子上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莫不是我方才盯着他手中茶盏的懊恼被他误会成口渴了?我撇撇嘴,转头朝已经走到门口的修长背影做了鬼脸。

季景年恰在我吐舌头地时候回过头来,愣了愣,随即莞尔,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前两日你上外头玩了?”

我本来仍沉浸在做个鬼脸都能被抓个正着的郁闷里,听到这话又是一个激灵,扬起嘴角攒出个笑脸,恍若无事地答道:“闲着无事,所以出去走走!”

季节景年剑眉一挑,眼中笑意更盛:“哦?只是走走?嗯,醉花楼想必是个好地方,爱妃改天也带我去走走吧!”

这一声爱妃叫得我毛骨悚然,我连在心里暗骂夜隐都忘了,眼睁睁看着季景年忒气定神闲地转身走了。

季景年走后不久,一场春雨便轰隆隆地下了起来,骤风突起,打得窗前的树枝乱颤,哗哗作响。我愣愣地捧着他递给我的茶坐了许久,百般滋味涌在心头,甚是茫然。

在醉花楼有了想设计季景年的荒唐念头时,全因怕他会知道我因他的一句“还你自由”伤情大醉以至铸下大错,更怕他若知晓实情会诛杀沈昊,我满心想着不能牵连沈昊,不能罪及司家,更不想让阿爹担心我将来要与一众姬妾争夺夫君欢心……

我虽从来没想过终身大事,却自小深受阿爹对娘亲从一而终的深情熏陶,总以为阿爹说的两情相悦该是那样独一无二的两相厮守。可季景年是长宁王爷,风流俊俏的王候,怎么可能只娶一个正妃!且不论被他安置在别苑的柳青芜,远的有个北唐第一美人的楚瑾瑜,近的便是眼下传言纷纷的准侧王妃严敏!

我寻思复寻思,总觉得这个方法虽然小人了一些,我也略吃亏了一些,却也算得上是万全之策,虽然有那么点被逼上梁山的味道,却也有些许心甘情愿的意思。

到底,我也是喜欢他的,我也想,不只是当他的挂名妻子!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滂沱大雨怔怔出神。

午膳的时候季景年没有出现,晚膳时他亦没有出现,我心下奇怪,良辰甚善解人意地说:“王爷还在问书阁忙着呢,饭菜已经着人另外送过去了,王爷还特别交待了,他晚上大概要忙到很晚,让小姐不用等他!”

往常这个时候,我通常要翻个白眼,应一句“鬼才要等他!”然而眼下我心里百味交集,便只是咬唇点了点头。

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腊一般。我叹息一声,懒懒地吩咐人将饭菜撤了,起身踱到窗前站着。拿着合欢散熬了两日,都不似这一刻这么煎熬,大抵是因为季景年如今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做贼心虚”的感觉便更加发人深省了些。

良辰甚担心地取了件披风过来给我披上,语带关切地说道:“雨夜风寒,小姐当心着凉!”顿了顿,又喃喃念叨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凉州回来后便见您整日魂不守舍的,这两日还出神得愈发厉害了!”

我抿唇不语,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雨疾风狂,夜色浓浓,春寒阵阵。

我提着食盒在问书阁出现时,季景年正在俯在书案前疾笔写些什么,见了我来,脸上明显有些错愕,放下笔砚起身迎了过来,“外面雨这样大,你怎么来了?可有淋到?”

我摇头,走到书房中间的圆桌旁停下,心如擂鼓,勉勉强强撑着一脸浅笑,提着食盒的手却使劲到骨节泛青,口中讷讷地说:“我做了点紫玉糕……”

季景年笑得温和,“巧了,我正好也饿了!”坐罢,在圆桌旁坐了下来,满含期待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颤地打开食盒,取出几盘点心小菜的同时又拿出一瓶酒。季景年甚疑惑地扫了我一眼,脸上笑意淡淡,一双深邃的墨瞳里却是殊无半点笑意,口气微带了几分讶异地说:“还备了酒?”

我被他略带了几分探索的眼神惊得差点打翻酒杯,勉强布好筷子斟满酒杯,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耳根也开始莫名发烫。默默在心中酝酿了半晌情绪,好还容易才抬头迎上季景年的炯炯目光,佯装镇定自若地说道:“外面春雨绵绵,我闲着无事,想邀王爷饮几杯酒,王爷难道不赏脸?”

季景年微扯嘴角,淡淡道:“可是你……”

“难道是芳菲打扰王爷的正事了?”我挑眉往书案处撇了一眼,转头睁大眼睛很是无辜瞅着他。

“无妨。”他浅笑,“我不过是想起来你酒量似乎极浅!”说着,拿起斟满琥珀色酒液的瓷杯便要喝。

心神一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他,他却轻而易举地旋身躲开,盛满美酒的杯子仍然稳稳当当地握在手里,神色复杂甚是莫测地看着我,眉眼间的温润愈发柔和,柔声问道:“怎么?”

我愣了愣,哑口无语,只是愧疚难当地看着他……手中的酒杯。

季景年凑近杯子深吸一口气,沉吟片刻才笑道:“酒是好酒,只是……”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眸,瞬间将手中酒杯摔了出去,语气变得冷漠且凌厉:“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瓷杯碎裂的声响惊得我心头一跳,他这一声怒喝更是叫我慌得手足无措。

青蓝色的电光划裂了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滚滚雷声中,季景年眼里的暗涌翻腾复翻腾,脸上神色既青又白,唬得我几乎站不住脚,只是勉强在他的逼视下踉跄后退。

他一步一步逼近,眼中寒意森森,我退得仓促,脚下一个踉跄,摔倒的同时竟带倒了书案旁的一个书架,眼看着架上的书简就要当头砸下,身子却倏然一轻,瞬间被季景年打横抱起。我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一颗心七上八下,甚是忐忑。他仍是很恼怒的样子,抱着我越过书案,拐进后面的暖阁。

季景年将我放到一张紫檀木靠背椅上坐好,双手握着椅背,既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剑眉紧蹙,却是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我心里一抽,只觉得鼻尖发酸,慌张忙抬手捂住眼睛,脱口而出的言语甚是杂乱无章:“我不是要害你,那个合欢散,那个……我只是以为……我只是以为这样你便能心满意足放我走……”

“你以为同本王圆房需要用媚药?”季景年冷冷地声音响在耳畔,“你以为,同本王一夜缠绵后本王便能放你走?”

我咬唇,颤抖地透过指缝瞧见他正一脸铁青的瞪着我,往日里温和谦然的一双眸子里乌云翻涌,甚是骇人。我又默默地抖了抖,委实料不到自己会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心里又慌又怕又莫名难过委屈,又因为他说的正是我先前所想的,一时便也找不出话来驳他。

然而这不合宜的沉默在季景年看来更是雪上加霜,他异常震怒,一把抓住我往后面的美人榻上一扔,我还来不及呼痛,他顷长的身躯便随即覆了上来。

我倒吸一口气,慌得不知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压在我上面,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庞与我相距不到一寸,温热的鼻息拂在我脸上,我从脚趾头到头发尖都猛然立了起来,浑身烫的厉害,脑袋里搅浆糊似的混乱不已,气息亦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若真这么想,本王倒不介意同你圆房,叫你趁早死了这个心……”他说着,低下头吻住我,我原本浑身燥热不已,被他柔软的唇一吻,更是全身似火烧一般,正在心里疑惑自己今日莫不是着了魔,双手却已脱离意识的去攀住他的脖子,唇齿亦自动自发的热切回应起他来。

季景年愣了愣,凝眸看我,想是料不到我竟会回应他的亲吻,脸上颇有些狂喜的神色,然而那抹狂喜也不过一瞬便又换了沉痛,他猛然抬起头来,既惊且痛地问我:“你竟然也给自己服了合欢散?”

我目光迷离地震了震,被他散发出的怒气吓到,略哆嗦了一下,神思恍惚的想到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怕自己没经验,会临阵逃脱,是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委实算得上很万全。如此想着,只觉得身上的燥热更热,双手不自觉地将季景年揽得更近了些,口中亦无意识地低喃:“热……我好热……”

“你……”季景年脸色阴沉得十分可怕,怒气腾腾地瞪着我,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息不稳的样子,我想也没想的凑上去吻住他,只觉得抱住他身上的燥热便会好一些,亲了半晌,听见他闷哼一声,咕嚷了句什么便用力地回吻我……

一场乌龙

第二日醒来时人已在集水斋的寝房中,我四肢无力,起身下榻时脚步虚浮差点没摔倒。

说什么合欢合欢,还以为是两相欢喜,却原来这样受罪,我浑身酸疼不已,想着之前醉酒和沈昊一起时都没这么遭罪,可见这什么合欢散确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突然浑身一震,糟糕,合欢散药性发作之后我便人事不知了,先前还想着事后要割破手臂弄点血迹什么的骗骗季景年,如今……

我沮丧得要命,既忐忑又惶恐。没有落红,我非完璧的事自然瞒不过季景年,他只要略动手指头便能想到是谁夺了我清白,如此一通寻思下来,已是手足俱凉,简直如坠冰窖!

良辰进屋时我正咬着手指满面惊慌,她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是王爷抱着我回集水斋时脸色铁青甚是恼火,像是很生气。

我撇撇嘴,先是觉得季景年大概是生气得到我的方法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所以觉得面上无光。后来又想到他说不定是因为我给他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霎时又觉得万分惶恐,眼前似乎已经能看到季景年说的诛九族的残忍画面!我心慌不已,扯着良辰的衣摆劈头便问:“王爷还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要下令降罪处罚?”

良辰吓得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握住我的手颤抖不已:“小姐说的什么降罪处罚?王爷只说让你在集水斋里好好待着反省,哪里也不许去!小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你做了什么惹王爷生气了?”

只是禁足?先关着我然后命人去凉州拘押沈昊和沈伯伯回来一同问罪?阿爹和大哥呢?司家上下十余口人……我心乱如麻,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后悔害怕过,攥着良辰衣袖的手越发用力,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良辰见我哭了,更加手忙脚乱,束手无策:“小姐你别哭啊,你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别哭……是不是王爷欺负你了?小姐……”

我哭了一会,突然伸手将她推开:“良辰你快走,快走,越远越好!”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良辰吓得面无血色,死死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言语间已带了浓浓哭腔:“我不走,小姐,我做错什么你只管打骂就是了,不要赶我走……”

我慌乱地将她推到门口,却又颓然地松开手瘫坐在地上,良辰即便离开长宁王府又如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季景年权势这样大,岂会有想抓却抓不到的人!我难过得不知所以,捂着眼睛嘤嘤哭泣。

良辰慢慢凑过来抱着我,我靠在她怀里六神无主地哭了一会,半晌又抹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垂头小声说道:“良辰,你有没有办法去把王爷请过来?”事到如今,光哭是解决不了问题了,只能坦白从宽,希望季景年看他也是这一团混乱的始作俑者之一的份上,饶过那些无辜的人!

良辰满怀疑惑地去找季景年,一去便耗了大半日。我在集水斋里伸长了脖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得等呀等,只等到她垂头丧气的独自回来。

一颗提得高高的心瞬间又被掼到地上摔得粉碎,我勉力抿唇,在脸上攒出一抹笑意,试图安慰一脸愧色的良辰,但显然很失败。良辰苦着一脸,极小声地说:“听夜侍卫说荣亲王意图谋逆篡位,已经被抄家灭门,王爷近来在清查一众余党,忙得很……”

我点点头,无精打采地歪在床榻上闷闷不语,彷徨不安里又略有几分伤神失意,甚是莫名奇妙。

季景年消声匿迹几日,丝毫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我惴惴不安了几日,因着季景年的没有动静,又胡思乱想了起来。我侥幸地以为季景年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我不是完璧,他当时那样盛怒,必然没空去看床榻上有没有什么落红。思及此,又觉得很是奇怪,嫁进王府前,阿爹请来的李嬷嬷告诉过我,新婚之夜自然会有人准备一张白巾在婚床上,可我那夜先是被季景年婉拒了婚事,又被他轻薄,哪里还记得这个事。寻思了半晌,又觉得自己眼下该担心的问题不是这个,便撇撇嘴暗自鄙视了自己一下。

我寻思着季景年如今已得到过我了,必然离休妻这个结果不远了,是以便觉得自己应该有些欢喜,然而欢喜未来,倒先是失落了一阵。这失落颇有些叫我莫名郁闷,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太渴望自由,如今牺牲了贞洁才能换来自由,也许是颇有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触,便也没太往心里去。

如此胡思乱想了几日,一会觉得季景年是在忙着休离我的事,一会儿又觉得他准备将我们一网杀尽,虽然又觉得季景年不该是那样阴狠绝戾的人,可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凉州时他说的那番狠话……我每日在惶恐与侥幸的反复煎熬里艰难度日,过得很是生不如死。

第五日,我终于忍不住想冲出去找季景年开门见山的谈一谈,因实在受不了他这样莫名其妙把我禁足要我好好反省的行为,最主要的是我能反省什么呢?我每天忐忑度日,简直就要疯掉了!

将将迈出房间,守着外头的侍卫便围了上来,我甚恼火,想着他们大概不敢把我怎么样,很是大胆地往外走。那些侍卫们随着我的步伐退行了一段,最后面面相窥,集体冲我跪下,异口同声地高呼:“请王妃莫让属下们为难!”

我愣了愣,后面的良辰已经惊慌失措追了上来扯住我便往回走:“小姐你别再闹了,王爷要是知道你不肯乖乖禁足,会更生气的!”

我原本已经跟着她走到门口,听她这样一说,又停住了脚步:“王爷回府了?”

良辰点点头,紧皱眉头迟疑地说:“荣亲王谋逆犯上罪名已定,之前皇上让王爷彻查此案,如今问罪处罚,王爷自然是更忙,小姐你别着急,等王爷忙完了就会来看你了……”

我苦笑,摇摇头,心中一片了然。荣亲王之前明目张胆的招揽权贵,谋逆之行只差证据而矣,既能定罪彻查,便是皇上已有十足把握,如今案子已结,所谓清查余党的事何须季景年亲自去办,只怕是要犒劳此案的有功之臣,此刻正沉醉在温柔乡中流连忘返吧!

抿唇想了一会,又甚气结地看着良辰:“你何时见的他?”

良辰咬咬嘴唇,两只手的手指紧绞在一起,轻声回道:“那天小姐让我去找王爷没找着,当天晚上王爷便将我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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