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个儿不愿意叫大夫瞧,总得替良辰想想罢,她可不像你,会些拳脚功夫,挨得住打。”大抵是见我仍没进医馆的打算,高天佑的神情很是严肃。我被他一说才想起来,方才良辰硬是护到我身前时着实挨了好几下打,我皮糙肉厚都疼成这样,她肯定更疼,回头看看两眼仍微红的良辰,心里的愧疚瞬间水涨船高把我淹没,立即的拉着她乖乖进了回春堂,丝毫没发现高天佑嘴角扬起的那抹笑意。
初遇
从回春堂出来时我神采飞扬,完全忘记方才被人打得手慌脚乱难以招架,很是没心没肺。刚才那些人不过是仗着人多才赢了我,我会些武功,倒也没受什么伤,就是手臂青了一大片。良辰便惨些,身上好几处淤青,后背更是一片红肿,我在医馆的客房里替她上药时都忍不住想哭,她倒忍得很勇敢,愣是一声疼都没喊,惹得我更加愧疚。好在大夫说并不打紧,开的膏药精致小巧,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抹在手上冰冰凉凉,委实舒服,原来还疼得我呲牙咧嘴的痛都瞬间消失了似的,一下子便叫我的愧疚跑得无影无踪。
上完药高天佑请我们去茶楼听书,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讲王爷与青楼的小姐如何在后花园私订终身,又如何被棒打鸳鸯,着实凄惨,赚了良辰不少眼泪。听完故事,看着天色也不早,高天佑提议送我们回府。
我脸色一变,正襟危坐,很是乖巧地看着他。良辰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嘴角含笑的高天佑,很是视相的低下头继续喝茶。我委实不懂拐弯抹角,很是直接的对高天佑问道:“高大哥是准备送我回去还是准备去和我哥把酒言欢,或者两者兼有?”|
他挑了挑眉,反问我:“你说呢?”我耸拉着小脸小声说道:“大哥要是知道我跑出来玩,还挨了打,一定会生气的。”他闻言还是挑眉,道:“哦?”真是太气人了,我再也装不了乖了,气冲冲的站起来,很是大声的嚷道:“回去就回去,大不了禁足几天,几天后我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大有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良辰瞠目结舌地看着我,高天佑却很是不为所动,仍旧那样淡淡笑着,说话的语调也很淡然,“那便走吧。”说完从怀里掏了锭银子放在桌上,起身便往外走去。
我简直快要气死了,他怎么还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话说出去又收不回来,只能认命了。我垂头丧气地跟上去,低着头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喊着四方神明千万要保佑我大吉大利,让大哥罚我去娘亲灵前跪几个时辰就好了,可千万别叫我禁足抄书。天知道自从那年被沈昊拖累挨罚抄书之后,阿爹看出我对抄书的深恶痛绝,从此每当我捣蛋惹祸,他必然笑嘻嘻地罚我抄书,而且抄书内容直接从《黄帝内经》跳转为《女诫》、《列女传》,每回都抄得我手脚发软头晕目眩。回上京后阿爹拿这个当笑话说与大哥听,于是每每我想捣乱,大哥总拿抄书来威胁我,着实很小人。
我七想八想,很是心不在焉,还没出茶肆大门,脑袋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墙”,我伸手揉着额头,正想说怎么倒霉得连墙也要来欺负我,抬头却看见一张很好看很好看的脸,一时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撞到别人的胸膛了?!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看起来极是名贵的冰蓝色衣衫,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厚薄适中的朱唇微微抿起,似笑非笑,墨黑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与衣衫交相辉映,巧妙的烘托出一位艳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影,我距他很近,隐约闻得到他身上的桅子花香,清淡雅致,仿佛在哪闻过。
“真好看。”听到自己无意识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我立马伸手捂住嘴,脸颊火烧似的烫,真是太丢人了,怎么可以说出来呢,我羞得想跳脚,暗暗祈祷没人听见那三个字。可上天显然是打算让我窘到底的,只见那人很是意味深长地应了我一句:“哦?我也觉得自己很好看。”
我羞得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红着脸低头轻声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我只是…只是…”
我着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我想大概是我顺风顺水的过了十七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的好运气了,所以最近接二连三的给我脸色看,真是叫人无可奈何,高天佑和良辰好像都没发现我没跟上,早已走出去老远,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蓝衣公子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没事吧?”话音一落,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再次张口结舌,看着那女子急急走到我与那蓝衣公子中间,眉眼尽是关切地看向他。上天果然眷顾我呀,才来个翩翩佳公子,立刻又来了美如碧湖烟波,柔若春柳拂花的美人,只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婉约娇怜,不胜动人,真是叫我惊为天人。来上京这么久,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男子和漂亮的姑娘,我惊叹不已,一时看得痴了,这两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真真是天造地设一双壁人,我半晌没回过神,看着那两人携手进了茶肆,只觉得他们的出现令这茶肆骤然生辉,仿佛天地间钟灵毓秀尽集一室般。
良辰不知道从哪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很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我自然是没事的,只不过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看的人,着实有些神魂颠倒。走出茶肆老远才看到笑得意味深长的高天佑,我脸仍烧得火烫,想到自己居然愣了那么久,良辰大概是看我没跟上又回头去寻我的,高天佑眼里的促狭笑意让我更觉丢脸,我低下头又想到大哥,立即又垂头丧气起来,敢情大饱眼福是为了弥补我待会回家可能遭受的惩罚吗?老天爷你真是太够意思了,我几乎咬牙切齿,一路沉默地跟在高天佑身后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出乎意料,高天佑并没有把我和良辰送到大哥跟前去,他带着我们绕到后门,我正以为他要敲门,却突然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轻柔拎起,翻墙进了后院。真是吓我一跳,我站在后院里头,闻着隐隐桂花香,很是不解的看他。他轻笑,手指轻轻的扣了我额头一下,语气分外温柔的对我道:“玩了一天了,好生歇息。”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啾的一声又飞出墙去,不一会儿又像送我进来那样把良辰也带了进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掸了掸衣袖悄无声息的走了。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今天外出打架的事大哥暂时是不会知道了,顿时兴高采烈心花怒放。往常我和良辰偷偷出去偷偷回来,总是分外小心,此刻我得意忘形,哪记得自己身着男装,大摇大摆的就要往正堂去,心里想着这都快入夜了,长宁王府的人应该都走了吧?身后的良辰一把拉住我,“小姐不先回房换衣裳吗?”
我吐了吐舌头,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男儿打扮,要是这样跑到阿爹和大哥跟前,岂不是变相告诉他们我刚出府转悠了一圈才回来嘛。果然太得意忘形了。
换过衣衫,良辰帮我梳了发髻,甚是清爽。我乐颠颠的想跑去找阿爹,才到院门口便被大哥拦了下来,“爹用了药已经歇下了,你别去吵他!”
我正想说我只悄悄进去看一眼,却看到一个穿着墨色缎袍的男子紧随大哥后面从前院走了出来,偏瘦的身量,高高的个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两道浓浓的眉毛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似的弯弯的,一双深邃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明媚得像要召唤回春天。
“沈昊?”我几乎要尖叫起来,开心地跑过去抱住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呀,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沈昊被我一抱,身体猛然一僵,急忙把我扯开,很是嫌弃的说道:“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毛毛燥燥,一点姑娘家的娇羞都没有。”我抬眼看他耳畔乍起的红晕,嫣然一笑,觉得这句嫌弃我的话真是堪比天籁,很是自得回道:“我就这样就这样,我毛燥我骄傲!”
沈昊果然哑口无言,这么多年,他在我这儿永远是打也打不过,讲也讲不赢,似乎只有吃瘪的份。大哥在一旁笑得很晦涩,提议去花园里把酒言欢。我觉得站在这儿确实不适合叙旧,沈昊好像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便欢欢喜喜的答应了。大哥见我们都同意,便去吩咐下人准备酒菜。我偷偷溜到阿爹房外推开门缝悄悄瞧了一会,觉得阿爹似乎真的睡下了,想来那不听话的腰病或许被沈伯伯妙手一诊又不折腾人了。可是怎么会没看到沈伯伯呢,我轻轻关上门,想着一会得好好问问沈昊。
沈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大哥说要把酒言欢,果真是把酒言欢,他与沈昊一人一杯饮得畅快,撇着我在边上咬一块牛肉干,恨恨的看着他们,这与我想像里的故人相逢、对月叙旧全然不同,着实叫人好生郁闷。
沈昊说沈伯伯在凉州住惯了,怕不适应上京的繁华热闹,所以便不来了。沈昊还说他此番来上京,名义上虽是为了阿爹的病,但实际上却是沈伯伯跟他说男儿志在四方,要他到上京长长见识,所以让我不必太感激。我很是鄙视他的口是心非,但想到他至少帮了阿爹,便不与他争一时口舌之快。
前几天我还想着凉州想着沈伯伯想着沈昊,如今沈昊千里迢迢来了,我却越发想念凉州,想那里广袤无垠的大漠和拔地而起的连绵山峰,虽然那里没有上京这般温润适意的青山绿水和式样繁杂的亭台楼阁,更没有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可我总觉得那儿比起这个奢华喧闹的国都,更得我心。可是阿爹和大哥在这儿,我的家在这儿,连未来的夫家都许在这儿,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可以回凉州了,想起来,真真是伤感的很。
兴许是看我有些无精打采,大哥问我要不要先回房休息,沈昊又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脸庞因饮了酒,微微泛红。我摇摇头,提醒道:“大哥明日要当值。”言下之意自然是要他少喝些酒,大哥向来爱酒,我想这世间男子大概都爱饮酒,阿爹如此,大哥如此,高天佑如此,连沈昊也如此。但我着实不知酒有什么好喝的。难以入喉不说,还容易醉人,一宿醒来还要头疼半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爹和大哥向来是不许我饮酒的,这就跟良辰不喜欢我出府一样,是担心我闯祸。
十二岁那年大哥受诏回京,临行前阿爹摆了家宴给他饯行,我孩子心性,瞧他们饮酒饮得痛快,撒着娇各种无赖地央着阿爹与哥哥,最后换来一盏薄酒。那是我第一次饮酒,上好的竹叶青,金黄的酒液顺着喉咙直冲肠胃,我什么味也没品出来,只知道又辛又辣,呛得我眉心紧蹙咳嗽不已。阿爹边帮我拍背边与大哥哈哈大笑,我整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心里恼得很,原是看他们如饮仙液,才眼巴巴地去求了来,哪知道竟是这样难喝的东西。但阿爹与大哥还有阿爹麾下的那些部将们喝得很是痛快。
我吃饱喝足觉得十分无聊便径自开溜,才出屋子,迎面有风吹来,我只觉得胸口滚烫滚烫的,连脑袋都有些迷迷糊糊,想着自己莫不是生病了,正好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要去哪,先去找沈伯伯把把脉再说,压根忘了沈伯伯正在我家与阿爹畅饮,抬脚便朝着沈伯伯的药铺走去。
后来沈昊告诉我那天药铺只有他在,我去时一身酒气,醉意醺然,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将我迎进屋,转身便去给我煮醒酒汤,待他端着汤在后院厢房找到我时我已醉得人事不知,旁边扔着一张沾满酸臭污秽的画像,赫然就是沈伯伯视若珍宝的沈昊他娘亲的画像,最糟糕的是,那是沈伯母留在人世唯一一张自画的墨宝。
为此阿爹大发雷霆,即便我百般辩解自己当时脑袋迷迷糊糊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都还是很生气,沈昊为了让我爹少生我点气,非跟我爹说那画是他弄污的,真是谎话也不会说!阿爹见他那样护着我更是火上浇油,罚我闭门思过十日,外加抄《女诫》三十遍。我自己犯了错,自然乖乖受罚,那三十遍《女诫》真真抄得我手软,托抄书的福,这几年来我练得一手好字,尤其小楷写得最好,连阿爹都赞不绝口。
毁画的事沈伯伯虽然并没有责怪我,但他也着实闷闷不乐了很多天,以至于我后来与沈昊打架时总手下留情,生怕毁了沈伯伯一张亡妻的画像又打坏了他唯一的儿子,搞得沈昊那段时间老觉得我是感激他的仗义“相救”,一度跟我说如果我要以身相许他也是会考虑的。
自那之后阿爹便不再让我喝酒,但其实我也是不爱喝的,且不说醉酒闯祸,就是那辛辣呛人的酒味也是不讨喜的,还有第二日醒来时的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以及仿佛要把五脏六俯都捣腾干净的呕吐。总之一个结论,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生怕大哥故人重逢饮酒过量,明儿当值要是误了事可就大大不好了。
大哥捋了捋我的长发,笑着道:“我自有分寸。”沈昊却是有些微醉了,举杯看着天际那抹上弦月,淡然吟道:“月色通幽月影凉,浅浅月华月夜长。”
初秋的夜风抚过他的黑发,他的脸庞在夜色下泛着异样柔情的光泽。大哥斟了酒,同他一般举杯向月,也吟起诗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桂树的影子在月轮中若隐若现,亭旁松竹婆娑,在夜风中翩然起舞。明月依依,凉风习习,我白日在外头又打又闹玩了一天,此刻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很是惬意也就不再说话,趴在桌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我已在自己的房中,良辰说是大哥抱我回房的,言语间颇有些责怪我的意思,我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大哥是她救命恩人,向来没把她当下人看,她心里对大哥不知道多关切,大哥喝了那样多的酒,还要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我抱回房,她自然是会心疼的。不过我也没空打趣她,梳洗完毕去看阿爹,他的腰痛果然好了。阿爹说这全仰仗沈昊的好医术,我却觉得这是沈伯伯教导有方,但我可不敢与阿爹争辩这个,他向来是偏疼沈昊一些的。
阿爹说沈昊会在上京长住,大有从此要在这边落地生根的意思,我自然是欢喜的,自小到大,我就这样一个玩伴,只是我想到独自一人在凉州的沈伯伯,很是心疼地问阿爹:“那沈伯伯可怎么办呢?”阿爹宠溺地摸摸我的头,目光深邃地的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爹爹们都老了,可你们还年轻,总不能用一把老骨头牵绊住你们。”我闻言鼻头一酸,想起大哥刚回上京的那段日子阿爹常常一个人坐在房里长吁短叹,我那时不太懂得他的感伤,如今听他这样一讲,才发现即便阿爹曾经多么骁勇善战,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正在垂垂老去的父亲。如此,更觉得远在凉州的沈伯伯很是可怜,再怎么样当年阿爹身边还有我,可沈伯伯却只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不知道会多凄凉。
我决意劝沈昊回凉州。
我想沈昊昨天夜里大约是喝得有点高了,我去到他住的客房时他才睡醒的样子,见了我来很是高兴地说:“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我径自寻了椅子坐下,不解的看着他猜测道:“难道你想通了,想告诉我你不准备留在上京了要回凉州去?”
他闻言错愕了半晌,缓缓道:“你不想看到我?”脸上已无半分笑意。
“才没有才没有……”我慌忙摆手,看到他脸上受伤的神色略微淡去才解释道:“我是觉得沈伯伯一个人在凉州好生孤单,你来上京这么远,难道就不会担心他吗?要是让我把阿爹一个人丢在凉州我一定会舍不得的!”
沈昊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都不出声。我觉得他昨晚一定是喝太多了,这会子还没完全醒,正想跟他说让他再去多睡会,改日再谈,他却猛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轻声问道:“丫头,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回凉州?”沈昊喜欢喊我丫头,他总说芳菲芳菲,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很是雅致的模样,而我整天打打闹闹,分明就是个野丫头。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喃喃道:“你果然还没酒醒!”他却突然抿嘴一笑,低沉着嗓门道:“是啊,还醉着。”
我一时无话,觉得这样的沈昊着实不好玩,原想着若是他不肯听劝回去,我便要打到他回去,如今见他这样只好做罢,心里想着等他酒醒再与他语重心长也不迟。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房,却见沈昊突然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笑了起来,抬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问我:“你来上京大半年了,可知道上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有什么趣事讲来听听?”
闻言我立即就兴奋起来,我老早就想和他分享来上京后遇上的种种事情啦,这下子有机会讲,自然便手舞足蹈地与他讲了好些我出去玩时遇上的事,还有从良辰那里听来的上京趣事,末了还不忘告诉他,“良辰是大哥救回来的姑娘,人可好啦,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她,有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她待我也是极好的,常陪着我出去玩,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好玩的事也总会讲与我听,你要是与她相处几天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他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是吗?”我这下可不高兴了,良辰虽然很爱唠叨我,不许我这样那样,总与我讲些大家闺秀的大道理,可她着实是个很会讨人欢心的丫头,将军府里上至阿爹下至厨房买菜的蔡大娘都特别喜欢她,阿爹总夸她既乖巧又伶俐,常说大哥眼光好,救回来这样的丫头。可是我这样献宝似的得瑟,沈昊却轻飘飘的说了句“是吗”,太可恶了,我觉得。正想起身拍案离去,转念又想他大概酒还没完全醒,还是不要跟他一般计较了,便很是大度的对他说道:“我跟你说你不要一脸不以为然哦,你在府里待几天便知道了,良辰是个极难得的好姑娘。”
“你这是打算替她作媒吗?”沈昊突然冷冷的看着我,原本一直笑意盈盈的眉毛都竖起来似的。
我没发现他的异状,只是气呼呼的扫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呀?!”
沈昊哑然失笑,“你巴巴的跟我说良辰这样好那样好,我不以为你是要来当红娘的要以为什么?”
我闻言觉得他说的有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便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这不是顺便跟你介绍一下她嘛,来上京这样久,她与我玩得最好啦。”
沈昊没说话,像阿爹一样宠溺的捋了捋我的头发,我马上张牙舞爪,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惹得他哈哈大笑,“我说丫头,你来上京这样久也没被熏陶得乖巧一些,总这样像个小孩子,将来如何为人妻为人母?”
“要你管要你管。”我跳起来拧他胳膊,他疼得呲牙咧嘴,嘴里仍旧不消停,“君子动口不动手!”
“哼,我才不是君子,我是顶天立地的小女子!”
沈昊
我最终没有再劝沈昊回凉州,一是他才来上京不久,我又允诺要带他四处去玩,这会子若是劝他回凉州,谁知道他会不会又一脸深受打击生不如死的样子,二是我私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我好久没见着他了,先玩一段时间再说,至于沈伯伯就先委屈他一段时间了,等以后再罚沈昊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就好了。如此想着,我觉得甚是两全其美,遂也能心安理得的和沈昊打打闹闹。时光仿佛又回到过去,我年幼他满脸稚气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成日里想着仗剑天涯,却只能被我打得落荒而逃。和沈昊追打的时候总有错觉自己仍在凉州。或许只要有阿爹有沈昊,上京便也能是另一个凉州?
我逍遥快活了好些日子,简直乐得不知今夕何夕。但现实还是很残酷的,那日阿爹下朝回来与我聊了许久。阿爹说长宁王府那里订了成亲的日子,十月初十;阿爹又说宁平长公主特意叮嘱了,虽然时间上仓促了一点,但她着实是极满意这门亲事的,待我嫁进长宁王府,她一定视我如亲生女儿一样;阿爹还说长宁王府是王侯府第,必定规矩众多,我若嫁了过去,切莫再孩子气,千万要多守些规矩礼数,谨言慎行……阿爹说了许多话,唯独没有提过长宁王季景年,我心里千回百转,想着他是王侯贵胄官宦子弟,谁知道能不能见容我这样性子的人。但我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的点头,乖巧的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阿爹心里难过,他向来最疼我,哪怕我再胡闹再不懂事闯再大的祸他都一样疼我,如今我就要嫁人了,就要离开他了,他哪能不伤心。我总是想倘若没有回上京多好,不回上京,我就还能快快乐乐的待在凉州陪着阿爹,不用奉旨嫁给那个我根本连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的长宁王。
阿爹到底还是不放心我这野马似的性子,特地请了个嬷嬷来教习我大户人家小姐该有的规矩礼仪。我不敢忤逆阿爹的意思,怕惹他操心,只是听说那个李嬷嬷年轻的时候是在宫里当差的,专门负责调教新晋入宫的秀女,心里却突然想到“一入候门深似海”这样的诗句。
我虽然自小在凉州长大,整日混迹在兵营之内,但也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阿爹说虽然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娘亲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贤德女子,我身为他们的女儿,自然要为他们争气。我原是不爱学的,但阿爹那样说了,我便不好意思躲懒,好在我大抵也继承了些娘亲的聪慧,虽不敢说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无比,但说起琴艺还是拿得出手的,大抵是我天赋好,要知道弹琴可不像写字,写着写着便能越来越好,在凉州时阿爹花了重金帮我聘过老师,虽然凉州着实没什么琴艺大家,但天赋异秉,我若肯用心,着实是弹得一手好琴的。至于写字嘛,老被阿爹罚抄书,纯粹就是无心插柳练出来的功夫,就是画画和下棋这两样差了点,我至多会画个鸡蛋,下棋便真是一窍不通了。好在至少会两样,马马虎虎不会给阿爹丢脸,加上阿爹说我遗传了娘亲的好模样,端坐不语时活脱脱就是娴良淑德进退得宜名不虚传的世家小姐!我跟着李嬷嬷学了几天规矩,她对我赞不绝口,成日跟阿爹夸说芳菲小姐很是知书达礼,别说是嫁去王府,就是进了宫也得体得很。阿爹觉得我很给他长脸,显得非常高兴,总算不再愁眉紧锁,还赏了李嬷嬷好些银子才派了人送她回去。
我可以不用整日装乖,自然也是很高兴的。李嬷嬷在时我连坐着都得端端正正,生怕有丝毫落漏,这十来天过得好生难受,如今她走了,我自然如同放出笼的飞鸟,很是欢快,兴冲冲的就要跑去找沈昊玩。
才出房门,差点就和良辰撞个满怀,我堪堪稳住身子,才想问她急冲冲的做什么呢,抬眼却见到她怀里抱着个箱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是喜滋滋的。我霎时间好奇起来,问道:“抱着什么宝贝开心成这样?”
良辰小心的护着那个箱子,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才道:“下面的人都说小姐脱胎换骨了呢,这会子李嬷嬷才走您便又打回原形了。”她语气里满是调侃,脚步轻快的进了屋,将那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
我赶忙朝那箱子走过去,嘴上也不忘利落的回她话,“你也知道李嬷嬷才走,我好不容易才熬到这一天,你这坏丫头还这样大声取笑我,让阿爹听到了再把李嬷嬷请回来可就惨了。”
“请回来才好,省得您成天瞎胡闹。”良辰冲我做了个鬼脸,由着我去开那箱子,脸上的笑意灿烂得有些诡异。但我好奇心盛,着实不想去猜度她那样的笑意是为什么,伸手便将她放得齐正的箱子转向我。
箱子似是杉木做的,上着朱红色的漆,面上还刻着浮雕,别致得很。盖子和箱体用一个精致的锁扣扣着,锃锃发光的金属光泽把鲜艳的朱红色衬托得更加生辉。我嘴里啧啧有声,赞道:“这箱子看起来价值不菲呢,你打哪来的?”
“小姐打开看看便知道啦。”良辰站到我身旁,一脸的喜不自胜。我只觉得她古怪的很,一脸狐疑地打开那箱子,待看清里面的“宝贝”时立即愣住,耳根处火烧似的烫了起来,那里头放着的,竟然是……凤冠霞帔!!我早该料到,这样金贵的箱子,也只有是长宁王府送来的东西才会送到我这里来。
自打婚期定了下来,将军府隔三岔五便有客人来送礼道喜,据说连丞相都亲自上门,一为贺喜,二为之前府里头的人来闹事的事赔罪。我看不透官场上的这一套一套的把戏,好在这些事也不必我去应付。阿爹说我最紧要的是学好规矩,守着礼数,其他的不必操心。我乐得置身事外,但到底不能置身事外。
良辰见我呆愣半天,以为我是害羞,便伸手将那凤冠拿了出来,在我面前细细观看,那凤冠镶珠嵌玉,很是华美精致,外头的阳光穿窗而入,照在上面的珠花上,熠熠生辉。良辰喜上眉梢,献宝似的叫我看,我着实惊艳,心头浓厚的好奇心盖过小小的不快,抬手便将箱子里的大红嫁衣捧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摊开。
良辰放下手中的凤冠,一脸艳羡地靠过来,嘴里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那嫁衣可真是漂亮,红艳似火的锦缎比天边的彩霞还要绚烂,在日光的照耀下,流泻出如星月般耀眼炫亮的光彩,一只金色凤凰张着彩翼,飞舞在绚烂的霞色中,妖娆艳绝。我仔细瞧了半天,对那绣工啧啧称奇,这样栩栩如生的图案,绝对是巧夺天工。
我想长宁王府果然是极重视这门亲事的,从裁缝来府里为我量身段到今日也不过半个多月,却能赶制出这样精致的嫁衣,着实不是简单的功夫。我瞧着这样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很是欢喜。良辰在边上捂着嘴偷笑,我这才觉得好像不太对,可又着实不知道倘若是寻常人家的小姐见到自己的嫁衣该是怎么样的心情,便撅起嘴瞪了她一眼。
良辰朝我吐了吐舌头,转身便将那嫁衣折好,连同凤冠一起又放回箱子里,又将箱子收到我房里的柜子里,嘴里还哼着小曲,着实很欢快的样子,倒像,倒像要嫁人的是她似的,我这想着,不觉笑出声来。
她收拾好东西,转身见我笑得开怀竟一脸惊奇,大抵是难得见我在婚事上能有这样开怀的时候,先是不敢置信的摸摸自己的脸,才又乐悠悠的说道:“小姐也不害臊,一副巴不得立时三刻就去嫁人的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我正要回话,却听得窗外一个悠哉悠哉的声音很是欠扁的传了过来,“你家小姐的脸皮子可是比凉州锁阳关的城墙还要厚三分,哪里知道羞臊。”
敢这样说我的,不是沈昊是谁。我随手自桌上的茶几里抓了个杯子便丢了出去,料准了能砸他个措手不及,可外头并没有如我料想那般响起沈昊的呼痛声。我心里纳闷,正打算出去看看,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进了房里,我被来人惊得一跳,旁边的良辰却大大方方地福了福身子,“见过少将军。”
大哥伸手扶了良辰一把,低声嘱咐道,“外头送了好些布料来,你去替小姐挑几匹色泽好些的送去裁做新衣,大婚之后她要进宫谢恩什么的,身上总不能穿得太素净。”
良辰点点头,转身便走了,临走还不忘记抛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我撅着嘴,狠狠的刮了一眼正一脸闲适地倚在门口的沈昊。
大哥走到桌前,将手中那个方才被我扔出去的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不言不语的盯着我。我很是心虚,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甚是乖巧的唤道,“哥…”十足十的可怜声调,见他没甚反应,又轻轻喊了一声:“哥…”
大哥果然不再板着脸,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你啊,要是爹知道你总是这样风风火火死性不改,肯定该寝食难安了。”虽是责怪,言语间却尽是宠溺,我知道大哥疼我,只要我一装可怜他便舍不得凶我,便撒着娇道,“阿爹适才才夸我长大懂事了,放心的很呢,再说大哥自己也讲过,不拘小节才是真性情嘛。”
“你倒有理了,仗着会点三脚猫功夫成日里欺负沈兄弟,也就他受得了你这机灵鬼!”大哥抬手敲了我额头一下,看我眨巴着眼睛很无辜的样子,嘴角不觉上扬,揉了揉我前额的头发,“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顺势蹭进大哥怀里,得意洋洋的嚷道:“还是大哥最好啦!”说完还不忘拿眼去瞟沈昊,大有“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沈昊
时间飞快,转眼便到了九月末,我成日被烦着试这个试那个,竟有一个多月没有出过将军府。听阿爹说沈昊在上京寻了个铺子,准备用他家传的本事发家置业,我籍着去帮沈昊督促药铺前期准备工作的借口,好不容易才说服了阿爹,光明正大的出了将军府。
“不用偷偷摸摸出门的感觉真是好!”我坐在软轿里,挑开帘子对外面的良辰说道:“咱们先去客来居,我可有些日子没有吃烤鸭了,一想到那味道我就要流口水了。”
良辰自然是拿我没办法的,再说我今儿出门可是得了阿爹许可的,“只是可惜今天穿的是女装,没有办法去醉花楼,两个月没见了,也不知道春婉姑娘想没想我。”我有点垂头丧气,想到没有先去换男装再出门,白白浪费可以去逛窑子的大好机会,着实很气恼。
好在还有客来居。一只烤鸭下肚,把我的肚皮撑得滚圆,良辰就比我好很多,她向来不贪嘴,再好吃的吃食也只是吃个八九分饱就停筷,所以我每次都要抱着“美食不可浪费一定要吃得盘底见光”的心态大快朵颐。吃饱喝足还不忘给沈昊也带了一只烤鸭,然后一路闻着那香味努力吞着唾沫,暗自惭愧的想着良辰说我贪嘴果然是真的,明明肚子里撑得难受,闻着食盒里的飘出来的香味还是想着吃吃吃,可我最后还是坚决的把这一切归咎于烤鸭着实太美味了!
沈昊的铺子选在定武街,距皇城北门定安门很近。但上京最繁华的所在却是靠着朝天门的永安街和兰台路,因着出入上京的城门只有朝天门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另外三个城门向来重兵把守,非是重大日子基本都是紧闭城门的。
定武街上行人无几,甚是寂寥,沈昊问我如何,我想了半天才赞道:“颇为清静,不错不错。”想来我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假,沈昊的脸有些变形,我“嘿嘿”傻笑两声,心里着实有些摸不着边际,想着开药铺选在这样有些冷清的角落,真的适合吗?但沈昊对这里似乎很是满意,总说这店址风水上佳,必定能助他扬名四海,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百年难遇的自恋狂。
也罢,反正将来血本无归的又不会是我,我才不要与他争辩这种暂时看不出结果的事情。而且而且,那厢的沈昊已经开始对烤鸭上下其手了,我现在没心情跟他讨论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喂,你当真准备留在上京大展拳脚?”老实说我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看着正在慢斯条理吃烤鸭的沈昊,努力地咽了咽口水,不能看不能想啊,我要转移注意力!
“怎么,我铺子都选好了你还怀疑?”沈昊面无表情,一口将手中的鸭腿解决完毕。于是我再次努力咽口水,“那沈伯伯怎么办?”
沈昊不以为然,话音刚落又解决了一块鸭肉,“大不了把他接来上京咯,反正他是当大夫的,在哪不是当!”
我忍忍忍忍忍,忍无可忍,还是要忍,肚子着实还是很撑啊,“可是你明明说他不喜欢上京的繁华的。”大概是我的语气太急了,他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嚯嚯向烤鸭,“那他也不见得就喜欢凉州的寂寥啊!”
无语以对,关键是烤鸭,烤鸭!沈昊居然三下两下就把烤鸭吃光了!那是我带来的耶,他怎么可以全部吃光!太过份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飞奔上去,直接一个爆栗敲过去,“你怎么能这么不孝,那是你爹!”嗯,理由很充分,打得很舒坦。
但沈昊也不是吃素的,立马跳了起来,一脚踩上凳子,大有江湖豪客的风范,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个味道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是为了烤鸭在恼火,还拿我爹当幌子!”
我被他嚷得一阵心虚,没敢再冠冕堂皇的打他,只得用力吸了吸鼻子,默默在心里悼念我一路带回来却一口都没吃着的烤鸭,嘴硬道:“可你把沈伯伯一个人丢在凉州明明就是个事实,你就是不孝子你还不认账。”
我再次吸了吸鼻子,烤鸭的芬芳已经被秋风吹得四散,剩下点点余味,食指大动啊,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可是肚皮还是滚圆的,太沮丧了我觉得。可是,好像不太对劲啊,房间里静默得可疑,我抬头,却看见沈昊倚窗而立,似在沉思些什么,呃,好吧,看在他离家千里的份上,就放他一马吧。我慢吞吞踱过去,学他凭窗而立。
窗外遥对着的正是定安门的城楼,檐角凌空,碧瓦飞甍,气势如虹,城下的护城河流水悠悠,几株裹了银妆的银杏在秋风里摇曳生姿,这上京的秋色,着实蛮漂亮的。“其实这里真的蛮不错的呢。”我将头靠到沈昊肩上,由衷的感叹。他的身子猛然一僵,却没说话。
我没发现沈昊的异状,只是突然想起往事,小的时候跟大哥学武,我身子底不好,总是练一会就气喘吁吁,每每都要窝在大哥怀里休息很久,后来大哥回了上京,我身边便只有沈昊,每次追着他打完架,累了便这样靠在他身上歇息,他从来不恼我,哪怕有时候着实打得不分轻重他也不恼,就像……就像大哥一样。
“沈昊?”我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着。他却不理会我,任我在他胳膊上又掐又按又咬的,眉头都不皱一下。难道是我骂得太过头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他把烤鸭吃光了,我心里闷闷想着,压根没想过那烤鸭根本是我自己带回来“赏”他吃的。
良久,沈昊才低低地开口:“丫头,你喜欢上京吗?”
我抬头作沉思状,喜欢吗?不是很喜欢,可是好像又很喜欢,我嚅嚅道:“这儿有好吃的烤鸭有醉花楼的春婉姑娘有阿爹有大哥还有善解人意的良辰,现在连你都来了啊,说实话,除了那个…那个我不是太喜欢,其他的都喜欢!”
沈昊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那个?”
“还有哪个,赐婚咯!”我苦恼的扯着他的衣袖,好不容易不去想的事,这下子又揣回心里了。季景年季景年,我要嫁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传闻里他俊朗无双温柔多金,是天底下无数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但传闻总归只是传闻,作不得数的!
心里正千回百转,沈昊却突然一把抓住的肩膀将我转向他,“你是不是不想嫁?”我扁扁嘴看着他,“那是圣上赐婚!”
“你要是不想嫁,圣上赐婚又怎么样,何必委屈自己?”沈昊幽幽地看着我,那双仿佛永远带笑的眼眸里盛满了似水柔情,语气却十分强硬:“你想过没有,那是你的一生!”
我着实不习惯这样子的他,从小到大我们总是在无休止的互损、打架,他对我向来是既疼爱得像妹妹,又千般嫌弃得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我这样没有女孩家模样的假小子,他从来不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我,即便阿爹怒极要罚我的时候他挺身相助也是一脸嫌弃的说“我那是怕司伯父被你气死!”可是我心里又十分明白,他这是在心疼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会不了解我的那点小心思,他一定是知道我心里对这门亲事的忐忑不安,一定知道我对未来夫君的百般揣测,那种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境地的不安惶恐,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收藏,我不想让阿爹担心不想让大哥难过。但是只有我知道我自己也很难过。
“圣旨下得那样猝不及防,根本就没办法了的啊。”我顺势靠到他怀里,抽了抽鼻子,像是要安慰自己一样低声说道:“我也认真想过了,那个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找皇上作媒赐婚,那他一定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僵着身体,默不作声。
“沈昊?”我又小心地抽了抽鼻子,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药香,默默将眼泪鼻涕收回去,我可是将门虎女,才不能当爱哭鬼,“其实我也不是太反感这个亲事,只是…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亲而已!”
他还是僵着身体,默不作声。我有点怒了,抬头看他,气势汹汹:“沈昊!”
“嗯?”他应了我一声,低头看我,“你又想出什么花招?”
“什么嘛!!”我一把挣开他,“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啦!我是那种会出花招的人吗?”我话音刚落他便立马点头,“是啊!”
太气人了!好不容易才对他有那么点温馨的心思啊,这下全让狗啃光了,又一个爆栗准备再敲过去,他倒火眼金睛,身子一歪,人便退出去老远。
“半年不见,逃功见长啊你。”我想也没想便追上去。
他见我追上来,更是跑得飞快,“你以为我孤身一人来上京很容易吗,不学点防身的招数怎么对得起我的千里跋涉?!”
出嫁
托沈昊的鸿福,我半个月后再次光明正大的出了将军府,还大摇大摆地穿了男装,分外得意。其实是沈昊的药铺开业,阿爹与大哥自然都是要去的,阿爹原来说这样的日子人多,女儿家不便去抛头露面,我赶忙换了男装好一顿撒娇,各种保证自己绝对只是去瞧热闹,于是阿爹便允了!
天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上回出来玩之后我便又被关在府里,一关就是大半月。沈昊忙着药铺的事整日不见人影,整个将军府上上下下除了我,个个都在为十月初十的婚礼忙碌,良辰见我无聊,居然叫我学女红,我初时还饶有兴味,分外认真的绣了双鸳鸯,迫不及待的捧给大哥看,谁知道他猜了半天,从野鸡到鸭子,最后连变种的乌鸦都说出来了,愣是不往鸳鸯身上靠,气得我一句也说不出来,当下便发誓再也不干这种自讨苦吃的事了。然而我着实也是无事可做,混混噩噩的熬了这么些天,简直就要闷出病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沈昊的医馆叫致远堂,门面颇大,入了店铺便是一道绘着仙鹤古松的影屏,左边是他坐堂问诊的地方,右边则是卖药的柜台,影屏后面则是通往内堂的中门,内堂右边是药库,左边则是几间厢房。
我原来想着这地方着实僻静,大抵没什么人会来,但事实却出乎我所料,大概上京人都贪鲜,那开业的炮竹一燃,竟然挤了不少人进来。我虽然爱看热闹,但这样的热闹却是不好看的,便闲闲地躲到后堂的厢房里琢磨着怎么溜出去玩。阿爹和大哥都在外面帮忙招呼打点,良辰今日没有随我出府,一个人开溜确实要比带着良辰容易的多,虽然因为我不会轻功,翻墙时着实费了好大的功夫,可心里还是想着日后偷偷出来玩时一定要背着良辰!这念头在我奔往醉花楼的路上时尤其强烈。
难得有机会独自逛上京,我心里很是欢乐。从定武街到兰台路走走停停,竟也花了约莫半柱香的光景。晌午刚过,醉花楼里的客人寥寥无几,我心里并不意外,勾栏妓院,原做的就是夜晚的营生。但我意外的是,这个时辰春婉居然在接客!不愧是醉花楼的当红头牌,青天白日都这样忙,我恨得咬牙切齿,很是失望,刘妈妈不愧是当妈妈的,很会察颜观色招揽生意,她见我很是失意,提议我先找别的姑娘作陪。我却是没心思的,执意要等春婉空出时间,要知道我喜欢逛窑子,那纯粹是奔着春婉唱起小曲那绝妙的歌喉来的。刘妈妈知道我与春婉一向交好,也不强迫我,为我在春婉的沉香阁隔壁安排了个雅间暂时歇息。
我等啊等啊等啊,茶水饮了好几壶,等得都快睡着了,便无聊的开始数手指头,数过来数过去,觉得无趣极了,便又开始琢磨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能让心高气傲的陆春婉大白日都这么欢乐的作陪,越琢磨越是好生不解,索性去看看?这主意一从心里蹦跶出来我就特别开心的往春婉姑娘的沉香阁溜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铺着的厚重毯子的地板,纱蔓飘舞,暗香浮动,沉香阁里静谧得很,我有些怀疑刘妈妈是不是诓我,这悄然无声的沉香阁哪里像是有客人的样子。如此,更是放心大胆的直奔春婉的香闺。
咦,房门没关?我在门口斟酌了许久,嘀咕着就这样进去不知道会不会看到什么太过香艳的场面,难道先过去把门关上再来敲门?太难为人了,接客都不知道要关门吗,开着门那是在欢迎光临吗?好吧,我最后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指不定我来得凑巧,春婉姑娘正好送客人出去了呢。
立定,抬头,挺胸,深吸口气,大摇大摆的进了春婉姑娘的闺房,“婉儿……”醉花楼的花魁陆春婉果然不在房里,可是,可是谁来告诉我那个原本躺在浴桶里闭目养神却被我一声“婉儿”叫醒的男人是怎么回事!更可怕的是,这个男人居然还是我认识的高天佑!高天佑!冤家路窄啊,这人是天生来克我的吗,怎么我一做坏事就会遇到他?!